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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宝良才  作者:吴瑞民

发表时间: 2008-06-18 字数:38620字 阅读: 23317次 评论:7条 推荐星级:5星

 


  每当我在街上看到街宝良才时,便会想起小时候,在大人们捞的河柴堆中,捡拾的“夜明柴”。“夜明柴”不知是一种沤朽的什么枯木。本来,朽木不可雕也,为森林之弃物,本应干枯荒野才是,谁知却卷进了一场山洪中。那朽木在洪水中浸泡久了,竟复活了内里的一种磷。被捞上岸滩后,又汲收些日月之精华,昏暗中居然放出光来,象个盛满了萤火虫的纱布袋子,很是好玩。于是,那朽木就变成了催开童心、争抢豪夺、群戏共赏的珍玩……



一、怀才不遇


  唯物论说:天生万物,各有其用,各怀独特之肠活于自然,相辅相成,形成大千世界。鹰击长空,鱼翔渊底,蝉吟高树,蛙鸣池塘,杂杂众生,何有无用之物呢?



  上世纪中叶,在伏牛山下的伊河镇街上,忽然冒出来一个傻子。

  这傻子当时还是个孩子,看上去十四、五岁,精瘦精瘦,一层皮包着一架骨头。听说这傻孩子从小没了亲娘,是他爹一把屎一口饭像养一只猫一样把他养育成人的。后来他爹又为他说了个继母。继母又带又生,对这傻孩子愈加百般折磨。他爹实在看不忍心了,就背着乡邻把他引出来,偷偷抛到这伊河镇上,让他自食其力、自谋生路来了。

  那时候,伊河镇还很穷,名为河镇,其实是个穷山镇。四面尽是青山,中间仅一小凹盆地,山高地少路险,木材运不出山,粮食又不能温饱。山上虽然长满了一种叫山芋肉的中药材,还有一种土名叫白果的银杏树,核桃、毛栗、猕猴桃、山野菜一类的山产也很丰盛,但封闭在大山深处价位都很便宜,仨核桃换俩枣,也置不住钱。一两千口人的伊河街上就那么几家稀稀拉拉的小饭铺和代销点,到处灰不拉几的,连集日里也显不出繁华。镇民们赶集,都是用小提兜装几块干粮。即便使进到饭铺,也仅只是花五分钱买一碗不加肉的羊肉汤,泡几块黑干粮就觉得怪浪费了。平时,饭铺里几乎就不见进人,以致连累得这可怜的傻孩子到了镇上也不能温饱,整日里蓬头垢面,像一粒被人类遗弃的发霉人种。当他闯进饭铺里抢喝桌上的残汤剩饭时,立刻便引起一片厌恶的骚动。妇女们乱躲乱闪,男人们粗声野骂,年轻姑娘们更是惊叫尖呼。慌得饭铺老板赶紧抓把笤帚屁颠屁颠窜出来,像拍打一只苍蝇一样拍打他,还得当众将那遭了玷污的碗碟摔碎,以示卫生。当他从污水沟里拾到一个烂苹果津津有味地啃嚼时,或者从泔水桶中捞一块脓馍捂到嘴上吧唧吧唧时,更把洁净的人类恶心得目不忍睹。都感到这是对人类文明的一种糟蹋和玷污。

  这伊河街上有十几枚“街宝”,最二杆子的是“四大叉口”,即:“二百五”磙子、“二不豆”捞子、“生坯子”狗蛋、“叉巴扇”黑蛋。这些人越是人多越爱玩“二球”,一看见这脏孩子就用脚狠劲踢,像踢一颗腐朽的烂南瓜一样把他踢来踢去,还戏笑说踢脏了鞋子。一些淘气的学生娃们,更是童心如狗,一放学就围住这傻孩子嬉闹,用污泥砸他,用树棍戳他。

  除了这四大叉口外,这伊河街上还有“四大赖皮”:“烧毛鸡”昆、“骚胡旦”斌、“溜光皮”军、“喷壶蛋”欣。这几位都是地痞子,人称“二流子”。平时闲得叫唤不干正事,整天在街上摇来晃去,不是抓些麻雀用汽油点着,往天上放“火鸟”,就是逮些老鼠泼上汽油,往女人堆里放“火箭”。这些人看见孩子们嬉闹那傻子时,便常常教唆顽童们弄些恶作剧,按住把那傻子裤子给扒掉,用树枝挑着在街上嗷嗷跑,或挑进“大众食堂”门前的泔水缸里,或挑扔街边的污水渠里。这傻孩子没了遮掩,吓得钻进垃圾池里一白天都不敢出来,一出来准挨踢挨揍。偶尔被镇上民政所的老王碰见了,会喝骂一顿,再跑去给他送件旧衣裳,吆喝着让他穿上赶紧离开。

  最招惹人的是“四大活宝”,即:“蹦蹦虫”(拐子)喜娃、“电灯泡”(秃子)来娃、“仁丹模子”(麻子)瞎娃、“小人国”(侏儒)毛娃。在傻孩子还没来时,这些人也都是受欺负对象,谁见谁亵渎,谁碰见都想往那拐腿上、光头上、麻脸上、娃娃身大人头上摸几下。或是抓掉来娃的秃子帽,往那光头上抹两下,说:抹抹灯泡!然后把帽子抓扔渠沟里;或者搂住麻子瞎娃,朝那麻子脸上舞扎两下,说:扣把“大圣丹”,降降温!或者抱住小人国的大脑袋滴溜滴溜“拔萝卜”。连小孩子见了都敢乱诳贱,舞扎说:扣颗石榴籽吃吃!或者蹦着拥着喊:秃子秃,上山沟,割白草,喂虻牛,虻牛不吃秃子草,秃子气哩到处跑!或者悄悄跟在拐子喜娃后边,挤眉弄眼着“邯郸学步”,悄悄拿树枝撵着戳他拐把腿;或者围着小人国毛娃嬉闹,抹花脸、脱裤子、揪鸡鸡、捋脑袋……这几个活宝要是遇上那几个“叉口”、“赖皮”们,诳闹得就更厉害了,不仅动手动脚,还乱日姐骂娘。然而,这“四大活宝”现在竟有垫背人了,一碰见这傻孩子,就大巫见小巫,身份立马就变了。刚刚还被人抹头扣脸的,一扭身就产生优越感,就会拿这傻孩子“李代桃僵”,发泄长期压抑的本性,显得特别能势。这人真是“五十步笑百步”,拐子戏瞎子,得势便欺人。

  这些叉口、赖皮、活宝蛋们之所以会有自豪感,是因为他们各自都有不同的使用价值,能给人带来各具特色的娱乐,也就都成了镇上的名流。平时这些人最爱往商店和机关里钻,打打闹闹的。这个给发根烟,让“骚胡旦”斌喷喷他睡过的女人都啥滋味,他就会大闺女小媳妇说一大群。谁谁褥子厚着哩,跟睡海绵似的,谁谁老光板啦,谁谁硌死人啦,谁谁死一式啦。美得镇直职工们咯咯嘎嘎,象吃了呱呱鸡(山鸡)蛋。或者撩逗“喷壶蛋”欣传播传播镇上新闻,他就会宣传一大串——谁谁半夜里去敲谁谁门,扛了一袋青苹果,或者送了半篮白萝卜;谁谁昨夜又跑到谁谁西瓜地里住了一夜,天明时抱回来三个大西瓜……让镇直职工们不出机关门,便知全镇事,看见了很多晚上的秘密。有时是递几颗糖,让“烧毛鸡”昆跑去捏捏哪妇女的大屁股或小奶头,间接着解解闲痒。或者攉腾“生坯子”狗蛋或活宝旦瞎娃、毛娃们,跳到菜地里去拔几颗萝卜、摘几根黄瓜、偷几个西瓜甜瓜,直接解解闲馋。戏耍归戏耍,可这些人办起事来,就比普通人要吃香多了,到哪单位都屁熟。亲戚、邻里,办点事还都得去找他们。他们到那里一诳一闹,事情就办成了。所以,干部们越对着人多戏耍他们,他们就越觉得荣耀,荣耀得沾沾自喜。他们根本不会把戏耍他们意识成亵渎或不尊重,还觉得是一种关系熟的象征,是一种在镇机关里有身价的炫耀。

  总之,一千多口人群居在一条街上,啥人都得有,啥鸟都得要。伊河镇要是没有这十几个名流、活宝,肯定会冷清多了。

  可这傻子就不在这“二十八宿”了,因为他没一点独特的使用价值。人要没一点使用价值时,真是连只狗都不如,就只配挨揍。那挨揍也是实打实地挨揍,挨得没一点虚头。连一些戏耍也都是一种正儿八经的欺负。

  后来,居然听说这傻孩子叫良才,很是疑惑?既为朽木,何名良才?既名良才,何会朽木如此?不信这傻孩子就没有一点可以挖掘的使用价值!屎壳郎还能成为中药材呢,可能是其潜藏的价值还没有被发现吧?那就慢慢等待机遇吧!李白云:“天生我材必有用”!



  二、化蛹为蝶


  按唯物论解释,凡是物质都潜藏有一定的有用元素,都能被聪明的人类发明出使用价值。就像干牛粪可以用来烤火,地底下的黑煤可以用来取暖,山底下的矿石可以提炼出美丽的金银铜锡,牛皮、蛇皮可以制成皮球、大鼓和胡琴,连动物的骨头、皮毛都能制作成满足各类人群的娱乐器具。关键要看潜藏的有用元素有没有造化被发现。


  物质的价值往往都是在偶然中被发现的,被利用只是时间问题,只要不急,机遇早晚会出现的。

  忽然有一天,这傻子良才不知从哪里捡了枚脏兮兮的洋线轱辘,藏在一个拐角里嘿嘿笑着转来转去,一转一笑,转转笑笑,嘴里还嘿嘿着:轱辘!嘿嘿,新轱辘!玩得津津有味,乐得一蹦三跳的。

  也是这傻子该有一段风流佳话,正好就被“蹦蹦虫”喜娃看到了,说真他爹那牛铃铛,这傻子还怪会玩哩!就教唆一群玩童去看看那轱辘有啥稀罕。谁知孩子们一跑去看,那傻子抱了轱辘就跑。

  嗬!还怪神秘呢?还不让看哩?

  越不让看,孩子们就越抢得紧,故意夺了轱辘到处跑,急得那傻良才孩童般伸着双只脏手嗷嗷着在后边撵,那情景活像牵着一只叫唤的羊。小孩子被撵急了,就把轱辘往远处一扔,那傻子便会扑跌着去逮,像逮一只兔子。然后抓住轱辘就往远处跑,还边跑边得意洋洋地转着轱辘鬼扎:轱辘!嘿嘿,新轱辘!

  日他大那屁股眼!这轱辘还拴着颗傻不溜秋的魂哩?

  这奥妙一旦被发现,猎奇心也就随之滋生起来。只要一看见傻良才玩轱辘,一帮顽童们就会跑过去哄抢,吓得那傻孩子像遭遇了强盗似的,护住那宝物乱窜乱跑。孩子们就童稚顽皮着围追堵截,像捉一头猪,抓一只鸡,弄得猪突鸡飞,一街道乱乱哄哄,咯咯呱呱。老人们笑咳嗽,孩子们笑岔气。这便很好玩,很有些意思了。

  这一乐,连大人们也乐兴奋了。特别是那几个二流子、活宝蛋和镇直部门一些闲散着无聊的职工们,就象看耍猴一样,一看见小孩们逗那傻孩子,就围住加油呐喊。还不停地为孩子们当教练、出鲜招,怂恿着往远处抛,往脏处抛,往泥坑里抛,往污水沟抛……就像抛一块骨头逗小狗,逗那傻子跳泥坑,拱水道,吸引得一街人都围笑观看。看着看着连大人们都忍不住了,二流子们就会亲自上阵,帮着孩子们踢来踢去象踢皮球,让傻良才猫逮老鼠,在污泥里扑扑爬爬,弄成一头滚泥的猪。

  这恶作剧被镇上的熊书记或民政所老王碰见时,就吆喝几句,然后把这傻良才拉进民政所洗洗,换身衣服。这傻子倒还有一点灵性,以后衣服破了脏了,还知道自己跑老王那里要衣裳。后来去多了,老王就跑出来乱日骂。日骂归日骂,玩耍归玩耍,嘿嘿笑笑而已。

  再后来,抛着抛着就抛出经验了。不再往水沟里抛了,在二流子们指导下,专朝姑娘堆里抛,专朝女人腿叉间踢。让那傻子一身污泥去钻花窜柳,往女人裙裾间乱拱乱爬,骚扰得红翻绿摇,尖叫日骂。真是娇态万千,快把男人们给乐死了。

  日他鬼爷,这傻子还真有玩头!

