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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康乾

发表时间: 2013-06-15  分类:  字数:6751  阅读: 3484  评论:0条 推荐:4星

   四岁上小学,八岁上初中,十四岁被保送到国家科技大学少年班,这就是医生。从他记事起,听到的都是赞赏、惊叹和不可思议。在父母和亲友中,他是骄傲和荣耀;在朋友和同学中,他是羡慕、嫉妒、恨。几百万人出一个,几十年少见……类似这样的赞语,医生习以为常。他就是浸泡在这些无尚的荣耀和赞赏声中长大的。
  
  二十岁时,他已获得了美国一所著名大学的医学硕士学位。本来他会很顺利地读完博士,并在美国找到一家大型研究所或者著名医院,从事自己的医学生涯,但他赶上了“海归”潮。他的回归曾是媒体的爆炸性新闻。神童学成,报效祖国,这本身就是一个很令人兴奋的新闻点。后来医生成为了北方重镇一所著名大医院的外科医生。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医生的回归引起了各界人士的关注,也招引来了无数羡慕和嫉妒的目光。前者多为政客和媒体;后者大多来自医院的遗老遗少们。他们都想看看今天的留美硕士,当年的神童,到底有何等了不得的七十二般武艺。于是医生走向社会后的压力就远远大于那些一名不闻之士。
  
  然而,在这个以成败论英雄的世道,满脑子理论的医生,显然不是世俗和偏见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医生败得很惨,可以说一败涂地。在手术台上,他的理论找不到对接点;在生活中,他的学位更没能助以他神力。一年后,人们对这个当年的神童从惊奇到失望到渐渐忘却,很快,一颗曾经闪耀的童星陨落了。是江郎才尽也好,是被狂涛拍上沙滩也罢,总之他完全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从小就习惯了赞扬和以自我为中心的生存方式,突然被社会冷落,被人群无视,医生觉得自己如从峰巅坠入万丈深渊。他不甘心,也不承认自己江郎才尽,他要再奋力拼搏一次,夺回自己的荣耀和峰巅。然而,守阵地不易,夺回阵地更难。在这所医院里,理论性的东西只是概念,一切靠手术刀说话,靠治病质量取胜。那些从没进过大学门,却有多年工作经验的医生都开始在手术台上对他指手划脚,说三道四,医生受不了了。与其这样活着,远不如杀了他,他绝不容忍在一群人中被关注的不是他。思来想去,他的优势还是理论,他仍需从理论上再找到突破口。他决心要写出令医学界震惊的高质量的论文。
  
  医生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就是特别善于总结经验。同样是一个很普通的手术,他会在自己的独特视觉下,找到谁都看得见,却谁也没想到的论点。就这样,不久他写出了一篇关于《人类基因遗传父系与母系权重比》的论文。这篇论文在国内一本权威的医学杂志发表了。顿时医学界再一次为神童的光辉所震撼。基因遗传学是医学界多年来试图突破的最大结点,到底在基因遗传中,父系和母系谁更占主导地位,谁的权重更大,这是人类下一步为能攻克重大疾病所必须突破的瓶颈。多年来,数不清的医学家,通过无数次医疗实验和研究,发表了众多这方面的论文,但没有一篇论文敢于对此直面地阐述。然而医生只经过了短短的不到两年的时间,就突破了这个瓶颈,令医学界再次对他刮目相看。
  
  尽管医生的临床经验和手段平平,但就凭着这篇论文,他破格被提拔为这家医院的外科主任。不论资排辈,打破传统用人观念,唯才是举,这是新时期用人体制的重大突破。一时间医生再次成了媒体关注的焦点。报纸、电台、电视台对他展开了新一轮新闻轰炸。这颗沉默的童星又冉冉升起了。这家大医院也为此而锦上添花,效益大增。
  
  万没想到,医生的再度走红,竟是他彻底毁灭的前夜。几星期后,网上有关医生剽窃他人成果的帖子,铺天盖地而来。他的论文被一段段、一条条支解,被一条条找到这些元素的最初源头。一篇论文竟有八十五处剽窃。更可怕的是,知情人揭露,医生的研究成果和临床实验都是假的,是像小说一样杜撰出来的。一时间,被剽窃的几十篇论文的作者向法院起诉,状告医生。数不清的网民潮水一样的帖子,对医生口诛笔伐。他所属医院的效益大跌……
  
