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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良表哥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 2012-03-09 字数:10408字 阅读: 3643次 评论:4条 推荐星级:5星

 

  百良表哥,姓蒋,是我祖母的侄孙儿。要谈起来,他只能算是我的一位远亲。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两家便没有再走往了。于是他的那些回忆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很久以前,我便试图要为百良表哥用笔写下些什么:或者一篇优美的散文,或者一首绮丽的小诗;甚至我还思虑着要为百良表哥编写一部浪漫的童话故事。但很多年过去了,百良表哥一直尘封在我少年心事的底页,久了,竟让我疑心起与他那些短暂的交往只是梦一场。

  那时恰值正月,天地之间充斥着烟花鞭炮的浓烈气息,房前屋后到处是孩子们的追逐呼啸。在这样热闹的节日气氛里,我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年龄:又长大一岁了,我十三岁了。其实真正离我的十三周岁还有很长一段日子。

  那是一个有着和风暖阳的晴天,我倚靠在庭院的长椅上,懒懒地晒着太阳。那天天空格外蔚蓝且净朗——一架银色的飞机“嗡——”地飞过来,在空中留下一道长长的尾线。我正思索着它要飞往哪里时,百良表哥就从我家门前走过。我看出他是走亲戚的,用悠闲的目光追随着他,却见他正向隔壁邻居打听我家人的名字。于是我立起身来,看他手中拎了一个鼓鼓的礼品袋径直朝我这边走过来,在我用好奇目光打量的同时他也正打量着我。

  他穿着一套灰黑色西装,眼睛细细长长的,略显清瘦的脸上布着几粒小小的青春痘。这是他乘船从隔河邻岸五公里处的蒋埠第一次来我们家做客。和家人寒暄后,才知他其时还是位在校大学生,学医的,还有一个学期就大学毕业了。祖母叫我们姐弟俩见过这位表哥,而我起初原以为得喊他叔叔什么的。和他的平辈关系让我对这位长我十岁大学生身份的表哥崇敬之余少了几分怕见生人的怯意。

  那时候“大学生”三个字在人心中是那样神圣,当我们用羡慕的目光注视着他时,百良却环顾着我家堂屋两侧壁墙上张贴着的我和弟弟的各式各样的奖状。他用很诚恳的口吻说:“我这样的大学生没多大出息,美鸿姐弟俩将来一定会考上比我更好的大学。”我听了即刻感到心虚,其实我才刚念初中。我心想:大学梦离我远着呢,有那么一天我也能像他那样成为一名大学生吗?

  家人则在百良面前数落我的不是,说人家哪个闺女会几天功夫编织成一件毛线衣,哪个闺女会烧得一手好菜,而美鸿什么也不会。百良便说:读书人就得其它什么事都莫去学,一心顾念别的事就念不好书了。

  百良袒护的语言也许有些主观,但我听了很受用。似乎应了百良的这句话,直到长大后我也干不好那些家人看来女孩理应学会的编织、烹饪之类的家务活。

  午餐后百良便要离去。家人送他出门,我在后面跟着走。有一点淡淡的留念蛰伏在我心里。我有些怅意地想:他肯定不会再来了。我目送百良朝渡口走去,直到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

  无烦无忧的日子一天快似一天过去。数月后的一天下午,我从五里外的学校放学回来,还未到家门口,老远的,便看见院里有个人朝着我微笑。待发觉竟然就是百良表哥时,我着时感到意外的惊喜。这回他穿了一件浅黄色毛线衫,脸上的痘痘消失了,肤色较上次红润了许多,我忽然才发觉他原来挺英俊的。

  他这次是来请我们全家周日喝他妹妹的结婚庆酒的。与我招呼后,百良表哥推了自行车便要离去。我请求他到我们家住一晚,家人也有意挽留他,百良便答应了下来。我对他的生疏感似乎只在此时化为乌有,与他尽情地聊了起来。我向他问东问西,打听他在大学里的新鲜事,告诉他我在学校里的琐琐碎碎。我的嘴巴好像从来未有过这样的滔滔不绝,我的心上好像从未体尝过这样的新鲜与快活。