  于是人们开始对玩耍不断总结,不断创新。渐渐的,这玩耍就生动得千变万化了。遇上那几个叉口、赖皮、活宝旦们,便常常夺了轱辘,悄悄塞到某女人的口袋里,让那傻良才冷不防窜过去,搂住一段柔软腰身乱掏乱摸乱撕拽,揉摸得女人们拧腰扭臀,搡骂窜跑。跑也不中,轱辘没掏到手,那傻良才还要追着屁股撵,撵得一街男人呼呼呵呵,撵得那女人血都泛红到脸上。真是乐死男人,笑瘫妇女。

  人心无尽,趣乐也无穷。开始只是逗逗街面的熟女人、浪女人玩闹玩闹,进而就发展到了山村姑娘,外地洋妞。而且越闹越花梢,吓得姑娘们赶集啥都不敢乱瞅,得先瞅那傻孩子。特别是遇上肥胖的,常常被撵瘫倒路边,再被那傻良才按住掏摸一阵,揉摸得姑娘们又揪又骂,又羞又恼,胸跳如鼓,脸红如花。那镜头真是扑朔迷离,痒得男人们哄哄浪笑,笑成一颗颗屁花子。

  妈的,这傻子原来还是匹“才美不外见”的千里马呢!

  于是,小镇人都很遗憾没长慧眼,对这傻子的娱乐价值发现得太晚了,差一点让街宝给埋没掉,真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啊!

  那时候,小镇上还没有电视,更没有克郎球、麻将室、录像厅及后来的歌舞厅、网吧一类的活动场所。镇街上只有一座破戏楼,还被这傻子良才占着,不到过年很难演一场戏,偶尔玩场电影,还都是些老掉牙的片子。镇民们没事就会围着钉鞋滩看拐子喜娃和烧毛鸡昆们打闹着下象棋,或者看孩子们用汽油点老鼠,往女人堆里放“火箭”,再无聊时便逗逗那几个活宝和名女们开开心。自从发现了良才的玩耍价值之后,总算有了个可以解闷的娱乐去处。一吃过饭,镇上的职工们、干部们就会兴奋着乱喊:走!看良才玩耍去!于是就一群群笑笑闹闹着往街上拥去。

  刚开始,“能四点”熊书记还有点不习惯,看见镇干部们成群结队去参与玩闹一个傻子时,还批评几句。别人都笑着说,这等于不掏钱给镇上建了个影剧院,你还再意见啥哩?要不你给建个活动室?熊书记也就不再深管了,其实这种事管也管不住。

  熊书记一不深管了,玩耍起来就更放肆、更花哨、更热闹了。镇街上天天都像玩“耍把戏”,天天都是闹哄哄。

  在那个“穷开心”的年代里,在镇民们如秋割后一样空落的精神里,特别是在镇直干部们单调无聊的茶余饭后,这傻子简直成了旱田里一股潺潺溪流,闷热中一缕剪剪清风。或者干脆就是这潺潺溪流里一尾戏水游鱼,剪剪清风中一只翩翩的风筝,给这片枯燥的镇街带来了无尽的抒情和浪漫。



  三、抛砖引玉


  不知人类是如何发明出皮球?又是如何玩耍出乐趣的?一个小小的毛旦竟能玩出千般花样,耍到妙不可言的境界。它不仅让玩耍者爱不释手,乐此不疲,甚至迷恋终生,别无选择;还能使观赏者看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进而心潮澎湃,呼喊连天。单单一个皮球何以金贵如此?其奥妙全在于它能抛砖引玉,引出无尽精彩。爱屋及乌,连带这皮球也就金贵无比了。


  自从良才的价值被发现之后,小镇人开始对傻子进行了重新再认识,再不敢把傻子当作是一粒发霉的人类了,傻子的使用价值已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同类,傻子才真正是人类的瑰宝呢。就像狗类中的狮子狗,猪类中的荷兰猪,猴类中的金丝猴,熊类和猫类中的小熊猫,那价值是同类根本无法比的。从此谁都不忍心再踢他骂他了,也不再切着齿叫他傻子了,都亲昵着喊他的雅名“良才”、娇名“阿宝良才”、或绰号“轱辘良才”。就像喊一条宠狗,叫一只昵猫:“灰灰”、“咪咪”、“花花”,喊得很娇溺、很友善,而且还把吃剩的东西赏赐给他。这良才竟也象狗猫一样通灵性,一看见人们笑着喊他,就知道不是惹他,是和他逗玩哩,是要喂他东西哩。于是就会嘿嘿笑着跑过去,先仰起脸给你转几下轱辘,嘴里还撒娇般嘻嘻着:“轱辘!新轱辘!”等狼吞虎咽过后,还会给你翻一个跟头,很有点狗猫撒娇的味道。

  我日他鳖乎啊!这傻子还怪通人性哩,实在太活宝!太可爱了!

  这天,几个地痞们正聚在饭铺里喝酒,边喝边戏笑相互闹出的洋相和笑料。正玩得高兴,忽然看见良才在门口跑,忙呼喊进去玩耍助兴。烧毛鸡昆看着良才给他转轱辘,就嬉笑着倒了半碗酒赏给他,那良才还没品尝过酒滋味,便像喝残汤一样,端起碗就牛饮,结果呛得咳嗽喷嚏连天,连鼻涕都呛流了嘴里。美得一圈酒徒脸都裂成了“八月炸”。于是这群猎奇者又突发奇想,想进一步试试良才的酒量,看看一个傻子的醉态会是啥样子?还能再创造些啥样新鲜典故?于是,一群人就按住良才,把一瓶白酒倒插进良才口里,让他“吹喇叭”,硬是咕咕嘟嘟灌进去一大瓶老白干。哈哈,这良才吹过喇叭后,居然创造出了裸体舞,这简直太刺激了。

  良才虽傻,潜意识中却还是知羞耻的,衣服再脏再破,总还知道遮住羞处。然而,经过酒精发酵后的良才,脑子里的羞耻就被酒精麻木成自豪了,也象喝醉酒的那些叉口、赖皮一样,烧燥得恨不得将皮都揭扔了,哪还会害羞别人脱他衣裳。这时,只要拿轱辘一引诱,再往街上一抛,良才就会赤条条窜进人丛中去逮,很像儿童追乳雀,一跳牵一跳,然后逮在手里嘿嘿哈哈,手舞足蹈,目空得一街人丛都成了芥草。这一来马上就会引起一片喝骂。一喝骂就会顺街跑,边跑边舞,一只小鸟儿在两条间扑噜噜乱飞,惹得一条街都呼呼喊喊象撵兔。男人喝,女人骂,孩子们举着树枝追着戳屁股,将一条大街顷刻间变成一支锣鼓队伍,满街喧响、疯响,响得良才如惊弓之鸟,癫狂蝴蝶。热闹得人群如鸟群,莺歌燕舞。女孩们遇到这场面,都会把嫩脸皮儿扭到一边,弯腰低头窃骂窃笑,不时地斜起眼瞳偷一眼,身子笑得弹弹颤颤。这景观撩得街边卖山货的山妞们又想看还不敢公开看,都将双手捂在脸上,再把眼光从指缝间放飞出去,蜂群般去拧良才的光屁股,那羞晕红扑扑的洇出来,像一颗颗掩在黄叶间的红石榴,煞是动人,远远近近一扫描,真是独秀一道风景。

  后来,二流子们觉得这风景还不算过瘾,又不断深化,把轱辘硬塞进女人口袋里,让醉过酒的良才光着身子去撵。那良才如饿狼扑羊,扑得飞快,扑住了就使劲爬到身上捏揣揉摸。揉得女人们越急越掏不出腰里那“宝贝”, 弄得花翻蝶梦,叶乱莺魂。后来就学能了,一遇到这紧急情况,就吓得狠命往女人堆里钻,钻得树倒花落,鸡飞蛋打,这简直是创造了词海中的“抛砖引玉”之最,创造了几千年酒文化的奇迹。

  啥美事都会有遗憾。自从发明了裸体舞和 “白蝴蝶追花”之后,热闹倒真是闹翻天了,可麻烦事也随之产生了。那轱辘不是被装进女人口袋里“肉包子打狗”,就是抛到街上被一些直正的老年人抓起来,喝骂着:“我叫你们闹,叫你们作践人!”猛一抛,抛扔到野地里寻找不到了。这一来,弄得良才经常缺少玩具,连累一街男人都乱着急,就像球迷们找不到篮球玩一样干着急,而且,捎带看客也索然无味。这时候,谁一旦拥有了轱辘,谁就占有了玩耍的主动权。这一来,为良才寻找轱辘就成了一种兴奋剂。孩子们到处跑着翻垃圾,外滩的垃圾堆上天天都围着寻轱辘的孩子。镇干部们下乡、出差,啥都不留心就留心洋线轱辘,路边看见个轱辘比看见了钱都眼珠发亮,拾个线轱辘比拾块银元都宝贝,能在口袋里装几天小心翼翼给良才珍藏着。回到镇上饭都不吃先寻找良才,看见良才比看见领导都亲热,大老远就举着轱辘亲热着喊:良才,新轱辘!新轱辘!镇民们走亲戚、跑生意,滴流着一双贼眼专往旮角处瞅。特别是几个司机同志,几百里外见个轱辘都不忘扔车里给良才带回来,真是比给自己亲儿子捎玩具都萦心。听说有个乡下人弄了个轱辘,准备赶集时捎给良才。这人好穷能势,开口闭口都是顺口溜。当他扛着根栗木杆子,一路走着哼唱着:“队里发了统销粮,手中没有一分洋,左想右想没法儿,下山背根木杆子……” 哼唱到半路时,忽然想起:舅那个牛索头,我咋把轱辘忘家里了!急忙撂下杆子跑回去掏,等他拿了轱辘美滋滋跑来时,却左找右找不见了杆子,不知被哪个黑心鬼给背跑了,气得他集也不去赶了,走一路骂一路轱辘:我日他奶奶那“剥衣”这狗日的轱辘!真把老爷给坑死了!后来被传为笑谈。

  这一来,良才的轱辘在伊河镇就名气越来越大了,连良才的口头语“新轱辘”都流行成了一种方言,一枚时髦词,一种流行语了。男人们一见个新媳妇就称“新轱辘”,骂起老妇女就骂“破轱辘”,看见洋妞喊“皮轱辘”,见个土妮叫“木轱辘”。后来一说起结婚,就是娶“新轱辘”;说起男女之事就是“耍轱辘”;说起二婚,就是“换轱辘”:“日他个干饭,听说谁谁又换了个新轱辘?”在当地,“轱辘”忽然间就变成了“女人”的代名词,男人的口头禅。



  四、树大招风


  良才占居那座破戏楼,原来是座山神庙,庙里曾住过一位很有来历的山神爷。民国时期,当地匪首李叽哇,绰号“混天王”,带数百刀客赴陕西,行至嵩洛交界的老界岭时,闻说那界岭上的山神庙很灵验,山神爷神通广大。于是,便乘着夜色将那山神偷偷背回伊河镇,供奉在此庙中,消息一传开,吸引得四村百姓都到这庙里烧香磕头。后来,被洛宁土匪知道了,悄悄流窜过来,将那山神塑像又偷回老界岭。之后,又被本地刀客偷回,来回偷了几次,偷得名气越来越大了,弄得各地匪众纷纷来抢,慕名乱偷。本来一尊普通泥塑,竟被搞得神神秘秘,传得沸沸扬扬……


且说那傻子良才借助玩轱辘而扬名,一枚普通的洋线轱辘竟因良才变金贵。真是鲜花借牛粪妖艳,牛粪因鲜花有香,相映相衬,相得益彰,名气越耍越大,耍得伊河镇街谈巷议,饭场上、会场上、戏场上、瞎话场上、打麦场上,到处都是说轱辘,谈良才,传新闻。男人赶集寻良才,女人上街看良才,孩子围着玩良才,路上见面问良才。渐渐的,连山里人赶集都不说去赶集了,都站在沟崖喊:走吧!重去看良才玩耍吧?


