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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联纵横谈  作者:李东海

发表时间: 2016-11-06 字数:27163字 阅读: 1254次 评论:1条 推荐星级:5星

本文较系统地介绍了中华丧葬文学的精华——挽联的产生、发展、繁荣、衰微和复兴过程,文章从作者角度介绍了他挽联、自挽联、同挽联、代挽联的分类;从感情色彩角度介绍了哀婉联、贬斥联、讥讽联、戏骂联的不同作用;从使用场所角度列举了灵堂联、会场联、墓茔联、祠庙联的若干经典;并重点介绍了挽父母联、挽夫妻联、挽子女联若干范例;从挽联的欣赏评价角度论述了挽联的思想内容要求和语言形式要求;从艺术风格角度论述了挽联的俗与雅、庄与谐、直与曲、热与冷的不同风格特色。
 

  挽联是为悼念逝世者而写的对联。他主要用以追述逝者生前的德行事迹,寄托作者哀思。挽联在内容上可以看作是传统丧葬文化中挽歌、祭文、悼词的提炼和凝缩。挽联在形式上是一对对偶句,它比散文形式的祭文、悼词和韵文形式的挽诗、挽歌更加精炼。在悼亡文学中,挽联是精华中的精华。

  一、挽联的产生、发展、繁荣、衰微、复兴

  挽联发轫于宋,成熟于清,鼎盛于民国,延续至新中国建国之后,衰微于文革前后,现在又出现复兴的趋势。

  挽联是丧葬文化的一种经典形式。我国丧葬文化从西周就已产生。先秦乃至汉魏的文献中,悼亡诗、挽歌、挽词、墓志铭等,都是丧葬文学的范畴。有文字记载的哀挽文字,最早见于《诗经》,如收入《诗经》中的《蓼莪》《葛生》等,可称为“悼亡诗”。而挽歌,是古人送葬时执绋者所唱的哀悼死者的歌。按古代的丧葬礼俗,“助葬必执绋”(《礼记·曲礼上》)。“绋”,是引棺之索,即拉灵柩的绳子,拉这根绳子就叫“执绋”。 按古制,执绋者要边拉边唱挽歌来送葬。最早的挽歌见于《左传·哀公十一年》:“吴子伐齐,将战齐将,公孙夏命其徒,歌《虞殡》”。《虞殡》,即送葬歌曲。到了汉代,《乐府诗集》的“相和歌词”里有《薤露》和《蒿里》两首挽歌,据说出自田横门人。汉初,高帝召田横,田横不愿臣服,自杀,门人伤之,为之作《薤露》和《蒿里》两首歌。汉代宫廷音乐家李延年对挽歌作了区分:《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挽柩者歌之,亦呼为《挽柩歌》。干宝《搜神记》云:“挽歌者,丧家之乐;执绋者相和之声也。”

  战国时大诗人屈原写有哀挽楚国阵亡战士的《国殇》,西汉文学家贾谊,有感于屈原“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身世与自己的遭遇很相似,因而在过湘江时写下《吊屈原赋》, 后来有后汉蔡邕的《吊屈原文》,东晋潘岳的《悼亡》诗,唐元稹的《遣悲怀三首》悼妻诗,唐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宋欧阳修的《祭石曼卿文》,一直到清代袁枚的《祭妹文》等等,都是发自至情而为千古传诵的哀挽诗文中的佳篇。

  丧葬悼亡文学,在发展过程中分为两支:韵文和散文。沿着韵文方向发展的成为后来的挽诗;沿着散文方向发展的成为后来的祭文和悼词。到了唐代,格律诗发展到了鼎盛阶段,诗歌走向了对格律的自觉追求。唐五代时,人们把格律诗中对偶句抽出来单独运用,对联产生了。但是,当时对联只用于节庆场合,不用于丧葬悼亡场合。到了宋代,文人们尝试着将对仗的艺术规律也用之于丧葬悼亡文学,这就又为悼亡内容的表达找到了新的表现形式——挽联。于是,挽联就诞生了。

  据宋代叶梦得《石林燕语》记载,北宋韩绛(谥康国公,故又称韩康公)庆历年间参加乡试、会试、殿试皆考中第三名,入朝为官后又四次升迁,且都在宋神宗熙宁年间,先后出任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和宰相等职。韩康公死后,苏子容为之题写一联句:

  三登庆历三人第

  四入熙宁四辅中

  挽联,就是为悼念逝世者而写的对联。那么,这副对联已具备挽联的要求,它应该是一副完整的挽联。这是中国的第一副挽联。


  北宋时期还有一副著名的挽联,涉及苏东坡的一段佳话。

  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苏东坡从定州被再贬往惠州,开始了晚年的悲苦生涯。当时苏东坡有一侍女,名曰朝云。一次暮雨时分,苏东坡躺在床上,指着自己的腹部问妻妾侍女们:“你们有谁知道我此中何物?”一答:“诗书文章,”苏东坡摇摇头;一说:“古今见识,”苏东坡摇摇头;一说:“治国良策”,苏东坡仍然摇摇头;朝云笑道:“满腹不合时宜!”苏东坡闻言大笑,赞道:“知我者,唯朝云也。”之后便引为知己,并纳之为妾。不久惠州瘴疫流行,朝云染疾身亡,年仅34岁。朝云死后,苏东坡将她葬在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栖禅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之中,并在墓上筑亭以纪念她,亭柱上镌有一副楹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苏东坡作为一个文学巨匠,留下大量诗词文章,而这22个字,是他留下的难得的一副挽联。

  到了南宋,宋高宗时的宰相赵鼎预先为自己死后的铭旌(招魂幡)上准备了一副对联:

  身骑箕尾归天上

  气作山河壮本朝

  这是一副自己为自己写的挽联。“箕尾”是两个星宿名,这副挽联是说自己死后将身骑箕尾二星,魂归天上,气息化作高山大河,以壮本朝之威。该挽联气势雄壮,有自诩身去威在之意。故后人多以“骑箕尾”“挂剑”比喻大臣之死。

  挽联虽然产生于宋,但当时并没有人把它叫做“挽联”,如上述苏子容、苏东坡和赵鼎的这三副挽联虽已具备挽联的内容和形式要求,但在当时并没有“挽联”之名。之后也很少有人响应和跟进,只是文人骚客们偶一为之。所以,自宋至明,挽联并没有得到发展和推广普及。这一时期流传下来的挽联极少。

  挽联的真正成熟和普及是在清康熙以后。

  康熙年间,郑成功之孙郑克爽向皇上要求把郑成功的遗骨移葬福建故土,康熙帝欣然准允,以礼安葬,并亲书挽联一副:

  四镇多二心,两岛屯师,敢向东南争半壁

  诸王无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

  这是有记载的清代的第一幅挽联,也是我们见到的第一副由封建皇权的最高代表——皇帝亲自编写的挽联。它的示范作用和引领作用是无与伦比的。因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有了皇帝身体力行,率先垂范,于是上行下效,挽联这一丧葬文学的样式便迅速普及开来。

  这里需要对康熙帝追挽郑成功的这副挽联稍作解释:“四镇”是指明末福王据守南京时,驻防江北的四支部队。“镇”是当时的军事编制单位,相当于现在的“军”。“两岛”指金门和厦门。“诸王”,指福王之后流亡南粤的鲁王、康王、桂王等明宗室诸王,史称南明诸王。他们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当然是“无寸土”了。“海外有孤忠”,是说诸王失败后,郑成功据守台湾,仍忠于朝廷。本联的上联主要说郑的事业,下联主要说郑的精神。它的意思是:四镇各方,心怀二志,复明事业成了泡影,当此之际,郑成功将军以金门和厦门为根据地,向东南用兵,要争得半壁江山。南明诸王,居无定所,没有方寸之地,只有将军固守台湾一偶,彰显着复明的素志,世人方知海外有将军这样一位孤苦的忠臣呀。

  为什么康熙肯这样赞美力主抗清复明的郑成功呢?因为历朝历代的封建皇帝都宣扬以忠孝治国,对那些忠勇孝悌之人,总是尽量给以表彰。郑成功历尽艰辛,抗志不衰,正是忠勇的表现,所以康熙要表彰他,即使他忠的是明朝而不是清朝。

  由于皇帝的示范和倡导,挽联的形式才开始逐渐为社会所接受。首先在上层社会流行,如后来的纪晓岚、曾国藩、张之洞等社会知名人士积极响应跟进,加上之后同盟会、国民党、共产党内的精英人物的大力提倡,挽联便在神州大地得以普及。

