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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情书  作者:丑姑

发表时间: 2008-09-18 字数:9694字 阅读: 6885次 评论:5条 推荐星级:3星

   
   一 奔丧

  S大学新闻传媒学院的大三学生杨小翠今天早上接到爸爸从镇上打来的电话,说是妈妈得了急病,要小翠无论如何回家一躺。小翠立即赶往火车站,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三个小时的汽车,下了汽车,又步行了一个小时,在傍晚的时候赶到了家里。
  妈妈已经在中午时分走了。
  姑姑告诉小翠,妈妈得了急性肝病,在家里延磨了几天,实在不行了才去医院,医生一检查就说去晚了已经不行了。
  小翠看到爸爸苍老的脸更加苍老,整个人如掉了魂一样的落魄,便忍住悲痛,和姑姑姑父一起料理了妈妈的丧事。
  来帮忙发丧的人都走了,爸爸已经躺床上起不来了。小翠支撑着悲伤疲惫的身子,收拾着家里凌乱的东西。
  把桌子板凳规整理顺后,开始清理妈妈的遗物。看到妈妈留下的几件衣服,小翠的心酸得瑟瑟发抖。妈妈的棉袄上都补着补疤,夏天穿的几件布衫洗得纱线都松懈了,在城市里的地摊上,两块钱一件的旧衣服都比妈妈穿的衣服好。
  这衣服上有妈妈的气息,小翠要永远留着它,留下妈妈的记忆。小翠打开家里那口陈旧的木箱,把妈妈的衣服放到箱子里。箱子里一个小木匣子引起了小翠的注意:小木匣子四四方方的,漆已经脱落了,只留下些斑驳陆离的暗红色痕迹,小匣子上吊着一把老式的有了锈斑的小铜锁。小翠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小木匣子,猜想这里面也许有妈妈戴过的耳环、手镯什么的吧!小翠在妈妈睡的枕头套子里找到一把小小的钥匙。
  小翠打开了小木匣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小叠写过字的纸。这些纸并不是一样的规格,最下面是几张白色的印着细细的蓝色通行格的专用信纸,中间是几张小学生用的算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最上面是几张发黄的质地很糙的纸,像在清明节时人们焚化了祭奠死人的纸。显然这些纸张中间间隔了一段日子,写字人的心情和境遇也大不一样。小翠拣那最下面的白色蓝格的信纸展开,经多年折叠,信纸已经形成了深深的沟渠,小翠细心的抹平后,看到上面用钢笔写着密密的字,一眼就能看出这字写得很娟秀,正是妈妈的字体,有的字迹因为受潮的原因已经褪色不清楚了,但是能看出来当时妈妈写得很细心。小翠努力地辨认着那一小束白色蓝格纸上模糊的字迹:
  “山子,你走了快半年了,真想你啊!你写来的信我都收到了,好想给你写信,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你说哩。山上的樱桃熟了,记得你在家的时候最喜欢吃樱桃了。昨天摘了一小筐回来,我左手拿一颗放在口里,右手拣一颗最大的放在小碗里,心里想:这一颗给山子吃。吃一颗,放一颗;放一颗,吃一颗,放着,放着,眼泪就扑簌簌的掉下来……
  山子,满囤的手被炸坏了。冬天,公社在罗家垭修水库,满囤去放炮炸石头。该死的雷管该炸的时候不炸,不该炸的时候炸了,满囤的右手手指炸没了。看到满囤藏在袖筒子里秃秃的没有手指的手,我心里难受得直想流眼泪。
  山子,还记得小时侯我们三个一起在桐花沟的小学校里读书的情形吗?每天早上,满囤从沟底下走到你家崖坎下面叫上你,和你一起走到我家崖坎下面叫上我,我们一起顶着星星走过长长的一条沟去读书。下午放学了,都饿得没有一点力气背书包了,满囤偷偷从地里刨来指头大的几个红薯,要我们一人一口地吃完,他绝不多吃一口的。
  夏天下雨后,小河沟里水涨得好高呀!到了小河沟边,每次都是满囤背着我们俩的的书包先跳过河沟,然后在河沟那边伸出手够呀够呀,终于抓住你的手了,用力往后一拽,把你拽过去了。你们俩脚下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干脆就躺在地上打起滚来。最后,还是我在河沟这边喊叫了,他又拽着你的胳膊,你又伸着胳膊把我拽过去。每次都是我给你们扑打身上的土,扑打干净了,才一起回家去,免得衣服脏了被爸妈打骂。山子呀,我、你、满囤虽然不是一个爸妈生的,可在我的心里,怎么都觉得跟一个爸妈生的一样呢!