  我用树枝在地上画下“柏梁”两个字,说:“你的名字是这样写的吗?”百良摇头说:“你写错了,‘百’是千百的‘百’,‘良’是优良的‘良’。”我撇嘴说:“你的名字怎么这么简单啊?”“我喜欢简单。”百良说。他眉头流露出的自信神情让我好生羡慕。他翻着我的作业本,看我作业本上的字迹,看我一年前小学毕业时留着学生头的照片,然后说:“你压辫子不如剪学生头好看。”他也许无意的话却让我留心了。第二天清晨,母亲给我梳头的时候,我便觉得脑后的两根压辫成了不该属于我的赘物。

  次日周六,我还有一上午的课。吃过早饭,我要百良一块去我学校走走。没想到他真答应了。他说他有个舅母就住在离我学校不远的邻村,他想顺便去看看。我兴奋得一蹦三尺高。不过,他给我开了个条件,让我上完课跟他一起先行去他的家。

  出了村子,我们很快走在通往学校的土坡路上。这条路有五六里长,并不很宽,弯弯曲曲的。偶有手扶拖拉机开过来,步行的人便得侧立在边缘的杂草里让道。遇到晴天还好走,逢上雨天,路上坑坑洼洼的,一步一个泥泞。

  以往走这条土坡路,我总嫌它太长,可今天这条路于我成了一段快乐的旅程。今天的阳光似乎格外地明媚,雀子也似乎叫得更欢。百良推着他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和我并肩走着。我原想就这样一直步行走下去的,百良说用自行车载我,我跃上车的尾座,他握着的车龙头有点不听使唤,加之路面的不平,我和他险些同时从车上摔下来。“你的车技不怎么熟呀?”我笑道。百良说:“是你还没学会跳座呢。”“那只能怪路不好走。”我总结道。他一本正经道:“是吧,这路是不好走。”他让我先坐上车尾座,然后再骑上车。我用手轻轻抓住他背上的毛线衫,心中忽然升腾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路面能否再弯曲一些,再颠簸一些,这样我是否就有理由从背后抱住他?

  这条土坡路今天竟变得这样短,和他三言两语,一会儿就到尽头了。我教百良绕道从大马路上骑车先去找他舅母家,而我还要穿过一段田塍路方可到学校。我们约好在下课之前他到学校等我。

  我一边走一边望着百良骑车从大路上远去的背影,忽然有点担心地想:他会忘了来学校等我吗?

  上午的课我注意力总是集中不起来。那个莫名其妙的担心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会忘了来学校等我吗……最后一堂课课间时,我终于听到教室外面一串清脆的摇铃声。我一箭步冲出教室,兴奋得差点叫起来。百良说:“你上课好像在开小差啊。”“没有啊。”“还没有呢,我观察你好一阵子了。”“你在监视我!”我喊道,“那我怎么没发现你呀?”

  上课铃声响过一遍了,我不得已走进教室,可没几分钟我又出来了。我说:“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我请假了,我们先回吧。”百良止住我说:“不行,你怎么能随便就请假呢?”我不依他。他拗不过我,于是我们便一同离开学校。其实我并不急于赶回家,不过想多抽一点时间和他在一起罢了。

  我引领百良抄另一条几乎两倍于先前路程的大路走。我说这条路骑自行车方便。其实这条大马路也有很长一段坑坑洼洼的路,我原不过希图回家的路能再长一些而已!他载上我,又一路颠簸着。我的脑袋震得轰隆作响,屁股在车尾上都坐不住了。