  清代到民国年间的挽联创作,无论从思想内容上看,还是从艺术形式上看,无论从质量上看,还是从数量上看,都发展到了空前繁荣的地步。可谓群星灿烂,高手辈出。这期间,在各种丧葬活动中,挽联的使用频率已超过挽诗和挽文。就挽联作者看,从私塾儒生到封建遗老、从青楼女子到政府高官,都能编写挽联;从被挽者看,无论是地方绅士死亡,还是王公大臣去世,都有人送挽联,特别是达官贵人和社会名流逝世,送挽联的更多,有的数以千计,有的还把它编辑成书。那些优秀的挽联,毫无愧色地和挽诗、挽文一起,作为中国语言艺术的珍品而流传千古。特别到了民国年间,挽联发展到鼎盛期,并形成一种社会风尚,从时间上影响到新中国建国之后,从空间上影响到东瀛、南亚等华人世界,成为中华民俗和礼仪的重要组成部分。只是到了近几十年来,尤其是经过文化大革命这场“文化大浩劫”之后,挽联才日渐式微。在“文革”前后这几十年内,在不同规格的丧葬活动中,挽联已鲜有所见。在高规格的丧葬活动中,也大多是高档花圈层层叠叠,在花圈的缎带上千篇一律地写上“某某同志永垂不朽”,在中低规格的丧葬活动中,也只有或多或少、或长或短的横幅挽幛而已,而挽幛上的文字,更是除了“沉痛悼念”之外几乎无话可说。这种缺失了文化内涵和文化品位的丧葬仪式和丧葬活动,总有些令人遗憾。使人欣慰的是,在近几年的文化界、学术界的一些丧葬、吊唁活动中,挽联已渐有兴起之势。如启功先生、季羡林先生、任继愈先生等社会名流逝世之后,吊唁现场都有大量的挽联出现。在民间的丧葬礼仪中,挽联也偶有所见。我相信,随着传统文化的回归,随着国学复兴的倡导,挽联作为汉语言文学的精华之一,作为体现中国传统文化深厚底蕴的丧葬礼仪形式,必将以它坚韧的生命力重新回归社会生活,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二、他挽联、自挽联、同挽联、代挽联

  挽联根据不同的标准可分为不同的种类:按作者分,可分为他挽联、自挽联、同挽联、代挽联。

  他挽联就是哀挽他人的对联。在我们常见的挽联中,他挽联占了绝大多数。他挽联的种类繁多,包括挽父母兄弟、挽妻子儿女、挽亲戚朋友、挽尊辈师长、挽社会名流等等。

  国学大师季羡林的挽母联写得庄重肃穆:

  一别竟八载,多少次倚闾怅望,眼泪和血流,迢迢玉宇,高处寒否?

  为母子一场,只留得面影迷离,如梦浑难辨,茫茫苍天,此恨何极!

  季羡林先生从小离家在外求学,上大学时,母亲去世。这是季先生在大学二年级时为母亲写的挽联。上联写:我和母亲离别已经八年了,试想这八年来母亲会有多少次在街头巷口怅望,老泪纵横,和血而流,如今母亲已魂归天上,在那高远的天空,母亲您可觉得寒冷吗?下联写:我和母亲为母子一场,现在却只留下模糊迷离的面影,在梦中相见也是模糊而难以分辨,眼望茫茫苍天,您可知我是何等的遗憾和愧疚?

  需要说明的是,这副挽联从形式上看对仗并不是太工,但它表达的感情是真挚动人的,看了让人心酸,让人心痛。这里表达的,是挽者从六岁离家后蓄积的浓浓的思恋;是母子隔着薄薄的棺材板却早已人天悬隔时的万箭穿心;是怅望高天,在泪光里幻出母亲的面影时的苦涩泪水。真情发乎内心,汹涌回荡。挽者似乎在痛心地喊道:“天哪,连一个清晰的与母亲相见的梦都不给我吗?”

  与他挽联相对的是自挽联。

  自挽联就是自己给自己写的挽联。既然是“自己为自己而写”,那么,写,自然要在生前;挽,自然要在死后。自挽联就是自己生前为自己死后准备的挽联。

  作自挽联的人,多是在临死前觉得还有些业未成,事未了,抑或对亲人、对同事、同志有遗志要托,有遗愿要嘱,或对世人有话要说,有冤要伸等等情由,借自挽而表达而已。因而,挽联也有多种类型:有人写遗嘱式自挽联,有人写自传式自挽联,有人写感伤式自挽联,更有人写幽默式自挽联。 这里略举两例。

  清末著名学者俞樾,曾任翰林院编修,潜心学术达40余载,堪称国学大师。他在壮年时期即写下自挽联:

  生无补于时,死无关乎数,辛辛苦苦,著二百五十余卷书,流播四方,是亦足矣!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浩浩荡荡,数半生三十多年事,放怀一笑,吾其归乎!

  “生无补于时,死无关乎数”,是自我戏谑之语;“辛辛苦苦,著二百五十余卷书,流播四方”,是对自己半生学术成果的总结;“是亦足矣!”是表达自得自足之情。“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是对自己做人品格的概括;“浩浩荡荡,数半生三十多年事,放怀一笑”,是对自己处世品格的自我肯定;“吾其归乎!”是表明自己不贪恋人世的态度。作者写这副挽联时尚在壮年,而作此联以自勉,可见其乐观豁达。联中对自己前半生学术成果和处事为人做了概括和总结,自得之情溢于言表。此联可称为自传式自挽联。

  有的人临死前觉得还有些事未办完,放不下心,就写副自挽联当遗嘱。这种自挽联较多。

  一位身患绝症的妇女曾写下自挽联:

  我别君去矣!大丈夫何患无妻,他年续弦房中,休向新妻谈死妇;

  子依父悲哉!小孩儿终当有母,异日承欢膝下,须知继母即亲娘。

  这副自挽联好像临终嘱咐。上联劝说丈夫不要以她为念,再娶时千万别在新妇面前谈起前妻,以免伤了感情;下联告诫子女要把继母当亲娘,别使新娘为难。真是字字血,声声泪,一个贤妻良母的形象跃然纸上。全联充满依依惜别之情,读来十分感人。 此联可称为遗嘱式自挽联。

  自挽联、他挽联之外,还有同挽联。

  这里所说的“同挽”包括两种情况:一种是指挽联的署名是多个人;一种是指以部门、单位或组织名义献的挽联。同挽联的落款一般是多个人名或是部门、单位、组织名称。

  1944年秋,日军侵犯中原,新四军第四师师长兼淮北军区司令员彭雪枫率部西征,收复大片失土。正当西征部队节节胜利之时,他却不幸于9月11日在河南省夏邑县八里庄战斗中英勇捐躯,年仅37岁。直到1945年2月7日中共中央和八路军总部才在延安中央礼堂为他举行了追悼大会。毛泽东、朱德、彭德怀、陈毅送的同挽联是:

  二十年艰苦事业,即将彻底完成,忍看功绩辉煌,英名永垂,一世忠贞,是共产党人好榜样

  千万里破碎河山,正待从头收拾,孰料血花飞溅,为国牺牲,满腔悲愤,为中华民族悼英雄

  上联赞誉逝者的革命功绩和崇高品德,其语似铁骑突出,汹涌而来;下联表达了对逝者的满腔悲痛与哀悼之情,其情如山洪爆发,奔腾而下。本联基本上是工对,个别语句,没有拘守字面,算是宽对。整幅挽联均以短句组成,明白如话,雅俗共赏,句式工整、音韵铿锵,抑扬顿挫,一步三叹,感情激越,悲壮深沉,具有动人心魄的力量。这副挽联对彭雪枫的评价实事求是,表达的感情真实自然。语言也通俗精炼,体现了当时共产党人的文风。

  一般来说,挽联内容多以追忆死者的学问、业绩、品德为主,多用以综述死者生平,评价死者业绩,表彰死者精神情操,表示对死者的哀悼。

  因为挽联不同于悼词,字数不可能太多,所以挽联只能述及逝者的主要功德,也是点到为止,无法展开。颂扬应实事求是,恰当贴切。如果无限夸大,反有讥讽之嫌。曾伯藩说:称颂逝者,不可拔高溢美,不宜堆砌华丽辞藻和套话、空话,以至以辞掩意。挽联要写得悲戚动人,但流露的感情贵真实自然,不可矫揉造作。

  代挽联,就是由于某种原因,本人不能作挽联,或者代挽者有感要发,必须以某人的身份才便于表达,因而模拟某人的口吻而代作的挽联。

  1913年,同盟会领袖宋教仁被袁世凯派人暗杀于上海火车站。在宋教仁的追悼会上,有人别出心裁,模拟袁世凯的口吻为宋教仁写了一副挽联:

  既生瑜,何生亮

  卿不死,孤不安

  上联是《三国演义》中诸葛亮“三气周瑜”之后周瑜的临终之语。这里周瑜暗指袁世凯,诸葛亮暗指宋教仁。那么上联的含意就是:上天既然生了我袁世凯,又何必要生一个宋教仁来与我作对?下联是化用了《三国演义》中孙权写给曹操的一句话:“足下不死,孤不得安。”这里略作改动。“卿”自然是暗指宋教仁,“孤”自然是暗指袁世凯——你宋教仁不死,我袁世凯不安啊!(所以我才要暗杀你嘛)这副对联在曲折地告诉世人:宋教仁是袁世凯称帝的拦路虎,所以才使用了暗杀的卑劣手段来除掉宋教仁,以拔掉眼中钉,肉中刺。这副挽联把“悼念被杀者”与“痛斥杀人者”水乳交融地统一起来,真是妙笔!而要达到这一效果,“代挽”的手法起到了绝妙的作用。


  三、会场联、灵堂联、墓茔联、祠庙联

  按挽联所使用的场所来区分,可分为灵堂联、会场联、墓茔联、祠庙联。灵堂联悬挂在灵堂,会场联悬挂在追悼会会场,墓茔联用在坟墓,祠庙联用在祠堂、庙宇或纪念馆等。

  鲁迅先生逝世时,追悼会现场挽联如林,其中姚克和斯诺送的挽联是:

  译著尚未成书,惊闻陨星,中国何人领呐喊

  先生已经作古,痛忆旧雨,文坛从此感彷徨

  这副挽联是说,鲁迅的译著尚未完成,鲁迅的逝世,似巨星陨落,中国从此失去了一个文化旗手,何人领导我们为思想文化革命而摇旗呐喊?文坛从此失去了一员主将,何人率领我们在文坛上冲锋陷阵?从此文坛上定会显得寂寞彷徨。挽联对鲁迅在中国思想文化界和文学艺术界的的崇高地位和巨大的影响力给予了充分肯定。这里巧妙嵌入“呐喊”和“彷徨”两部鲁迅小说集的书名,起到了语义双关的作用。挽联对鲁迅的评价非常到位,且切人、切事、切境。

  吴晗,浙江省义乌人。现代史学家,长期从事明史研究。1959年9月,他发表《论海瑞》、《海瑞骂皇帝》等文章,提倡敢讲真话的精神。并在1960年写成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之后,吴晗和邓拓、廖沫沙用“吴南星”笔名,在《前线》杂志《三家村札记》专栏发表杂文,以歌颂正义光明、匡正时弊为宗旨。1965年11月10日,《文汇报》头版发表了姚文元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指责吴晗的《海瑞罢官》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是在“为彭德怀翻案”,诬陷吴晗“攻击毛主席”,“反党反社会主义”等等。接着,《三家村札记》也遭到批判。后来又给吴晗扣上“叛徒”“特务”等莫须有的罪名。“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吴晗从精神到肉体惨遭摧残,疾病缠身,随后于1968年3月被捕入狱,1969年10月11日被迫害致死。他的体弱多病的妻子袁震也因受到株连,被遣返农村,也于1969年3月18日被迫害致死。养女吴小彦于1976年9月23日在狱中自杀身亡。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吴晗的冤案才得到平反昭雪。补开了追悼会,举行了公祭仪式。在家祭的灵堂上,唐棣华代去世在婶娘袁震写了下面这副悼念吴晗的挽联:

  我的夫呀,多年病魔缠身,已经运舛,那知逆贼作乱,饮恨长眠,想起好伤心,千点泪流千点血;

  妻之命也,十载株连遣返,却有谁怜,虽获平反昭雪,含冤难诉,哀哉直顿脚,一声哭泣一声天。

  这副对联的突出风格是语言朴素,明白如话,不做作,不拿捏,不用典,它描写的就是妻子在丈夫灵堂放声痛哭、顿足捶胸、边哭边诉的惨状。

  其实,唐棣华也曾以自己的名义写了多副悼念吴晗的挽联,那她为什么还要代婶娘再写挽吴晗的挽联呢?我想,原因是这样的:吴晗惨遭迫害,最直接的受株连者就是吴晗的妻子袁震,在为吴晗冤案平反之时,如果袁震健在,定然感慨万千,悲喜交集。而袁震已经被迫害致死,于是,唐棣华的“代挽”就代死去的婶娘表达了她该表达又无法表达的衷曲。

  岳飞墓前的地上有秦桧夫妻的铁铸跪像,墓门前有一副对联,给我印象特别深刻:

  青山有幸埋忠骨

  白铁无辜铸佞臣

  这里的青山啊,你是多么有幸!岳元帅的忠骨葬在你这里;白铁啊,你真无辜!为什么用你来铸成奸臣的形象呢?

  这副墓茔联妙就妙在,它不从正面对岳飞和秦桧进行评价,而是对“青山”和“白铁”发出感慨,从侧面表达了对岳飞的无限敬仰,对秦桧的极度憎恶,感情色彩非常强烈。这是墓茔联的中的经典之作。

  许多受人敬重的人物去世后,后人们往往给他们建立祠堂,修筑庙宇,或开设纪念馆、陈列馆,来纪念他们。这些地方往往都有不少评价、凭吊、缅怀等内容的楹联,这些楹联应该也属于广义的挽联的范畴。

  如郭沫若为济南大明湖公园的辛弃疾纪念祠题写的楹联:

  铁板铜琶,继东坡同唱大江东去;

  美芹悲黍,冀南宋莫随鸿雁南飞。

  辛弃疾是南宋著名爱国词人。本联即从他的创作特点和爱国思想上着笔。上联写他的词风:辛弃疾是继苏东坡以后最有成就的豪放派词人,人们常以“苏辛”并称。据宋俞文豹的《吹剑续录》记载:一日苏轼问其幕士:“我词比柳词何如?”答曰:“柳郎中(柳永)词只好十七八岁女孩执红牙拍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东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公为之绝倒。”后人演为“抱铜琵琶,执铁绰板”,后以“铁板铜琶”形容豪放派激越的文词。作者引用对苏的赞语,高度评价了辛弃疾笔力雄健、文词超迈,继承了苏东坡豪放词风的特点,也肯定了他在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下联写他的爱国情怀:辛弃疾写过十篇论文,名《美芹十论》。我们知道“献芹”是谦称自己所献之物菲薄,仅表诚心而已,辛弃疾的“美芹”亦为此意。《美芹十论》中辛弃疾向朝廷力陈抗敌复国之策,未被采纳。“悲黍”典出《诗经·王风·黍离》,辛词有“莫望中州叹离黍”句,这里“悲黍”代指其悲叹国土破碎、朝廷昏庸的爱国词作。“鸿雁”是一种候鸟,秋天即往南方避寒。“冀南宋莫随鸿雁南飞”是希望南宋王朝不要偏安江南一隅不图恢复。然南宋朝廷屈辱投降,词人壮志难酬,忧国忧君,都付江水东流。上联概括辛词风格特色,下联概括辛词思想特色,整个对联对辛弃疾的为文为人作了高度概括和准确评价。


  四、哀婉联,贬斥联、讥讽联、戏骂联、自嘲联

  从挽联的感情色彩上区分,可分为哀婉联,贬斥联、讥讽联、戏骂联等。

  哀婉联属于挽联的正统。在所有的挽联中,当然是哀婉联居多。但到了后来,挽联中出现了少数“借挽以贬、借挽以讽、借挽以骂、借挽以戏”的内容。而这种贬斥联、讥讽联、戏骂联轻易不见,属于挽联中的“稀有品种”, 一般是为了特殊场合的特殊需要。

  中华民族有一种“不与死者争是非”的“君子意识”,一般不说死者的坏话,所以挽联的主流是对死者的赞美与表彰。尽管有些溢美之词显得言过其实,有的甚至言不由衷。一般对死者生前的过错行为既往不咎,一字不提。但是,不可否认,也有一些人对于伤害过自己的人始终耿耿于怀,即使对方死了也仍不原谅,仍要“借挽以贬、借挽以讽、借挽以骂、借挽以戏”,这也是人家的权力。当然,对于那些穷凶极恶、死有余辜的坏人,特别是对于那些罪大恶极、祸国殃民之辈也难免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例如,慈禧死后、袁世凯死后,大多数人都深感快慰,所以贬斥联、讥讽联、戏骂联特别多。还有一种情况是因为阶级不同、党派不同,政治阵营不同,学术见解不同,所以形成敌对双方的立场不同、政见不同。这些异见有时候会用挽联的形式表达出来。