  满囤的手残废了,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我好想帮满囤,可是我该怎么帮他呢?山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帮满囤呀?
  山子,满囤不让我告诉你这些。可是,我心里苦啊,我不能不帮满囤啊,满囤是我们的朋友,他帮过我,帮过你,现在他有难了,我们该怎么帮他呢?
  山子,我有一个想法,为了这个想法,我不敢给你写信,我怕我软弱,怕我临到头了变卦,我要是软弱了变卦了,就会一辈子不能安心的。
  山子,我跟你说说话,心里就长长的透出一口气来,不觉得那么苦了。”
  小翠读完了那一小束纸上的字。小翠知道了妈妈、爸爸,还有那个山子——应该叫叔叔吧——打小就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妈妈有个什么想法呢?
  小翠揉了揉眼睛,又展开了中间那一小束小学生算术作业本上的几张纸。这几张纸上的字比起白色蓝格纸上的字,要潦草得多,好象写这些字时,妈妈的心情很乱。小翠努力辨认出妈妈写的是:
  “山子,我好想跟你说话,每天,我都在心里悄悄的跟你说话,我叫着你的名字说:‘山子,满囤好可怜!下地干活锄草的时候,他的右手握不住锄头把子,别人锄三行,他锄一行,也赶不上人家。收麦子的时候,他把麦子捆不成捆,他也不能插秧……天呀,满囤以后怎么挣工分,怎么养活自己呀!’
  山子呀,这几个月里,我脑子里天天想起我们三人一起到清凉寺去读中学的情形呢
  我们去上学要走四十里山路呢。星期六下午回家的时候,我们俩为了单独一起走,每次都哄满囤说有作业没有写完,要他先走。满囤不但不怪我们,还把他剩的一个半个红苕洋芋什么的留给我们,怕我们回家晚了肚子饿。第二天回学校的时候,他一定要等到和我们一起走,帮我们背米呀、菜呀的,还把他爸妈给他烙的白面馍馍分给我们俩吃。那时侯,能吃一口白面馍馍多香啊!山子,满囤真的是把我们俩当作他亲亲的弟弟妹妹照顾啊!
  山子啊,我时常想起那年夏天的那个晚上,屋里热得蒸笼一样,我在月亮潭边洗衣服,你也来月亮潭边乘凉。我问你:‘山子,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呀?’你说你有两个愿望呢!第一个愿望就是走出大山,去上海,去北京,去拉萨,去国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说完第一个愿望不往下说了。我追着问:‘那你第二个愿望呢?’你被问急了,才说第二个愿望是要娶月儿做媳妇。我羞得泼了你一身水,你却厚着脸皮问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说我最大的愿望是一辈子给一个人做饭吃缝衣穿。你问这个人是谁,我说你笨不告诉你。你就抓起我的手亲了一下。你还唱歌一样的说:‘天上有个月儿,潭里有个月儿,我的心里只有你这个月儿。’后来,你还说了,你今生一定要带着我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山子呀,想到那个晚上的情景,我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我多么想跟你在一起呀,我多么想跟你一样,走出大山去看外面的世界呀!我也想去看看北京的天安门,看看上海的黄浦江,看看拉萨的布达拉宫,这些,我们都只能在学校借的书上看到。要是真的能看到那该多好呀!山子,我想做饭给你吃,缝衣给你穿,我想读你写的作文,看你写的大字。同学们都夸你是有才气的,如果有一天,我能在书上读到你的文章,我会高兴得哭的。不过,那不是伤心,那是高兴,是心底里最大的高兴。我等这一天,盼这一天!我知道,你准定不会让我失望的,我一定能够等到这一天的。
  山子,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忘了我,忘了满囤,忘了我们……
  如果有一天,你回来看不到我的话,你骂我吧!恨我吧!是我负了你,我不配你,不管怎么骂我都可以,就是不要伤心,不要难过,不要来见我……”
  写到这里突然就没有了,剩下的小半页纸上,有点点的皴皱,好象是妈妈边写边滴上去的泪痕。
  小翠读到这里,眼里已经涌满了泪水,她现在才知道早先的时候,妈妈爱的是山子叔叔。山子叔叔也爱妈妈。平日里,小翠看到妈妈总是在忙碌着家里的活儿,不是下地插秧、收麦,就是在家里缝衣煮饭。爸爸的手干活不方便,妈妈要比别的女人家干更多的更苦的活。妈妈无论怎么辛苦,从来不抱怨爸爸;爸爸心疼妈妈,时常背着妈妈叹气,要小翠回家帮妈妈干活。妈妈却时常跟小翠说:‘好好读书,读了书,才能去北京,去上海,去拉萨。’就是有了妈妈的鼓励,小翠才读了大学,没有像沟里其他的姐妹们一样早早的嫁人生娃娃。原来,妈妈是在小翠的身上还自己的心愿呢!