  百良从车上下来,嗔怪说:“瞧你带我走什么路啊,比先前那条路还难走。”我朝他狡黠地笑笑,说:“干脆我们一起走回去吧。”“这怎么能行,我还得早点赶回家去,不然得挨我妈妈的骂了。”百良说着,把身上穿着的米黄色毛线衫脱下来,叠成平整的方块,置于车的尾座,然后说:“坐吧。”我不解地问:“这样干嘛?”“坐呀!省得被颠着。”我惊讶了,女孩子家屁股坐在男子的衣物上,这要是被祖母瞧见了,准会骂我有伤风化。我坚决不肯。百良这次却怎么也不依我,他的语气更坚决地说:“你这个小女孩脾气倒挺倔。这次你一定得听我的。”他说着,用一只沉着有力的手按着我的肩头,炯然的目光透出的一丝威严震慑着我,让我的心立刻就此臣服。

  我只好重新跳上车尾座,坐在他那件松软的毛线衣上。被他按过的肩头有点热辣辣的……这回的确颠簸得不那么厉害了,可我的心里却似有了“如坐针毡”的感觉。他背部的轮廓从身上仅穿的那件白衬衣里依稀显露出来,透出一股男子的阳刚气息。我的下意识里便在这一路的飞驰里作着不敢语人的漫天遐想。

  不一会,沿途就出现许多稀稀落落的陌生人家了。这段路程我在十岁时曾独自走过一回。那次行路的感觉既害怕又孤单,况且一条恶犬在我后头尾随了老半天,让我快行不能慢行不敢。我跟百良讲起这事,他却似听非听半天未吱声,忽而大声道:“当心,前面又有条恶犬!”我的心吓得旋即猛缩了一下,半天才知他在蒙我。

  我喜欢与百良在这种陌生地带结伴同行的感觉,不被人注意,不被人知晓,在陌生的环境氛围里享受对他的依存。

  “今天从舅母家出来时,她硬塞了十块钱给我,弄得我真不好意思。”百良告诉我这话时候,我似乎半天明白不过来,原来在大人眼里,百良不过和我一样,也只是尚未长大的孩子!

  很快到家门口了,我早早跳下自行车把百良的毛线衣抱在了手里。依照我和百良的约定,我得和百良先行去蒋埠镇。按他们家乡的风俗,他妹妹出嫁头天就要摆宴的。“别磨磨蹭蹭了,否则今天中午正餐赶不上了。”百良看着匆匆忙忙更衣换鞋的我说:“身上这套衣服就可以了。”他觉可以就行,我想。家人嘱咐了一番我便又和百良走在路了。

  和百良一起踏上那条仅能承载四五人的小木船。竹篙撑离了地面,木船便向河心缓缓移去。穿上的乘客只有两个:百良和我。摆渡人“吱呀”的摇浆声,混合着水面被拨动的声音,在这逐渐变得静寂的晌午听起来很有节奏感。我有心把这如音乐般的浆击水面的声音一路听下去,百良的担心却打断了我。他说:“今天回去准得挨骂呢。”我说:“不会的。你今天带去了一位客人,你妈才不好讲你呢。”百良笑了。我觉得他的笑就像水面荡起的漪沦,那么清澈。

  像这样离开家人去亲戚家作客,我还是首次。百良一大家族下的亲戚,除了一位来过我家几回的七十多岁的舅婆,我再不认识谁。倘不说出我父母的名字,他们断认不出这样一个十来岁孩子的我。我想起一个问题,说:“以前我曾和祖母去过你们那几回的,怎么就没见过你?”百良说:“恐怕我们彼此都见过,只不过那时我还小,而你,就更小了!”

  登了岸,百良用自行车载着我一路飞奔。这一刻我觉得坐在百良车身后像是惯常的事了——这么贴近着他,望着他的脊背。我用手轻轻拽着他衬衣的下摆,将他的衣服上显现出一个淡淡的褶皱。

  终于到了蒋埠镇。百良推着自行车,带我从一幢幢密密挨挨的房屋之间的小巷里穿行,最后到了他家门口。果然,百良的母亲一听到车铃响就大声责备起来:你还知道回来呀,不知道家中有多忙啊!……然后她瞧见跟在百良身后的我:啊呀,这是……?

  我在生人面前显得很有些局促,只好用求助的眼光望着百良。百良便一番解释又一番介绍。“呀,是何家表妹来了呀?都长这么大了?”

