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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  作者:落葵

发表时间: 2016-09-23 字数:29942字 阅读: 407次 评论:1条 推荐星级:4星

“恒发集团这笔单子必须拿下,否则你就滚蛋!我们大家都要滚蛋!”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跳着脚大声吼着,隔着办公室的门窗,外面的职员们依然听得如雷在耳。苏橙静静地站在那张大老板桌前,低着头沉默不语。为这
 

“恒发集团这笔单子必须拿下,否则你就滚蛋!我们大家都要滚蛋!”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跳着脚大声吼着,隔着办公室的门窗,外面的职员们依然听得如雷在耳。

苏橙静静地站在那张大老板桌前,低着头沉默不语。为这笔单子,她和她的下属们已经辛苦努力了一整个月,所有能拿下这笔单子的方法都已经使用过了,但是公司自身软件和硬件实力和同类竞争对手相差不是一点两点,恒发集团也根本没想在这种小公司上浪费时间,但这次的单子却是公司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公司早有传言,老板投资失败,去澳门赌博更是背了一身债回来。作为这家公司的副总,苏橙知道这家公司其实几近死亡,不过是还留着一口气垂死挣扎而已。

苏橙大学毕业后就在这家公司工作,至今已经有七年了,从一个小职员到副总,她对这个行将死亡的公司是有很深的感情和不舍的。当年大学毕业投了许多份简历都石沉大海,这家公司的老板却亲自给她打电话邀请她面试,面试的时候,老板还只是一个清瘦的三十多岁的男人,他说他的公司是刚刚创立的,工资不高,但她可以和他的公司一起成长。苏橙被这个有着热情和浪漫情怀的男人深深地感染了,她果断加入了他的创业团队。起初,老板带着他们这些“开国元老”们意气风发地创业,公司也不负众望,在行业里渐渐崭露头角。可是离老板当年立志成为行业第一的目标还很遥远,苏橙却开始明显感觉到老板的骄傲自负越发膨胀,他不再喜欢听取团队他人的意见,许多重大的决策也由他自己独自做决定,他开始把自己那些无所事事的亲信安排进公司各重要部门,一步步把那些劳苦功高又比较有自我想法的人排斥出核心圈子,许多当年一起创业的伙伴也陆续离开了公司。她感觉到这个公司的未来是堪忧的,她的突出工作能力也不断引来许多猎头公司挖脚,可是因为顾念当年老板的伯乐之恩和这些年的辛苦奋斗,再加上老板即使性情大变却对她始终信任有加,因此她迟迟没有离去,而是希望能帮助扭转局面。

公司在不断地走下坡路,老板的性情也越变越糟。老板第一次一改往日的积极随和,暴躁武断地与她谈工作时,她错愕得难以接受,后来次数多了,她也渐渐地习以为常了,但为了拯救这个公司,每一次她都毫不退缩地与老板争执,力图扭转老板错误的决策。但是这次,她知道,公司已经无可挽救了,她已经没有争论的必要。

“老板,我们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努力一次。”这就像对将死之人说的最后的一句善意谎言。

老板抬眼望着苏橙的眼睛很久,然后落寞地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恒发集团会与他们合作不异于痴人说梦,公司倒闭已成定局。苏橙也不再说什么,轻轻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转身面对正迷茫地望着她的那些下属们,立马振作起来,一边快速地穿过一排排格子间,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工作:

“小林,想方设法搜集到其他公司同类产品的生产成本和报价!明天早上七点之前我必须看到!”

“许盛,马上测算我们的生产成本还有哪些可以再压缩的空间,两个小时候后给我一份最低报价!”

“……”

看着所有人都已调动起来投入忙碌中,苏橙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撑着的一口气终于还是泄了,整个人疲软得无力再站立,只好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其他职员们还在外面忙碌着,电话声、噼啪的打字声、呼唤声......各种声音嘈杂一片,她根本无法安静。她深吸几口气,好让自己高速运转的头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方法遗漏了。可是没有了,其实所有的方法和手段在之前早就已经都用过了,现在不过是无意义的垂死挣扎,再重做一遍而已。

办公室的电话开始不断响起,苏橙不得不开始又像陀螺一样旋转,不断地接电话、打电话、接收邮件、分析数据……

手机响了。苏橙看了一眼,是妈妈。她接通电话,开了扩音,因为双手在电脑键盘上忙碌。

“喂,妈妈!什么事?我现在很忙。”

“哦……”妈妈沉默了一阵,“没什么事……老家刚来电话了,你外婆今天早上去世了……”

苏橙停止了键盘上快速活动的手指。

“我和你爸现在就过去。”妈妈欲言又止,“你忙的话就先忙吧。记得要按时吃饭。”

苏橙没有说话,电话那头的妈妈也沉默了,半分钟后,听到那头的妈妈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是电话挂断后的“嘟……嘟……”声。

苏橙的双手停在键盘上,眼神空洞地望着一旁的手机沉默了很久。

“苏副总!”许盛推门而入,苏橙醒过来,楞了一秒后,马上恢复了正常,一边继续敲打着键盘,一边问:

“我们还可以把我们的成本降多少?”

……

 

 

两天后,恒发集团签订了合作协议,不出意外,签的并不是苏橙的公司。苏橙走进老板的办公室,看到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也曾经傲慢暴躁的中年男人颓废地坐在窗边的藤椅上,他已经好多天无心打理他的头发和胡子了。苏橙进来很久,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苏橙站在他对面,陪着他一起沉默。

“苏橙,你还记得我们公司刚成立时租的是一套只有70平米的套房吗?”许久,他用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记得。你的办公室就在主卧,我们就在客厅里。只有一个卫生间,有时候要上卫生间的人多了,我们还会互相争抢。”苏橙和老板都不自觉地笑了。

“那时候还有厨房,加班的时候,我还会煮点东西给你们吃呢!”老板陷入回忆中,苏橙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七年前的那种简单快乐的笑容。

“可惜你只会煮泡面而已!”苏橙笑着说,老板却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他们都不笑了。

“对不起啊!是我没带好路。是我把这家公司给毁了。”苏橙低着眼不说话,老板说着这些话,却没有转过脸来面对着苏橙,玻璃窗上有苏橙的影像,老板就这样一直面对着玻璃窗说话,似乎喃喃自语:

“你对我,对这家公司都已经仁至义尽了。我知道的。到今天这个下场,我有很多后悔,觉得自己做错了太多事情。但是有一点我是始终很骄傲的。那就是当年把你招进了我的公司里!”

然后两个人都陷入了一阵沉默。

老板转过脸来,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有没有想去的公司?”

苏橙看着老板,淡淡地笑着:

“没有。我打算回趟老家。前两天我外婆去世了。我已经买好中午12点的火车。她今天晚上11点出殡,还赶得急送她一程。”

老板内疚地看着苏橙,想要说什么,却又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老板,我依然很感谢你给我机会。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很信任我,因为你给了我很多锻炼机会,所以我才能成长的这么快!我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再和你一起战斗!”

