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短篇 > 散记 > 记事> 母亲的絮叨

母亲的絮叨  作者:秋天洁云

发表时间: 2016-12-25 字数:8844字 阅读: 239次 评论:1条 推荐星级:4星

  年少时,烦絮道。惭惭变老的我,身不由己也变成了絮道筐,恰象当年的母亲  毕业那年,大我三岁的二姐订婚。婆家桥北。女婿是个会垒墙盖房、会木工的手艺人。他带来一帮哥儿们,在家中邻街的院墙扒开豁囗,
 

  年少时,烦絮道。惭惭变老的我,身不由己也变成了絮道筐,恰象当年的母亲…


  毕业那年,大我三岁的二姐订婚。婆家桥北。女婿是个会垒墙盖房、会木工的手艺人。他带来一帮哥儿们,在家中邻街的院墙扒开豁囗,安上从老家挪时退下来的两扇旧大门,倚着门楼盖了两间小瓦房。在城里工作的哥哥下班回来,把从梁园买的那台旧的粉碎机、和新买的剥皮机安装在里面。


  一觉醒来,正间的灯依然亮着,依然是纺车摇动的嗡嗡声、竹篾儿娴熟拨动的嗦嗦声和父母偶尔低沉的对话。灯,呼闪灭了。天,亮了。纺车声戛然而止。脚步声走出屋外。隆隆的电磨也响起来。


  “巧,鸡蛋茶烧中了,来端吧!”母亲亮起了大嗓门。


  “好。去了。”嫂子应了一声。


  接着,踏踏的脚步声走过屋来。


  “喝茶吧,别凉喽!”听见母亲放碗的声音。


  她突然撩开门帘说:“秋云、翠云,该起了!”


  在脚头睡的妹妹不知何吋上学了。后墙床“吱呀”了两声,被头动了动,二姐翻了个身,又一动不动。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我睁着大眼,仿佛沉醉在暖日里,象被床上的磁铁紧紧地粘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气冲冲闯进屋来,黑丧着脸,当头象响了炸雷:“饭都中了,姩俩还没起?!”吓得我们俩立刻从床上弹起,匆忙穿衣。她一边捣骂,一边生气地往外走:“以后,去姩婆子家,也这样撅着屁股睡?老好看?!”


  二姐麻利地穿好衣服,趿拉着鞋出去了。我却忙乱中穿反了裤,好不舒服!只得懊恼地坐下,脱掉,又穿。


  二姐整治了两双布鞋底,让我学纳。这是当时农村女孩出嫁前的一门必修课。拿着针,比使着镢头、钯子刨地还费劲,手打着颤,不听使唤。折针不说,戴顶针(针箍)右手的中指不时走针,针柄戳下殷红的眼儿、无名指磨的泡,钻心地疼。好久,纳成的一只千层底,似风干了的红薯片。


  “看你做的活,扭脸撇嘴。你都不会跟着你二姐学学?以后寻个婆子家,有钱便罢,挣不来钱,看不叫姩赤八脚、赤肚子!”


  也许,怕母亲说得话,一语应验;也许小时上学,没有雨具、胶鞋,掂着阿里巴杂的烂湿鞋,咯蹬着脚,走在去张岭那条被雨水冲成小壕壕的料礓路上。夜里,常常梦见自己一瘸一拐,赤着脚,哏得疼醒。


  中央农业广播学校招生,母亲发着盘缠,恐少挨饿。一次次到城里党校复习考试直至毕业。后来县乡新闻报导学习、作家摇篮文化刊授,却成绩寥寥…


  “供你上学,学上不成。你说想弄啥,慌来没法给你钱,供来供去,还是百事不成!”


  听看母亲的絮道,心里五味陈杂。父亲用布满老茧的手,拨掐下家中的油盐酱醋、柴米油盐。供我们上学读书,


  剩下的一点点攒下;母宗则把线织成各种棉布,置办了两个姐姐出嫁的铺盖、嫁妆。熬白了头,熬烂了双眼。柿树皮干枯的手,粘了又裂,裂了又粘。院中有棵碗口大的椿树,用胶布不成,再用上面渗出的粘胶,填进伤囗,用火烤。其中的滋味只有他们知道…


  中午,上小学二年级机灵可爱的侄儿,甩着嫂子用碎花布砌成的书包,一蹦一跳地回来了。走到门囗向里喊:“奶,我老饥,吃馍唻!”


