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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盘扣  作者:楚湘寒

发表时间: 2008-07-01 字数:3733字 阅读: 7079次 评论:2条 推荐星级:5星

   菊花盘扣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明暗交错的光线中,留声机上布满划痕的唱片疲惫地旋转着,音符四散,潮流般漫涌。
  流漓循着雕花扶栏,在菱花镜前无力地坐下,扭头的一刹,无意间瞥见梳妆台上布满细碎裂纹的桃木雕花相框,相框中是一位女子的照片。明眸善睐,唇红齿白,嘴角轻扬,一袭金黄色的碎花旗袍,精致典雅,隐隐中弥散出典型的西洋女子的高贵气息。
  流漓拿出丝巾,将相框盖上。然而,就在丝巾落下的那一瞬间,一种奇妙的感觉很突兀地袭涌而来,三魂七魄似乎一下子飞散出去,游走于街衢幽巷,本已不安的心情愈加躁乱。她拿起沾着南茜花露的桃木梳从发丝间滑过,闻着淡淡的幽香,心中方才略觉坦然和安宁。
  短暂的伉俪之情梦境般只停留了半刻,烟花散尽,玉殒香残。孀居,如此一处豪宅,今后却只能独守空房。
  她不明白,为什么夫君死后手中会有一个紫檀木胭脂盒,并且盒中孤零零地躺着一枚菊花盘扣,精致的盘扣,色泽金黄,丝缕可辨,却是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确信,这其中定是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
  又是一个多事之秋,颓然的菊花城里,雏菊花承袭了千百年来尊贵的皇族命脉,再一次洒满了一片醉生梦死的金黄。
  冰冷的风吹进来,丝帕吹落。流漓俯身捡起,正要再次盖上,却发现照片里女子旗袍上一直被忽视的盘扣是如此的熟悉,一样的金黄色,一样的丝缕可辨,一样的精致典雅。再看女子的面容,分明已不是原先的模样,那一刻,她大悟,原来所谓的流漓并不是自己。
  流漓抬起的手很快落下了,只一划,便听见相框落地玻璃破碎的声响,就像苍鸟破空的嘶鸣,让人心悸,让人心痛。
  她把头转向窗外。雏菊开过,漫天岑寂,天空依旧是疲惫而懒散的黯蓝,如同被重重的心事覆盖。家国的破败,人生的流转,悲喜交错的世事,风花雪月的沉迷,凄凄惨惨,疏疏落落,袅袅婷婷。
  回过头,却发现,早已泪眼朦胧。
  
  她本是一名戏子。
  其实,他只是喜欢唱戏,最初也只是因为太羡慕那些人为戏而活才走入戏团,做起了这个在当时被视为不三不四的职业。然而,人生毕竟有很多事情是不能由自己掌控的,当她最终意识到自己成为一名任人摆布的戏子,想要脱身时,却已深陷泥沼,为时已晚,尽管此时她已大红大紫。
  九九重阳,雏菊开过,萧索的秋风才不至于太过肃杀。
  正是这一天,她遇见了他。
  她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带着些许淡而薄的笑意坐在戏院前排正中央的位置,剑眉朗目,棱角分明。唱到精彩处,他也会鼓掌,只是很轻,微弱的灯光下,依旧可以看见他左手戴的戒指一晃一晃地闪着金灿灿的光,有些嘲弄的味道。有时候,他甚至还会喝彩,语气凝重沉厚,掷地有声。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他如此着迷,哪怕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都会在自己的心湖里荡起久久不散的涟漪。轮到她出场了,竟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于是按住那颗慌乱跳动的心,久久不敢登台。直到听见台下的人等得不耐烦了,大嚷大叫起来,她才小心翼翼地走上戏台,每一步都像她刚进入戏团,第一次上台时的模样,笨拙中带着慌张。
  他饶有兴趣地觑着她,然后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取出香烟,左手轻抖烟盒,待几支烟冒出头的时候,便用右手捻了,在烟盒上轻轻一顿,放进嘴里。戏院里眼尖手快的跑堂的伙计赶忙过来帮他点了烟,知趣地退下。
  昆曲响起来了,依旧是自己最叫座的《皂罗袍》,她顿顿神,赶忙走入角色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好!”竟然是他第一个叫了起来,掌声也史无前例的响亮了许多。然后,哗啦哗啦的掌声从戏院不同的方位也一层压一层地传来。这时候,她听见同样坐在第一排的人对他喊:“沈少爷,今日何来如此雅兴?”然而,他并不搭话,只一心看戏,继续鼓掌,嘴角的香烟明明灭灭地闪着,不时地有白色的烟圈从他的口中吐出。
  沈少爷?难道就是别庄之内名声显赫的沈家大公子吗?然而只是稍顿了片刻,她便退入后台,换了套行头,软语轻吟,莲步乍移,改唱《游园惊梦》:
  原来是姹紫嫣红,氤氲朦胧,如沐春风。
  分明是良辰美景,在我口中,一说成空。
  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烟波画船。
  满园春色关不住,冥冥之中,却随去路中。
  ……
  演出结束,她正欲退出戏台,跑堂的伙计跑上来递给她一个做工精美的礼盒。“这是沈少爷给你的礼物”,说完,便退下了。她接过礼盒,从撤去的人群中看去,他依旧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淡淡的笑意蔓延开来,不着痕迹地挂满嘴角和眉梢。于是,她轻轻地回了一个万福,以示谢意。
  待回到后台,她小心地打开礼盒,里面原来是一件紫檀木胭脂盒,做工精巧,玲珑剔透,精致华美,盒面上的浮雕雏菊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流畅的纹路间透射出典雅宁静的容光,如同这个季节里满目遍野的秋菊阒然开放。
  她,便是流漓。他,则是沈少秋。
  