“嗯,嗯……”老板轻轻点着头。

 

 

还有二十多天就是农历春节了,春运还没开始,但是火车上已经有很多提前返乡的农民工。老家在乡下农村,她需要坐三个半小时的火车到市里,然后再坐两个小时的汽车到县里,再坐四十多分钟的汽车到乡里,乡里到老家的村里是没有班车的,不过表哥会在乡里接她。

苏橙剪着一头利落短发,皮肤白皙,上身穿着白色衬衫,外套V领灰色毛衣,裹着黑色毛呢西装外套,下身穿着黑色毛呢铅笔裙和深黑色丝袜,脚上穿着黑色高跟及踝皮靴。这样打扮的她让她和周围的人很鲜明地区别开来。她安静地坐在窗边,她能感受到对面、旁边座位上那些人时时向她投来的上下打量的眼神。

苏橙的老家所在的市是这个省最穷的市,然后她所在的县又是这个市里最穷的县,所在的乡也是这个县里最穷的乡,所在的村也是这个乡里最穷的村。她的祖父母和父母都出生和生活在那个村里,后来父亲奋发图强,当上了公务员,在乡政府工作,于是苏橙有机会在乡里最好的小学读完了小学,也在乡里唯一的中学读完了初中。后来她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很有远见的父母也意识到,想要让女儿有更好的成长环境,必须举家搬迁到县城里!再后来,苏橙考上了省内最好的本一批大学,然后她离开家乡,父母留在了县城。大学毕业前,她每年的春节都会和父母回乡里和村里看看亲戚,工作后因为忙,所以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大学的时候,苏橙回家坐的还是那种绿皮火车,学生票半价,很便宜,但是很慢,从学校到县里的火车站需要九个半小时,但是她知道家里也不富裕,她能省就省。后来,因为工作出差,她也坐过舒适飞快的动车、高铁、飞机,速度越来越快,她感觉到的时间也过得越来越快,仿佛才过了24岁不久,怎么一下就已经31岁了呢?她总是会经常梦见自己坐绿皮火车,梦里的自己依旧梳着学生时代的马尾,戴着一副眼镜,穿着很朴素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背包怯怯地挤在一群农民工中间。而现在所有的事物都在加速向前奔跑,绿皮火车也在火车提速的年代被淘汰了。

火车开动了,车厢里的人各自开始自己的事情,有人脱了鞋子把脚放在对面座位上,有人开始打牌,有人开始嗑瓜子,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开始外放网络歌曲……烟草味、脚臭味、汗味、零食味、泡面味开始充溢整个车厢,许多细节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改变,可是却又不一样了。

窗外的房屋、电线、树木……快速地往后退去,退成了一条条抽象的线条。

小学和中学,她都是班里唯一的一个独生女,她的其他同学的父母都是农民,家里都有三四个孩子,只有她的父亲是公务员,领着固定工资又体面的公务员。虽然其实父亲的工资也很低,母亲也还需要靠种地贴补家用,但和她的其他学费都交不起的同学相比,她是富裕的,起码在每周班会课上老师高声点名还欠学费的学生名单里永远没有她。她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皮肤也比别人白皙,从小就天资聪颖,学习成就优秀,深受每个老师的宠爱。后来,她上了县高中,班上有许多县城长大的孩子,他们的衣服比她时髦,皮肤比她白,见识过的东西比她多,她感觉到自己是个农村孩子,没有优越感的一段日子,她迷失了自己,成绩一落千丈。她的要强再次救了她,她开始明白,要找回自己的优越感就必须考上好大学,然后离开这里,成为一个城市人。当她终于如愿考上了省会城市的大学,站在到处都是高耸如云的楼房的街道上,看着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和人流,不断闪烁变换的红绿灯和喇叭声让她头晕目眩。来来往往的各类人,从衣着和举止就能明显分辨出哪些是城里人,哪些是小地方来的人。和真正的城里人相比,她的那些小县城的同学们真是土包子一个。一山还有一山高,苏橙想,呆在小地方的人,登上了那里的最高的山顶,就会以为自己俯瞰到的景色就已经是最美的了,而她永远不想把自己局限在一座山顶上。于是她开始在大学里积极活跃于各类社团活动和学生会工作,抓住一切可以实习的机会,也开始没事就走遍城市的大街小巷。她获得了很多奖,拿了很多奖学金,她努力想要摆脱这个大城市给她带来的自卑感。大学毕业在即,那些平时翘课打游戏的同学依旧优哉游哉,因为他们一毕业就可以回父母的公司继承家业当老板,或者让父母安排先进某个机关单位上班,然后再设个萝卜岗位考上公务员。当苏橙拿着各种证书、奖状奔走在熙熙攘攘的校园招聘会现场,连只有10个员工的小公司都对她挑三拣四的时候,她再次感受到了社会的现实和残酷。

直到现在,她31岁了,虽然在这个大城市里生活了11年,她已经俨然是一个城里人了,但她依然感觉到她的根始终无法扎进这片钢筋水泥的土地,她的要强,她的自卑感和对优越感的追求支撑着她一路走来,却依旧让她感觉无依无靠,但又无法再回到她的家乡。

 

 

汽车在进村的路口把苏橙放了下来,冬天的夜暗得特别快也特别的黑。乡下高楼少,车辆也少,空间太空旷,所以总比城市里冷好几度。表哥还没到,苏橙提着行李站在风中开始冷得轻轻跺脚,她从行李中找出一条羊毛围巾围上,因为没有戴手套,不得不把行李扔在地上,将双手塞进大衣口袋里。

虽然夜很黑,所幸路口不远处有一家小杂货店亮着灯,灯光漫过来,苏橙能模糊辨出路口的那棵苦枣树还在老地方呆着,只是原先很畅快地向四面伸长的枝杈已被人劈掉了一半,剩下毫无美感的另一半奇怪地立着。往苦枣树的左边方向而去,大概再有十公里就是乡政府所在地,也是她曾经就读的中学、小学所在地。苦枣树下曾经有一圈光滑的大石头,以前到乡里赶集的人总会在那里坐下歇一歇。小学放暑假的时候,奶奶会带着她走山路回老家,走到这棵树下了,就会坐下来喝喝水,吃点糖果。遇到同村人了,还会再坐会拉家常。高一那年,奶奶也去世了。现在树下什么都没有了,露出光秃秃的黄泥土面。后来上高中后,进村的山路拓宽了,变成了三米宽的泥土路,再后来村村通公路,那条路又变成了水泥路。

突然开始下起雨来,南方的冬天经常下雨,这种雨只需一滴钻进脖子里都会让人冷得浑身发颤。她赶紧提起地上的行李寻找可以躲雨的地方,这时身后射来刺眼的车灯,直到车颠簸着停在她面前,她才看清这是一辆破旧的七座小面包车,那种经常在隔壁乡镇之间拉客送货的小面包车。司机从车上下来,直到他走到苏橙近前挡住了直射的车灯,她才认出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啤酒肚撑得身上发白的黑色夹克快要爆掉,领口露出里面的圆领白色秋衣和枣红色V领毛衣的中年男人就是只比自己大三岁的表哥。

“军哥……”苏橙从小习惯叫表哥叫“军哥哥”,见到表哥后,这称呼条件反射地要脱口而出,但太多年没见,感觉已经生疏,竟不好意思叫得太亲昵了。

“等很久了吧?”表哥拉过苏橙手里的行李,“走,赶紧上车!”他拉开车后门,把行李放在了后座上,然后招呼苏橙坐上副驾驶座,自己小跑着绕过车头,钻进驾驶室。

上了车,表哥忙于掉头观察车外,苏橙也自然跟着死死看着前后的路况。在乡下没有路灯的雨天里调车是很费精神的。

车调好头后稍微正常了,两人的精神才稍微放松了点。苏橙稍微扫了几眼表哥的车内情况,深青色的皮质座椅,上面到处是各种不明污迹,因为使用久了,座椅都有一个个明显的凹陷,许多地方皮面裂开了,露出皮子里面的白色纤维和下面的褐色海绵,而那些露出的海绵都无不被无聊的人抠出了一个个洞。

“这是二手车!前年买的。平时就开着去隔壁镇拉拉客,偶尔也拉点杂货。”表哥眼角看到苏橙在观察他的车,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路面,轻描淡写地交代了一下。

“你之前不是在小学当老师的吗?”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也就是临时代课老师而已,没有正式编制,工资待遇差了好多。后来出去打了几年工,没赚到几个钱,我爸妈又催着我回来结婚生孩子,我就只好回来了。”