  天才的童星在最后一搏后,终于跌入暗不见天日的黝黝海底。这是毁灭性的淹没,是无法再次掘起的重创。医生在国外带回的金钱被法院判赔光了,还要卖房、卖车、卖股票。因论文被窃者索赔数额巨大,医生无力全部偿还。这时医院又把他开除公职。
  
  那段时间是医生这一生最黑暗的岁月。他把自己关在一间十几米的出租屋里,与世隔绝。他想了许多,却无法找到自己下一步的人生出路。于是他想到了死。在用什么方法死能少有痛苦上他犹豫不定。他想过跳楼,但怕疼;想过吃药,又怕被抢救过来成植物人。就在他死活不成的档口,机遇来了。
  
  那是个灰蒙蒙的清晨,医生偷偷遣到路边的小吃摊喝馄饨,于是遇见了这个人。这个人给了他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出路。至今医生不知道该感谢这个人还是仇恨这个人。如果没有这个人,他这副臭皮囊可能早已骨肉成灰;没这个人,他恐怕也没今天的灾难。这个人是个开黑诊所的江湖大夫。看到医生,这个人仿如捡到了块稀世珍宝,把医生聘到了他的黑诊所,最大限度地放大了他的光环……满墙满壁都闪着医生的光辉。一时间医生成了这家黑诊所的新卖点。
  
  医生发现到这里来看病的,不是混沌不开的农民,就是做皮肉生意的妓女。在这个人身上,医生不但找到了赚钱之路,也就找到了自己新的生存空间。半年后,医生从这家黑诊所跳槽,开始建自己的黑诊所。
  
  知识和技能一但被歪用,它所产生的负能量就会像癌细胞一样畸形裂变。凭医生的学历和日渐成熟的经营手段,他的诊所财源滚滚,越做越大。从包治疑难杂症到根治男女性病,医生做得得心应手。短短几年,他因那篇倒霉的论文而丧失的金钱和物资,又源源不断地被收回来了。他再次有了自己的豪华别墅和名牌坐骑,连当年离他而去的恋人,也哭天抹泪,忏悔不迭地再跪在他脚下。
  
  一切又都有了,一切正在不断膨胀,如同原子裂变,其速度令医生自己都感到震惊。他不断地把从黑诊所赚来的钱拿去漂白:投股市、做期货、买基金、购房产。一切能漂白黑钱的手段他都在做。那段时间,医生突然感到人的命运是有定数的,无论何时,你走错了路,上帝都会用不同方式把你引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他感谢那篇狗屁不是的论文,如果不是它,这会儿他仍在那家医院,挣那份撑不死也饿不着的工资,绝没有今天的大把金钱和香车美女。如果医生就此打住,可能算是上帝对他的一个补偿。但魔与仙一墙之隔,拆了墙就将是个可怕的混沌世界。关键是医生竟毫不犹豫地拆了那堵墙。
  
  不久,一个地下人体器官倒卖团伙找到了他,所出的价码令他震惊。在黑诊所里,他做一次肾脏切除手术,就能得到几万元的报酬,远远超过开诊所效益的几百倍。迈不迈出这一步,医生也曾有过激烈的思想搏斗。他曾有过再度挺立起来,做个令人尊敬的医学专家的欲望,然而医院却不再接纳他。他看不到希望,面对的只是黑暗中获取利益的那扇门。不能为仙就做魔,后来,这成了医生的人生信条。
  
  从此,他的黑诊所成了器官倒卖者的生产车间。从倒卖肾脏到肢解尸体,他越做越大;从给一个器官贩卖组织服务,到同众多人体黑市产生业务联系,他的涉猎越来越广。到此时,在医生眼中,那些被倒卖的器官已非人体,而是换取金钱的砝码,赌场的币子,一堆可任意拆卸的零件。当然,这种比贩毒更暴利的黑道,利益和风险是对等的。这些年来,医生的黑诊所不断更换场地,以躲避警方的稽查。每每风险逼近,医生总有面临灭顶之灾的感觉,总是在心里命令自己,干完这一单一定罢手。然而,风险过后,对金钱的欲望又抚平了那些因惊恐而痉挛的神经。于是罪恶就像一条无法摧毁的金钢链条,拉着他一环扣一环地向下滑行。终于有一天大祸临头了。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医生坐在电脑前,边同几个网上的红颜知己胡扯海聊,边饮着杯中的洋酒。每当这时,都是医生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劳累了一天,大把的金钱入账,令他神情怡然,他便饮着美酒,同网络世界中那些遥远的和并不遥远的美女们,相互倾泄着内心的情感。
  