  之后,百良带着我去酒席吃酒。路上遇见百良房下的亲戚,他们瞧见后面跟着的我,自然少不了一番询问。“哟,是大表哥的女儿呀,都长这么高了?……”“你知道喊我做什么吗?”“读几年级了?……”这是那些表叔表伯们与我交谈的最频繁的话语,百良向他们介绍我时总忘不了说些“她读书很好的”、“她是班上的尖子生”之类的话。我想:若我读书不好,学习不优秀,百良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酒席上已是人声鼎沸。百良挑了位置与我坐下,就餐中,他不时地为我夹菜。我环顾满场那些酡红着脸,喝得有些微醉的兴意正浓的客人,心想只有百良是我唯一的亲人。

  饭后,百良带我到其他亲族家里串门。百良本常年在外求学,回家次数也较少,房下的人见了他,免不了一番长唠。百良在与长者的交谈总显得那样谦恭。——他似又怕一旁的我受了冷落,谈话间又不时看看我,向我插一两句话。到最后百良看出我对长时间谈话的不耐烦,便起身告辞,与我一道出来。

  走至百良家门口时,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用小石子在屋房地上画圈圈玩。那是百良的一个小外甥。百良若有所思地说:人如果永远像他这样三四岁就好了。我不解地望着他:“为什么?”

  他说:“人一长大,烦恼就多了,而小孩子却永远无忧无虑。”我不赞成百良的话,我不明白如果能成为一名像他这样的大学生还有什么不好?可我不知道怎样用我的日夜盼望长大日夜盼望摆脱满身稚气的企望来说服他——我是崇拜百良的,因为他的长大,因为他的长大有所为,我对他的崇拜是写在脸上的。为什么他会希望自己是个孩子?……

  百良的家人因着他妹妹百花的婚事都在忙忙碌碌,但百良却得以抽出整个时间来陪我。百花瞅我始终不离百良左右,诡秘地冲他挤挤眼。百良却只是会意地笑笑。对百良的其他家人我始终感到生分,但对百良我已是毫无顾忌。我闹着从百良手里争抢过来一支别人递给他的香烟抽着玩;经过村里那座用两根木条搭成的小槛时我故作害怕攥着他的手不肯放松。我如此贴近地并肩挨着他,学大人的口吻海阔天空大讲特讲着些只是孩子气的话。百良说:“再过两年你就不会这样了。”我说:“不会怎样?”百良说:“再过两年,你就不会和我这么随随便便的了。”我不语,却在心里想:再过两年,还有机会让你和我在一起吗?若在一起,我为什么又要和你生疏?……

  天傍黑了。村子里渐次亮起来的晦暗灯光映着空中闪闪烁烁的星,更衬出夜色的幽美。不知从谁家院里飘出来一支歌:“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原来你也是呀,才到山上来……”这几句歌词直到我离开将埠镇还一直萦绕在我耳际。

  吃过晚饭,百良领我在村子里散步。同行的还有百良的弟妹和其他几位亲戚。夹杂在他们中间,更引起我对百良的依恋来。

  百良问我困了没有。我说没有。这时我才意识到百良不能整日整夜都陪着我的。百良便问起同行的其他人,如何安排我今晚的住宿。一个说:“去三表婶家睡吧,她家该住得下。”我有些为难。因为我无法在脑海里辨出三表婶究竟是晚饭时与我热情招呼的那位,还是下午在半道上碰到的用好奇目光打量我的那位;或者我根本没留意。百良看出我的不乐意,说:“她家挺挤的,未必住得下吧?”又有人说:“那就跟大表婶挤一宿吧。”他们在为我的住宿出谋划策的时候,我却一直低头暗想: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想过让我与百良表哥同住呢?……百良弟弟道:“让她跟百花住吧。”我终于点了点头。百花便热情招呼道:“跟我来吧。”