  “可是,妈妈为什么要和山子叔叔分手呢?”小翠儿的心里充满了疑惑。
  小翠儿展开了那几张黄黄的质地很糙的纸,字也是用油笔写的。显然妈妈在写这些字的时候,已经买不起好的纸张了,连钢笔都没有了,只有用最便宜的纸和笔写了。字写得非常潦草,有些常见的字还是用别字代替的,好象受了什么刺激,情绪在急剧波动。但是保存得还比较好,看起来还算清楚:
  “山子,沟里的人早几天都在说你读大学了,回来休暑假,我真高兴!我知道,我盼望的那一天离我更近了。我多么想看到你啊,你穿着军装的样子真神气,你的口袋里一定插着一支漂亮的钢笔。当年,我们天天都梦想有一支在镇上百货商店里看到的那种漂亮的钢笔啊!我好喜欢看你从口袋里抽出钢笔,飞快地写出一首诗来的样子。上高中的时候,你写了作文,总要给我看,我说写得好,你就高兴得直吹口哨。其实,只要是你写的,无论写什么,我都觉得好得不得了!我多想再像过去那样,看你写的故事和诗,听你给我讲怎么解数学题。我知道我是笨的不得了的,可是我喜欢你的聪明啊,跟你在一起,我就变得聪明了呢!
  前天,我在房后的竹林里割猪草的时候,我看到你从我家门前的路上走过,你在我家门前停留了很久。那会儿,我的心都要蹦出来了,我一阵阵的晕眩,我胸腔里在撕心的叫唤:‘山子啊——山子啊——’我的牙齿却咬着我的嘴唇,不能让那撕心的叫唤漏出一丝一毫来。我的神经本能地推着我扑向你,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能见啊,不能见啊!我不能见你啊,山子!见了你,我会忍不住把离开你的原因告诉你的,那样,你就不能放心地走了。我要你恨我,你才能没有牵挂地走到外面的世界里去……眼看着你终于走了,我的牙齿咬破了嘴唇,血一滴滴滴到胸前的衣襟上,我的浑身在发抖,我的泪成把成把地落下来。你走后个月,满囤的手就被炸坏了。我心里愧疚啊,当初要不是我的私心,满囤现在在部队好好的;现如今别说当兵上大学,他连普通人的生活都难料理啊!我,我,我好后悔啊……
  现在我怎么能眼看他坠入苦海里不去帮他呢?!我不能啊!天天晚上,我都梦见满囤愁苦的样子,醒来,就整夜合不上眼。看到满囤,我觉得我是个罪人,我有罪呀,我要赎我的罪!我要去照顾他,分担他的伤心,让他以后的生活少一些痛苦,让他能在以后的生活中有起码的尊严。
  山子,我不能把我的决定告诉你,我知道你情愿自己回来分担满囤的痛苦,也不愿意让我去受苦。可是你要回来了,不是把我的心,把满囤的心都伤了吗?我们是愿意尽我们的全部来成全你的。你要能懂得我们的心,你就该好好的往前走,不能折回头来的。
  山子,恨我吧,千万别恨满囤!他没有想要抢走我,是我要离开你的。不这样,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安心,不能面对满囤,不能面对我的良心。
  山子,记住月儿,记住满囤,记住我们在长长的桐花沟里,在清凉寺里上学的快乐时光。”
  小翠读完最后一页纸上的内容,已经泪留满面了。她想去问问爸爸,那个山子叔叔现在在什么地方。走到爸爸的睡房门口,看到妈妈走后的几天时间里,爸爸就满头白发、眼神呆滞,原本干瘦的身板更加干瘦,她不忍心再去伤爸爸的心。小翠默默地望了一阵昏睡的爸爸,悄悄地退了回去。
  泪光里,小翠发誓:一定要让那个恨妈妈和爸爸的所谓山子叔叔知道事情的真相。


   二 巧遇

  小翠返回了学校,整日忙着读书,忙着打工挣生活费,暂时把寻找“山子叔叔”的念头搁下了。
  一天,小翠在学校的告示拦上看到一条消息:江城A大学著名教授宋文山应邀来S大学讲课……。到S大学讲课的教授很多,小翠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晚上,在学校餐厅里,许多同学在议论即将到来的这位宋教授,一个男生举着一本书说这就是宋教授的著作,还向同伴炫耀地高声读着宋教授的简介。
  小翠埋头吃饭想着自己的心事,同室好友肖潇伸手拍着小翠的肩膀说:“小翠,宋教授是你的同乡耶!”