  这时,他别墅的门铃急速响起来,他听到了保姆推门出去的声音。片刻保姆咚咚上楼来,扣响了他的房门,说有一笔急活要做,是医生的朋友的朋友介绍来的,有大赚头。风雨交加之夜,医生不想出卖自己的幸福时空,便随意地对保姆说:“回了他,有事明天让他到诊所找我。”
  
  保姆下楼去了。过一会她又回来了:“他们说是一笔急活,明天就来不急了,价格比平常翻两倍。请医生帮个忙。”
  
  提到钱,医生就如同打了吗啡,精神为之一震。尽管此时他已有了很多钱,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钱,可一提到钱,他还是异常兴奋,就如同一个吸毒者,无论拥有多少毒品,他的兴奋点永远在当下这一针上。医生把他们带到了诊所。这是个四十多岁的醉汉,衣服和裤子被呕吐物污染得一塌糊涂。在手术床上醉汉仍鼾声如雷,酒气令医生做呕,他厌恶地戴上口罩:“哪儿弄来的?”
  
  来人说:“老江湖了,咋不懂规矩了!”
  
  医生问:“做啥?”
  
  来人说:“眼角膜。”
  
  医生怔愣一下:“他……他还醉着,打麻药风险太大。”
  
  来人说:“又不让你担着。”
  
  医生说:“我可不想在我诊所里死人。”
  
  来人说:“再加一成。”
  
  医生说:“不只是钱的事。”
  
  来人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保镖:“那就不打麻药,这么做。”
  
  说罢示意两个保镖摁住醉汉的手脚。
  
  医生很是犹豫。
  
  来人把两叠美金甩给医生。
  
  医生皱着眉凝视着那两打钱,下了最后决心。
  
  在惨叫声中,醉汉的双眼被医生挖了出来,取下眼角膜,装进了便携式冷冻箱……
  
  清晨,医生的未婚妻又来向他献媚,早早就来摁医生别墅的门铃。保姆听出是她的声音,不敢开门,上楼回禀医生。这一宿医生并没睡好觉,自从他步入歧途,已切除了数不清的人体器官,但不打麻药的活体手术还是第一次。事后,那几个人把晕厥过去的醉汉抬走了。医生嘱咐他们千万远点儿抬,别扔在离我家太近的地方。这一宿医生在不断地喝酒。他听到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而且夹杂着闪电雷鸣,便闭了灯,生怕这雷声从窗缝挤进来。
  
  终于熬到天快亮了,医生缓了一口气,仿如做了一宿恶梦刚醒来,感到无比疲劳,似乎每个细胞都被罪恶浸泡着。昨晚那个醉汉被挖出双眼后的一对血窟窿,一直像魔鬼样凝视着他,挥之不去。医生一直在想这一宿醉汉呆在哪里。凭他的医疗经验,醉汉不会有生命危险,因为手术后他为他做了止血、止痛和消炎的处理,而且打了破伤风血清。医生想,当今世界,只要不出人命,就不会引起警方的高度关注。他希望半夜的时候,巡逻的警察能看到躺在路边的醉汉,那样醉汉就会被及时送到医院。想到这,医生就盼着雷雨声尽快停下来,让警察正常上街巡逻。天亮了,那个曾经背叛过他,又死皮赖脸地重新追求他的女人又来敲门了。这些年来,这个女人一直没放弃对医生重新追求的攻势,几乎用尽了女人所有的手段。可医生是只嫉恶如仇的猫,只把这女人当成只老鼠玩弄于股掌之中,是收是弃是吃,要看他的心情。女人不想再放弃这次机会,笑着忍受着猫的撕扯。可此时女人来敲门,却让医生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暖,就如同跟鬼打了一夜架的人,突然嗅到了人世间的一丝生气。他破天荒地对保姆说:“让她进来吧,直接到我房间来。”
  
  保姆去了。片刻,有咚咚咚的上楼声。医生感到奇怪,这不是那女人平素该发出的声音,夹杂了太多的凌乱和惊恐。医生感到有一股凉气从后背直冲脑顶,只三秒钟,他的身体便被冷汗从头洗到了脚。他无力地瘫在沙发上,等待厄运的降临……卧室门被踹开了,女人的后面是警察,警察的后面是昨天夜里来的那三个人……那三个人在把醉汉扔到路边的时候,被警察的巡逻车遇到了……
  