  山里人村远户散,平时养成了大嗓门,问话答话就像牛哞,昂着脖子冲着天,这边喊,那边应,能唤响一道沟。所以,称山里人说话叫“喊山话”。

  山里人吃饭都坐在沟沿,看见赶集人回来,一条沟都是问:看见良才没有?几一(今天)又耍啥新鲜啦?

  可捣蛋啦!恁们不去亏着哩!

  快说说听听?

  不对你们说,那嬲(稀奇)事多着哩!一黑地(一夜)也说不完,谁叫你们不去赶集哩!后悔死啦!

  走一路问一路,走一路答一路,走一路张扬一路。赶集人都成了香饽饽,像背着个流动的大喇叭,响得一条沟都是询问声,沟沟岔岔都是笑。

  一时间,良才成了风靡全镇、人人关注的核心人物,比镇长、书记都名气大得没边;良才的新闻成了千家万户的议论热点,比中央的新闻都引人入胜。良才进戏场能赢戏,入会场能扰会,到饭铺能热闹一屋,上大街能让耍猴人冷清。真个是:女人身笑瘫,男人魂都醉,万般皆无趣,唯耍良才美。

  俗话说:树大招风,风大扬尘。想不到一个癖好轱辘的傻子,竟把个贫穷冷清的伊河街快乐得莺歌燕舞,搅闹得乌烟翻腾。特别是那些地痞们,后来竟弄些激素药放在汤里让良才喝,再让他挺举着肉棒槌跑大街,撵女人,刺激得惊心跳魂,热闹得地覆天翻。终于,这道五彩斑驳的旖旎风景,被镇政府给严厉查封了,令多少人遗憾不已,感慨不止。

  这天,镇街上来了两位老教师,领着一群学生到镇中学参加观摩教学,正好被卷进了这片风景里,将女学生冲得到处乱钻,吓得叽哇乱叫。老教师气愤得鼻塌嘴歪,厉声斥责到:光天化日的,他是人呀!还有点德性没有?我给你们个轱辘,把你们裤子脱了看看!

  老教师叱责了一通还不消气,还又气乎乎找到镇政府里,把那气得乌青乌紫的脸皮,嘶啦一声撕下来,啪啪几下就贴到了“能四点”熊书记脸上。熊书记正对着县领导在开会讲话,忽然被老教师冲进会场,呼呼啦啦泼了一鼻子一脸黑污水,难堪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成了脸,像戴了个面具“假官脸”。满脸气恼发不出声,怒火憋在喉咙里吼噜了几下,当即窜出会议室,被两位老教师领着,一溜烟跑到镇街上一通好骂,把口都骂破骂叉了,骂得狗血喷头,骂得鸡飞狗窜。然后,大街上就声势浩大着张贴出一长溜布告,用乌紫带血的“土法律”,把这道迷离景观给严厉查封了。吸引得一街老少都围着布告议论,或赞扬,或惋惜,比看枪毙人的布告还热闹。

  此处不开放,自有开放处。这迷人的风景在青河一被查封,很快就红杏出墙,旖旎到了外乡街上。先是本乡的司机和地痞们将良才拉到外乡,灌些麻醉,然后放到街上,像耍把戏一样玩耍着展览、炫耀,挨着乡展览一圈,然后再拉回来。外乡人被挠痒似的挠了几下,那痒就痒到了心里,放不下那挠痒刷了。后来,便经常有外乡的司机们像牵鸡贼一般,把良才偷到车上,拉起就跑,窜得一溜烟。然后,描葫芦画瓢,放到自己的乡街上,搞些娱乐活动,让全乡人民笑开颜。啥事都不敢开开头,一开头就收敛不住了,这乡偷那乡,那乡抢这乡,越偷越远,越抢越“人来疯”。闹得全县都知道了良才,大小街道都蹁跹着良才的身影,喧响着哄哄笑笑的嬉闹声,连县城都轰动得爆爆烈烈。

  宝贝良才只有这一个,公鸡头,母鸡头,不搁这里搁那里!这么一来,弄得伊河街上成天成月都见不到良才,没有了那翩来翩去的影子,没有了那哄哄闹闹的快乐,伊河街一下子像空了半条街,热闹没了,呼喊没了,到处冷冷清清,枯枯燥燥。就象花园里没有蜂蝶,树林里没有禽鸟,再闹都闹不生动,再玩都玩不快活。不仅街道空落了,连人心也空落了,就像丢了魂似的,谁都感到失落落的。人们越发感到小镇对良才的需要了,比镇长都关紧,比派出所长都急需。于是,受全街人民委托,司机们纷纷拉上几个地痞,肩负重任,奋勇到各乡寻找,找着了就抢夺回来。失而复得,让街民们更产生一种久别重逢的惊喜,对良才就更亲热,更娇宠了。然而,抢回来还会丢,丢了就重去找,热心人总是很多,无论偷到哪儿,偷多远,偷得再蹊跷,都会被伊河的“同胞”们和司机们给找到,押送回来。谁押送着良才一会来,就会热闹得像凯旋归来的勇士一样,自豪得沾沾自喜。



  五、安家落户


  连鸟兽都有个家庭,何况山神,被偷来背去总不得安居。于是,伊河镇就玩了个雕虫小技,暗暗在神台下面掘一密室,寻了个声音古怪的老头藏匿里面。当一个月明星稀之夜,又窜来几个黑影正要背他时,山神突然发出骇人之声:滚!再背我要降灾啦!吓得来人屁滚尿流,落荒而逃,回去传得毛骨悚然,都说这山神爷会说话,发怒了。从此,再无人敢冒犯神威了,山神便安居此庙,保佑得一方贫土歌舞升平。


  话说这良才虽然夺回来了,却总挡不住丢失。良才已经不是个普通傻子了,他成了“金金嗡”(金甲虫),谁都想逮去美一美。

  虽说这良才是在伊河镇化蛹成蝶的,又是被伊河镇人呕心沥血才雕刻成街宝的。但良才并不是伊河镇公民,是良才他爹怕送得近了他重摸回去,或被亲戚邻里看到了再领回去,所以才翻沟隔岭把他扔到了这偏僻小镇。现在良才名气大了,那身世也就泄露了,谁都知道他祖宗八辈情况了。于是,外乡那些馋嘴猫们自然不服气了,说良才是咱们全县的宝贝,又不是你伊河镇的私宝,你凭啥理直气壮来要?凭啥就只兴在你们街上玩耍?于是,偷到哪乡都强词夺理着不想交俘虏。不交不行,伊河镇人更是振振有词,气势汹汹,不交就派些杆子货,拼了命抢夺。夺走了人家哪能死心?也纠集些鸡鸣狗盗之流明偷暗抢,把伊河镇骚扰得日夜不宁。特别是良才出生那个乡,更是巧言令色,兴师动众着来要,要不走就恼羞成怒,扬言要打官司告状,软硬兼施着威胁。甚至联络一帮外乡地痞,马啸旗奋着结伙来抢夺。那阵势真是“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好不威风壮观。

  偷抢到这种局面,让伊河镇人日夜患得患失,整天疲于奔命,真是太劳心费神了。如果再不采取保护措施,光严密守护也不是长久享用之计。于是经过推选,以十大赖皮杆子为骨干,成立了“街宝保护委员会”,分工负责,密切配合,确保镇宝安然无恙。经过“护宝委员会”研究决定,硬派遣三十多岁还守身如玉的“小人国”毛娃,把良才收养成了义子,并煽动街民联名签字,公车上书,连哄闹带胁迫着民政所老王,将良才办理了落户手续。良才终于街宝有主了,摇身成了伊河镇公民。

  光办理个户口还怕影响不大,接着便又想出一计,让当民办教师的伊河镇神经诗人吴润,绞尽脑汁,编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报告文学。又请出照相馆的老张,将这“父子俩”摆弄了几个使劲搂着的亲昵动作,拍了两张幸福照附在上面。然后派了几个热心人,背了一包伏牛山千年银杏之果,找到一位在省报当记者的本镇老乡,将文章进行了修饰润色,定名《伊河镇民善心发,遗弃的傻子有了家》,连照带文一齐刊登在了副刊“人间真情”栏目里。以感人的情节,介绍了傻子良才如何被抛弃出来,流落到伊河镇上,伊河镇人又如何善待一个傻子,多年来供他吃穿,给他快乐;还重点刻画了民政所老王,说他像亲爷爷一样关照一个流浪傻子,逢冬遇夏给他送衣服,换衣服,洗衣服,还给他办理了户口;更感人的是光棍“小人国”毛娃,还主动将他收养为义子,使一个流落街头的傻子有了温暖的家,有了父爱和幸福。文章写得细腻生动,故事编得感天动地。特别是有位领导看到报纸后,感动不已,又在报纸发表了一篇《人间自有真情在》的长篇评论。这一来,良才的故事借着媒体便墙里开花墙外香,在各地市都传得沸沸扬扬,伊河镇也借着良才的光一下子名扬了几千里。县领导看到报纸后,汗都惊出来了。明知这事有谬,但木已成舟,已不敢再抖包袱了,只得假装糊涂,将错就错,按着形势需要,公然将民政老王树成了民政楷模,上报为省、市劳动模范。又无奈着将“小人国”毛娃也表彰鼓励一通,晋升为爱心标兵,安排到他父亲工作的饭店里,当了收盘洗碗工人。

  再说抛弃良才那个乡,被报纸这么一宣传,已经是很狼狈了。再加上县里又要树典型,树典型就得搞反面教材,附带这个乡算是臭到家了。乡领导冷不防出了件事,被搞得很被动,很尴尬。一气之下,就坐着吉普车窜到良才那个村里兴师问罪,怒火万丈地把报纸甩到村支书脸上,然后让通知村干部开会,狠狠吆喝了一通。村支书白受一场窝囊气,憋在心里越憋越冒火,当即命令民兵营长带了几个民兵,去把良才父母、同族长辈、连同生产队长统统拘留到大队部里,把众人骂了一头狗屎。骂着骂着就手痒了,把乡书记甩给他的一堆宣传材料,啪啪几下又甩到良才他爹脸上,破了口日骂道:你这货算啥鸡巴东西,自己亲儿子都当狗抛弃?这娃子即使再憨傻,也是亲骨肉!也是咱村公民!你竟敢狗胆包天,不经支部同意,把他扔出去!让人家拾了当猴玩,还又宣传到报纸上,丢人不丢?祖宗八辈都叫你们给丢尽了!我命令你们马上去把人领回来!领不回来我拘留你们。你们真要是养活不了,就交村里养活!村里养活不了,就交民政所里养活!就是要饭吃也在咱村里要!在咱乡街上要!咱乡上一街两行饭店,难道就养活不了他一个傻子?非得让他去吃外乡人剩饭丢人现眼?就是玩耍也在咱乡街上玩耍,丢人也丢得近一点!