“哦。”苏橙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表哥,小时候苏橙是很钦佩他的,没有经过专业培训,靠着天赋自学绘画,从小就代表学校参加县里、市里的绘画比赛,屡屡获奖。他也喜欢摆弄花草盆景,后来苏橙去过苏州园林,看到那些盆景想到表哥随随便便摆弄出的盆景的意境也是和这些名园的盆景如出一辙的。小时候,在她的眼里,这个表哥是很有才华和灵气的,和眼前这个衣着邋遢的中年男人完全无法重合。面对他的这种变化,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车内一片死寂,两个人都觉得尴尬,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橙只好看着前方,车灯直射范围内,可以看见坠落的雨滴像一条条银丝飘落到地面。路的一边是山,偶尔有垂出路上来的芦苇和竹子,另一边是水田,在车灯下冷冷地露出一截截腐烂的水稻茬。

“你能赶回来送奶奶一程也好。”表哥打破沉默,苏橙转头看着表哥,表哥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苏橙转回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假装摩擦双手取暖。

“虽然你是外孙女,可奶奶也没少疼你啊!她前年春节还提起你,说你好像很久没回来了。你都七年没回来过了。”

“对不起。”

“哎,你和我也都是大人了,不说,大家都知道为生活有许多无可奈何。你见识的比我多,你以后也都是城里人,我呢,一辈子也就在这里了,可也别忘了要偶尔回来看看我们。”

“嗯。”

 

 

“车只能停这里了,开不进巷子里。”表哥把车停在路旁一片小空地上,下了车,“刚好,雨也停了,一会奶奶出行的时候也别下雨就好了。”

苏橙打开车门,车外没有灯光,她一脚正好踩在了一个小水洼里,冰冷的水立刻钻进她的鞋子和袜子,“哇!”

“怎么了?怎么了?”表哥赶紧绕过来。

“踩到水坑里了!”

表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亮往地上照去,苏橙的一只鞋子上已经全是黄泥了。

“赶紧回家换换。”表哥提下苏橙的行李,带着苏橙穿过折折仄仄的小巷子,巷子里偶有人家门前的一盏小灯投下昏惨惨的光线,雨后的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两旁的房基上也长满了苔藓和小蕨草。村里人早睡,特别是湿冷的冬天,还没九点许多人家就已经关门闭户熄灯了。前面那家灯火通明,不时传来唢呐声和念经声的就是外婆家了。

表哥在前面走着,苏橙在后面跟着,进了房门,是下厅,左边一张方桌上摆满了纸钱、账簿。乡村里谁家有白事,同族的亲友会自发成立丧事理事会,帮着接待来吊丧的亲朋好友,接收记载各人带来的白包(慰问金)金额,记载丧事各项支出细目。丧事理事会就在这大门左边的方桌上办公。右边坐着一排乡间乐队,吹奏着唢呐二胡,两边还站满了许多来帮忙的同族亲友,他们看着苏橙,有人不认识她,有人认出了她,她不知道该对这些面孔微笑还是悲伤,于是只能尴尬地低着头从他们之间穿过。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来到上厅,厅里的一切东西都已经搬除,中间用一块巨大的白布隔开,布中间是个“奠”字,下面放了一张长条桌,上面放着外婆的遗像,供奉着香火和果品,两边跪着一群尼姑和和尚。妈妈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在白布隔开的里间哭泣,外婆的遗体就停放在中央。按照村里的风俗,只有子女需要在里面守灵,孙辈应在灵外跪着。表哥先带苏橙进了旁边的房间,放下行李:

“你就在这换衣服吧,换好就出来。”

等苏橙换好出来,看到表哥已经戴着白帽跪在那里了,他看见苏橙出来了,赶紧拉起旁边的一个妇女,一起走到苏橙面前:

“这是你表嫂。让她先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你再过来吧。”

“我在车上吃过东西了,现在还不饿。”

“那你去给她找朵白花。”表哥冲着表嫂说,表嫂点点头,一会取回一朵纸扎的白花帮她戴在了头上。

“来给奶奶磕头吧!”表哥引着苏橙到外婆的遗像前。

苏橙在外婆遗像前跪下,很认真地磕了三个头,地上并没有垫着的蒲团之类的东西,苏橙就直接跪在有些潮湿的水泥地面上,站起来时,膝盖上多了两块水渍。表哥递了三支香给她,她接了过来,插在了外婆遗像前的香炉里。上完香,苏橙就退到了旁边靠墙站着。

按照村里的规矩,外孙和女婿都是不用参加葬礼的,和其他外孙不同,苏橙小时候是在外婆家养大的,外婆对她的疼爱不输于任何孙女,所以她是外婆的外孙中唯一来参加葬礼的。她静静靠着墙站着,望着天井里的素心兰,那是外婆种的,小时候苏橙太调皮,把所有的素心兰都摘了过家家,把外婆气得掉眼泪。天井旁边从前放着一个竹条做的鸡舍,外婆养了几只母鸡,每天傍晚苏橙都要替外婆去鸡舍里捡鸡蛋,第二天早上起来,外婆早已用只青花瓷碗蒸好了一碗水蛋给她吃……她静静地回忆着关于这里的一切。

“橙子。”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看见是爸爸:

“爸爸!”

“我刚在厨房帮忙,听说你到了。坐了一天车累不累?你饿不饿?”

苏橙凝视着头发已经花白,一脸倦容的爸爸,轻轻摇摇头:

“爸爸,我没事,不累也不饿。”

“那就好。”爸爸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条方格小手帕,苏橙记事起,印象中爸爸的口袋里始终带着一条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小手帕,在她流汗、流泪、流鼻涕时随时都会掏出来给她擦拭。“把眼泪擦擦。”苏橙接过爸爸的手帕把脸上的泪水轻轻擦掉,但是泪水还是不停地涌出来。

爸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陪着苏橙静静地站着。苏橙的奶奶去世时,苏橙在无人的屋后撞见了独自流泪的爸爸,爸爸看见苏橙,赶紧用手背擦干了眼泪,苏橙在爸爸看她的眼里看见了不轻易示人的悲伤。苏橙的祖父母和父辈,甚至她的这一辈兄弟姐妹,都有着农村人的淳朴和内敛,他们也爱自己的父母和子女,但他们从来都羞于用拥抱和说爱你来表达他们深厚的感情,他们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静静地守护在你身旁,默默地看着你。

 

 

“殡仪馆的车已经到了。”一个帮忙的同族叔叔走进来大声说道。

大舅和二舅听到后从白布后面走了出来,然后和几个人一同出到门外把殡仪馆的人迎了进来,下厅的那些原先站着等待的人们也开始各自忙碌起来。殡仪馆的人抬着担架跟在舅舅他们后面走了进来,钻进了白布后面。

“垫着,底下用棉被垫垫,这铁担架多冷。”白布后面听到妈妈的声音。然后是布匹铺展的窸窣声和挪动东西的细微声响。

“大哥,麻烦再等等,时间到了我们再出门。”这是大舅低沉的声音。村里红白喜事都很注重时辰,出殡的时间也是严格按照老祖宗留下的方法计算过的,说是在正确的时辰出殡才能利于死者升天,更能荫泽子孙后代。

“时辰到了,出门吧!”下厅中间站着的一个70多岁的瘦高个老人朗声冲着上厅喊。围站在他身后的人们也各自拿着经幡、纸钱之类的往门外走,丧葬乐队又开始高声演奏,边演奏边往门外引。白布后面守灵的人们开始嚎啕大哭,表哥他们一众孙辈靠边垂头垂手立着也开始哭泣。

白布的一角被人掀起,披麻戴孝的舅舅们先走了出来,大舅手里提着一只燃着的长明灯,拳头大小的褐陶双耳小罐里装满了煤油,一只长长的棉花灯芯倚在罐沿上闪烁着黄豆大的火苗,油灯里还放着一条7、8厘米长的小河鱼,古时有用人鱼膏做长明灯的,今人只好在煤油里放条鱼代替。油灯双耳用铁丝提起,末端纠结在黑色的称杆上,称杆的另一端还留着黑色的称铊,这是农村自制的长明灯,由长子提着,在前面为亡灵引路。表哥作为长孙抬着外婆的遗像跟在二舅后面。殡仪馆的人抬着蒙着白被的外婆遗体走了出来,后面紧跟着的是舅妈、妈妈和她的姐妹们。他们穿过过道,穿过下厅,穿过大门……苏橙跟在表嫂和一众外甥后面缓缓地走着。