  “同乡!我看看。”小翠要过那个男生手里的书,看那扉页上的作者介绍,宋教授和自家竟然是同一个县的。能在大学校园里见到自己的同乡,而且是著名的教授,实在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小翠满怀高兴起来,妈妈过世带来的阴郁也淡去了几分。
  回宿舍的路上,小翠翻来覆去地回想着关于宋教授的信息。“宋教授,……南平县人,……出生于1952年……,宋教授……山子……”突然,小翠的脑子里电光石火般的闪出一个念头:宋教授会不会就是妈妈写的那个山子?一个晚上,这个念头紧紧地攫住小翠的心,驱赶不走。如果这个宋教授就是妈妈写的那个山子,小翠就可以完成妈妈的心愿了。小翠决定后天去大礼堂看看这个宋教授。
  三天后的下午两点多一点,S大学的大礼堂里已经快坐满了人。小翠提前一刻钟来到大礼堂,前排正中已经没有位置了,只好坐在靠边的位置上。两点半,宋教授准时出现在主席台上。宋教授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讲课了。小翠没有心思听课,她细细打量着宋教授:中等偏高的个头,藏蓝色体恤衫,黑灰色长裤,黑亮的皮鞋,宽宽的肩,浓密黑亮的头发,宽边眼镜,虽然是教授,却一点也不文弱,腰板挺直,满有精神。大概是宋教授讲的很有趣,礼堂里不时发出热烈的掌声,小翠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脑子里始终在想: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妈妈写的那个山子?如果不是妈妈写的那个山子也就罢了。如果就是他呢?小翠的心里简直不是个滋味,看到眼前这个风采翩翩的中年男人,再想想自己的父亲,干瘦的身板,手上青筋凸露,脸上纵横地爬满刀刻般的皱纹,眼神呆滞,一只残废的右手现出畸形的丑陋。还有自己的妈妈,枯黄的头发时常纷乱地披在脑后,要不就是随意地用橡皮筋一箍,两鬓间沾着点点飞雪,终日的肩挑背抗,妈妈的背已经驮了,手粗糙得如刚劈开的石片。为了维持家庭最低的生活用度,供小翠读书,妈妈吃尽了山里女人能吃的所有苦,受够了山里女人能受的所有委屈。自己的爸妈和眼前这个男人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像从天堂里走出来的,一个像从地狱里挣扎出来的。谁能想到,儿时他们曾经是亲密无间的伙伴。假如他就是那个山子——当年妈妈的初恋情人,小翠简直不敢想象,假如妈妈还活着,见到眼前这个人,妈妈有勇气叫他一声吗?这个人要是见了自己的爸爸妈妈,他还能认出当年的兄弟和恋人吗?即使能认出来,他还愿意相认吗?想到假若当年爸爸自己去参了军,不是让给了眼前的这个人,也许今天站到这里的就是爸爸了,那小翠还是现在的小翠吗?妈妈还会这么早离开人世吗?转眼又想到,可是妈妈还是这个妈妈吗?
  小翠的心里一时委屈,一时愤慨,一时自卑,一时高傲地胡思乱想着。时间飞快地过去了,宋教授的讲课已经接近尾声了,现在是在和听课的互动,教授即席回答一些听众提出的问题。小翠急忙打开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抽出笔飞快地写道:
  尊敬的宋教授:
  拜读您的著作时,获知我是您的的小同乡。我家住在南平县的桐花沟,我叫杨小翠,是本校新闻传媒学院大三学生。小翠想拜会教授,不知教授能赏光吗!