  良才他爹原本不想让乡亲们知道他把孩子抛了,才故意送到了偏僻处,谁知他聪明反被聪明误,想都想不到会弄巧成拙,弄成这般臭名声。今天又被村支书这一顿喝骂羞辱,还又被族人们轮流着数落捣骂一通,羞得脸如猴腚,头都夹到了腿旮旯。他明知道良才在那里被人玩耍,可不玩耍谁给他饭吃?一个傻子只要能混口饭吃,只要不受症就行了,接回来还能有啥福享?可他处于面子和无奈,只得随着民兵营长和几个族人,坐了拖拉机嗵嗵嗵冒一路黑烟往伊河镇嗵去。



  六、朽木可雕


  古人云:朽木不可雕也。然而,时代进步到今天,观念变了,现代人专热衷于雕朽木。其理论曰:朽木者,原乃深山之良材也,只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才风折虫蛀而枯,所以,虽已朽木,但其骨子里仍残存着诸多珍奇积素。于是,朽木之雕已升华为一种民族艺术,到处的工艺店里都摆满了琳琅之根艺。



  且说良才他爹领着村长和族人来到伊河街上,钻街寻巷打听良才。忽然瞧见一个僻角处围着一堆人,指手画脚着哄哄浪笑,忙围过去一看,见那良才正光着屁股爬在一片干草上弹动,先是猛吃一惊,以为他患病了。再一细看,见那身子下面还搂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来人一下子傻眼了。

  畜生!光天化日的糟蹋人家姑娘,真是畜生!那位老族人气得脸肉乱颤,拐棍捣着脚地臭骂。

  良才他爹也慌了,急窜过去,照着那弹动的屁股狠蹬一脚。那良才正在蜂采蜜,美得天花乱坠,海参鱿鱼一般,冷不防被蹬翻在地,吓得掂起裤子就跑。良才他爹猛一把揪住,照住脸上啪啪就是几巴掌,喝骂道:畜生!畜生作精也分分场合!还不把裤子穿上!再作精我揍死你!

  一圈地痞不知来者何人?被弄了大愣怔,正欲哄笑远散,忽然见他们拉住良才喝骂着要拉走,就边散边扭头笑。谁知那良才已不认他爹他爷他村长了,抱住着裤子捂住脸,蹲在地上拖耐不起。那女孩也揪着裤子爬过来,拉住良才嗷嗷叫,脸上憨笑着,双手使劲拽他。人们通过谩骂声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是良才的家人来了,白白虚惊一场。于是都又围拢上来,奋力拦阻。

  畜生!一群子畜生!大天白日的,围一圈子看“猪打圈”呀!

  那村长和族人刚想发泄几句,就被攥住了领子发威,双方撕拽争执起来。没想到这些人比他们讲得更有理,坚决不让带走,拒绝得铜墙铁壁,乱吵乱嚷说:现在想起他是你们家人了?当初你们为啥不养活?为啥把他抛弃出来?是我们在大街上将一个快要冻死饿死的傻子救活过来,又慈悲怜悯着把他养育这几年,供他吃喝,送他穿戴,赠他被褥,给他弄个安身地方,还每天逗着他玩耍,给他快乐,给他幸福。我们还给他安了家,上了户口,还又给他说了个媳妇——这你们刚才也都看到了,那就是他媳妇,天生一对!嘿嘿!日子过得多受活吧!我们这样关爱一个无家可归有家不准回的孤儿,连省报都赞扬了,你们真是眛良心,狗屁不通!还想接他回去重受二茬罪?你们愿意,可我们还不忍心把他推进火坑哩!再说啦,良才他现在已经不是你们家人了,他已经入了我们乡户口了,红圈圈盖着官印哩!我们不告你们抛弃憨傻儿童就算给你们面子了,就算你们烧高香了!他现在已经给你们没关系了,再要纠缠咱就打官司!要敢把他带走,就告你们拐卖人口罪!

  说着就有人从“小人国”口袋里掏出个户口本,摇得啪啪响:睁眼看看!这“大个子”就是良才他爸!

  一圈人笑得诡谲而亵渎,气得来人牛眼大瞪,嘴都坐到了屁股下面。一阵吵闹之后,消息便在镇上传得乱碰人脸。快去看吧!良才他爹来接良才来了,正在山神庙外边争吵哩!

  镇民们一听说这消息,都想见识见识良才他爹是啥绿鼻子红眼?纷纷跑来观看,人越围越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像看耍把戏一般,挤得想逃都出不去。而且人多嘴杂,这个撂句风凉话,那个扔句露能词,不是骂他狠心肠,就是出息他良心叫狗吃了。挖苦、嘲弄,臊羞得良才他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同来的几个人,要没帮着带走良才,还被围攻数落一通,真是要咋尴尬咋尴尬,说咋狼狈咋狼狈,个个弄得大象鼻子灰驴脸,最后竟扔下良才不顾,在一片奚落声中落荒而逃,逃都逃不及,又被抛砸了一脊梁哄哄浪笑。

  你道那良才是从哪冒出个媳妇来?原来那姑娘也是个聋哑加憨傻,前些时不知怎么也流浪到了这里。真是兽有兽情,鸟有鸟伴,惺惺惜惺惺,同类随同类,这傻姑女一来就随上了良才,吃他的饭,睡他的窝,走哪跟哪,形影不离,走路拉着手,玩耍嘻嘻笑。

  他伯那牛笼嘴!这傻子还怪会恩爱哩!

  于是,那些热心的地痞们就怂恿他干爸“小人国”,为他义子请客配夫妻。配了夫妻,还担心这傻子不会人伦之乐,便不断拿轱辘塞到那姑娘怀里引诱,让良才把她按到地上往动人处揉摸,玩的酥心勾魂。接着,又进一步引诱,让孩子们把轱辘塞到那姑娘裤子里,教唆良才去脱她裤子,朝那更诱人处掏摸……你想,连畜生都会发情,都知道性爱,何况是个高级动物,渐渐地就把那良才教通灵了,美上瘾了,晚上弄,白天也弄,只要有人一唆使,就像看“鸡压蛋”一般,让人看得肉痒骨酥,口生津液。连伊河镇大诗人吴润都经常摇头晃脑显摆说:这傻子良才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全靠着小镇人含辛茹苦的雕刻精神,这种热情之精神,让雕刻大师们都汗颜莫及。

  慢慢地,连良才他义父“小人国”也看上瘾了,老想当当“八荤头”,尝尝腥。于是就在家里给他们整了个新窝,想混水摸摸鱼。谁知他俩人在旧窝住美了,晚上还要跑破庙里睡。恨得“小人国”唉声叹气:唉!人家吃肉咱连腥气都不得闻!羡慕那傻儿子不得了。为了引诱那姑娘,这“小人国”就对他们格外关爱,殷勤承担起干爹的职责,每天都从饭铺里给弄些剩馍剩饭,再到民政所为他们寻要些照顾衣物,夜夜跑到破庙里给他们送温暖,讨欢心。还挑了打捆干草垫在窝铺里,垫出一个软软和和的大窝铺。这一来,便经常有人攉腾他,让他干脆也一起住到了破庙里,保护他二人安全,防备丢失。这“小人国”正扒不得,就“老张不识谑”,真个夜夜挟个铺盖卷来陪睡。其实“小人国”的父亲心里很清楚,明知道是咋回事,却只能背地里长吁短叹。人们白天一见“小人国”,就抹着他头逼问夜里的乐事,逗着他解馋。都夸这父子三人真是天生的恩爱之家,故意口碑盛传,还特意给他评了个“五好家庭”。



  七、荒唐闹剧


  花有香惹蜂蝶闹,树欲静而风不止。蚍蜉撼树叶乱揺,螳臂挡车轮染秽。怒鳖吞钩钓竿折,疯娥扑火焰爆花。忧莫忧兮虫蛀树,悲莫悲兮蚁毁堤。呜呼!以卵撞石,卵碎石污;顽石击玉,玉石俱焚。


  再说那良才的族人们要没接回良才,还窝了一肚子侮磨气,窝囊死窝囊活,怒乎乎回到村里后,便将那畜生般一幕传说得乌烟瘴气,非逼迫良才他爹进县衙告状不可。可那良才他爹自从见到良才真实情形之后,明里虽装一副羞愧样子,见人就哀叹,暗里却欣慰庆幸,想这傻鸡巴娃儿混得还算真不赖,比他那精能古怪的大娃儿过得还腥荤,真要接回来又能有啥福享?本想就算了,可那些族人们偏偏不依,非让他争气不养家,连催逼带捣骂,折腾得良才他爹是吃没趣喝凉咣,苦辣酸咸,愁眉又苦脸。

  屋漏偏逢连阴雨,正好又遇上修水库,淹没区向外地大迁民。村长说了,安排区是安人头分住房,拨安家费,若带上良才,再傻也有他一份,要是不带就啥也没有,这是上级政策。这一来,族人和亲戚们都来讲情了,纷纷劝说,无论如何也得把孩子要回来带走。近人都离乡背井走了,说啥也不能把一个傻孩子留在异乡当异客,往后想知道个音信都难了,还不让人象话死。

  几把火一烧,把良才他爹终于烧冒烟了。纠集了一大群同族青壮男人,还又在亲戚里面网罗了些杆子货,呼呼喊喊着向伊河镇要人去了……可那伊河镇人也不是汤鸡屎——稀软不拌人。俗语云: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去人再多,还能比人家一街两行住人多?吵又吵不过,夺又夺不过,结果发生了不小冲突,杆子地痞们还相互械斗起来,双方各有轻重伤。事情惊动了公安局,叽叽哇哇开来三四辆警车,扑扑嗵嗵跳下一大群刑警,拘留了几个跑伊河镇闹事的首要分子。

  这一来那些族人们更不服了,成群到县里喊冤告状。事情越闹越大了,把玩闹都升级成严重案件了,搞得县领导也骑虎难下。

  按理说,本该是处理伊河镇,归还傻子人权的。可是,本来很荒谬的事情经报纸那么一刊登,风声搞得那么大,已经是弄假成真,想矫正都不允许了。笑料闹到这地步,还说什么真假是非?什么也不能说了,只能将错就错尽力捂盖子了。再这样争来抢去闹个不休,被上面知道了真相,会让报社和县里、镇里都下不了台,要揭露出去或追查下来,那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于是,县里就把良才那个乡的书记叫去训斥了一顿,令公安局马上把人给放了,又紧急出动,拥到良才家那个村里开了个法制教育大会,并在全县下了通告,严肃申明:“良才已为伊河镇镇民,严禁任何人再去偷抢滋事,一旦良才失踪被告,按拐卖人口罪论处!”

  这么一公告,良才的街宝身份定性了,名正言顺成了伊河镇招摇过市的公民,受到法律严肃保护了。

  良才被法律的铜墙铁壁保护起来了,还如何再明拿着鸡蛋去碰石头?但那气愤和委屈却如何能消?特别是被拘留和被打伤的那些人,更是积怨成恨,愤愤然,恼怒怒,哀鸿满村——既然他伊河镇善良,喜欢养傻子,那就让他破着养吧!