送葬的队伍在昏暗的小巷子里缓缓行进,唢呐声在死寂的农村夜空里有一种诡异的凄惨感觉。殡仪馆的灵车就停在表哥刚才停车的空地上,队伍暂停下来,目视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担架抬上灵车,然后关上了门。灵车后面的两扇门上有黑黑的玻璃窗,现在只能看到那玻璃窗上反射的点点火把。灵车开始缓慢前进,队伍也继续缓缓跟在后面,一直走啊走。在火化还没实行时,死去的人都被直接抬到早已选定的山上埋葬,送葬的队伍也一路送至山上,后来开始火化了,殡仪馆在县城里,人们只好送到村口就返回。13年前,在同样的这条出村的路上,苏橙也是这样送走了自己的奶奶,那天走到一半,爸爸脚上穿的草鞋断了,他草草绑好鞋子继续前进。

到了村口,灵车停了下来,大舅和二舅上了灵车,他们还要把外婆的骨灰带回来。理事会的主事叔叔就带着其他人返回。葬乐停止了,队伍稀稀拉拉地走着,苏橙走在后面,撒下的圆形纸钱贴在下过雨的路面上很快湿透了,然后被踩烂,混入污泥中。这是苏橙第二次参加亲人的葬礼,第一次是13年前奶奶去世,爷爷在爸爸小时候就已经过世,外公也在苏橙未出世前就已经不在了。

看着队伍的前面,爸爸扶着妈妈。下次也许就是父母的葬礼了。她想到这里,害怕得浑身发冷,更加无法抑制住地涌出眼泪来。离别的滋味她早在大学开始的一次次假期返校时就已经体会,可是无论经历过多少次离别,还是无法习惯离别。龙应台在《目送》里有一段话:“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地告诉你,不用追。”任何一个经历过离别的子女都拥有比这段话更加刻骨铭心的悲伤感受。

苏橙第一次低头看到母亲头顶上的头发开始变稀疏,开始出现白发,第一次看到父亲给自己打汤的手上开始出现老年斑,都有一口又浓又重又酸的东西死死堵住她的胸口和喉咙。很小的时候她就开始明白死亡是什么,于是她总在黑夜里向神灵祈求免除家人的死亡,长大后,她明白了任何人的死亡都不可能避免,死亡是每个人必定的结局。在死亡面前的无奈让她想时刻陪在家人身边,但是她对自我的追求又是如此强烈。她想经常回家看望他们,却又害怕回家,因为每一次的再见,都能让她惊恐地发现父母苍老的速度越来越快。一点点地发现父母的衰老,那种痛苦就像看着自己的父母被判了死刑,而自己被凌迟处斩。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舅舅们带着外婆的骨灰回来了,队伍又送着骨灰到了山上埋葬,坟墓已经砌好,村里的坟墓是依山凿洞而成,骨灰盒放进洞穴后就封穴立碑。然后放一阵鞭炮,鞭炮放完了,大家就下山返家。

家里已经很热闹了,灵堂已经撤去,摆上了五六张方桌。出殡后的第二天中午要请来葬礼上帮忙的人吃饭,守灵三天是斋戒吃素的,这天就要有大鱼大肉,也叫开戒。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肉喝酒,一改前三天的悲伤沉重,热热闹闹的,在农村,老人寿终正寝是喜丧。

妈妈帮苏橙头上的白花摘下,换上了鲜艳的红色月季花苞,然后递给她一碗冲了米酒的月季花泥让她喝下。这是村里的风俗,丧事后,参加丧礼的人都要喝月季米酒,起到祛除丧气的意思。

同桌的阿姨们全都笑着看她,她六岁后就和父母搬到了乡里住,记忆太久远,这些看着她长大的阿姨们她都已经记不起来了。

“这橙子都长这么大了!”

“就是,都认不出来了。小时候那么点大的。”

“现在长得可真漂亮,跟个城里人一样。”

“小时候还穿开裆裤的,和我们家胜胜一般大的。有次被我们家胜胜打了还哭着来跟我告状呢。你还记得吗?”

“你小时候跟你妈妈经过我们家果园,看到树上的橙子嚷着要吃橙,我摘了几个给你,你还自己说‘橙子就要吃橙子’呢,你还记不记得?”

“……”

阿姨们说的事情,苏橙都没有一丝记忆,看着她们回忆得越来越兴奋,她始终微笑着点点头。有那么多人见证了你的人生,而你却可能对他们毫不知情。

“你结婚没有啊?”苏橙笑着摇摇头。

“哟,怎么还不结啊?”

“你今年31岁了吧!我们家胜胜都生三个了!第三个好不容易偷生的,终于是个儿子了!”

“这么大了还不结婚,以后可不好嫁了。”

“……”

如果说前面回忆她小时候的事情多少还是有些甜蜜味道的,那么后来围绕她的单身问题展开的所有话题都让她意识到自己与他们之间不可能进行精神上的沟通和理解,她只好微笑不语,然后借口吃饱了离开。她的离开也无法停止阿姨们对她至今未嫁的担忧和惋惜。

 

 

酒席散去,苏橙和爸爸妈妈回到村里自己家。奶奶去世前,叔叔已经和爸爸分了家,叔叔自己到另一块宅基地另建了一栋新房,奶奶跟着爸爸一起到了乡里住,但也经常一个人跑回老家的老房子里住一段时间。这老房子还是爸爸小时候,爷爷建的,听奶奶讲过爷爷是怎么运筹帷幄偷来木材(山林属于集体所有,那时候公社管得严),一步步盖起了这栋房子的。奶奶说房子盖好后如何如何地漂亮,但是到苏橙长大,这黄泥和木瓦构成的老房子在风雨中飘摇,怎么也想象不出曾经有多漂亮,遇上下雨,总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地方在漏雨,房间阴暗潮湿,长年迷漫着一股霉味。奶奶去世后,老房子长期空置着,破败得愈加迅速。前几年,爸爸退休了,想念农村的生活,就把原先的老房子拆了重新建了一座混凝土平房,和妈妈一起搬回了老家住,城里的房子反而长期空着了。两个人没事就到自家地里种种菜,养养鱼。

傍晚,苏橙搬了条板凳坐在大门口。没拆前的老房子是建在一块高出地面半米的平台上的,大门外留出了十平方米宽的小空地,墙根下奶奶放了几块光滑的大石头,还有一块平面很整齐的鼓形青石,应该是从前祠庙建筑里垫在木柱下面的基石。夏天吃饭的时候,小孩子们就喜欢抬着饭碗坐在石头上吹风,奶奶和她的老伙伴们平时也在这里坐着聊天、剥豆子、搓麻绳之类的。平台四周是用大鹅卵石砌成的,时间久了,鹅卵石都覆盖了一层绿色的苔藓,缝隙间也长出了杂草,平台上也总长满牛筋草。奶奶总是任牛筋草疯长,她说那是很好的草药,等到八九月份,牛筋草开了花长得很老的时候,奶奶就开始一棵棵连根拔起,拿到屋前的溪里洗干净后就晾晒在屋后的柴垛上。苏橙小时候也常跟着大人在田间地头走,认识许多草药,农村里家家都有自采的各类草药备着。