   杨小翠敬上


  小翠在字条上留下自己宿舍的电话号码,请主持人转交给教授。小翠想,自己一定要去见见这个宋教授,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妈妈叫做山子的男人。
  第二天下午,小翠应邀去学校宾馆见宋教授。小翠的包里放着妈妈留下的那一小叠纸。她想好了,如果这个人是妈妈写的那个山子,她就把妈妈写的东西给他看看,让他知道:他今天的幸福生活是建立在爸爸妈妈的痛苦上的。为什么要这样做?小翠也不明白,她只是心里难受!她替妈妈委屈,替爸爸喊冤!
  宋教授按计划晚上要乘火车返回,特意为这个桐花沟的小同乡腾出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此刻正在等待小翠的到来。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宋教授边朗声说请进,边拉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微笑着的年轻女学生,那眉眼,身段怎么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宋教授热情地把小翠引进室内,接了一杯纯净水递给小翠,然后把盘子里的水果送到小翠面前说:“喜欢吃什么,随便拿啊!”寒暄过后,不等宋教授问什么,小翠把手中的水杯放到茶几上,两眼期待地盯着宋教授说:“宋教授,请问您是桐花沟的人吗?”
  “是呀。你也是桐花沟的人吗?”
  小翠不回答宋教授的问话,又追问道:“您认识杨满囤和柳月吗?”
  “杨满囤和柳月?”
  宋教授的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清醒了:难怪这个女孩子的眉眼和身段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感情她是柳月和满囤的女儿呀!
  “认识的。你是他们的女儿吧?”宋教授没有想到在这里见到满囤和柳月的女儿,心里有些意外的兴奋。
  小翠的心沉下去了,脸上表情也变了。
  宋教授没有注意到小翠表情的变化,仍然热情地追问到“你爸爸妈妈都还好吧?小时侯我们三个人可是好朋友呢?”
  没有听到小翠的回话,宋教授有点诧异,抬头看小翠,只见小翠脸色凝重地从包里拿出一小束纸递给宋教授说:“宋教授,我妈妈柳月已经在两个月前去世了,这是我妈妈留下的,跟一个叫山子的男人有点关系,请您看看,您是不是这个人!”
  “什么,你妈妈去世了?”宋教授吃惊得手一抖,杯中的水洒到了茶几上。这个消息似乎太出乎意料了,宋教授一时间愣住了,稍微停顿了一下,才从小翠的手里接过那一小叠杂色的纸张看起来。小翠心情复杂地观察着宋教授的表情:只见他读完白色蓝格信纸上的内容时,大概和小翠当时的心情一样,脸上满是疑惑的表情;读完那小学生算术纸上的内容后,脸上充满了忧伤的表情,眼睛开始发红,似乎有隐隐的泪光;等到读那发黄的纸时,泪就不知不觉顺着鼻子内侧流了下来。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宋教授离开了茶几,踱到窗户下,背对着小翠摘下眼镜擦拭了几次,才读完了那几张发黄的陈旧的纸上的内容。
  小翠本来想要冲着宋教授说几句讥讽责难的话的,现在看到在大礼堂里风采翩翩的大教授竟然在自己面前毫无顾忌地流泪,小翠冰冷的心似乎一下子触摸到了宋教授对爸爸妈妈的那缕缕柔情,她的心也被软化了。
  “宋教授!”
  宋教授闻声转过身来,泪光中,楚楚可怜的小翠,俨然就是三十年前那让他梦牵魂绕的柳月啊!几十年来,自己又何曾真正忘掉了她和满囤,只是把那复杂的爱和恨深深地埋在心底。原来恨满囤抢了自己的爱人,怪柳月负了自己的真情,哪里知道是他们俩拿一生成全了自己。看到单薄柔弱的小翠,宋教授情不自禁地上前把小翠揽到怀里,喃喃道“孩子,你是爸爸妈妈的好女儿,也是宋叔叔的好女儿!”