  于是,伊河镇便发生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怪事……这天,镇上首次举行民主大选,声势浩大,沟沟岔岔的群众都起大五更,掂着干粮提兜来参加选举。住在镇街上的人们更是新鲜得议论纷纷,兴奋得像熬年一般,摩拳擦掌热闹了个不眠之夜。

  早晨,当人们纷纷开门走上街头时,蓦然发现街道上多了许多摇晃的黑影,还以为是深山村来的选民呢。到跟前一看,个个蓬头垢面,人人端个破碗,不像是来参加选举的。一盘问,原来都是些憨傻痴呆货。这就古怪了?这一夜间从哪冒出这么多傻球货?聋子、哑巴、疯子、傻子、拐子、瘸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满街上咿咿呀呀、嘿嘿哈哈、拐拐蹩蹩。看见饭铺开门齐往饭铺挤,见到商店开门跑着往商店拥,见人就举着破碗往脸前举。惊吓得店铺忙关门,恶心得行人趔着躲,女人尖声叫,男人粗话骂,满街道乱乱嘈嘈。伊河街像突然飞来一群子黑老鸦,这选举忽然降临了不祥之兆。

  熊书记听说了,急忙组织镇干部到街上清理“垃圾”。这时,各村组的群众都已乱纷纷着拥来了,哄哄闹闹像赶庙会。那时候山里人还很穷,大都穿戴破烂,面色干枯,加上却有不少痴呆人,到处吚呀嘿哈,混搅在一起算是分辨不清了。眼看选举大会就要开始了,县里派来的工作组已经开进镇政府了。熊书记慌得手忙脚乱,还要部署会议,还要招呼群众,还要接待工作组,偏偏又冒出这桩乱事,真是慌得焦头烂额,汗都冒出来了。为了保证首次大选万无一失,不出乱子,只得命令派出所和会议保安人员,将嫌疑分子统统抓起来,关进伊河村破牛棚里。这么东抓西逃,闹得大操场上响成一锅粥,乱成一片麻。

  九点钟,会议在一片混乱中开始。听见锣鼓声和鞭炮声响,小人国拉着良才“小两口”,在几个地痞簇拥下也欢跑着来到了会场。山里人一看见良才也来参加选举了,新鲜得纷纷挤嚷着看热闹,会场一下子滚沸起来。保卫人员看见混乱,急忙拥去要驱逐良才二人,与地痞们发生争执。地痞们哪肯示弱,纷纷争吵说:既然良才已经被确定为伊河镇公民,就应该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他媳妇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凭什么不让参加选举?这是对公民人权的奸污!咱们找县工作组评理去!双方相互推搡撕拽不休,把本来就混乱的会场搅扰得更加混乱不堪。

  越是乱越有人添乱子,那边又忽然混乱起来,原来是那群关押的傻呆货又拥来了。不知是哪个狗胆包天货,砸开大锁,把他们放出来,领进了会场,嘿嘿哈哈着来闹场子。因为被关押的人确有一部分是山里群众,于是就又发生起冲突,吵吵嚷嚷,纠缠不清,把本来十分严肃庄重的选举大会搅得嘻嘻哈哈。最后经过强力平息,虽然安步骤勉强进行了选举,但经过几次波动,人心轻浮不定,加上有人故意捅漏子,戳笑话,竟然引发出一场荒唐闹剧。最后,唱票选举结果时,良才冷不防荣获了无数张镇长选票。

  良才被选为镇长事件,在全县引起巨大轰动,同时也惹起县领导震怒,认为这是对民主选举的亵渎和玷污,命令公安局加紧排查,迅速破案……



八、蜂疯蝶狂


  大风起兮乱云渡,黑云压城城欲摧。城楼失火殃及池鱼,披麻救火惹焰烧身。一犬吠而群犬汪汪,嚣之如疯虎,从之如乱鼠;惹一蜂而群蜂骚怒,拥之如黑风,追之如乱矢。缘木求鱼,跳水救月,扑风捉影,竹篮提水。呜呼!绿水本无忧因风皱眉,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首次民主选举就搞砸了锅,把镇党委和工作组一伙推进了污泥坑里,弄得泥头泥脸。工作组灰溜溜加气乎乎撤走之后,熊书记恼怒得像火烧湿柴,浑身冒烟。先是开着大货车抓送憨傻队伍,往外地扔,往遥远处扔。接着扭送良才和那傻姑娘,往他家里送,村里送,乡里送……谁知人家不要了,硬撑劲赌气哩,送了几次都被人家又送回来。气得熊书记如热锅炒蚂蚁,团团窜,吱吱骂。只得又往别处扔,谁知扔到哪里都扔不离,都会被闹事的地痞们和顽皮的司机们再捉回来,放在街上。

  熊书记恼火了,干脆派司机把他偷偷扔到了没人能找到的深山沟里,并张贴布告:严禁任何人去找良才,谁敢再把他弄回来,定狠狠处分,故意捣乱者刑事拘留!

  谁知狗记百里,猫识千途,没过几天,他竟自己又跑回来了。这良才也真怪事了,简直成了小镇喂熟的鸽子,赶也赶不离了。赶不离也要赶,因为熊书记听说县人大也为这事恼火了,决心严肃选举制度,还要派公安局来破案抓人了。熊书记不敢再留这祸根,得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扔出去。谁知扔得再远,再偏僻,再蹊跷,他都能自己找回来。这傻子真是与乡镇结下感情,结下冤孽了,小镇热情的氛围已经浓浓地萦系着他,将他的生存意识和生存乐趣牢牢地捆在了小镇上,成了伊河街上一只牵着的风筝,放也放不飞了。

  预料的事情果然按着预料发生了。公安局电话都打过来了,可这灾星还送不出去。越来越紧急,熊书记恨得牙都疼到了太阳穴。平时谁都说熊书记是“能四点”,可偏偏遇上良才这个冤家鬼,被闹腾得挠头搓手没办法。良才再傻,可也是人呀,总不能把他当猪给杀了埋了吧?

  熊书记正在为良才棘手犯愁呢,公安局已经叽叽哇哇开进伊河镇了。只得丢下良才忙着配合排查案子,由于人多票杂,案子还没顾上侦破,接着就又出事了。喝汤时辰,不知哪伙人又故意耍花招,制造紧张局势,不知给良才灌了什么药物,先是兽性大发,咬掉了那“傻媳妇”一颗蜜蜜头,被派出所紧急送进卫生院。须夷,良才也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疼痛乱滚,也被惶惶抬进急救室抢救。

  良才虽是傻子,但也是共和国公民啊,而且刚被选举为镇长,吵得沸沸扬扬。再加上公安局又来排查,搞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这个时候,良才一旦被人毒死了,这案子会越发复杂,会被热炒热传,闹得乌烟瘴气。不仅影响到排查的正常进行,还要转而去追查凶犯,一旦再被媒体曝光热炒,县里、镇里连同公安局都会被搞得非常狼狈,伊河镇也就彻底垮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起,扫帚顶门都成杈了。

  熊书记也顾不上再去部署追查闹事案件了,赶紧慌慌张张跟随到卫生院指挥抢救。

  医院里吵嚷得一片鼎沸。门口、窗口、院子里,看热闹、寻刺激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进得来出不去,都鹅群般仰着鹅脖子狠命挤攘。隔在外面的医生挤不进去,堵在里面的护士退不出来,药物递不进,情况传不出,乱喊乱骂乱骚动,弄的抢救都无法进行。

  屋里人不是不想退,实在是退不动,他们也挤得难受,也急得乱骂,而堵在外面的还在一波一浪往里冲,压得里面的人都趔着身子往后靠,靠不动,厥着屁股朝后顶,顶不退,反把屁股顶得生疼。一直身就东倒西歪,前仰后合,站立不稳,一次次被挤爬到良才身上,拳头顶得良才肚子一鼓一凹,像一个练拳的粮食布袋。

  熊书记也被挤恼火了,日骂骂不退,医生气得拿针管戳都戳不退。不退是根本退不动,外圈的人还在故意往里挤,组成人锤往里夯。夹在中间的人更难受,两面挤,前后压,被挤成一条条薄片,喘不动气,跳不动心,扁了、长了、细了,变成了一根根稻草,随着冲冲退退的洪浪,忽左忽右着漂浮。鞋踩掉了,脚踩疼了,腿撇伤了,都尖叫尖喊,扭着脖子朝后破嗓子日骂,虫子样在中间乱扭乱拧。

  猛然一阵巨浪压来,“咔嚓”一声把床压塌了,里圈的人都顷刻倒塌在良才和医生身上,将良才和医生连同小人国、熊书记一家伙都挤爬到地上,熊书记身子夹在了床缝里,脸上手上胳膊上都划破了血,恼得熊书记和医生尖骂狂蹬。可人群倒成一堆,想起都爬不起来,再蹬也不管用。日骂声哭叫声响成一锅粥,一声声比杀猪还凄惨。到了这般时候,谁还再把良才当宝贝,谁还再把熊书记当书记,都一个劲按住熊书记脊梁和良才肚子往上撑身子,结果把良才一肚子脏污都挤流出来,流了熊书记一胳膊一脸,连擦一把都抬不起胳膊。那脏物流到了熊书记嘴里,把熊书记也熏恶心了,又吐又喷,喷得人人都像溅了身猪血似地惨叫,恼恨得直往良才脸上头上乱拧乱捶乱踢,像对付一头咬人的野猪一般,揪耳朵,挖眼睛……良才都快被压死了,快被压死了还是硬压着喝止不住。熊书记也被踩成了重伤,踩成重伤了还抢救不成,派出所都鸣枪了还吓不退人山人海。

  人群一直鼎沸到大半夜才渐渐稀落下去。医生赶紧把熊书记抬上手术台,把良才也抬进急救室里,灌肠洗胃……院子里闹腾得一片狼藉。

  这一夜,伊河街上振奋得象熬年,没有一个人愿意睡觉,连老人孩子都没了睡意。各种快递消息就像大雨前的蜻蜓翅膀,在灯光影里满街飘飞,见人碰脸。把千朵万朵的脸们碰得千姿百态,碰青了,碰紫了,碰扭形了,碰裂口了。突然,从一缝缝裂口里迸出一声声狞笑,如除夕辞旧的爆竹夹杂着雷子,东一炸,西两朵,南一串,北一簇,时而密集,时而稀疏,断断续续,零零星星,一直响到犬吠鸡啼。

  第二天,镇政府乱得一地鸡毛。良才虽平安着脱离了危险,放心了,可熊书记却肋子断了三根,被护送到县医院住院了。留下一大堆千头万绪的事情,却群龙无首,不知所措。而伊河街上却呈现出一派出奇的宁静,到处游晃着神秘兮兮的影子,到处飘荡着嘁嘁嚓嚓的恐惧。人人都变得恍恍惚惚,游魂一般,幽灵一般,谁都暗暗预感到伊河镇要出事了,该出事了……




九、鸡犬不宁


  石大成山,鱼大成龙;树大风难撼,根深树难移。夜行捕盗,招群犬惶吠,闻犬吠扰鸡鸣咯咯;虎哮山林,惊众鸟慌飞,鸟飞腾惹群叶乱摇。敲山震虎无疑放虎归山,打草惊蛇何以引蛇出洞?拉大旗作虎皮演狐假虎威闹剧,困羔羊引狼狈为恶虎作引路伥鬼。呜呼!依稀成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中。


  真个是世事变幻莫测,生活扑朔迷离。谁都想着要出大事了,谁都想不到偏偏他不出事,反而化险为夷,落了个虚惊一场。想起来真是又好怕又暗笑,岌岌乎好惊险哟!

  那公安局和派出所本来雄心勃勃,轰雷闪电着刚刚排查出了一点头绪,经这节外生枝一搅扰,思路全乱套了。把风声已搞得风声鹤唳,人人吓得东躲西藏,望风而逃,闻声而匿。店铺关门了,饭铺关门了,街道上冷冷清清瞄不见人影,萧条得秋风扫落叶一般。公安局也排查不成啥眉目了。县里对闹出这么大风波愈加恼火,还怕查久了滋生更大事端。一旦被良才家人知道了,被人一怂恿,再故意火上加油,来个上访告状,把丑事张扬出去,再被报纸弄个热炒,很可能会惹出不可预测的麻烦。只得电令公安局稳定事态,尽快结案撤回。

  公安局觉得事情办得很窝囊,撤着又很失面子,只得虚张着声势又胡乱搜腾了几天,便草草收场。临撤走还故意四处咋呼,将案件留下个好恐怖的大尾巴,才风风光光撤离。虽说案件最终仍是不了了之,但公安局搞这个恐怖的大尾巴,确实起到了不小震慑作用,让伊河镇民们又悬念了好长一段日子。

  刚开始听说公安局撤走了,都觉得奇怪。后来听说是结案了,更是莫名其妙。谁都不敢相信,这么雷动风响的大乱子,能这样轻而易举就结案了?都以为是玩了什么花招,想放长线钓大鱼,弄得更加恐慌不安,心想还不如真抓起几个人来,别人也便放心大胆了。人们都在提心吊胆中盼望着、观望着、等待着、煎熬着,谁知惶恐了一段日子又一段日子,竟然一直没一点动静,这才慢慢打听到是真结案了。真是自己影子吓自己一大跳,一颗悬悬荡荡的心总算掉进了肚里。不过,一场好戏就这样草草收场了?又让人很不尽兴趣,就像盼了半辈子的海参鱿鱼宴,结果是吃了一碗蒸红薯。