  梦里戴过无数次的手铐,终于在医生的手腕上闪着贼光。他挣扎,他嚎叫,用手铐悔恨地痛打自己的头。突然他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头痛,醒来了。原来又是一场恶梦。
  
  此时医生的额头在流着血,在流血的额头上沾满了黑乎乎的烟灰。睡梦中医生抓起了床头柜上的烟灰缸,拼命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如果不是剧痛,他仍会被恶梦囚禁和蹂躏着。从恶梦中醒来的医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不是昨天夜里自己喝多了酒,如果不是那该死的金钱,如果……没有如果,罪恶产生后,如果已没意义。他眼下最需要的是解决火烧眉毛的问题。医生急火火地翻身下床,草草地寻了个创可贴粘在额头的伤口上,然后打开保险柜,把所有金钱和值钱的细软一举掏空。
  
  他告诉保姆说要出一趟远门,让她好好看家。医生非常相信自己的感觉,他的感觉也很准,这些年就靠感觉跟警方周旋,每每得逞。医生慌不择路地离开了自己的别墅。就在他坐上出租车的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看到恶梦应验了,一辆警车停在了他家楼前,昨天夜里的那三个人体器官贩子被押下了警车……
  
  ……
  
  医生把自己的一切一股脑地都倾泻出来,绑在桅杆上的他感觉轻松了许多。自从走上这条不归路,他从没这么轻松过。医生的罪恶太大了,所有的人都一时难以从对他的仇恨中释然。我看到胡子闭着眼,紧紧地咬着牙,那两片长满连鬓胡子的腮,紧紧拧成了对肉疙瘩。他的双手在吱吱嘎嘎地往外抽着刀。
  
  一个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竟能干出如此令人胆战心惊的恶事来,此举同三个孩子惩罚昆沙的暴行有过之无不及。然而,那醉汉并没有昆沙的罪恶。大家都感到医生很难冲过这关,他活不成了。
  
  小犹子上前一步,把捆绑医生的绳子又紧了两扣。我看到医生的呼吸变得紧迫,脸色煞白。小犹子边手拽着绳头,边用目光请示着胡子,只要胡子点一下头,小犹子就会拉动绳索,绞断医生的脖颈。人群骚动了,坐在远处礁石上的尖顶第一个喊起来:“勒死他!勒死他!勒死这个恶魔!”
  
  女巫边扭屁股跳着萨满舞步,边吟着:“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留……”
  
  我看到松花惊吓得面部抽搐,紧紧地偎缩在校长怀里。
  
  胡子的战刀唰地抽出来了。小犹子知道这是霸主杀人的指令,瞬间勒紧了绳索。医生的双腿开始拼命地蹬踹,脸憋得紫红。
  
  “慢!”文强制止了小犹子行刑。
  
  小犹子不情愿地松开手,又用目光瞥了一眼胡子,嘟囔着:“真不知谁是霸主了!”
  
  我看到胡子显然对文强的干预十分不满,他的鼻腔又噜噜地打起了马鸣。文强来到胡子身边,柔声道:“霸主让人家忏悔,人家说了,又要弄死,这不符合我们的游戏规则。”
  
  胡子阴森森道:“这等恶魔,留他何用?”
  
  文强说:“你睁眼看看,这里能挑出几个干净的?莫非都要杀了不成?都杀了咱们的游戏怎么玩?咱们的白兵霸主号如何组建团队?又怎么去南北极拯救亨利·魔根和黑胡子?我们当初制定的《大航海时代OL》真人版的游戏规则,还要不要遵守?”
  
  文强的一气提问,令胡子无答。但胡子还是强势地说:“我是霸主,我有权决策。按照游戏规则,你们必须服从我。”
  
  文强说:“游戏规则还规定,霸主无德可罢免。我是军师,有权按游戏规则弹劾你。”
  
  胡子气愤未减,但显理亏,他又重重地把自己摔到摇椅里,军刀归鞘。
  
  紧张的气氛缓解了。我看到医生完全瘫软了,像一条腊肉被绑在桅杆上,双腿无力地耷拉着。顺着他的裤子有黄腻腻的液体向下流淌。
  
  正在这时,老帽大吼了起来:“报告霸主,我检举,医生他还隐瞒了没交代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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