  自从妈妈走后,小翠为了不让爸爸伤心,总是要装出坚强的样子来安慰爸爸,在学校里也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其实她的心犹如那风中的蛛蛛网,随时都会被撕撤烂的,这会突然有双慈爱的胳膊拥住自己,她心里那道强筑的堤坝瞬间便溃塌了。小翠再也忍不住了,突然就伏在宋教授的肩上痛哭起来,泪如绝堤的洪水漫天盖地地奔涌而来。宋教授也默默无声地流着泪。
  小翠这一场痛哭,直到把几个月来积郁在心底的酸楚、委屈全都宣泄了出来,在宋教授的劝慰下,才止住了哭。
  这时,学校办公室工作人员来电话,说送宋教授去车站的专车已经到了,请宋教授下楼。宋教授立即告诉办公室工作人员,自己在S大学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行程推后一天。
  小翠平静下来后,宋教授详细询问了小翠爸爸妈妈的生活情况,听到她爸爸妈妈艰难的生活情形,几欲泪下;当得知小翠妈妈于两个月前因为肝病不治而去时,心里便揪成一团的难受。
  时间飞快地过去了,转眼已经到了下午六点,小翠到洗手间洗去满脸的泪痕,跟宋教授告别。
  “别走,我带你去吃饭。我今晚的时间是专门给你留下的。”
  “宋叔叔,谢谢您了!我要去上班。”
  “上班!你不是还在读书吗?”
  “是呀,可是,在我住的那地方,靠妈妈爸爸种点粮食,养几只鸡两头猪,根本负担不起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从大一开始,我就在礼拜天做家教挣钱养活自己,妈妈走了,连一点指望也没有了,我现在每天晚上到饭店去打工,双休日做两份家教……”
  送走小翠后,宋教授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夜幕降临了,海城笼罩在璀璨的灯火里,夜幕下人流如潮,车流如梭。谁能想到在这夜幕的掩隐下,在S大学宾馆的某个房间里,江城来的宋教授会被一个掩埋了近三十年的秘密震动得思绪起伏难平,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天中午,在S大学宾馆里宋教授下榻的房间里,宋教授拉过小翠的手,把一张龙卡放在她手心里,小翠本能地推回去,宋教授坚决地把小翠的手指推了上去覆盖在那张卡上,然后握着小翠的手说:“孩子,你爸爸妈妈都是我最亲的亲人。过去几十年,我错怪你爸爸妈妈了。叔叔的过错不是用钱能弥补的。现在,你要拒绝了叔叔,叔叔就会一辈子不能心安的。孩子,你给叔叔一个机会,让叔叔能向你的爸爸妈妈赎罪。”
  看到宋教授的眼睛里那请求的眼神,小翠没有勇气把卡推回去了。
  “孩子,以后,把饭店的工作辞掉吧,家教能做多少做多少,看看都累成什么样了!”
  这么多年来,小翠看到妈妈为了供自己读书终日劳作的辛苦,觉得自己读书是个罪过,再累也不敢想不敢说累。今天,听到宋教授这样说,心上被冻结的那一层坚硬的壳轻易地就被融化了,她突然间感到自己真的好累好累。她真羡慕她的同学每天晚上可以在校园里,在图书馆里度过,双休日可以睡够了再起来,去逛逛公园,逛逛商场,看场电影,坐在麦当劳那明亮洁净的餐厅里,悠闲地啜着一杯鲜榨橙汁,聊着巩俐、张曼玉、2008北京奥运……可是,她行吗?她每天都得为下一顿的饭钱操心。
  宋教授知道小翠在想什么,他对小翠说:“以后的学费和生活费,叔叔会按时给你打入这张卡里,你安心读书学习,如果还愿意继续读书,明年报考江城某所大学的研究生,叔叔一定帮助你去北京,去上海,去拉萨,替你妈妈实现她的愿望。”
  “谢谢宋叔叔!我想毕业后回家乡去,我要回去照顾我的爸爸,我妈妈走了,我不能不管我的爸爸!”
  宋教授感动地注视着小翠,心里感叹:这孩子和她妈妈一样善良美丽。宋教授更加觉得自己要为这孩子负起某种责任来,不能让这么美丽善良的孩子再受委屈。

   三 归来

  到了明年的春天,宋教授回到了家乡,在小翠家潮湿低矮的屋子里,和小翠的爸爸杨满囤挤在一个两条长凳,几块木板搭的床上,说了几个通宵的话。正午,从小翠家门前走过的年轻人看到一个希奇的场景:一个戴着眼镜的城里人,在给沟里那个浑身脏兮兮的残废杨老汉剃头;在山上放牛的半大小子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城里人把一大抱刺玫花栽到杨老汉家房后的那座新坟包上。
  五年后的一天,在江城机场上,宋教授和小翠的爸爸杨满囤在侯机大厅里等待168航班的到来,出国留学的杨小翠今天乘168次航班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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