老房子拆掉后,连着平台也拆掉了,现在大门旁边种了一棵绿得发亮的竹柏树,叶片蜡质很厚,竹叶形的叶子硬挺挺的,拒绝一切虫子和人的靠近。

房子的左边从前是族里的公共祖屋,苏橙记事起,那祖屋就已经破败不堪了,正面的门面还在,背后的墙体和屋顶却坍塌了一大半。苏橙五岁时曾经大着胆子从后面坍塌的地方走进去,她小心翼翼地踩在坍塌的黄泥和木桩上,却看见蜘蛛网悬挂的屋檐下赫然架着一只未上漆的原木棺材,她吓得赶紧逃掉。她以为棺材里就是必定放着死人的。她向奶奶诉说自己对那具就在自己家一墙之隔的棺材的恐惧,奶奶却满不在乎地告诉她,那不过是一具空棺材,是族里某某买来为他爹压寿用的。农村里有给自己年老父母买上一具未上漆的棺材的风俗,一是备着突然的那天,二是有震喝死神,延长寿命的说法。只有真正用来殓葬时才会涂上黑色的漆。那恐怕就是苏橙人生对死亡的启蒙。

到苏橙上初中后,奶奶已经快八十岁了,视力越来越弱,却开始越加固执地要一个人回到老家住。苏橙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奶奶了,于是在一个周五放学后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山路,终于在太阳快下山时走到了老家。她远远看见奶奶抬着碗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吃着饭,她快步跑向奶奶,远远喊她,但是她没有听到,直到她跑到她跟前,再次大声叫她,她才慌忙抬头应答,仔细辨认了一会才咧开只剩两三颗牙齿的嘴巴:

“是橙子啊!我的满女子啊(老家话里对心疼的女孩的昵称)!你怎么会回来?你一个人回来的?吃饭没有?”她高兴地拉着苏橙的手,嘴里的饭粒不禁从大大的牙齿缝里喷了出来。西边的太阳洒下最后柔柔的橘黄色光线,染在奶奶银白色的头发上闪闪发光,染在她皱皱的脸上,在沟沟壑壑里形成了许多细条阴影。苏橙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徘徊却不敢哭出来。

第二天,苏橙到奶奶房间里找针线,奶奶的房间很窄小,没有窗,阴暗潮湿,一面立着黑色笨重的木柜。苏橙打开木柜,在柜子的最上层看到一个黑色的木匣子,她看到那个木匣子的那刻心里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她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双崭新的黑色布鞋,千层底的老式黑布鞋。苏橙问奶奶为什么不拿出来穿,奶奶笑着说:

“那是归门的时候穿的。”

苏橙松了一口气,在老家的语言里,“归门”是新媳妇刚嫁进门的意思,她以为是奶奶年轻时的婚鞋。想想又不对,老式的婚礼上,新娘子不是应该穿红色的绣花鞋吗?

“归门的鞋子怎么不是红色的?”

“归门的鞋子怎么能是红色的!哦,我说的是留着去那个地方的时候穿的。”奶奶依旧笑着说。苏橙这下明白了,奶奶说的是留着她自己去世时穿的寿鞋。老家话里,“归门”也有指代死亡回到最初来的地方的意思。奶奶已经早早为自己的后事开始做准备了,这让苏橙心情变得很不好。

然后,一年半后,奶奶去世了。

奶奶死后很多年,苏橙依然无法接受她已经死了的事实,在奶奶死后的十年里,她还是会经常梦见奶奶回来,然后告诉苏橙她没有死,或者她死而复活了,梦里,苏橙总会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奶奶嚎啕大哭,醒来才发现不过是南柯一梦,悲伤无以复加。奶奶临死前,苏橙并不在奶奶身边,现在她的痛苦和遗憾里又多了一个外婆。

 

 

阴沉沉的冬天傍晚,没有落日,也没有那种金黄色的余晖。远远的小路上隐隐约约走来一个小黑点,渐渐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后,苏橙从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就认出了是爸爸。他越走越近,走过小溪上的石桥,已经看得清他的脸了,是的,那就是爸爸。小时候,爸爸回来,苏橙在屋里通过听摩托车声、钥匙声和清嗓子声就能分辨出是爸爸而不是其他路人。

苏橙站起来迎向爸爸,她接过爸爸手里的青菜。

“不重,不重,我提就好了。”爸爸提着青菜的手稍微往后躲了躲,可是苏橙执意接了过来,然后和爸爸并肩走回家。

“这是自己种的菜,没农药的。那城里的青菜不知道喷了多少农药哟。”爸爸转头爱怜地看着苏橙消瘦的脸,想要再说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苏橙知道爸爸要说什么,做了这么多年的父女,已经不需要说出口,彼此都能了解。作为父母,当然希望子女能始终在身边,不求子女有多大成就,只希望他们安安稳稳、健健康康地生活,而自己也希望能一直照顾他们。但是爸爸知道苏橙不是一个一般的女孩,她的天资和追求,注定了她不应该在这种小地方碌碌无为一生,腐烂至死,那是对她的浪费和扼杀。爸爸对她的爱就是给她一切自由,不干涉,尊重她的一切选择,目送着她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不会的,没他们说的那么严重。你看大城市里那么多人不也是要吃青菜的,大家身体都还好好的呀。放心吧!”

“嗯,那就好。”

 

 

村里基本上家家户户的厨房都用上了电磁炉或者煤气灶,但是大家还是喜欢在新建的厨房里保留着传统的柴火灶。传统的柴火灶有很多优点,炒出的菜别有一番味道。妈妈站在灶旁挥舞着大锅铲正在炒爸爸刚摘回来的青菜,混着自己家炸的猪油,那就是记忆中一直萦绕的味道。苏橙坐在灶前帮忙烧柴,塞进晒得干干的松木柴火,灶堂里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妈妈脸上不停地跳跃,火光又映在墙上,墙上苏橙和妈妈的影子也在不停地跳跃。冬天的时候,大家都会抢着干烧柴的活,因为坐在那里很温暖。炒完菜了,就任剩余的柴火烧尽,然后化成一堆炭火,这个时候就可以用铁铲把炭火铲到火笼里,火笼可以提着到处走,于是走到哪都可以感受温暖了。奶奶和外婆冬天都是极怕冷的,必定要有火笼她们才觉得自己能活过冬天。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妈妈眼睛看着锅里,好似随口一问。

“呃……我和老板请了年假,可以呆到过完年后再回去。”苏橙眼看着灶堂里的柴火,她不善于撒谎,但是如果妈妈知道自己的公司已经倒闭,她现在没有工作了,妈妈一定又会叫她回来,考个县城里的小公务员。妈妈只是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农村妇女,在这些事情上,妈妈的想法达不到爸爸那样开明,妈妈也很难理解和支持苏橙的选择。她对于生活的想法很质朴,有个稳定工作,再有个体贴的老公,生个孩子,这样的生活就已经是最好的了。早几年妈妈在电话里多是劝苏橙回来工作、结婚,但苏橙的坚持让妈妈这几年渐渐放弃了这无意义的劝说。

“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随便找份工作就好。找个不错的人早点结婚,趁我还能帮你带带孩子......”说着,她借着一阵升腾起的蒸汽擦了擦眼睛,不再说什么。苏橙的内心也是矛盾和煎熬的,她知道妈妈在偷偷擦眼泪,但是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也假装没看见,低头忙着往灶膛里塞柴火。

 