  然而,伊河镇人经这一吓,把那狂妄的激动和喧嚣的魂魄扑噜噜全吓飞了。摸摸身上,一身冷汗,回想回想过去,恍惚做了场荒唐噩梦。人冷静了,日子也安静了,这才猛然又想起了良才,是不是还在医院里?于是,谁见谁都悄秘密着打听、探问,渐渐地,情况就探听清楚了,良才已经不在医院里了,良才失踪了。

  良才失踪的消息一传出,一镇人都惶恐焦急,就像丢了宝贝儿子似的,让全镇人都忽然间十个魂丢失了九个半,躯壳里空落落又失落落的。最后打听来探听去,终于刺探到了绝密消息,良才原来被软禁在拘留所里。于是,伊河镇的地痞们开始煽风点火闹腾起来,群聚到县城大街上大造议论,还到处张贴小字报,展开人性人权大辩论,到处扬言公安局非法拘禁人质,限制公民人身自由。还嚷嚷着要集体去上访,为无辜蒙冤的良才喊冤鸣屈,市里不管上省里,省里告不赢就背被子上北京告狱状。吵闹得黑云压城,狼烟滚滚。

  公安局被掀起尾巴四处展览羞处,弄得哭笑不得,软不哩又硬不哩,就像曹操吃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还害怕真个闹腾到上面,被媒体添油加醋一乱炒,弄得红杏出墙,丑闻千里,公安局就更被动了。无奈之下,关住门研究讨论了几天,最后确定秘密将良才送进了市区一所精神病院里。这一来,虽然无法律把柄了,但医疗费解决渠道却成了难题。最后推来踢去,还是把难题又踢到了伊河镇。当时的伊河镇经济本来就很拮据,这么一弄,惹得镇干部们牢骚满天,说咱们自己住院还不能报销呢,却拿着职工医疗费去供养个傻子,简直胡逑弄,自找烦恼。镇干部们一牢骚,镇民们便都听说了,于是又乱乱纷纷热吵起来,说这样岂不是让干柴禾沤烂在山里,黄鹂鸟困死在笼里,大闺女养老在家里,这是对资源的一种浪费,是对财富的一种糟蹋。吵闹声整天在街上喋喋不休,如池塘蛙鸣聒耳。

  熊书记从医院康复后,一回到镇里,耳朵里就整天嗡嗡响,脑子都被吵炸了,吵崩了,吵得满脑子眼里都是锥子扎着疼。偏偏这时候,精神病院又来人催要医疗费。熊书记起火冒烟不认帐,精神病院逮不住老鸹白撒了几把麸子皮,怒气乎乎把良才又扔了出去。一扔出来就流落街头,人地两生,忍饥挨饿。伊河镇人知道了,又嚷嚷着要接良才回来。熊书记本来是坚决不让接的,可又担心有人狗急跳墙搞破坏,故意把良才弄残致死,制造人命案件。良才已经是树大招风名声在外了,真在外面饿死了,或者被人给弄出了案件,被市里公安局当成什么刑事案件到处破案,即使追究不住他熊书记什么责任,也会吵得风雨满城,引惹一身狐臊气。熊书记为这傻子已是折腾得心力交瘁了,干脆,也不再深管了,睁只眼闭只眼,想接就去接吧。没几天,良才便迎新娘一般又回到了伊河街上。

  良才历尽磨难,失而复得,真是几家欢喜几家忧。有不少人本来盼望着熊书记回来,该有一段热闹戏看了,谁知又是一场狗咬水泡,让不少人再一次感到很是失望和无聊。

  经过这场选举闹剧和这一系列风波,良才的名声更大了,其轱辘也由女人之暗语进而升值到了官场谐语,一说起谁谁换了职务就说是“换新轱辘了”,谁得了官便被说成“搞了个洋轱辘”或是“置了个皮轱辘”,谁丢了官便被笑话说“丢轱辘了”或者“去轱辘了”。这么一来,那轱辘就更值钱,含金量也更高了,它浓缩着该地民主选举史上一段佳话呢。

  伊河镇人从噩梦中醒来之后,很快便旧病复发,欢喜得枯木逢春、久旱甘雨一般。眼看着破案没景致可看了,再没热闹可盼了,却忽然又峰回路转,来了个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伊河街又渐渐恢复起往日的沸沸笑语。真个是:红杏枝头春意嬉闹,稻花香里蛙声一片。

  这天,伊河镇终于又玩出了一场风流韵事,几个地痞助纣为虐,设网捕鱼,掐花喂蜂,让良才化蝶把一朵白山花给采了蜜。这一创意,使玩耍形式又有了崭新突破,将美的滋味、美的刺激,引进一个更加五彩缤纷的领域。欲知如何之精彩,耐心等下回分解。



  十、花落风尘


  将烟困柳,作冷欺花,羞云怯雨,揉搓出万种妖娆;诱蝶窃香,引蜂采蜜,借树开花,诱惑得莺歌燕舞。捉兔喂犬,观弱兔扑腾;拴羊引狼,赏哀羊咩咩。秀色可饱眼馋,望梅能解心渴。恰一似看馋鬼嚼甘蔗口浸甜汁,望猴子吃葡萄心泛酸液。



  被良才采蜜的白山花,本是深山里一朵人见人怜的“山里俏”,书本上称“小家碧玉”,城市人戏为“深山出俊鸟”。清纯得像初春里一芽嫩菜苗儿,沟里话叫“能掐出水儿”,文人比喻为“秀色可馋”,新名词称“回头率极高”。

  俗话说:山里姑娘不外嫁。这白山花也不例外,早早便在山沟里为弟弟换了亲,应验了那句“映山红只能开在山沟里”的俗语,她平时多羞涩,很少到集镇显摆。所以,伊河街人并不太注意她。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白山花的父亲患了长瓤子重病,把土方都喝遍了还久治不瘉。这年夏天,病情又忽然加重,只得住进镇卫生院治疗,连累得白山花也不能藏在山沟里孕花蕾了,也跟随她爹窝窝屈屈住在了卫生院里,一住就住成了长秧子。

  由于在镇街上住久了,打饭买菜,洗衣提水,常常要在街上抛头露脸,慢慢就引起地痞们的关注了,一关注,自然就变成了良才经常追戏的猎物。这山妞儿没见过这场面,被良才一撵,就脸红心跳,吓得要死。可能是她钻山林里钻习惯了,一听到呼呼喊喊声,就吓得野兔般直往玉米地里钻。这规律慢慢的就被地痞们掌握了,于是,几个地痞就心生一计。这天,看见白山花又到街上买东西,“骚胡旦”斌和“叉巴扇”黑蛋便早早藏在了玉米地里,守株待兔。当“烧毛鸡”昆和“点灯泡”来娃拿着轱辘,逗引良才又把她撵进玉米林时,正好被他俩逮了兔。等着“烧毛鸡”昆把良才偷偷拉进玉米地后,几个人便捉兔逗犬,哄笑着看饿狼扑食,最后竟然让良才玩了个“蜂采蜜”。几个人都借树开了花,混水摸了鱼,一个个美成了山里薯瓜——“八月炸”。美过之后,又四处传播,让良才李代桃僵当了替罪羊,羞得白山花满肚子苦水吐出口,咬烂舌头把血往肚里咽。

  白山花藏在玉米地里哭了一天,一朵粉嫩的脸儿像经了暴雨的花蕊蕊。白山花觉得活不成了,她已经不打算再活了。可哭哭想想,不想活也还得活,她爹还住在医院里,正等着她回去送饭哩。弄得她想死都不能死,还得羞着脸儿继续在镇街住下去。于是,哭到半夜又悄悄摸回去了。

  这以后的日子里,她白天还要买菜洗衣,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总感觉像被剥了衣裳在街上走。夜里便躲在暗处哽咽,以泪洗面。慢慢的,她爹也觉察到她出什么事了,逼问了几次她只是流泪,总是用泪去回答。她爹就恼火了,说你真不想伺候就回去吧!我还没死哩就整天哭丧着脸!弄得白山花只得以笑当哭,见她爹就黄连树下买唱——苦中作乐。没多久,她婆婆家便风言风语听说了,跑来医院里吵闹着退婚,还满嘴冒沫把她父女俩狠狠羞辱了一场,吵得一病房人都替这闺女唉声叹息。山花她爹这才知道是闹出了这般丑事,气得不仅自己差点死,也恨得差点把白山花给掐死骂死,躺在病床上干叹气不睁眼,绝了几天食,病情便越来越重了。白山花比她爹更难受,她爹还能叹叹气,骂几句,她是连叹也不能叹,骂又骂不出,哭还不敢哭,那脸都枯萎得不成脸了,像贴了一张烧红薯皮,连以笑当哭都再不能了。

  再后来,亲戚和自家人也纷纷知道了,都跑来劝慰。也有人提出告状,可那良才是个傻子,能告成啥名堂?告状还不是让人看耍猴?自己掀起尾巴亮羞处?还怕丑事传扬得近?况且,这些人净是些地痞癞子,凭他们病男弱女,能惹罪得起?即使能惹起,那脸还不丢尽了?想来想去还是心字上面插把刀——“忍”了吧!这都是命苦,就认了吧!一时半会还回不去,还得在这里没长短地住,吃个哑巴亏算了。关键是得抓紧给她再找个人家,哪怕拐子聋子秃子哑巴都行,只要结了婚就安稳了。可眼下这情形还不能找太远了,还得能来医院里照护。可掐来算去,这镇街附近他们没别的熟人,只有一家远门子亲戚,时常还来看看他。这亲戚就是“小人国”毛娃他爹,在街面上承包着公家的食堂,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山花她爹思来想去,觉得也就这家人还算最合适。虽然这孩子个子矮些,年龄大些,可毕竟是街面人家,还是有工作人,真要说成了也是享福日子,将来赶集还能有个落脚之地。虽说山花死活不愿意,可她爹说就这只要人家不嫌弃,就算不赖了,咱如今还讲啥条件,啥条件也不敢讲了,象这样的好人家你打着灯笼也不好找了?于是强着就托人去说合,一说便两称心。没几天,就将一枝含苞欲放的嫩花骨朵儿,物美价廉着插在了一堆牛粪上。

  真叫作:世事难料,风云莫测。这白山花正恼恨良才哩,转眼间却变成了良才的干娘。可惜这么一朵粉嫩的花朵儿,竟让良才给采了蜜,还偏偏又为他义父成全了一桩美事。真叫撵兔不得兔,得兔拾碰兔。这件事最拾便宜的算是“小人国”了,真是渔人得利,冷不防逮了个白天鹅,直把一街地痞们都嫉妒成了馋嘴蜜蜂,整日里到饭铺嗡嗡来嗡嗡去,沾香窃色,驱赶不散。

  白山花开始很不习惯,整日丑怩怩,羞答答的。特别是看见那几个污辱过她的赖皮一来,她就脸红、心跳,吓得低头藏脸不敢说话,或者躲进厨房里不敢出来。谁知那几个赖皮还真厚脸皮,竟然窜厨房拉她,还偷偷摸她,暗暗捏她。特别她公公不在时,就大胆搂她,亲她。还无耻着说:要不是我们采你那蜜,你能嫁个大个子?说吧?咋感激吧?说着就动手动脚,往她奶子上使劲揉。最多的还是拿着良才当幌子,调戏玩弄她。最让她羞脸的是抹她男人头揭伤痂:大个子!请客吧!要不是我流身汗替你犁犁地,这嫩花朵儿能轮到你夜夜搂着吃蜜?不请客可小心我再采你媳妇那蜜!说着就撕撕扯扯揉摸她,走了还不掏饭钱,说是让请客报恩。她那男人是块没骨头肉,不仅不生气,还总是咧着嘴儿嘿嘿笑,恨得她暗自落泪没办法。对这帮人她是恼也没用,骂也不顶用。净都是些死皮赖脸货,她一个山里妞儿,除了供他们戏闹,还能有什么办法?况且,她还需要在镇上过日子,做生意,挣温饱呢,只得破罐子破摔随他们便闹吧。后来诳闹久了,就闹熟了,闹习惯了,也就啥也不在乎了。