  百花挽着我的手一同回家,百良则去了另一表叔家里住。后来我才知道,百良家兄妹多,家里床铺不够,百良每次从学校归来,常在其他表叔或表伯家里过夜的。

  灯灭了。躺在床上,我的眼睛望着房内的黑暗。我回忆今天早上还和百良一起去学校,此刻却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有点想家了,生怕长夜就一直这样下去。白天听到的那支歌仍在耳畔反反复复回旋: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倦意不知什么时候终于袭上来。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百花早离开了房间。我正犹豫要不要现在就起床,忽听见堂屋内有人的讲话声。一会儿百良走了进来。我心里一阵感动,没想到清晨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竟是他!我坐起身,百良却拍着我的肩说:“别急着起床,再多睡会吧。”我说:“哪能还睡得着呀?”“那你会象棋吗?不会?你就这样坐着,我来教下你!”百良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盒象棋,就在床上将棋子摊开。“唉呀,我不学!”没听他讲上两句,我就不耐烦了。其实并非我真的不肯学,只是,我不愿让我与百良呆在一起的宝贵时间耗在对棋局的费神思索罢了。而今我早已学会下棋,我又何处与他对弈呢?……

  百良依旧陪着我,陪我吃早宴,陪我在村子里蹓跶,直到我家人赶来参加婚宴。我已不怎么高兴家人的到来了,因为百良终于被他母亲叫去帮助料理妹妹百花的嫁事了。我只得留在家人身边,听她们和亲戚们的嘘寒问暖,许多亲戚逢了我祖母母亲便呵呵笑着说:何家小表妹好喜欢百良哟,一天到晚都只跟着百良……

  我心里莫名有些怅怅的:明明知道我喜欢,为何还要让百良离开我去干别的呢?

  很快又是开宴时间了,我们全家围聚在一起。我希望还能与百良同坐公餐,可半天没瞧见他,剩余的座位很快被其他客人给占据了。许久,百良终于来了,向我们打了招呼,在邻桌一个空位上坐下。我心里有点怏怏的,时不时用眼瞟他。我居然也碰到了他的目光……

  百花嫁走了,酒席也散了,我也终于得回家了。离开将埠镇回到家,心中复又空落落的。很长一段日子,百良的身影总在我脑海里盘旋。无论坐着,立着,走着,躺着,我都感觉百良的容颜似乎就在近前。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与他相处的情景,觉得生命是那样不可思议地充满着情趣。

  不久,我让母亲帮我把两个压辫剪掉了,留了个蓬蓬松松自自然然的学生头。尽管同学们对我的新发式褒贬不一,但我确信百良会喜欢的。我盼着他再来,我也相信他会再来。

  一隔就是数月。那天傍晚,我和同学在放学路上玩耍了老半天才回到家。刚到家门口,祖母就说:“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你百良表哥来过了,等半天不见你,就走了。”我一怔,忙说:“他走了好久吗?”祖母慢条斯理地说:“走了,现在肯定过河了。”

  我懊悔得几乎要掉下泪来,一阵疯跑赶到渡口,船正在河对岸泊着呢。我恨不得趟了河去追他!对岸却连一个影子也没有!……

  我呆呆地立着,看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河面上。偶尔一只鸟雀疾快地掠过水面,不知飞往何处去了。我听见身后老牛归棚时的长“哞”声。我看见屋顶的烟窗冒出了缕缕青烟,据说炊烟升空后能变幻成天上的云朵……

  从此我喜欢上了傍晚。喜欢傍晚的澄江如练,落日熔熔,炊烟袅袅,老牛归圈……我有一个悠长的等待,这等待就寄予在这黄昏时氤氲的暮霭中。

  在我的等待里时光掠走了炎炎的暑假。我升初二了。开学时,天气依旧燠热。知了不知躲在哪棵高高的枝头作着最后的聒噪。那天傍晚——一个久晴未雨的傍晚,走在放学的路上,冥冥中像有什么在暗示我,让我心中忽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家中有人在等我。我听凭着直觉任由双脚走得飞快。同伴们笑话我,我毫不理会。半路上一只喜鹊停在一边朝着我叽叽喳喳叫。这原本我自己都认为迷信的现象此刻却更增加了我的信心:喜鹊也在给我指喜讯呢。

  老远地,便看见家门口的庭院里有个人朝我友好地微笑!我的心激动得快要蹦出来,———我的预感被证实了!百良!百良来了!