村子很狭长,两边都是山,山谷间有一条小河,房屋就都建在小河边狭长的平地上。白天,没有其他的事情,苏橙就一个人在村子里随意走走。

村里的小学,很小,小小的操场不足一百平方米,东南角还被一座戏台占据了一大半。苏橙没有在这座小学里读过书,听妈妈讲,她两三岁时看见别人背着书包上学,吵着也要书包,爸爸就给她买了一个斜挎的人造皮书包,那时候还没有双肩包,农村的孩子背的都是自家做的布书包。苏橙挎着比自己还大还长的书包跑到学校,硬是要和别人挤坐在一条板凳上听课。这几年,农村的青壮年大多都出外打工,越来越多人把到了学龄的孩子接到城市里读书,到后来只有两三个孩子来读书了,于是学校只好和邻近大村的学校合并。空置的学校成了大家堆放杂物的地方,教室门上挂着老式的挂锁,斑斑锈迹和缠绕的蛛丝告诉路人,这里已经久未打开过。有些教室门许是被偶来玩耍的无业青年为了发泄青春荷尔蒙给踢破了几块木板,向外敞着空洞洞的窟窿。透过蒙着灰尘和蛛丝的窗户,隐约可见里面的桌椅东倒西歪,厚厚的尘埃掩藏了它们本来的颜色。小操场上有母鸡带着小鸡一边咕咕叫一边觅食,鸡粪到处可见。角落里堆着一辆生锈的手扶拖拉机,后轮胎也不知去了哪里,风吹雨淋的,久了,车身周围的地上都是红褐色的锈水流过的痕迹。

以前村里闹元宵,戏台上会演三夜汉剧。奶奶听不懂汉剧,却很喜欢听着汉剧入睡,她一听戏就必定睡着。戏开演前,大家都早早把自家的板凳搬到操场上占座,然后再回家吃晚饭,吃完饭再一路吆喝着去看戏。苏橙也听不懂汉剧,但是她喜欢有戏的时候,因为这种时候,大人们才会特别愿意给她花两毛钱买上一截甘蔗或者花一毛钱给她买一杯瓜子。甜甜的甘蔗和咸咸的瓜子就是她童年对于农村戏剧的第一印象。如今的戏台只有几只公鸡会经常飞上去,抬头挺胸地炫耀一下自己漂亮的羽毛。

许多人的家里因了出外打工赚回来的钱盖起了小洋楼,那些外来的小洋楼挤占了青砖黑瓦的老房子的地盘,东一座、西一座,房子自身倒是齐整,可是没有规划地随意布局却使得这个小村子更加狭长拥挤。小洋楼越来越多,样式也极尽模仿富贵之能事,人却越来越少了。欧式洋楼的门外,只有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呆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眼神空洞,偶有村人路过,眼里才会突然有光,高兴地与路人打声招呼,热情地邀请人家过来一起坐坐,待路人走后,眼里的光又再次暗淡了。

苏橙从村头走到村尾,一路上遇到的都是老人或者小孩,鲜有青壮年。还有不到二十天就过年了,但是外出打工的人们还没有回来,于是村里也没有快过年的气氛。小时候,过年前两个月,村里过年的气氛就已经冒头了,家家户户已经开始着手晾晒年货,制作过年用的腊肉、糕点等等了。

苏橙沿着小河走,越走心里越闷,小河里随处可见倾倒的各式垃圾,把本就不宽的河床挤占得越加狭窄,苏橙想不明白,从前村里人是怎么处理垃圾的,为什么小时候从来没见河里有这么多的垃圾?这么想着,苏橙愈加不舒服了,想要快快走回家去,却迎面碰到了表哥开着他的小面包车过来。

面包车在苏橙的旁边停了下来,表哥摇下车窗:

“橙子,你干嘛呢?”

“军哥。我没事做呢,出来随便走走。”

“这破村子没什么好逛的。走,我带你去乡里赶集去!我正好要去乡里拉点货。”

“算了,我就不去了,挺挤的。”苏橙摆摆手,又把双手塞进大衣的口袋里,紧了紧大衣。

“哎呀,没事!你以为还跟小时候一样大家都当过节一样出来赶集啊,现在都没多少人去赶集了,集市松得很!反正你在家呆着也是无聊,去集市走走也好打发时间啊。走,上车!”表哥似乎打定主意要帮苏橙打发无聊,他甚至开了车门下来,硬是推着苏橙上了副驾座,苏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和表哥一起去了集市。

果然,现在的集市也很冷清,摊子不多,赶集的人也少,稀稀拉拉的。出外的人多,交通和购物也比以前方便了,许多要买的东西随时都可以去别的地方买了,农村人也学会了网络购物,村村都有一个农村淘宝服务站。

表哥在一家杂货店停下来,下车和店主熟络地交谈,然后开始装货。苏橙站在一旁想要帮忙,表哥却拦住她:

“不要你帮忙,这点东西我一会就装完了。”

“没事,我一起搬更快。”

“不用,真的不用,我又不是拉你来当苦力的!这些东西又脏又重的,再弄脏你衣服也不好。你先到处去逛逛,过个一个小时后再回来,我就差不多都装好了。”

表哥执意不让苏橙帮忙,苏橙也只好一个人到处走走,想着不远处就是初中校园,自从初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此时倒很想回去看看了,于是就向学校的方向走去。

 

 

多奇妙,读初中时,觉得学校门口的那个坡好长好长,可是现在重走过,却怎么发现原来这坡这么短。当年觉得那个操场好大好大,总也跑不完,可是原来小成这样。读书时的那栋跳一跳就会抖三抖的老教学楼已经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新教学楼,模式还是一样,楼层也还是五层,只是比从前的楼更新而已,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栋楼的矗立使这个学校显得很拥挤。

已经放寒假了,教室的门锁着,苏橙只好透过窗户玻璃往里看,当年苏橙是班里的小个子,所以总是坐在班级第一排,但其实她最想坐的是靠班级后门的最后一个位子,总觉得那里是所有人焦点忽略的地方,可以藏在那里自由自在地做自己的事情。靠窗的那张桌子上被学生用笔涂鸦得花花绿绿,从来课桌文化都是风靡各级学校、各年代学生的,这一点倒是不随时间有何改变,变的不过是部分内容。

围墙那边曾经种了一排玉兰树,玉兰花开时总是惹得一群群女生偷偷跑到树下摘一两朵花来,捂在手心,上课时趁老师不注意偷偷打开来闻一闻......如今玉兰树都不在了。

苏橙沿着围墙绕到教学楼后面,那里是学生和老师的宿舍。转角处是学校的垃圾站,有穿着军绿色劳保服和黑色长筒雨靴的一男一女正在用铁铲把垃圾往旁边的拖拉机装。那个女的抬头看了一眼苏橙,又继续低头铲垃圾。苏橙从他们身边绕过,走了一段距离后,听到背后有个女人大声叫她的名字。

“苏橙?”

苏橙回头,见是刚才那个铲垃圾的女人,见苏橙回头了,她把手里的铁铲靠着旁边的墙放了,快步走上前来。到了近前,这是一张皮肤暗黄粗糙的脸,她剪着男人式的短发,身材稍胖。苏橙看着她,却想不起她是谁。

“你真的是苏橙啊!”女人欣喜地看着苏橙,看苏橙一脸讶异,忙解释道:“我是苏菊啊!五班的苏菊!”

“苏菊?”苏橙记得这个同学的,初中时的同班同学,只是当年的苏菊是一个身材匀称,天真泼辣的小女孩,和现在眼前的这个苏菊简直判若两人。

“是我!哎,太多年没见,我现在老了很多,难怪你认不出我。不过你倒是没什么变,就是气质变得一看就像大城市的人。所以我刚才都不敢确认是你。诶,你怎么回来啦?”

“我外婆前几天去世了,回来参加葬礼。今天没事就跟我表哥来乡里进点货,我没事做,就来学校看一看。”

“哎,我们这个年纪,已经要不断面对周围的人的死了。”苏菊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觉得沉重了很多,都沉默了一下。

“我和你一起逛逛这学校吧!”苏菊打破沉默。

“嗯,好啊!”

