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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渴望  作者:王海洋

发表时间: 2016-12-27 字数:2497字 阅读: 161次 评论:3条 推荐星级:4星

三十年前,我十岁,那正是杜鹃鸟吟唱如诗的季节,一个大山里割麦的时节,父母、姐妹和我都流着汗水,在山坳里头顶盛夏的烈日,脚踩熏蒸的热土,卖力地收割小麦。时近中午,母亲心疼我,不舍得让我在烈日下暴晒太久
 

   

    三十年前,我十岁,那正是杜鹃鸟吟唱如诗的季节,一个大山里割麦的时节,父母、姐妹和我都流着汗水,在山坳里头顶盛夏的烈日,脚踩熏蒸的热土,卖力地收割小麦。时近中午,母亲心疼我,不舍得让我在烈日下暴晒太久,因此就让我回家做午饭。

  回到家里,劈柴,刷锅,烧火,添水,下玉米糁儿,一切娴熟而有序,有条而不紊。突然家里的一只母鸡下蛋后发出夸张而带点炫耀的声音,于是我似乎被提醒,自己遇着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带着窃喜的心情从漆黑的木门后旮旯里的鸡窝里摸出了一个硕大的鸡蛋,悄悄地丢尽了煮饭的锅里。这时,一个贫苦家庭里十岁的山里娃便有了一份美好的等待,这份等待里该掺和着多少甜蜜,多少希望!这是那个缺吃少穿的清贫年代里我梦寐以求的向往和憧憬,这是那时我一直怀有的对吃的隐秘的渴望。

  大约十几分钟后,我喜出望外地从锅里捞出了鸡蛋,结果大失所望。剥开鸡蛋,里面竟然露出一抹猩红的血丝,我瞬间作呕。我一时明白拿错了鸡蛋,这是母鸡正在孵化小鸡的种蛋啊,怎么能吃呢?我做贼似地迅速把它扔到了后院的茅厕里,生怕母亲回来发现。就这样,我草率地结束了一场贪吃的好梦。在一个杜鹃高歌、草木青葱的明媚夏天,我不得不沮丧地接受一个我煞费苦心地策划但又不幸败北的故事的结局。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每天中午为了回家吃一顿改样饭,仅仅满足自己饱腹的思欲,我常常不辞远路,不惜体力,一次次往返奔波于家校之间那三公里崎岖的山路。那时在村部小学读书,离家远,学校伙食糟糕透顶,且经常吃不饱,每每饥肠辘辘,腹中空空。我常常是人在教室,心早已飞向了白云深处的老家,脑海里想象的尽是丰盛的餐馔和可口的饭菜。

  很多时候在家里吃过午饭,填饱肚子后,总觉意犹未尽,恋恋不舍,迟迟赖在家里不走。从主房踱向厢房,再从厢房踱向主房,我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在一个个鸡窝里探寻和搜索。这时母亲总会应付似地照例督促几声:“还不该上学呢!准备天黑再走?”之后她便忙碌自己的事情去了。其实她哪里知道我正在谨小慎微地策划一桩阴谋,我正怕打草惊蛇呢!于是我便趁着母亲忙碌的空间,眼疾手快地从鸡窝里探腰抓起一枚或两枚鸡蛋,塞进裤兜,然后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故意哼着歌儿,瞅一眼母亲,轻装上路了。

  路上,绕过青山,涉过溪水,越过田埂,走过池塘,我轻轻地迎着清风,疾步前行,两手温柔地轻抚着裤兜里的鸡蛋,生怕一不小心弄破了,那就破坏了我一个伟大而神圣的计划。到达村部后,我做贼心虚似地溜进了合作社(那时不叫小卖部),把两枚鸡蛋轻轻地放进漂亮的女售货员彩云的纤纤玉手里,然后十几个用花纸包裹着的硕大的甘蔗糖就顺利地到了我一双脏兮兮的手里,当然那份甜蜜也随之早已浸满并流溢我的心头。