  百良穿着上次那件白衬衫,因微微汗腻而更显得红润的面庞久久呈露着友善的微笑。我几乎是奔到他面前,未等他开口,就抢着说:“我就知道今天会有客人来。半路上有只喜鹊向我报信呢。——我猜就是你回来!一直跑着过来的呢!”

  “是吗?”百良显然有些惊讶的神情望着我说,“真的?你真猜到我今天会来?”祖母在一旁像是插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上次百良走,没让美鸿遇着,急得她差点就哭了,这回百良一定要等美鸿来了再走。”“不行啊,我回家还有事,去迟了我妈要骂的。”百良说。他已作好了推车的姿势。“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走不行吗?”我说,我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同时用双手扳住自行车的尾座,撒起娇来。

  我全然不顾百良的为难和母亲一旁的训斥,我就是强行也要留下他!我想:难道我漫长的期待竟抵不住他迟一宿的离去吗?……

  百良禁不住我的苦苦哀求,终于答应留了下来。我竟快乐地错以为留下了百良,这个夜晚将是白昼不会再来的永夜了!

  我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对他说,但不知从哪讲起。恰逢祖母唤百良过去一会时,隔壁一个和百良年纪相仿的女孩来我家玩。她说:“听说你家来了位客人,还是位大学生啊。”她长得挺漂亮,是许多男子瞩目的对象。可我不怎么喜欢,总觉得她有时显得过于轻浮。母亲回答她说:“是呀,毕业时还没分配呢。”那女孩笑道:“待我瞧瞧他。”

  一会,百良过来了。母亲便指着那女孩逗他:“这位是我邻居。因两分之差没考上大学。”“是吗?”百良听了,立刻惋惜起来,上上下下把那女孩打量了一番,说:“真是太可惜了,怎么没再复读一年?”“唉,家里穷,交不起学杂费啊。”女孩应声说,旋即便笑。母亲也暗笑。百良便转头问我:“真的吗?”我点点头说:“是啊。”其实我巴不得立刻就揭穿这个没念完初中的女孩。百良则又一副怜香惜玉的样子,看着他充满同情地说:“那好可惜啊,可惜!”我的邻居女孩又向百良扯了几句,终于离开了。我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生怕与百良相处的时间里被她给占了去。百良回头来问我:“她真差两分落榜了?”“才不是呢。还只差两分呢,”我痛快淋漓地说,“她连初一都没念下去!”百良说:“我看也觉得不像。”我心想:倘那女孩真因两分之差高考落榜,百良还不知要惋惜到什么时候?倘哪一天我高考落榜了,你又何处来惋惜我?……

  晚饭后,我邀百良到村头的江岸边走走。我说去看看江上的渔火在夜色里有着怎样如画般的美。四周很静,走在渐沉渐浓的夜色里,可以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但到了江边,我们却没有看见渔火,其实我本意不在此的。我觉得有些话想对百良说,但我的脑海为那些话丝毫不能形成清晰的意念。它们似隐伏在内心一个几乎都找不着的角落里,却组织不成完整顺畅的语言,我笨拙的唇舌根本没有将之开启的功能。许久,在这阒静的岸边,我们只是一起谛听着江水的潺湲,谛听着远处江上偶尔驶过的还在寻着它最适宜靠岸的夜行船上“隆隆”的马达声。起先在庭院里望见的几颗星不知啥时钻进屋里去了,月亮迟迟没有露脸,风声却渐渐寥唳起来。百良说:“可能要变天了。”“噢,是吗?”我漫不经心地说。我还在心里鼓捣着:要跟百良说些什么呢?怎么跟他说呢?说我很想他?可他知道的;说我喜欢他?他也知道的……