  人是会被环境改变的,渐渐的,一朵娇羞含露的嫩山花儿,硬被一帮地痞给慢慢撩拨成了轻薄桃花,惹人柳丝,再玩闹那嫩脸皮也不会羞红了。



  十一、花翻蝶梦


  莺梭穿柳,柳锁莺魂;群蝶戏花,花翻蝶梦。不得莺鸟扰,柳丝何婆娑;若无蜂蝶闹,好花空寂寞。摇曳多姿才成柳,万紫千红方为花。不是爱风流,是被前缘误,柳绿花红不由己,总被风欺雨袭。任你花儿多高洁,终难免莺闹蜂蝶戏。



  欢乐总觉光阴短,一转眼就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步步深入,国家加大了对贫困地区的扶贫开发力度,山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更令人欣喜的是,交通部突然决定在豫西山区实施交通大扶贫了。没等待多久,便引发了一场千军万马修公路的壮观场面。山沟里到处搭满了帐篷,人群密布得像蚂蚁搬家一般。真个是“开山炮声隆隆响,劳动号子连天喊,男女老少齐上阵,拉石抬石跑得欢,老汉们赛过老黄忠,妇女们个个是花木兰……”老汉箩筐挑,老婆竹篮,学生书包背,血口裂满手,汗珠甩八瓣。那场面真是令人感动又让人感奋,连傻子良才都被地痞们拽到了工地,在架子车上系根绳子,绳头上再系一串轱辘,让他边耍轱辘边拉稍,添个蛤蟆四两气。谁知那良才看着傻,却很操蛋,总是把绳子拉弯拉斜,得不停地用树枝赶牛一样赶他,“哒哒咧咧”地吆喝,惹出无限笑料。工地上有了良才,劳动气氛就热闹多了。特别晚上,妇女们都睡在帐篷外面乘凉,那群地痞们就拉着良才挨人窝撂轱辘,骚扰出一片片叫喊声、喝骂声和哄笑声,此起彼伏,为艰苦的环境增添了许多乐观情绪。

  这时候,天气正热,工地上每天需要供应茶水和饮料。白山花的爹已经康复出院了,镇街上也冷清了,她公公就领着他们在工地上搭了个帐篷,把饭铺也迁到了工地,还增添了饮料、香烟、啤酒和凉菜。每天让白山花和“小人国”守在帐篷里,他推个自行车来回运货。那帐篷搭在阴凉处一棵大树下,还又安了电扇,十分凉爽,成了工地上一处凉亭,一处休闲娱乐之地。特别她公公一回家,饭铺里就更热闹了,借着卖烟喝冷饮,到那里寻欢作乐的小青年们就更多了,打情骂俏也更胆大、更放肆了。大白天就撕捶扭打,捏羞揪丑,撩裙子看景致,还常常倒掂起两腿往她裙筒里灌沙土,或者把良才的轱辘丢进裙管里,让良才拿树枝往里面戳着捞。

  后来她觉得光被诳闹总是吃亏,就常常挣扎、反抗,甚至主动出击,那两只白白嫩嫩的软胳膊儿也是乱往男人们脸上撩摸,宛如两条滑腻的白鱼肚子滑来滑去,滑得男人们身上刷刷痒。特别那一双勾魂眼,左一乜右一眯,把男人一腔贼魂都偷空了。更撩心的还是那两只春情无限的大奶子,一打闹就隔着薄衫活蹦狂跳,一拱一拱乱往男人脸上碰,碰得男人们心都酥一肚子,双手抱住乱揉都不解馋,恨不得噙住吃几口。遇上骚胡蛋斌和狗蛋、黑蛋一帮人,说吃还真敢吃。只要有人一打赌,就真个撩起衣服搂住吃,故意吃得叭叽响。直把白牡丹吃得露肚露乳,象条白条鱼被人抱住扭头摆尾,脸都涨成了红石榴,馋得一堆男人都舌津酸液,血流加快。老辈人羞得不敢目睹,连乘凉喝水都无法去了。

  夏夜无处娱乐,地痞们就夜夜拉着良才到这里取乐,把一条工地的热闹都浓缩到了这里。俗话说,物以类聚,各村的痞子们大都结拜了酒肉兄弟,今晚领来这一帮,明晚又陪着那一帮来,真个是聚众访花问柳,夜夜借树开花。

  地痞们一拥进饭铺,就呼喊着上菜掂酒,一阵喝五吆六,人人脸上泛红酒晕。然后,嚷着让客人观赏良才表演“吹喇叭”,扭住良才像给婴儿喂炼乳一般,咕咚咕咚直往喉咙里灌辣汤。直吹得瓶子里噗噗噗噗冒酒泡……引得一片巴掌声。那良才吹完“喇叭”,燥热得浑身乱拧。这时,一帮人便乱咋呼起来:快喝“迷魂酒”!立体电影马上开始,得弄个迷糊眼镜戴上,来个醉眼赏花。

  砰砰啪啪一片碰杯声响过之后,几个人便把白山花扭架起来。狗蛋先从口袋里掏出颗系了红绒绳的轱辘,对着良才摆来摆去,把良才诱惑得蹦跳扑抓。这时,狗蛋双手一举,把绒绳一套,套在了白山花那根雪做的脖子上。良才正欲抓抢时,又猛然掀开脖领一丢,那轱辘便掉进温柔乡里找不到了,急得良才乱瞅乱摸,摸着摸着一双脏手就伸进了温柔乡里,一掏一掏竟掏出两颗大雪梨来。羞得白山花急忙下意识去掩,可两只胳膊被人死死架着,哪里掩住。这良才一见雪梨,当即就抓住又摸又揉,搂住那段柔软腰身嘿嘿嘻嘻一阵做情,揉得白山花是鼓肚凹腰,扭扭捏捏,咯咯呱呱,将那两团棉花团儿在那张污脸上一蹭一蹭,痒得那傻子使着劲儿朝那温柔乡里拱,噙住那雪梨美得一蹦一跳,疼得白牡丹想揪揪不成,想拧拧不住,痒得东扭西扭象条扭扭虫。撩拨得一屋醉汉心里酥酥痒、脸上痴痴醉,眼花缭乱直揉眼,血往上涌浑身热。

  “烧毛鸡”昆淫笑荡荡说:咋样?美不美?这叫“猴子吃雪梨”:一棵树,俩雪梨,猴子吃,咱干着急……来来,猴子吃梨咱喝酒,也来个品雪梨就酒!一圈“娃哈哈儿”笑着嚷:干!干!

  干杯过后,“骚胡旦”斌又跑过去拉开良才,取出轱辘,把绒绳又系到白山花裙带上。待良才再去扑抓时,忙拉起裙腰一丢,又丢进了更加温柔的乡里。良才一见,四处翻,被人按住头一按,就钻进了裙筒中,在更更温柔的乡里摸鱼般乱摸,一钻一拱着找那轱辘。直拱得白山花是千娇百态“绽雪莲”,摇曳怒放“一点红”,勾酥了贼心贼魂,无不美得拍手喝彩。“骚胡旦”斌淫笑说:这节目咋样?精彩吧?这叫“虫钻花”。《红楼梦》里不是有首诗吗,叫:豆蔻开花三月三,一条虫子往里钻,钻了半天不得进去,不让进去就使劲儿钻……又是一片哄哄浪笑。

  黑蛋忙喷着酒沫说,不……不对,胡哥说得太文了,我给起个名,叫“癞蛤蟆逮天鹅屁”。接着又朗诵道:屁,是一股氨气,在肚子里翻来覆去,一不小心跑了出去。放屁人洋洋得意,闻屁人摇手吹气……嘎嘎嘎!不过,这天鹅屁配酒,可是肉骚腥香,别有风味啊!

  笑得客人们喷茶吐菜,人仰马翻,乱呼乱叫:来来来,干杯!干杯!咱们就来一个天鹅屁就酒独特风味。于是,一圈人便粗声憋嗓连笑带吼唱:美屁加美酒,一杯我再一杯……这一夏一秋,良才不仅为修路出了力,还为紧张的劳动增添了欢乐,被评为快乐天使,修路模范。




  十二、百鸟朝凤


  禽鸟最闲急无聊,也最耐不住寂寞,总爱群聚在一片树林里,扑叨打闹,吵嚷争鸣,喈喈不休,人不理解,管它叫“聒噪”,其实是在娱乐。最激动鸟心的时刻是见到凤凰,凤凰是鸟类中最华丽最稀缺的鸟种,也就成了鸟族的崇拜和图腾,所以,只要见到凤凰飞临,迅即便会吸引来无数普通的鸟众围住撒欢,尾巴一翘一翘着卖弄,讨好着在枝柯间蹦跳翩飞,幸福得得啁啁啾啾。于是便有了“百鸟朝凤”、 “莺歌燕舞”,凤凰也就成了吉祥鸟,成了鸟族的骄傲和炫耀。



  经过一年的战天斗地之后,一条扶贫公路便沿着一条叫伊河的溪流,蚯蚓寻它娘一般,在山缝间钻来钻去就找到了这里。接着,汽车们便一日接一日往这里堆运些城里的产品,又一日接一日驮走些镇上的山产。沉寂了千百年的大山沟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漫山遍野的山产也一下子贵重起来,每五天都要顺着沟沟岔岔闹闹嚷嚷着汇集到这里交易,将盆地装点得五艳六色,象仙女飘丢进山缝里的一块香巾,当地人称它为集市。集市一天天热闹起来,拥挤起来,没几年,就在这群山间留下了一条繁华的大街,变成了花花绿绿的热闹镇。由于盆地狭窄,街道就变得像根特别丰收的南瓜藤,把机关、商店,医院、学堂,饭馆、旅店,一股脑儿都结在了这条藤上,像结满了一颗颗圆扁丽翠的南瓜蛋儿。小摊小铺、照相理发、修车钉鞋、算卦卖艺,挤挤碰碰的黄伞绿篷,象瓜叶瓜花般撑得密密浓浓,开得芬芬芳芳,把人都变成了这芬芳里一群群嗡嗡的蜜蜂,这良才更是成了这蜜蜂群中一只颠狂的蝴蝶。

  山产一金贵,老百姓渐渐都有几个钱了。房子开始翻新了,穿戴开始时髦了,酒也喝起来了,麻将也兴起来了,进饭店也大方多了。慢慢地,附带这傻子良才也温饱起来,幸福起来,就像报纸上讲的:让广大人民群众都能享受到改革开放的成果。这良才是稀有人种,自然要比一般人种享受得更明显。就说穿戴吧,别说是一年四季都有轮换,堪至一天都能鬼扎几套衣裳,而且越穿越时髦,整天打扮得国色天香,简直“花肚娘”还华丽,是比街上再的浪女人都穿得浪。特别是那几个活宝旦们,都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浪女人的浪物件:百皱裙、绿纱巾、红兜兜、绣花鞋……身上穿件女人的烂旗袍,脑袋上扣顶男人的破礼帽,嘴巴上画个撇撇胡,脸蛋上再擦些胭脂粉,胸脯上还时常系个花乳罩……真是要咋花哨咋花哨,能咋滑稽咋滑稽,不论不类扮小丑,笑瘫一街赶集人。直弄的街上女人不敢晒衣物,乡下闺女不敢浪摆走。再也用不着让老王操心为这傻子弄衣服了,老王还常常去捡拾良才扔掉的衣服。

  这傻子不愁穿了,自然也不愁吃了。逢到吃饭时候,真是比熊书记都吃香。只要良才一出现,马上就四面乱喊,这个夹根油条叫,那个掰块烙馍唤,拉过来,揪过去,热情得就像火车站拉客的服务员。甚至连鸡翅膀、猪尾巴、鱼头鸭脚都有人恩赐了。最后竟然连酒都天天喝了,也是一天三驾云,三天一成仙。而且还边吃边喝边狂贱,疯子得像个狂贱虫。吃过了喝过了还能跑去搂住妖艳女人擦油手,摸痒痒,撵得大闺女小媳妇兔毛乱飞。真是想咋美就咋美,想调戏谁调戏谁。比起当年那个脏兮兮的“臭南瓜”,简直就是脱胎换骨、借尸“换”魂变成甜瓜香瓜蛋了。