  国学大师章太炎对中国近代第一个法学博士伍廷芳素有成见。伍廷芳逝世后,其子伍朝枢赴上海奔丧,特地拜访章太炎。伍朝枢与章太炎谈到他父亲伍廷芳病死事,伍朝枢说:“先父身体康健,只因总理蒙难,奔走湘粤,操劳过度,遂致病倒,十天之中,须发皆白……”章太炎接口道:“伍子胥一夜须白过昭关,君家早有先例。”伍朝枢又说他父亲为了改变风俗,因此遗言火葬,说:“此在欧美本属平常,而在中国实为创见。”章太炎却不禁笑着说:“这也是你们家的事,武大郎即是火葬!”谈话至此,弄得伍朝枢非常难堪。第二天,章太炎又差人给伍廷芳送上挽联,刚好把昨天的谈话嵌了进去:

  一夜变须眉,难得东皋公定计;

  及时移骨殖,不用西门庆化钱。

  上联借用了东皋公和伍子胥的故事。东皋公很同情伍子胥的遭遇,把他接到家里躲藏。东皋公有个朋友,长得有点像伍子胥,东皋公就定下计策:让朋友冒充伍子胥过关。守关的人逮住了假伍子胥,真伍子胥过了昭关。下联借用了《水浒传》中西门庆和武大郎的故事。西门庆为得到潘金莲,花钱买通王婆,设计毒死了武大郎,然后将武大郎匆匆火化埋葬。

  章太炎用这样的挽联来恶搞伍廷芳,实在太不留情面!这与章太炎的个性密切相关。章太炎性格是敢作敢为,言语苛刻,放浪形骸,嬉笑怒骂皆为文章,日常生活心不在焉,痴迷书呆。章太炎先生喜好骂人,被人称之为“章疯子”。章太炎宣称:天下伟人,多与众不同。“不是神经病人断不能百折不回,孤行己意。古来有大学问、成大事业的人,必得神经病才能做到。”其真性情,实在也有可爱之处。他是鲁迅的老师,其师徒个性颇有相似。

  害死岳飞的秦桧是个千古遗臭、万人唾骂的卖国奸臣。在杭州岳王墓前,秦桧与妻子王氏的铁像跪在岳飞墓前已达数百年之久。几百年来,前来拜谒岳飞墓的游客都要往秦桧夫妇的塑像上吐唾沫以表愤恨,几百年来,秦桧夫妇塑像上的唾沫从没有干过!这真是一种少见的社会现象。清代的阮元曾经模仿秦桧夫妇二人的对话口气写了一副挽联,分别挂在秦、王二人的铁像上:

  咳!仆本丧心,有贤妻何至若是;(秦桧)

  呸!妇虽长舌,非老贼不到今朝。(王氏)

  我们且听听这夫妇二人的对话:

  秦桧说:“咳!我本来就是丧心病狂的人,但是如果有一个贤惠的妻子的话,我何至于像现在这样?”

  王氏说:“呸!我虽然是个长舌之妇,但是若不是跟着你这个老奸贼,我也不会是现在的下场!”

  看了这副代挽联,我们会不禁高呼:骂得好!骂得妙!骂得痛快!

  这副挽联,幽默里含讽刺,风趣中含痛斥。讥讽、斥骂、戏谑兼而有之,可谓联中精品。

  虽说挽联是送给死人的,但实际上,挽联是写给活人看的,话是说给活人听的,所以作者需要顾及死者家人和亲戚朋友以及单位的态度和情感,决不能轻易使用讥讽、斥骂、戏谑的口吻;如果写了这样的挽联,也不能随便在正规的悼念活动的场所悬挂和张贴。不过,对于人们公认的祸国殃民之辈,人们也不妨用挽联的形式表达自己的憎恨之情。如袁世凯死后,有一副民间挽联写道:

  卖康梁而宠幸位,抚山东,督保定,直入内闱,十数年立地顶天,居然豪杰,谁不说龙腾沧海;

  抗孙黄以作总统,先临时,后正式,旋改国号,一片心称皇呼帝,忽而取消,我也笑鳖入紫泥。

  袁世凯曾因出卖康有为、梁启超,向慈禧告密,而得到慈禧的赏识和重用,从此平步青云。任山东巡抚,任直隶总督,直到任军机大臣,居然成了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武昌起义爆发后,袁凭借北洋实力和帝国主义支持,以武力镇压孙中山、黄兴领导的革命军, 1912年3月当上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10月任正式大总统, 1915年12月复辟帝制,改1916年洪宪元年。在全国人民的讨伐声中, 3月22日袁被迫宣布取消帝制。6月即病死。本联的上联在列举袁世凯的生平事迹之后,冠之以“立地顶天”,“豪杰”,“龙腾沧海”,都是讽刺,下联的“鳖入紫泥”指袁世凯之死,痛骂袁为“鳖”。可谓“入木三分骂亦精”。

  一位私塾教师临终前给自己写的挽联是:

  吾生竭力经营,无非是之乎者也;

  此去何等快乐,不管它柴米油盐。

  上联总结自己一生所为,“无非是之乎者也”,有一事无成之痛,“竭力经营”见其生活艰难,“无非”显其生活乏味。下联中的“此去何等快乐”表达对今生今世的不满,“不管它柴米油盐”,写出了穷困教师的苦涩。联中“之乎者也”指代诗书文章,“柴米油盐”指代家务琐事。为了“柴米油盐”,不得不经营“之乎者也”,可见其无奈。这副自挽联是幽默式的自嘲,可称为自嘲式自挽联。


  五、挽父母联、挽夫妻联、挽子女联

  按挽者与被挽者的关系分,可分为挽亲属联、挽同学联、挽朋友联、挽名人联等。这里只谈谈挽亲属联。挽亲属联又可分为挽父母联、挽夫妻联、挽子女联、挽兄弟姐妹联等。

  秋瑾的母亲单氏,于1906年底在和畅堂病逝。当时的秋瑾正在为支援萍浏醴起义、送徐锡麟赴安徽和创办《中国女报》奔忙,惊闻噩耗,便匆忙返回故里奔丧,秋瑾悲痛万分,挥泪写以下这首挽母联: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奉母百年岂足,哀哉数朝卧病,何意撒手竟长逝?只享春秋六二;

  爱我国矣志未酬,育我身矣恩未报,愧儿七尺微躯,幸也他年流芳,应是慈容无再见,难寻瑶岛三千。

  上联的前两句引自汉韩婴《韩诗外传》卷九:

  孔子行,闻哭声甚悲。孔子曰:“驱,驱,前有贤者。”至,则皋鱼也,被褐拥镰,哭于道傍。孔子辟车与言曰:“子非有丧,何哭之悲也?”皋鱼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也。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吾请从此辞矣。”立槁而死。孔子曰:“弟子诫之,足以识矣。”于是门人辞归而养亲者十有三人。

  这段引文中皋鱼的话意思是说: “树枝被风吹了很久想静下来,但风却一直不停息,儿子让双亲供养了很长时间,想由自己供养双亲了,但双亲却没有等待儿子的供养就早早去世了。逝去了就永远追不回来的,是时光;过世后就再也见不到面的是双亲。请让我从此告别人世吧。” 因为这缘故,后人便以“风树之悲”来借喻丧亲之痛。

  风不止,是树的无奈;而亲不在,是孝子的无奈。 儿子长大了,希望能够奉养双亲,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但父母却等待不及,离世而去,使子女的心愿无法实现,留下了终生遗憾!

  皋鱼周游列国去寻师访友,故此很少留在家乡侍奉父母。岂料父母相继去世,皋鱼才惊觉从此不能再尽孝道,深悔当初父母在世时未能好好侍亲,现在已追悔莫及了!秋瑾引用这两句来表达自己对母亲的歉疚之情。

  上联的后面几句是说:侍奉母亲百年我也不满足啊,可是,痛惜母亲只卧病数日,为什么竟然撒手长逝?母亲才只有六十二岁啊!字里行间充满了痛惜、遗憾和愧疚之情。

  下联是说:女儿的报国之志尚未实现,母亲的养育之恩尚未报答,愧我七尺微躯,以后即使寻遍三千瑶岛,我也难以再见母亲慈祥的面容了啊。

  本联伤母忧国,血泪俱溢。上联抒写了无法奉侍生母的遗憾和痛失慈母的悲哀;下联倾泻了爱国、爱家、爱母的真挚感情。全联哀而无怨,爱而不偏,此般孝女之情,足令千古传颂。表达了一个女革命家的爱国、爱家、爱母情怀。

  现代诗人徐志摩,1926年和前妻张幼仪离异后和陆小曼结婚,1931年因飞机失事遇难。此时陆小曼与徐志摩结婚仅仅五年。徐志摩遇难后,陆小曼写有一副挽联:

  多少前尘成噩梦,五载哀欢,匆匆永诀,天道复奚论,欲死未曾因母老;