  磨坊里,又添置了上料磨面机,嫂子忙得不可开交。母亲忙从上屋右边那间冒烟的灶房中,探出头喊:“乖,快回来。奶怕你回来饥,先给你烧了一疙瘩红薯。”从锅灶里刨出,然后,在泥糊的锅灶角上,拍打着浮在上面的灰和烧熰的皮。然后,把皮慢慢剥开,用黍黍包包着,一缕热气袅袅上升。散发着扑鼻的、诱人的甜味儿。


  “慢着吃,别噎住。这娃子,谁给你抢唻?”看见孙子吃的津津有味,那微微眯起的眼、那菊花瓣似的花脸上,布满了幸福与慈祥。


  “巧,吃饭唻!”磨坊内隆隆的响。


  “姩先吃吧,我磨了再说。”


  不一会儿,母亲把一碗热腾腾的饭,从门楼的圈门中端了进去。


  母亲大嗓门,又爱絮道,从不会在人前甜言蜜语,不了解她的人,还以为她不易接近。其实不然。她虽然有时对我们姐妹凶巴巴的,但对贤惠能干的嫂子、对家里的其它人又是另一番模样。她从未和嫂子红过脸,和左邻右舍和睦相处。谁家遇到难处,也尽力去帮。我们家多年来,是村里的“五好家庭”、“十星农户”。走进正间,就能看见后墙几张醒目的金灿灿的大红奖状。


  每逢过年过节或做些好阣的,母亲总要念叨出嫁了几年的大姐。那年,家中特别困难。在桥北高中,成绩优异、准备迎接高招的大姐,因屡次要复习资料无果后,自动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为此,父母心里总惴惴不安。再加上大姐嫁给了从小失去父母的孤儿。他姐出嫁,兄妹俩相依为命。大姐出嫁时,除了抬去的全新的家具和做的那张大床,四壁空空。由于椽子、檩条小,多处蹋陷,屋顶透着亮光。因此,大姐是母亲心中最大的牵挂。


  “过年了。秋云,把咱箱底那块蓝布拿出来,给你大姐做根裤子。忙乎一年了,不添件衣裳?”


  “小云(刚学了裁剪的妺妹),去撕块花布,给你大姐家的俩姑女做件新衣裳!”


  “咱今日晌午,蒸点笼面,骑车给你大姐送点儿。”


  姐,有时回来,妈背后塞给她几个零花钱,但要强的大姐死活不接。“你这姑女,咋恁犟唻,是不是想搁(把)我气死!”见母亲一急,大姐这才忍泪接住。


  婚期将至,父母又开始为我操心。有一天,她禁不住长叹!“做人,一辈子真不容易,”忽然,她脸色严肃起来“以后过了门,就是人家的人了。要是听人说你老抠(不孝),看回来,不打死你唻!”小时的多少个曰夜,耳旁回荡着纺车和编篮的交响乐,缠着父母轮流讲故事…那时的母亲,一脸的慈爱,而今,她的目光中,透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而因此,她的话一辈子铭刻在心。


  出嫁那天,腊月寒冬。上穿嫂子为我买的粉色金光闪闪的菊花丝棉袄,下套母亲为我做的新里新边的蓝棉裤,脖系一条红色围巾。素素稚雅,简简单单。不象众目睽睽之下的新娘子,倒像串亲戚。邻村那边,巨大魔力的招唤,使我暂别了,养育二十四年的、牵肠挂肚的父母;暂别了,朝夕相伴、息息相连的家人;暂别了,—专一瓦、一草一木、一景一物了如指掌的窝巢。以往日不同的身份,跨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完全陌生的生活环境…


  屋内屋外,一片喧嚣。鞭炮声、来人的催促声,声声相催。


  “走就走吧,时候不早了。那边好多人等着唻!”母亲突然背着脸去,再与她目光相视的刹那时,只见她眼睛红红的,只淡淡地说:“啥时候有难处,就回来!”


  婚后,他经常不在家。有身孕的我,又返回了熟悉的家。缠绕在父母的膝下,被爱着、护着、宠着。正巧,他从大章牛头沟回来的第二天上午,他们的外孙出世。


  后来,我骑着自行车,帶着体质差的龙龙,三天两头往家里跑。有两天不回,用她酱色的方围巾,包着儿子喜欢吃的零食,慢吞吞地抄着碎步来了。


  龙龙比二儿镇华大六岁。也就是母亲发病的前夕、镇华儿出生不久,她提着围巾又来了。当时,龙龙围着我不住缠闹,搅得心烦意心乱,火苗呼呼上升,忍不住对准他的屁股踢了一脚。见状,她勃然大怒:“他瘦得皮包骨头,还不够可怜钱,搁得你恁巴子(用力)踢!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来,我这就走!”她擒着泪,愤愤地往外走。我连忙拉她、赔笑、道不是。


  不料想,这竞是母亲生命中的最后一次!


  几年后,孤单、凄凉的父亲也追随她而去。


  徘徊在老家的房前屋后;漫歩于老家的厅院中,凝视着父母那满满回忆的遗像,无助孤寂的心,被一点点撕裂、抛远,合拢时,伤痕累累。年少时,母亲那烦人的絮道,却成了一生挥之不去的记忆!


  两个大儿已经长大成人,而九岁的小儿,在人生的路上,只是开始。尚处在懵懂叛逆期,但总有一天,他会象他两个哥哥一样,挣脱父母的束缚,远离母亲的絮道,到天外去追求、去探索、去开拓属于他们的生活。人生的酸甜苦辣、是是非非、人情世故要他自己去经历、去感悟、去品味。终有一天,他也会象我一样,猛然醒悟:使他感知母亲的絮道,却蕴藏着世界上最圣洁、最纯真、最伟大的情感——母爱。


编辑点评:
对《母亲的絮叨》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来消息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