  “沈家要娶亲啦!”
  “是啊,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前世修来的福分。”
  流漓坐在沈家遣来的八抬大轿中,一袭华丽绝美的红衣,胸前缀满了一排精致的菊花盘扣,煞是好看。头上顶着鸳鸯戏水的绣金盖帕。应该说,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高不可攀的沈家少奶奶。别庄内整条街上都是锣鼓和唢呐的喧哗声,以及纵横交错的人们的羡慕的目光。轿夫颤颠颠的,抬的极不稳当。传说这叫颠轿,是民间的一种传统习俗,据说经历了颠轿的新娘,今后会百病消除,一帆风顺。流漓被他们从西街抬到东街,绕了大半个街市,才到沈家。
  “新娘子到了。”媒人扶她下轿,在踏过门槛前先跨过一个火盆,传说可以辟邪。门外炮竹噼里啪啦地响,门内唢呐嘀哩哇啦地吹。尽管有盖帕挡着,透过细微的丝格,流漓还是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沈家的繁华富有,人丁兴旺。
  洞房花烛夜,燕尔新婚时。待拜过天地后,流漓终于走入了洞房。
  
  “你很像她,真的很像”,沈少秋说。
  “她?”流漓不解。
  “是的”,沈少秋若有所思地点头。
  流漓以为他所说的她是他原先的妻子,毕竟在那样一个年代,男人有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待询问过伺候沈少秋多年的吴妈后,才知道,沈少秋并没有前妻。于是,她想或许自己像他想象中的某个人,或者怀念中的某个人吧。而那个人正是前世的自己,那时的自己亦如今生的自己一样穿着金黄色的碎花旗袍,胸前缀着菊花盘扣,风一样从他眼前翩跹而过,令他那样凝神,迷恋,心若揣兔。
  
  幸福的时光似乎总是很短暂。
  时日不久,沈少秋便像往常一样早出晚归,听吴妈说,戏院又有新的名角了。想想也是,毕竟一个戏子的离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带来戏院的落寞的。于是,每天只有流漓待在偌大的屋子里,摆弄先前沈少秋送给自己的紫檀木胭脂盒,或是在高大的屋檐下安静地仰望蓝天寻找白云,其实不为什么,只因为孤独。
  
  那天,她听家里的佣人传闻戏院里闹出人命案了,她的心头一震,倒不是因为有人死去,毕竟那个年代,戏院里因为捧戏子闹出人命案如同男人有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因为那里曾是自己待过的地方,那里曾留下过自己美妙邂逅的回忆。但是,她绝对没有想到,这次命案的受害者竟然就是沈少秋,直到荷枪实弹的治安纠察队员将他的尸首抬回来的时候,她才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一幕。沈少秋的素色长袍上,遍身是血,如同一朵桃金娘,妖艳而令人嫉妒地开着。
  纠察队的云队长示意流漓到一边,单独谈谈。流漓在吴妈的搀扶下,拖着瘫软的步子来到屋内,坐下。“沈夫人,沈少爷是因为与人发生口角才被杀害的。请节哀,我们一定会尽快抓拿凶手的。”说完,云队长便匆忙离开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流漓和吴妈听着云队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如今,她所能做的,要么是怀念,要么是遗忘,只是一切都风平浪静。
  
  沈家出事了!
  死的是沈夫人,流漓。佣人吴妈一大早见沈少奶奶的房门紧锁,只知道昨夜少奶奶伤心过度,屋子里的留声机一直在放着《皂罗袍》,很晚才睡,便没再唤她。可是直到晌午,屋子里依旧没有一丝动静,唤她,也没反应,这才觉察事情不对,于是找来佣人把门撞开。却见屋子里的床上,少奶奶衣着光鲜,一袭出嫁时华丽绝美的红衣,胸前缀满了一排精致的菊花盘扣,脚上踏着一双红绫绣花鞋,脚尖绣着雏菊,红底黄花,高贵华美。只是早已面如死灰,形如枯槁,业已死去多时。
  事后,吴妈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少奶奶手上的金戒指不见了,而在梳妆台的紫檀木胭脂盒中安详地躺着一枚熟悉的菊花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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