  万千别恨向谁言,一身悲病,渺渺离魂,人间应不久,遗文编就答君心。

  这副挽联上联从追忆入手:多少前事成为梦境,仅仅五年的欢乐,便匆匆永诀,天道何在!句末道出“欲死未能”的情由之一:“因母老”(陆小曼还有年老的母亲)。下联从“别恨”着眼:即使有万千别愁离恨,又能向何人诉说衷肠?知音已逝,自己又愁病缠身,这病弱之体恐也不久于人世,不过,我一定将您的遗著编辑出版后再随您而去,这是我“欲死未能”的又一原因。

  从这副挽联可以看出陆小曼与徐志摩之夫妻情深。徐志摩之死使陆小曼痛不欲生。这副挽联写得哀婉动人,堪称挽联佳作。

  我们再看沈葆桢挽夫人联 :

  念此身何以酬君,幸死而有知,逢泉下翁姑,依然称意;

  试全福自应先我,顾事犹未了,对床前儿女,怎不伤心。

  沈葆桢,官至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其夫人为林则徐之女,沈任江苏巡抚时夫人去世。本联慰死者,诉悲痛,语语沉痛,感情凄惻。上联称夫人之贤:我用什么来报答你啊,若有幸死而有知,在九泉之下侍奉已故的公婆,他们依然会欢心称意。下联说:你逝世于我前,也算有福(福建旧俗,夫妇以先死者为福),但咱家尚有未了之事啊,我面对着失母的儿女,怎不伤心痛哭?从中可见其悲凉之泪,可听其呜咽之声。凄然之情,溢于纸上。

  凡具感染力的挽联佳作,多是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以情感人,才能感人至深。不少人主张使用哀语以突出挽联的感情色彩,比如梦魂、千秋,哀悼、悲伤,犹在、永留等等。其实未必,高手有时隐忍悲伤,不用哀语而表述哀意,字字凄楚,声声苍凉,更有“欲哭无泪泪自吞”的上佳艺术效果。

  彭玉麟是清末兵部尚书,老年丧子,让他呼天抢地,痛不欲生。他撰作的一副挽子联充满浪漫神奇色彩。联云:

  怎能够踏破天门,直到三千界请南斗星、北斗星,益寿延年将簿改;

  恨不得踢翻地狱,闯入十八重问东岳庙、西岳庙,舍生拼死要儿回。

  上联设想冲进天堂的大门,请南北二位星神帮忙,将已列入死者行列的儿子的生死簿上的寿期延长;下联表述要打翻地狱,直闯十八层,从东西二岳庙之神手中拼死夺回儿子。全联将挽者老年丧子的极其悲恸的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六、挽联的思想内容之美:曲折尽意,各肖其人

  评价一副对联的优劣有两个标准:首先是思想内容标准,其次是语言艺术标准。从思想内容上说,好挽联必须有针对性。挽联的抒情要抒真情实感,不是无病呻吟;叙述逝者的生平事迹,要根据死者的性别、年龄、职业、成就以及思想品格特点,给以准确、生动而形象地概括;对逝者的评价要客观公允,准确到位。挽联内容还要切合挽者与被挽者的身份,体现挽者和被挽者的关系,是不能移作他用的“唯一”挽联。从语言文字表达形式上说,挽联的语言要凝练,对仗要工稳,风格要协调。做到了这些,就达到了“观风如面,听辞如泣,曲折尽意,各肖其人”的要求。这种事实真、用词当、评价公、概括力强、感情充沛的挽联,才能感人肺腑,催人泪下,因而才能流传久远。而那些常用“德高望重、高风亮节、勤俭持家”等套话空话和陈词滥调写成的“通用”式挽联,一般都缺乏真情实感,实为平庸之作。

  下面就举几副为世人称道的挽联,用以说明什么是好挽联和名挽联。

  在中国现代革命史上,出现过一位了不起的革命母亲和一个了不起的革命家庭,这个家庭孕育出了蔡和森、向警予、蔡畅、李富春四位叱咤风云的革命家。而这四位革命家所从事的早期革命活动,也都联系着一个伟大女性的名字:葛健豪。

  葛健豪是蔡和森和蔡畅的母亲。她年近半百还带着儿孙三代人进省城求学,后又偕子女远涉重洋赴法国勤工俭学,她积极支持子女从事革命工作,自己亦在白色恐怖下冒着生命危险投身革命活动,人们称她为“女中豪杰”“革命的母亲”。

  向警予在长沙时,因与蔡和森之妹蔡畅的同学关系而结识蔡和森和毛泽东。1920年6月,向警予和蔡和森在法国正式结婚,成为葛健豪的儿媳。1927年3月回国后,一直担任党的重要领导工作,指导武汉的工人运动。1928年3月20日,由于叛徒的出卖,向警予在法租界三德里被捕。5月1日,向警予英勇就义,年仅32岁。得知此讯后,葛健豪为儿媳向警予写下挽联:

  同乡里,同留法,同家人,同甘共苦,戚戚焉,愚母惭愧未同去;

  先国家,先民族,先大众,先人后己,凛凛然,贤媳光荣已先归。

  上联写了二人的关系:同乡关系,留法同学关系,婆媳关系,战友关系;下联评价了向警予“先国家,先民族,先大众,先人后己”的高贵品质。这副挽联好就好在它准确概括了挽者与被挽者的关系,准确概括了死者的人格精神,也显示了挽者作为“革命的母亲”的博大胸怀。这副挽联的“唯一”性,使得任何人都不能借用。

  创作挽联时,要弄清楚所挽对象是什么人,弄清挽者和被挽者的关系,是长辈还是同辈或者晚辈,细化起来,同辈中又有兄弟姐妹、同学同事、朋友战友等。关系不同,则侧重点不同。不同性别,不同级别,不同职业,不同称谓,都有各自的专用语汇,其悼挽的角度也就有所不同,这就是平常所说的长幼有序,亲疏有别。

  1925年3月12日,中华民国大总统孙中山先生逝世,社会各界都以挽联的形式高度评价这位“革命的先行者”,深切哀悼这位中华民国的创始人。而宋庆龄送的挽联悬挂在显著的位置:

  志在求大同,热爱黎民热爱我;

  星沉乱方寸,痛哭社稷痛哭君。

  “志在求大同”,是孙中山先生毕生的理想;“热爱黎民”是领袖对国民之爱;“热爱我”是丈夫对妻子之爱。“星沉”比喻伟人逝世。一个普通家庭妇女的丈夫逝世可称为“塌天”,而不能称为“星沉”。虽然从词语的表面意思看“塌天”是比“星沉”更大的灾难,但我们仍然用“星沉”比喻伟人逝世,这是我们汉语中约定俗成的“文学意象”决定的。“乱方寸”写出了挽者当时因遭突然心理打击而无所措手的的情景。“痛哭社稷”是国母之哭,“痛哭君”是妻子之哭。“热爱黎民热爱我”,既写了夫妻之私爱,也有写了领袖之大爱;“ 痛哭社稷痛哭君”既写了妻子失去丈夫之痛,也写了国家失去元首之悲。

  这副挽联表达了挽者与被挽者是夫妻关系,又显示了这不是普通的夫妻关系;写出了被挽者是挽者的丈夫,又显示了这不是普通的丈夫;抒发了一个妻子失去丈夫的悲哀,又显示了这是超越一般悲哀之上的大悲大哀。总之,这副挽联把被挽者的丈夫身份、总统身份和挽者的妻子身份、国母身份都体现了出来,可谓挽联中的珍品。

  有的挽联往往与祝寿联、题赠联混淆难辨。原因就是通用赞颂褒扬词语,而忽略了挽联重在哀悼这一本质属性,顾此失彼辞不达意,让人觉得贺挽难辨,哭笑不得。从表情达意上说,祝寿联、题赠联以恭贺、褒奖、激励为主,多喜庆色彩,不得有哀挽悲伤字样和寓意,而挽联恰好相反。蔡东藩说:“(挽联)其语悲惋,其音悲凉。如高渐离之击筑,如李龟年之弹筝,凡哀挽联词,断不可无此者 。”

  中原大战中,蒋介石由于得到了张学良的鼎力支持,以很小的军事代价换取了巨大的政治筹码,于是蒋介石与张学良结拜为兄弟。1930年,蒋介石委任张学良为中华民国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当时张学良年仅30岁。到1936年, 张学良的政见已与蒋介石出现了严重的分歧,为了实现“停止剿共,改组政府,出兵抗日”的政治主张,张学良毅然对蒋介石实行“兵谏”,发动西安事变,扣留了蒋介石。这时,张学良完全有有能力、有理由、也有机会杀了蒋介石,但当蒋介石被迫接受“停止剿共,一致抗日”的主张后,张学良又念结拜兄弟情义,亲自护送蒋介石回到南京老巢。到了南京以后,张学良已在蒋介石的掌控之中,这时,蒋介石也完全有能力、有理由、也有机会杀了张学良,但最终蒋介石只是把张学良软禁了起来,生活上关心备至,始终没有杀他。