  “百良在吗?”一个声音划破了夜的宁静,是母亲寻过来了。“百良啊,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早动身呢。”

  于是我们返身回到家里。于是这个秘密就永远搁置在我的心里。我想:也许我本不该将百良留下来?……

  次日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细雨轻轻敲击玻璃的声音。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翻身起来看时,发现外面已是湿漉漉的一片。

  “百良呢?”我想起百良时才醒悟自己睡起太迟了。

  “早走啦!”祖母慢悠悠地说,“他怕吵醒你,就先走了,这会儿肯定还没到家呢。都该怨你,偏要强留人家住一宿,——哎,肯定淋着雨了,不晓得在哪个地方碰到的雨哟!”

  我的泪几乎快流下来了。雨依旧在下,淅淅沥沥的。屋檐掉下的水珠在地面上滴溅起朵朵的水花。头一次,我感觉到这雨,竟像下在我的心里……

  经了那次雨水对大地的洗礼,夏季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大自然的那一派葱茏勃翠不知什么时候褪了色:树叶渐渐枯萎,野草渐渐衰飒。萧瑟的风在悄然间袭进心房,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渐感秋的凉意。出了村子,在通往学校的那条土坡路上我来来回回走着,在织就绮丽遐想的光阴里迎来又送走了我十三岁的生日。

  时序的变迁让我觉擦到好久未见着百良了。这过去的短暂又漫长的几个月的时间里,我的思念日复一日。其实自与他相识之日起我的每一天不就是充满了等待吗?

  最后一次见着百良是在一个风清云淡的秋日的傍晚。那天好像是星期天,我正在堂屋里写作业,听见屋外庭院里祖母一声“百良来了”,我便丢了纸笔飞也似地跑了起来。这回他穿着第一次来我家时的那套灰黑色西装,脸上的痘痘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冒出了几颗。一如以往他两手握着自行车龙头作者随时准备离去的姿态。

  不知为什么,只在与百良目光相遇的那瞬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进驻我心。也许是他的着装让我回到了初次见他的陌生,也许是突然的相见因长久的企盼来不及心情梳理,也许……许多想说的想问的话一并忘记了,我只是傻愣愣地站在离他咫尺远的地方,嘴里嗫嚅了半天,才说了简短的三个字:“你来了?”百良说:“是的。”

  我不知道百良又向家人带来了什么信息,那些于我原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的到来。可我的踟躇却再次让我失去了与他畅谈的机会。——最后我听百良说:“我马上要走了……”我却犹豫着忘了像上次一样挽留他。

  其实他说这句话时,一直用眼睛望着我。他也许在征求我的态度,可我只是重复说:“哦,就要走吗?”——就这样看着他匆匆地到来,又匆匆地离去!懊悔自他走远便沾满我心。我知道,我的期待又将开始新的轮回。

  从此我再没有见过百良。在起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还能陆陆续续收到有关他的消息。他毕业且分配了,就在他所在的县中医院。那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仍不断地期待着,期待在某个晴朗的傍晚,在我放学归来的时候,在家门前的庭院中能意外地见到他。但是再没有。

  就这样,距离百良最后一次相见的日子变得愈来愈遥远。我的十三岁早在悄然无息中飞逝。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把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用记忆一遍遍回味,回味他带给我生命的意义。

  但年少的时光里,遗忘常常会比记忆来得更快。长久的疏离,学习的负荷,都让我几乎忘了百良了。两年后,当得知百良即将结婚消息的那刻,我的心已趋平静。其实,我很想见一见百良那位被人称作“白衣天使”的护士新娘。当然,我更想见的是百良。可我没有给自己这样的机会。我不知道,当他们在婚礼的殿堂上双双携手向亲戚朋友致以微笑时,我是否会为自己不是与百良相处时的主角而真的无动于衷?多少年以后,我仍为自己的这份痴傻而唏嘘;而多少年以前,在百良眼里,我仍只是个懵懂少年,仍只是个需要不断地等待,等待着慢慢长大慢慢谙熟人世冷暖炎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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