  就这样,一个清贫年代里贫寒农家的孩子,常常怀着对吃的隐秘的渴望,多次瞒过了母亲,使自己以蛋换糖的阴谋屡屡得逞。

  说来寒酸,也隐隐有几分苦涩,三十年前,那正是一个物质普遍匮乏的年代。再加上我恰好出生于一个清贫的农家,鸡蛋,糖果,这些现在看似极为普通的吃食,那时对于我确是一种奢侈的想象。还有诸如红糖,白糖,蜂蜜等,对,我清晰地记得我也偷吃过母亲的糖和蜂蜜。母亲神秘地把糖和蜂蜜隐藏在木柜最隐蔽的角落,但这些都逃不过我天赋一般机警敏锐的眼睛。当母亲好久之后要用糖和蜂蜜时,我早已过了一把瘾,当然所剩无几,母亲照例是盘问、追骂、诅咒,至今我犹记得母亲愤怒的眼神和恶毒的骂语。

  现在想来,长这么大,受忠厚善良的父母严厉的教育,我从未偷过别人东西,我知道这是做人的道德底线。正如苏轼在《前赤壁赋》中所云:“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我是比较欣赏苏子这种坦然磊落的胸怀和达观超然的人生态度的。但为了贪吃,小时候我确实偷过家里的东西,曾经不止一次把“罪恶的黑手”悄悄伸向自家的鸡窝和木柜。为了吃,我曾费尽心机,搜肠刮肚,我不知道这算是淘气、天真,还是属于受人诟病的恶劣的行径。

  岁月悄逝,白驹过隙。恍惚间,如水光阴已把我扔到了四十岁的年轮上。回想童年时光,我的脑海里尽是一些与饥饿有关的悲楚的记忆。为了满足饱腹这一隐秘的渴望,那时我更多时候把童稚的目光扫向了起伏的大山和丛密的树林。诸如夏有桑葚、青杏,秋有桃子、梨子、葡萄、山楂、柿子等野果。老家房后一棵合抱之木的桑葚树上,繁密纠结的枝丫间曾留下了我童稚时期无数的身影。我像猴子一样攀爬其上,每每吃得嘴角仿佛抹了口红,脸上仿佛化了浓妆,样子十分滑稽可笑。我的衣服也因常常爬树,不知刮破了多少回。老家后山的树林里,一棵野葡萄的藤蔓井绳一般粗大,曲曲绕绕缠在一棵几丈高的老栎树上。凉秋时节,一串串紫色的葡萄挂满枝头,撩人食欲,诱人急了。很多时候我能在树上吃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才在母亲的呼唤声中下山归去。北山的青杏,东山的桃李,南洼的山楂,西坡的柿果,大凡有吃的地方,都留下过我童年的脚印,都曾烙印下我觊觎的目光和童真的记忆。其实,我应该感谢自然,感谢家乡的大山和密林,因为只有这些才是一个清贫年代里大自然一年年无尽的馈赠,它一年年给我希望,一年年满足了我果腹的梦想和深情的期待。

  三十年前,因为饥饿,记忆中的我和同时代的小孩一样,总是隐隐约约怀有一种搜求吃食的冲动,寻寻觅觅,煞费苦心。为此,每天我的内心仿佛蓄满了美好的向往和憧憬,我渴望着吃穿无忧的生活,向往着物质充裕的幸福,憧憬着美好的明天和未来。我的这种渴望是否如清泉一样渗进了那时我每天的学习,注入了我每天的奋斗和追求,从而神秘地化作我学习的动力和精神支持,也未可知。但无论怎样,今天想来,我可以并不虚伪地说,我还是比较怀念三十年前那个虽然清贫,却也不乏朴素追求、美好梦想和淡淡温情的童年时代。那是一个清贫的年代,其实也是一个给人无限渴望和梦想的年代,而正当的渴望和梦想或许正是实现理想和改变人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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