  1975年4月5日,蒋介石逝世,张学良送去了挽联:

  关怀之殷,情同骨肉;

  政见之争,宛若仇雠。

  这寥寥16字的一副挽联,只所以能成为名联而流传后世,正是因为它是张、蒋二人复杂关系的高度概括:他们二人在私人关系上都顾及兄弟情义而不致对方于死地;但在政见上也坚持己见,又决不因兄弟情义而妥协。“不因兄弟之情而化解政见之争,也不因政见之争而泯灭兄弟之情”,他们这一共同的“坚守”,也导致了他们的彼此的人生悲剧。

  从对前面几副挽联的分析可以看出,挽联创作有很强的针对性,既要切合逝者的身份、性别、年龄、职业、死因,也要切合挽者的身份以及与逝者的关系。一副挽联,能切合死者的生平事迹固然好,但更好的还要切合挽者的身份,只有很好地写出挽者和被挽者的关系,这才是大手笔。


  七、挽联的语言形式之美:形美、声美

  我们把对联分为春联、婚联、寿联、挽联、名胜联等多种种类,这都是从对联的内容上区分的。从形式上看,所有种类的对联的形式要求都是相同的。它的基本要求是:字数上,上下联字数相等;句式上,上下联结构相同;用词上,上下联对应的词语词性相同;韵律上,一句之内音步处平仄相间,一联之内对应的音步处平仄相对,上下联句末一字上仄下平;风格上,上下联风格和谐一致。

  对联的这些特点与我们汉字的特点密切相关。方块形的汉字,每个字所占空间相同,一字一形,一形一音,因此才能形成形与音都两两相对的句子。从诉诸人们视觉的“形”上看,对联的上下联字数相等,长短一致;从诉诸人们听觉的“音”上听,对联的上下联的音长相同,停顿一致。像英语、法语这些拼音文字是不可能构成这样的形与音都两两相对的对称形式的。所以,对联的形式美只能在汉语形式中才能得以彰显,如果把一副对联翻译成英语,这种形式美就会完全丢失。也就是说,对联的形式美正是你翻译时所难以表达出来的那些东西。对联体现了中华民族语言文化艺术的重要特征,也属于“国学”的范畴。

  汉语文学的美包括内容美和形式美,形式美又包括形美和声美两个方面。语言的形式美,是为语言的内容美服务的。形式美与内容美的关系,正如一个姑娘的外貌美与心灵美的关系,虽然人美的核心是心灵美,但外貌美更容易使人一见钟情。

  对仗,是对联“外貌美”的核心因素,是对联的艺术魅力所在。“对仗”一词来源于古代宫廷卫队的行列——仪仗队,这种行列是两两相对排列,故称“对仗”。现在我们国家的外交部礼宾司仍然有仪仗队,在国家的重要国事活动中,仪仗队是国家形象的重要代表之一。仪仗队的表演为什么能给人以美感!而大街上的人群的随意行走就不能给人以美感?因为仪仗队服装的统一、表情的统一、个头的统一、动作的统一,能使人感到一种整齐美、协调美。没有“统一性”这一要素,就没有这种整齐美和协调美。而挽联要求“两个句子字数相同、句式结构相同、对应的词语词性相同”,这些“统一性”要素用在语言的组合运用上,同样产生了语言形式上整齐美和协调美。例如,林则徐逝世后李俊彦送的挽联:

  千秋青史存公论;

  四海苍生哭此人。

  只从形式上看,这副挽联的上下联均为七个字,这就是上下联字数相同。上下联的结构性停顿均为“二、二、三”;上下联的结构均为“主-谓-宾”结构;其中“千秋青史”对“四海苍生”,均为偏正结构;“存公论”对“哭此人”,均为动宾结构;这就是上下联结构相同。“千秋”对“四海”,都是名词;且“千”对“四”,都是数词;“青史”对“苍生”,都是名词;“存”对“哭”,都是动词;“公论”对“此人”,都是名词性词组;这就是上下联对应的词语词性相同。

  为了说明的方便,上例我们选用了七字挽联进行剖析。实际上较长的挽联也同样必须符合这些结构形式的要求。例如,同样是挽林则徐,唐达挽林则徐的挽联是:

  治黄河,巡江苏,督湖广,垦辟新疆,烈烈丰功感黎庶;

  禁鸦片,逐奸商,灭夷威,销烟虎门,沉沉伟绩动西洋。

  读者可以依照上例的分析方法对此联进行分析,它仍然是符合“上下联字数相同、结构相同、对应的词性相同”的形式要求的。正是由于挽联的上下联中这些“相同”的语言元素,才形成了挽联的语言形式上整齐美和协调美。

  对联的形式美包括形美和声美两部分。其中形美作用于人们的视觉,表现在视觉所及的建筑美;声美作用于人们的听觉,表现在听觉所及的音乐美。

  声美,主要体现在音调的平仄搭配上。对联的“声美”与内容的关系,正如一首歌曲的词与曲的关系,曲是为词服务的;也如戏曲中唱词与唱腔音乐设计的关系,音乐设计是为唱词服务的。豫剧《朝阳沟》只所以经久不衰,与它的音乐设计的优美肯定有关系。一些文章大家们批评当今懂得中华语文四声平仄之节奏规律者日见稀少,周汝昌先生在他的《闲话〈京华烟云〉》中慨叹今人写作能“遵循祖国语文特点,注意语言声调美者十无一二,百只二三,实在令人深感惋惜”。我也见过不少大学汉语言文学系毕业的本科生甚至硕士生不懂得汉语的平仄,自然就创作不出一首符合要求的格律诗,也创作不出一副符合要求的对联,甚至张贴时分不清上下联,这就很难进入汉语语言艺术欣赏的高层次,高境界,也很难达到汉语语言艺术运用的高要求,高水平。当然,也有一些人虽然不懂汉语的声律理论,但凭着自己在阅读和创作实践中积累的语感,也能创作出符合声律要求的律诗和对联。

  汉字的每个音节都有几种声调,古代汉语中叫作平、上、去、入,其中“平”为平声,上、去、入为仄声;现代汉语中称作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其中阴平、阳平统称为平声,上声、去声统称为仄声。根据汉字的声调,我们把所有的汉字划分为两大类,即平声字和仄声字。平扬仄抑,平清仄浊,平升仄降,平悠长仄短促,平和缓仄急剧。利用不同的声调组合,交错排列成句,平仄交替,节奏方出,节奏出则韵步起,由此就形成了汉语的抑扬顿挫的音乐美。

  汉字是单音节的,对联创作时如果在积字成句的过程中注意语音链上平声字和仄声字有规律地组合搭配,使语音链上产生往复型或回环型的声调周期,朗读起来就会形成抑扬起伏、轻重顿歇的声音节奏来,这就是平仄律。秦汉以前人们对音律只感到它“有一定之妙”,苦于还未找到“一定之律”。到齐梁时才掌握了诗歌的押韵、对偶规律,到唐朝才找到了平仄调配规律,于是要求按格律写诗。所以唐代的格律诗特别的悦耳动听。

  下面仍以七字挽联为例,说一说对联的平仄要求。

  七字挽联和七言律诗的颈联和颔联的平仄要求是一样的。在平仄安排上讲究“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即:每个句子的第一、三、五个字,因为没有在声律的音步上,所以其平仄要求可以不必讲究,而每个句子的第二、四、六个字是声律讲究的位置所在,必须严格按照平仄要求来操作,不得含糊。其平仄要求可概括为3句24个字:

  一句之内平仄相间;

  一联之内平仄相对;

  句末一字上仄下平。

  即:上下联每个句子内的第二、四、六个字为“平-仄-平”,或“仄-平-仄”,必须平仄相间;上联如果是“平-仄-平”,下联与之相对应的位置一定是“仄-平-仄”;上联如果是“仄-平-仄”,下联与之相对应的位置一定是“平-仄-平”,对应位置必须平仄相对;上联最后一字为仄声,下联最后一字为平声。再明确一点说,就是:如果上联的第二个字是平声字,那就决定了第四个字是仄声字,第六个字是平声字,也决定下联的第二个字是仄声字,第四个字是平声字,第六个字是仄声字,而最后一个字一定是上仄下平。一副对联,有了结构的对应,有了词性的对应,又有了字音的对应,就形成了对联多方面的对称美,读起来便朗朗上口,抑扬顿挫,铿锵有度,韵味和谐。

  如清末海军爱国将领、民族英雄邓世昌壮烈牺牲之后,光绪皇帝曾垂泪撰写一副挽联:

  此日漫挥天下泪;

  有公足壮海军威。

  这副挽联的上联,第二字“日”为仄声,第四个字“挥”为平声,第六个字“下”为仄声,即“仄-平-仄”;下联的第二个字“公”为平声,第四个字“壮”为仄声,第六个字“军”为平声,即“平-仄-平”。这就叫做“一句之内平仄相间;一联之内平仄相对”。上联最后一字“泪”为仄声,下联最后一字“威”为平声。这就叫做“句末一字上仄下平”。

  一句之内必须平仄交替,否则就叫做“失替”;一联之内的对应位置必须平仄相对,最后一字必须上仄下平,否则就叫做“失对”。

  对于那些由几个短句组成的一副长联来说,只要做到上下联音步处(停顿处)平仄相间,上下联平仄相对,最后一字上仄下平,这就可以了。

  如叶尚志挽张治中的一副挽联:

  两临淞沪,愤忾莫名,投蹈战火,抵御寇仇,无私无畏;

  三到延安,渊源有自,进退激流,斡旋国共,有始有终。

  上联中的“沪”“名”“火”“仇”平仄相间,与下联的“安”“自”“流”“共”平仄相对,上联最后一字“畏”为仄声,下联最后一字“终”为平声。

  为什么对联的最后一字要上仄下平呢?因为仄声字的读音短促有力,平声字读音舒缓悠长,仄声收上联,声调抑而顿,给人以意犹未尽之思;平声收下联,声调扬而舒,令人发余味无穷之感。

  符合平仄要求的对联,读起来才能产生轻重、缓急、回旋的音乐感,吟诵时才能给人以美的享受。

  汉语语言艺术的这些规律,初学者会感到很难,但运用得多了,就会逐渐掌握了。这正如训练模特,起初要求走路挺胸、抬头、收腹,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刚开始时,你会感到很难,但坚持下去,就会成为自己的自觉行为。

  在谈到挽联的形式美的时候,我们必须提醒大家,形式毕竟是为内容服务的。挽联创作时,如果有了好的内容(包括思想、境界、见解等),可以牺牲一些形式,千万不能为了追求形式而牺牲内容,否则就是犯了腐儒们常犯的毛病:以辞害意。实际上,在形式上真正完美无缺的挽联也是很少的。如果空有精巧的形式,且毕露斧凿之痕,而没有高超的思想、境界和见解,无旨无趣,那就成了徒具形式、言之无物的文字游戏了,那只能是联中下品。


  八、挽联风格:俗与雅,庄与谐,直与曲,热与冷

  从挽联的风格来区分,挽联又有通俗与典雅的不同,庄重与诙谐的不同,直露与委婉的不同,热烈与冷峻的不同。

  挽联的风格是指,由于创作者的立场、观点、生活经历、文化艺术修养、个性特征的不同,在选择题材、提炼主题、表情达意及语言运用等方面显示出来的特色和特征。比如,同样是哀痛,有的人会嚎啕大哭,呼天抢地,甚至寻死觅活;有的人却是抽泣哽咽,有泪无声,把悲哀压抑在心里,把痛苦隐藏在肚里,甚至还能强颜欢笑,让血和泪都流向内心深处。同是愤怒,有的人会摩拳擦掌,骂街骂娘;有的人则冷眼相向,含沙射影。同是骂人,有的人用低级下流之语,似泼妇骂街;有的人则婉转幽默,骂人而不带脏字;有的骂人用村俚俗语,骂得轻松活泼;有的骂人用雅语雅文,骂得不露声色。

  写挽联究竟该用怎样的风格,一要根据被挽者的具体情况,二要自己根据挽者自己的实际情况,三要根据挽者与被挽者的关系,四要根据挽联使用的场合。最好是选择切合双方身份的、能体现双方关系的、与当时的场合气氛适应的风格。

  挽联是写得通俗些,还是写得典雅些,这涉及撰写者的性格、爱好、学识、涵养等问题。就表达感情的方式方法而言,通俗与典雅都能表达同一种感情。另外就要考虑被挽者的身份、地位、性格等因素来确定。有的人生性旷达,活泼开朗,送给他的挽联写得通俗随便一点也没关系;如果被挽者是一位德高望重、学问广博、严肃认真之人,挽联一般就要写得典雅郑重些。再者就要看挽联使用的的场合、环境,比如,在文化圈里不妨写得典雅些,而在农村就不妨写得通俗一些。例如:

  蔡锷是我国近代史上叱咤风云、功勋卓著的人物,是著名的民主革命家和杰出军事家。他在20世纪初期干了两件值得大书特书的大事:一是1911年10月底组织领导了昆明“重九起义”;二是1915年12月底发动和领导了讨袁护国战争。小凤仙,原名张凤云,艺名小凤仙,又称小桃红,京都名妓。蔡锷被袁世凯软禁时认识了北京名妓小凤仙,彼此相爱。小凤仙不仅色艺超群,而且明辨是非,爱憎分明,敢作敢为。后袁世凯称帝,蔡锷在小凤仙帮助下逃回云南,立即向全国发出了《讨袁檄文》,组成护国军,起兵讨袁,赢得了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护国战争的胜利。小凤仙与蔡锷的那段至死不渝的爱情被人传颂。上世纪80年代,这段爱情故事被拍成电影《知音》。香港2009年有电视剧《蔡锷与小凤仙》,讲述近代名将蔡锷推翻洪宪帝制的不朽事迹以及他跟名妓小凤仙的爱情传奇。

  小凤仙与蔡锷的爱情故事,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段佳话。一个是青楼名妓,一个是纵横疆场,叱咤风云的英雄。而历史的链条却将他们连接在了一起。二人相识时,蔡锷33岁,小凤仙17岁,两情相悦,英雄美人悱恻缠绵成了千古美谈,民间亦多有传说。 1916年1月,蔡锷率军出征,讨伐袁世凯,称帝仅83天的袁世凯在内忧外患中死去。同年11月8日,蔡锷也在日本病逝,年仅34岁。消息传到北京,在中央公园公祭蔡锷时,小凤仙身披黑纱,痛哭失声。公祭现场,挽联铺天盖地,其中也有小凤仙送的挽联:

  九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怜他忧患余生,萍水相逢成一梦;

  十八载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

  上联歌颂蔡锷是生长在南国的英雄,如同大鹏展翅,九万里展翼搏击,正扶摇直上,前程万里,但出于忧国忧民,心力交瘁,不幸过英年早逝,可怜他忧患终生,而我和他萍水相逢结下的姻缘,终成一场空梦。下联直承上联而来,说自己以十八岁的年华在北京沦为妓女,堕入风尘,我正自悲身世沦落,但承蒙将军见爱,便引为知己,我一个烟花妓女也顿然升华而流芳千秋了。小凤仙自幼被卖到青楼,当然不幸,但她结交蔡锷,维护共和,斗智袁世凯,这些本来不应该是一个烟花妓女所应承但的责任,但她以柔嫩的肩膀担起了这一历史重任,她便升华了。她和蔡锷之间的爱情,宛如一幅充满激情的油画,厚重而又热烈。小凤仙挽蔡锷的这副挽联也和他们的爱情故事一起永留千秋。

  这副挽联毫不讳言自己的妓女身份,也坦诚地说明了挽者与被挽者的“特殊”关系。胭脂,代指妓女。“桃花颜色”,喻指小凤仙。联语文笔典雅精美,感情真挚,评价蔡锷及申述两人关系完全切合各自的身份地位,且能将一己之悲哀与时代之忧患结合起来,使联意得到深化,因此传诵一时,被誉为名联。此联把一个将军与一个妓女的故事写得如此典雅,如此庄重,使人不能有丝毫的亵慢,这与蔡锷其人的声望、公祭的场合是分不开的。

  一个农村老汉,一生修桥铺路,扶老济贫,做了一辈子的好事,在左邻右舍很有人缘,他去世之后,乡邻们给他送了一副挽联:

  君去了天国那里,虽然那里人人会去,而你去得无愧无悔;

  你做了很多好事,其实好事个个能做,但你做得有始有终。

  这副挽联是两句大白话,通俗明白,人人能懂,既适合挽者的具体实际情况,也适合被挽者的实际情况,还适合农村的特定场合。

  我们不要认为用通俗的大白话写挽联就是不认真,不重视,也不要认为用通俗的大白话写挽联就是文化水平低,就是下里巴人。其实,编写通俗挽联一点不比编写高雅挽联容易,不信你可以试试。

  一般来说,挽联应该写得庄重、严肃,但有时候也不妨诙谐幽默或者开开玩笑。特别是自挽联,自我嘲弄过分点也没有关系。所以自挽联大都写得幽默、诙谐,甚至滑稽。

  例如,著名出版家张元济活到93岁,临终前撰写一副自挽联:

  好副臭皮囊,为你忙过了九十年,而今可要交却了;

  这般新生活,纵我活不到一百岁,眼前已见太平来。

  上联说自身是一副“臭皮囊”,现在终于要“挂”了;下联则说,自己已经享受到了新生活,即使未满百岁,但已看到了太平盛世了,此生已满足了。可见老人早已看淡了生死,何等轻松!何等豁达!这种自己临终前再幽自己一默的人生态度也挺可爱的。

  孔繁森殉职当晚,柴腾虎同志含泪写下了后来在全国传诵的,铭刻在孔繁森墓碑上的挽联:

  一尘不染,两袖清风,视名利安危,淡似狮泉河水;

  两离桑梓,独恋雪域,置民族事业,重如冈底斯山。

  在西藏,狮泉河水是圣水;冈底斯山是神山。这副挽联的上联以狮泉河水比喻孔繁森一尘不染、两袖清风、淡泊名利、不计安危的高贵品质;下联以冈底斯山比喻孔繁森两离家乡、心系西藏、以民族事业为重的献身精神。这副挽联借用具有西藏地域特色的水名和山名为喻体,寄寓了孔繁森的伟大精神有山河为证,孔繁森的高大形象将永远活在西藏人民心中的深刻含义。如此挚情,容不得半点的玩笑和随便。而语言风格的庄重严肃,正很好地服务了主题的表达。

  挽联都是用来表情达意的,但同一种情意,表达的方式却千差万别。有的表达得直接、显露,有的则表达得曲折委婉。

  敬爱的周恩来总理逝世以后,挽联不计其数,其中山西省太原市群众送的一副挽联是这样的:

  有雄才,有伟略,有奇勋,有德有望;

  无后裔,无偏心,无享受,无畏无私。

  这副挽联入题直接、语言直白、表达直率,对总理的评价也直截了当,抒情也直抒胸臆,使人见字知意,不需要任何解释。体现了“群众”语言直来直去的风格特征。

  曾经任两广督军,三次出任湖南督军兼省长兼湘军总司令、陆军大元帅的谭延闿逝世后,章太炎送的一副挽联,是这样的:

  荣显历三朝,前清公子翰林,武汉溶共主席,南京反共主席;

  椿萱跨两格,乃父制军总理,生母谭如夫人,异母宋太夫人。

  谭延闿曾经是清光绪年间的进士和翰林院编修,所以说谭是“前清公子翰林”;后来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政府,国民党“一大”后,孙中山实行的是“联俄联共、辅助农工”的溶共政策,这时谭延闿又在武汉任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主席,所以说谭是“武汉溶共主席”;1927年后蒋介石开始反共剿共,这时,谭又在南京蒋介石政权中任国民政府主席,所以说谭是“南京反共主席”。“椿萱”,指父母。谭延闿的父亲谭钟麟,曾任两广总督,所以说谭“乃父制军总理”;谭延闿是其父小妾所生,“如夫人”是人们对妾的雅称,所以说他“生母谭如夫人”,谭延闿又曾经认宋子文的母亲做母亲,所以说他“异母宋太夫人”。

  这副挽联的上下联都是在叙述事实。粗心的读者会觉得这副挽联毫无意义,或者揣测作者是不是在夸耀谭延闿出身的高贵?因为整副挽联不着一字褒贬,是在作纯客观的叙述。但是,细心的读者读了这副挽联后会这样思考:谭延闿为什么会“荣显历三朝”,成为“政坛不倒翁”呢?从这些叙事中读者会对谭延闿有什么评价呢?会不会觉得谭延闿是一个没有政治主张和政治立场,只想从政治中捞取点好处的政治掮客呢?会不会觉得谭延闿只是个毫无政治头脑、世故圆滑、投机钻营的政治流氓和“政治爬虫”呢?要不,为什么会朝代换了他照样当官呢?恐怕这正是章太炎真实意思所在,但在这副挽联中却只叙事实,不作一字评价。真可谓“不着一字褒贬而褒贬自现”!真可谓“不露声色,刺人要害”。想骂人而不出口,借别人的嘴骂;骂人而无声,骂得不显山,不露水,不留痕迹。真是骂人高手!

  那些悼念为国捐躯的将士的挽联,那些悼念在重大历史事件中英勇牺牲的先烈的挽联,一般都会表达出悲痛或表示愤慨的情感,大多情绪比较激烈。而与此“热”相映衬的是“冷”。一般来说,情绪“热烈”的较多,情绪“冷峻”的较少。

  例如,1919年北京大学挽五四运动烈士联:

  爱国者无辜受戮,窃国者法外逍遥,面对这残酷措施,谁个不冲冠怒发;

  已死的播下种子,未来的努力耕耘,肩负此艰难任务,吾人都咬紧牙关。

  北京大学为五四运动的策源地。北大的这副挽联最突出的特点是态度鲜明,感情强烈,鼓动性强。挽者坚定地站在爱国学生一边,表达了对无辜受戮的死难烈士的哀悼和敬意,对逍遥法外的卖国奸贼的痛斥和声讨,对残酷镇压爱国学生的军阀政府的不满和愤怒,并激励后来者继承先烈遗志,肩负起艰难任务,咬紧牙关,愤然前行。此联具有强烈号召性和鼓动性。现在读了这副挽联,就仿佛听到了我们的国歌:“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这副挽联像冲锋的号角,似进军的战鼓,听到它,爱国青年怎会不热血沸腾!怎会不一往无前!

  而1926年的“三·一八”惨案发生后,为了悼念英勇牺牲的刘和珍、杨德群二位死难烈士,周作人写了一副挽联,却显得非常“冷”:

  死了倒也罢了,若不想到二位有老母倚闾,亲朋盼信;

  活着又怎么着?无非是多经几番枪声掠耳,弹雨淋头。

  如果我们只从挽联上下联的第一句看:“死了倒也罢了”,“活着又怎么着?”,似乎觉得作者是一副事不关己、心冷如冰的样子,似乎觉得作者的情感是麻木的,冷酷的,冰凉的;然而我们仔细琢磨,就会发现这是个倒装句子:若不是想到这两个女孩子家中还有老母在巷口怅望等待,远方还有亲朋在盼着她们的来信,那么死了倒也罢了;我们活着的人无非是多经几番枪声掠耳,弹雨淋头,所以,活着又怎么着?如此仔细体味,就可以透过挽联外表的的“冷酷”感受到作者心底的沉痛和激愤以及对现实的强烈不满。作者对感情的表达特点是: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深处波涛奔涌;使用的是口语俗字,宣泄的是满腔悲愤。正可谓百痛千悲,表达出来却似冷漠无情。这种境界非常相似于辛弃疾的一首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副挽联的表层是对逝者的冷漠,中层是对逝者的哀痛,深层是对世道的不满。这种境界,只有大手笔才能表达得出,也只有高水平才能体会得到。



  结语


  挽联的的内容是丰富多彩的:可以叙写人生坎坷,可以议论时事政治,可以申张民族正义,可以痛斥误国奸邪,可以讴歌金戈铁马,可以表达理想情操,可以叙述遗志心愿,也可以揭露社会黑暗等等。总之,它既纪念死者,又启迪生者,它是时代与生活的回声,传统伦理的表现。

  人类的历史,既是一部社会的历史,也是一部文化的历史。作为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构件,挽联,则更体现出一种深厚的情感基础和文化底蕴,它是一定历史时期的产物,反映了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状况、民俗人情和一些重大历史事件。通过对挽联的研究和分析,可以从中感悟当时的社会情态,洞悉世事的风云变幻,了解历史人物的生命轨迹,获得某些感悟和启迪,这对于振奋人们的民族精神,倡导社会的良好风尚,弘扬我国的优秀文化,都具有十分积极的意义。

  挽联,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独具风韵,有着深厚的历史根基和文化根基。挽联对于人们承传祖国的文化传统,构筑丰富多彩的人文环境,发挥着重大的功用。清末以来的挽联,作品的数量不计其数,它以其独特的表达形式赢得了人们的喜爱,尤其是广大知识分子,无不对其青睐有加。它为人们建构起了一个琳琅满目、美不胜收的艺术世界,它既是创作者神思飞越、激情昂扬的艺术化情感的产物,也是人们怡情养性、品味艺术的审美对象。它比散文形式的祭文和韵文形式的挽诗更加精炼,更具有形式美。它是悼亡文学的精华中的精华。

  挽联欣赏,是一种高雅的艺术享受;挽联编撰,是一种精心的艺术创作。


  (本文应邀为刘聚社先生主编《中国近现代名人挽联鉴赏》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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