她们俩沿着小路经过了宿舍,又从宿舍绕回了教学楼前。

“以前读书时,觉得我们学校挺大的呀,后来再回来啊,怎么这学校变小了!其实学校还是原来那么大啊,你看那围墙还是在那呢,可是怎么就觉得小了呢?原来啊,是我们大了!”苏菊跟她感慨了学校的变化,原来不是只有苏橙一个人觉得学校变小了,大家的感受都一样。

“前几年,听其他同学说你在省城的大公司里当副总,真是厉害啊。”苏菊很真诚地表达了她对苏橙的羡慕,苏橙忙摇摇头:

“没有啦,小公司而已,只是听着好像很好的样子。”

“总比我们好啊。我现在是真后悔当年没有好好读书,我要是也像你一样好好读书,现在也不至于是这样啊。我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了,玩了几年觉得自己年纪差不多了,也累了,就回来找了个差不多的男人嫁了,刚才和我一起铲垃圾的就是我老公。结婚后俩人又一起出去打工了,钱没赚到多少,又接连生了两个孩子,靠我们俩打工那点钱想在城里养大两个孩子根本不可能,只好回来。之前做了点小生意,亏了,我那老公又不像人,去赌钱,又欠了一屁股债。新农村建设,注意起农村卫生了,幸亏村主任是我老公的舅舅,才把这垃圾清运的活承包给我们。哎,这过得什么鬼日子啊!以前读书的时候还痴想将来要过得像那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呢,现在看来真是痴心妄想得不行啊。”

苏橙不知道该说什么,苏菊说的很沉重悲观,但却也是无奈的事实,想不出能说什么安慰的话缓解她的悲剧,如果说那种“明天会更好”之类的心灵鸡汤话语,更像是站在天堂对深处地狱的人的居高而下的残忍。所以,苏橙只好沉默地看向脚下的地面,用她的沉默向苏菊表达她对于她并没有优越感。

“哎,对不起啊,我说着说着就又开始抱怨了,跟个祥林嫂一样。哈哈哈,不说这些狗血了。”苏菊感受到了苏橙的尴尬和善意,忙提高自己的语调,又高兴地回忆起年少时快乐的事情。

“你记不记得那年你带头组织我们全班一起联名写信给省环保局举报乡里造纸厂污染问题啊?”

“记得啊!可是一直都没有得到回复,造纸厂也一直没被关停。后来还想去乡政府集体上访呢,还没走到大门口就被校长给关起来了。哈哈哈,那时候好天真啊,以为什么事情反映到政府那都能被解决呢。”苏橙的脑子里一点点浮现当年的每个细节,不禁也哈哈哈大笑起来。

“就是!当年也是一腔热血不怕死啊!主要还是因为你是年段第一名,所以校长才没怎么批评你。还有还有,学校为了抓成绩,以前每年举办一次元旦晚会的惯例到了我们这一届就突然宣布取消了!然后我们班就不管校领导,自己组织举办了一场联欢晚会,大家唱歌的唱歌,讲笑话的讲笑话,多有意思啊!哈哈哈......"

两个人一起回忆起初中时的那些往事,越聊越开心。

“你记不记得陈景啊?初二那年运动会,他参加跑步比赛,在操场那里摔了一大跤,膝盖摔破了一大块,幸亏你从家里带了药来,还帮他消毒敷药。”苏菊突然指着操场的西南角,幽幽地说。

苏橙已多年没有回忆初中的往事,也很少和初中同学联系过,但是那些事和人始终都还在她的记忆里,平时就安静地躺在那好像忘记了,可是一旦轻轻一碰,所有的一切都会从尘埃里一一浮现。

 

 

陈景是他们初二时的班主任,是学校唯一的一个美术老师,一般都是主课老师担任班主任,但那一年不知学校出于什么原因,竟然让美术老师当班主任。陈景那时候刚从美术学院毕业才两年,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学美术的人身上好像都有一种自由浪漫,羁傲不驯的气质。校领导让陈景严格管理班级,但陈景却偏偏对学生放任自由,甚至鼓励学生们在学习之余勇于发展其他的才能兴趣,有次竟然在晚自习鼓励大家集体抛掉作业刻雕版!后来被教导主任发现了,他遭到了批评后,却还是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指导学生雕刻。他留着蓬松的短发,很像早年郭富城的发型。在那群不注重穿着外表的农村教师群里,他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时尚整齐,喷着淡淡的香水,穿着牛仔裤和牛仔外套,不轻易笑,总是一副酷酷的表情,经常骑着红色的豪江摩托在乡街道上驰骋,在一群未经世事的小女生眼里拉风得不行。

那时候班上有几个女同学喜欢陈景,苏菊就是其中勇敢表现出自己对他的喜爱的人。而那时候的苏橙却和陈景好像相处得很不融洽,俩人一旦见面就总是一副看不惯对方的样子。那时候的苏橙是班长,心高气傲又很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和陈景这个班主任总是会因为班级的事情发生争执。但那时候的苏橙还太幼稚,她不能明白,其实他们是性格相似的人,互相都是欣赏对方的,但往往性格越相似的人越不合,因为针尖和麦芒相对,总是会刺伤彼此而无法将对方温柔包容。

日子本来很单纯,两个骄傲的人偶有争锋相对,但大多时候还是各自沿着自己既定的人生轨迹顺利前行,但一桩突然发生的死亡案件打破了乡村和学校的平静,更是改变了陈景的人生。

初二下半学期开学不到两个月,正是春天,一切都开始向着美好发展的时候,突然某一天早上开始就听到大家都在议论一桩死亡案。有个校外的年轻女人突然死在了自己家中,警察来侦察后,说是被轮奸致死,然后女人死前接触过的所有男人都成为了嫌疑对象,而陈景是其中一个。在平静单调的小乡村里,死亡案再加上轮奸这样的桃色因素,这件事情一时成了热门话题,人们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和艺术加工能力,事情不断地被每个人重新加工了一遍,警察还没有破案,真正的罪犯也还没有明确,但乡人的心里和口中却已经认定陈景就是其中的轮奸犯了。

起先,陈景还对关心他的人正义凛然地说,自己根本没有参与轮奸,自己没做就是没做过,根本不怕别人怎么说。他每天还是正常上课,说笑,还是挺胸抬头,勇敢迎着别人的目光。一次学校组织学生上街义务打扫卫生,陈景带着大家上街去,一起热火朝天地扫着街道。街边店铺里,那些本来在忙着打牌、说闲话的人都出来了,站在街边看热闹。那些人冲着陈景或神秘、或幸灾乐祸、或鄙夷、或严肃、或窃窃私语、或故意高声地议论着他与那件桃色死亡案的关系。

“就是那个人!”

“哪个哪个?”

“就那穿黑色西装的!”

“看着人模狗样的,想不到是那种人,啧啧啧......”

“怎么还在当老师啊?不是应该抓进去关起来才是吗?”

“......”

许多学生都听到了议论,苏菊跑到陈景旁边,告诉他那些人都在说他坏话呢。陈景只是专心扫地,平静地回答苏菊:“不理他们!我做我自己的事。”然后他无视那些人的眼光和议论,高声指挥着某某同学打扫这里,某某同学打扫那里,见一个偷懒的男生软绵绵地随便甩着扫把,他就大步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扫把边示范边亮着嗓子嗔怪他:

“应该这样扫啊!这样扫才有用啊,你是早上没吃饭啊?一点力气都没有!”

街道打扫完后,他带着学生们回学校,双手插进裤兜里,大步流星地走在队伍前面,依旧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拽拽的样子,他蓬松的头发也随着步伐飘逸在空气中。

不多久,警察还是没有破案,但死者的男朋友和家人却开始来学校闹了,他们一口咬定陈景就是强奸犯之一,一定要陈景拿钱来赔偿。陈景始终坚持自己没有参与,所以无论他们怎么闹都不肯赔钱。其实农村人哪有那么疼爱女儿,何况那女的生前名声就不怎么样,那男朋友和家人也是出了名的不讲理,这么来闹不过是为了钱而已。一次不成就来两次、三次......他们三番五次地带了一帮人来学校闹,还冲到陈景宿舍砸了他的东西,后来闹得陈景根本没法正常上课了。他的那辆红色摩托也被那女的男朋友抢走了。

陈景没来班上已经有两个多星期了,听说他回自己老家躲风头了。班级不能没有班主任,可是学校老师就那么几个,于是学校就给五班安排了一个体育老师当临时班主任,那体育老师不过是个五大三粗的小混混,正事不管,只会凶学生,没多久又换了初二的年段长来兼任。一次晚自习,有些调皮的学生比较吵闹,被那年段长碰见了,于是他道貌岸然地在讲台上厉声训斥:

“看你们这群人像什么话!真是什么人带出什么样的学生!真是不像话!你们班现在是全年段最烂的班!要不是校长逼我,我才不来当你们的班主任!”

这一席话让同学们听了敢怒不敢言。很多年后,苏橙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得知,就是这个看起来一身正气如革命战士的年段长对一名长相漂亮的女生进行了性骚扰。

案子因为受害人的死亡和证据的缺乏迟迟破不了,陈景的清白也无处洗刷,死者家属的骚扰也使他没办法再回来上班了。后来教育局怕影响不好就把他给辞退了。

一天下午,苏橙到了教室,看见苏菊和几个女同学围坐在一起抱头哭泣,旁边的同学告诉苏橙,中午陈景回来了,和他爸爸一起来收拾东西,苏菊她们几个同学得到消息就赶来送他,刚刚送走没多久。苏橙呆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苏菊她们,没有勇气走过去,也没有勇气说什么。老师来了,得知苏菊她们哭的原因后,只是没有感情地驱散了她们,然后教室恢复平静,大家开始上课。苏橙默默坐下,打开书本,开始记笔记......

直到他们初三毕业,案件也还是没有破。

 

 

“你后来有和他联系吗?”苏菊问。

“没有。”那个时候农村还不是人人家里都有电话,何况苏橙也没有陈景任何的联系方式,连他家地址都没有。陈景出事后,苏橙的妈妈也警告过苏橙不要和陈景接触,苏橙那时也是认真读书的好学生,陈景走后,很快就迎来了期末考,然后放暑假,升入初三,全身心地投入到中考备考中,渐渐地日子都恢复到了没有陈景之前的平静中,那件桃色死亡案件也过了他的新鲜期,渐渐被其他的八卦取代,鲜有人再谈论。

“我后来还有经常和他联系。我们还去过他家看他,他很高兴,带我们去了他家附近好多地方玩。他家原来挺穷的,那种黄泥墙的老房子,他妈妈很早之前就死了,他爸爸只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农民,他还有个妹妹,本来在读中专的,他出事后家里没钱供她读书了,她妹妹就去打工了。他根本就没做过那事,可是警察也没给他个清白,那家人后来又跑到他家闹过几次,他爸爸只好借了两万块钱给那家人,这样才息事宁人的。可是‘强奸犯’的帽子还一直在头上,走到哪都没有人相信他,他村里人也都对他指指点点,他在这里找不到工作。后来他就去广州打工了。然后就很久都没有联系。过了几年,他突然联系了我,可是你知道他打电话给我干嘛吗?借钱!原来他早就不在广州了,到广州后才发现外面厉害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跟别人比起来,他什么都不会。他一直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只能在工地上打零工,又脏又累的,没多久就受不了了。后来认识了个妓女,就把这个妓女带回了家,两个人不工作,就在家靠他老爸养着,现在这妓女怀孕了,他们觉得养不起孩子准备去打掉,可是没钱打胎,然后就想到找我借。我估计他是把认识的人的钱都借遍了,才想到我的。我从前很喜欢他的,初中毕业后就去广州打工了,想的是也许能找到他,可是那个电话打完后我就突然不想他了。我借了几百块给他,没找他还,他也没还我。然后我就死心回来结婚了。后来还有听说他的消息,说是他和那妓女后来就靠生孩子卖钱生活了。哼,多狗血!”苏菊冷冷地抛出最后一句话,似乎十分鄙视陈景的堕落。

苏橙听完心中也是不甚唏嘘。小时候她曾经不小心摔烂了一个插花的漂亮的花瓶,花瓶里的水在碎片和鲜花之间横流,苏橙看着一地的狼藉,惊愕、心痛、惋惜、不知所措......此时她的心情也是这样。

“哎!多可惜......”苏菊语调一转,带着哭腔无力地说到:“刚知道他的这些情况时,我是又气又失望,恨他竟然这么堕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以糟糕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可是直到我自己也一步步过上了我这种生活,我就能理解他了。生活哪里由得我们永远像孩子那样简单!”苏菊的眼泪流了出来,她的手太脏,只好拣起衣服下摆的一角擦眼泪。

苏橙的喉咙和鼻子也是酸得不行,眼泪蒙住了眼眶。她递了一张面巾纸给苏菊,自己也低头擦眼泪。稍微平静后,苏橙缓缓地说:

“我们都曾经天真浪漫地以为自己会有美好的人生,可是后来,生活会不断地给我们耳光,告诉我们自己有多么渺小和无奈。不仅是陈景、你,还有我,其实都一样。再多的骄傲最后都只能在命运面前低头。好点的,就一辈子平平庸庸地过一生,倒霉透顶的就如陈景一样无力翻身,只能破罐子破摔了。什么是残忍呢?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你看。”

“可是你永远和我们不一样!你知道吗,陈景喜欢你!我曾经跑去跟他告白,可是他却告诉我他喜欢的是你!他出事后,我每次给他打电话,他都会问起你怎么样,那次去他家玩,他见到我们他有一瞬间很失望,自言自语地说你怎么没来。可是你真是好冷漠,他出事后你都没有去关心过他,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和他联系过。”苏菊突然恨恨地盯着苏橙。

“我......我根本不知道啊!”这突如其来的秘密让苏橙错愕不已。

“他对你那么好,我们大家都看出来了,只有你看不出来。你老是公开和他顶嘴,他那么爱面子的人,竟然每次都会不顾面子让着你。学校美术作品比赛,那么大的展示栏,他贴的几乎都是你的作品......我曾经不断地想,如果当年你有很关心他,有给他鼓励,你那么优秀,一定能够拉着他往好的方向发展,也许他就不会那么绝望,也就不会变成那不人不鬼的样子了。可是你没有,你那么骄傲,那么无情,好没良心,连问都没有问过他过得好不好。所以我真是很恨你!”苏菊的脸上满是对苏橙的愤恨,她的眼神深深刺进了苏橙的心,苏橙呆若木鸡地站在那。

苏菊没有再理会苏橙,留下苏橙自己离开了。苏橙呆站着,望着苏菊继续埋头铲垃圾的身影,眼泪却不停地流啊流......过了很久,她的泪止住了,她默默走开,准备走去和表哥汇合。

苏橙飘飘忽忽地走在路上,苏菊的话让她的脑子里都是与陈景有关的往事。她记起那年,听说陈景在自己的画室办了个美术特长生培训班,于是爱好画画的苏橙跟着同学去那里看看。她清晰地记起,陈景刚看到她出现在画室时,那惊讶的眼神。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却死死盯着苏橙看了很久,那表情和眼神让苏橙误以为他是在表达恶意,好强的苏橙于是也毫不示弱地与他死死对视,最后陈景先投降转开了目光,但整个培训过程,陈景都没再看她,只专心辅导其他学生。这一幕突然变得好清晰,陈景的脸和眼神不断地在苏橙心里循环......她在心里再次凝视他的眼神,突然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般,她终于明白了四年前,她为什么会连最爱的尊严都不要却喜欢上那个很渣的前任,她和朋友们曾经都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就在那一刻,她终于找到了答案——因为他有着和陈景极其相似的脸和眼神!

原来,爱慕的种子早就在十六年前悄悄埋在了她的心里,只是她自己并不知道。

“哇”地一声,苏橙终于在大街上失声痛哭起来。街上的行人被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在了原地,疑惑地看着这个打扮得体的陌生女人,而她依旧全然不顾地掩面放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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