  良才不仅驱散了镇街的寂寞,而且开始产生出经济价值了。只要良才常在哪里玩耍,哪个区域就变成了闹热区,顺便就会给那个地段的生意带来繁荣。良才就象一辆宣传车,跑到哪儿热闹到哪儿,跑到哪里都会跟着一大群人前呼后拥着呼呼喊喊。只要良才一上街,一条街马上就变成了一架琴键,嘈嘈唑唑,百鸟朝凤一般,简直是吵声乱耳,喊声刺脑,比街上的“六大名花”都还要香上十三香。

  这伊河街上拥有六大名花儿:“皮娃娃”杨红梅、“小鼻子”黄腊梅、“棉花朵”白山花、“苹果脸”王粉花、“眯眯眼”蓝海棠、“羊奶头”刘翠菊,都是伊河镇的名美女,被封成了镇街上红、黄、白、粉、蓝、翠六朵名花。这大六名女各有动人之处,各有各的独特性感,比那四大活宝更招惹人,谁看见都想往那刺激处摸一把,捏几下。越摸捏她们越浪摆,美得风惹杨柳,柔情飘丝;越戏闹她们越开心,笑得咯咯嘎嘎,乐不可支。于是男人们都说:美女都贱心,谁摸对谁亲;女人性如水,越戏她越美。随着伊河镇生意店的蓬勃兴起,这六朵名花儿都相继在街面上开起了门店,经营着不同的饮食、服装和娱乐项目,就像街面上摆放着几尊美丽模特儿,花香招惹蜂蝶闹,那良才之流自然是频繁光顾了。爱乌及屋,吸引得生意店都热闹非常。

  自从良才的经济价值渐渐被人们意识到之后,身价就飞涨起来,渐渐由量变发展到了质变,由群戏共乐的街宝变成了争抢豪夺的财宝。生意人谁不想在店前栽棵梧桐树,吸引凤凰朝仪,然后为小店带来百鸟朝凤之热闹? 特别是那几朵姹紫嫣红的名花们,一听见良才在街上搞闹,就会纷纷跑出来浪摆,一株株摇曳在店门口,把个轱辘在白藕葱指间一转一转,眼眉儿一颦一笑:良才,过来!快过来呀!轱辘,新轱辘!洋轱辘!叫喊得千媚百娇,从那花蕊蕊里喷洒出柔婉清嫩的娇滴声,甜腻腻的,带着浓浓的口香糖味,弥漫得一条街都香酥脆甜,把一街男人都陶醉得浑身酥痒酥痒。

  最讨厌人的是那几位鼓着胖肚子的男老板,也时常举着根烧鸡腿或卤猪尾巴,癞蛤蟆般咕哒咕哒:良才!过来,肉轱辘!肉轱辘!快来……来这……鸡爪!香鸡爪!猪尾巴!油猪尾巴!让人听着都钻一鼻子肉腥味,真真的恶心腻胃,肉上麻出一层油漉漉鸡皮疙瘩。

  男人们五音不甜,不甜润也就对良才不具诱惑力,常常见那良才乜斜一眼,连搭理都不愿不搭理。嘿嘿,这傻子还看人下菜碟哩!摆起臭架子啦!于是,男人们就不甘心了,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们拥有着力气优势,不搭理就动手抢。男人揪,女人拽,弄得良才像窜到大街上的一只野兔,谁都喊,谁都撵,谁都逮。逮住的眉飞色舞,失掉者悻悻懊懊。眼睁睁看着良才被人哄笑着扭走,就像看着钓在人家钩上的一条大活鱼,能嫉妒红一圈美女目光。

  在这一时段,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良才简直成了生意人的吉祥物,摇钱树,或者干脆就是财神爷怀里抱着的金香炉、观音菩萨手中的甘露瓶。甚至很多店牌子都因良才更了名,换上了“伊河镇良才某某店”或是“伊河镇某某新轱辘超市”。这类牌子越挂越多,渐渐地,连一些羊汤、烩面、拉面、烧鸡店都挂起了“伊河镇正宗老轱辘某某饭馆”……这一来,良才和他的轱辘风靡一条街,一下子成了伊河镇的著名商标,名优特产,正宗品牌。




  十三、天花乱坠


  皓月若剥鱼,银鳞飘洒;红日如杀猪,腥血喷溅;碎星似撒花,天花乱坠。人见之如狗见腥肉,双胳膊变前腿疯刨乱抓。争争争,争得天昏地暗;抢抢抢,抢得血雨腥风;吵吵吵,吵得山呼海啸。乱纷纷如蜂采蜜,闹哄哄似蝇争血,忙碌碌若蚁搬家。呜呼!关毛放鼠患,鼠兔乱窜;洪浪卷泥沙,鱼龙混杂。小人疯狂而得志,君子含羞亦减德。



  山门 打开之后,镇里为了加快经济发展速度,特制定了许多“关猫放鼠”之类的优惠政策,彻底放开了药材和木材市场。很快,便让这里变成了豫西最大的药材、木材和山珍集散地。由于伊河镇的特产都是地地道道的山产,药材更是原汁原味的野生货,各项政策又宽松优惠,迅即吸引得商贾蜂拥,争抢收购,竞争收购,抬价收购,弄得价格说涨便飞涨起来。木耳涨,核桃涨,银杏涨,山芋肉更是一天一涨。特别是那种叫作“杜仲”的棉木树皮,就像插了翅膀,飞着涨,飘着涨。涨得悬天悬地,涨得山里人都害了怕,涨得生意人都血了眼,恨不得把山汗毛都拔光薅净。弄得山里人就像做梦拾钱一般,恍恍惚惚不知咋回事?夜里做梦也是笑。

  更让人不可理喻的是,最后竟然涨得产地高于销地了,云集到城市的山产又开始发疯般往山沟里拉着卖。逢上这种千年不遇的怪形势,伊河镇人谁还有心思再遛大街,耍良才呢?谁都恨自己抓钱的手为啥不生成“六指”,拖累自己富得慢腾腾,男人女人想暴富都想疯了,想恼了,恼得一街两行都变成了药材行、干果店。连合作社、粮管所、农机站、木工厂、杂货店、理发、照相、镶牙、钉鞋,啥行业都纷纷改头换面,做起药材、木材生意。这伊河街上除了良才还是二流子外,谁都变成了忙忙碌碌的生意人。日夜沉浸在发财、发大财、发不敢想象的财的激动和幻梦里。

  随着伊河镇山产的暴涨和回流,喜鹊老鸹旺处飞,伊河镇流动人口猛增了几百倍,虽然镇街扩大了好几倍,还是挤挤攘攘盛不下。真是人如蜂群,街似蜂箱。人口一杂,外面的花花世界呼呼啦啦就一下子涌了进来,将小镇变得像个黄花闺女的大肚子,惶惶恐恐着直往怪处胀。憨厚的山民也在这生意场上被渐渐锻炼成精能的生意人了,磨砺得皮薄尖酸不会淳朴了,连老实巴脚的山沟人都知道卖木耳要掺些沙、喷些水、兑些沤木疙瘩。还学会将棉花棵、嫩树枝用剪子剪成碎圪节,混进皂角刺里充药材。最后连老婆婆们卖只鸡都知道往鸡屁眼里塞一肚子石头子儿。

  山里人终于懂得经商了,原来钱就是这样挣的。没几年,山里人就脱贫了,致富了。然而,良才却冷落了,返贫了,整天失落落的,游魂一样在人丛中游荡,谁看见都笑他傻虫!憨斑鸠!人一旦被称作鸟,就成了骂人的“鸟人”,《字典》上注释为“屌人”。别说是热情着喊吃送穿了,谁看见良才都嫌拌腿碍事,恨不得踢两脚,蹬爬污水沟里。除了被他蒙难又侥幸得福的白山花,还心肠软,萦记着赐他些吃穿外,连小人国都开始踢他骂他了。

  真是好事连跟倒,运来石头也开花。最令人惊喜欲狂的,是这山底下居然还藏有更值钱的宝物。随着南贩子的大量涌入,立刻又在大山中掀起了一股股淘金狂潮。把山都挖空了,挖成马蜂窝了,把人都挖疯了,疯成一窝蜂了。大山上到处是窟窿,坡凹中到处是帐篷,沟滩上到处是碾子,河岔里到处是黄汤,把一条青河都变成了黄泡沫。伊河镇变成了一头结满“牛黄”的老黄牛,金贩子爬得比牛虻还稠,药贩子飞得比苍蝇还欢。 一个埋没在大山旮旯里,差点被世界遗忘的贫山穷镇,一摇身变成了“金金嗡”,连壳带翅都金格朗朗,随便拔根虫毛都是钱。人们一下子忙起来了,男人们疯着挖金,女人们慌着刨药,老汉们贩药制假,小孩子逮蝎抓蛇……卖药人富了,贩药人也富了。淘金人富了,贩金人也富了。连带碾金、打光、背矿石的出力人和卖吃卖喝卖穿卖用的生意人以及方方面面的管理人员统统的都富了。

  最活跃、最风流的人物,还属伊河街上那十几个赖皮、叉口、活宝旦们,真是乱世英雄起四方,一摇身都变成了时代的弄潮儿,到处占洞口,抢矿石,耍垄断,搞走私……这时候,忽然又用上良才了,整天往良才身上绑一捆炸药包,到处拉着他当炮灰,撵人、戗人、吓唬人。撵得开矿人兔毛乱飞,吓得金贩子磕头作揖。慢慢的,这伙地痞们全都鱼虾成龙,变成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了。

  伊河街的一般人虽然不能拥有山产,也不敢去乱抢洞口。但他们会当贩子,会做生意,照样沉浸在激动和刺激里。只要山里人富了,就等于自己也快要富了。因为山里人又不会把钱花到天上,早晚还得掏给他们。那是个大银行,等于为他们存了个存折。所以,这青河街上除了神经诗人吴润和钉鞋的“蹦蹦虫”喜娃,谁都鼓着肚子做起了老板梦。过去,伊河人都感叹挣钱比吃屎还难,现在都调笑说挣钱比撒尿都容易。

  伊河的山民们突然间暴富了、富肿了,真可谓:“钱如潮水涌来急”,涌得太猛了,涌得应接不暇,涌得束手无策,涌得连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描眉擦口红了。特别是一部分淘金、碾金的幸运儿们。简直都富疯了,富狂了,人都富成一枚枚知了壳了。以致烧燥得连往山沟里架电、修路都来不及,就把彩电冰箱洗衣机,摩托电脑VCD,疯买狂买,高价雇人往山沟里抬,只恨路窄山陡不能把小轿车给抬进家里,都日骂着镇政府不赶快给架电修路。镇政府也不是不急,现在有钱了,现在是拿着钱花不到路上,干急串不起热豆腐。山里人已不是过去的山里人了,如今都是大老板了,都君子动口不动手。连烧砖瓦、盖房屋、扛彩电、抬摩托都是雇佣外地民工干的,谁还会出力流汗?而且,大家都正忙着挣钱哩。天地转,光阴迫,谁能忍心丢开一天几百元的生意让给别人去做,自己去为大家慢腾腾地修路、架电?乡领导也是气得像一根根乱冒黑烟的湿树棍,焦急得日天骂地没人理。一切秩序都被金钱给弄乱套了。




  十四、穷奢极欲


  岩石历风化成天壤,天壤获天霖育万物,万物汲地乳孕花实,循循相报献生命之精华。花采阳光绘五彩,果饮清露酿五味,酸甜香辣麻,供人类目餐五彩缤纷之旖旎,口享物华天宝之丰盛。然而,人类贪餐五色五味而生五毒:心黑、眼红、手辣、尖酸、遗臭,毁山林以猎兽,烧蜂房为食蛹,戳鹊巢而捕雏。呜呼!折枝摘果,杀鸡取卵;作天地之盗贼,污万物之垃圾。




  山民们生活一富裕,民风立马就变了。只觉得日子太空虚,家里身上都成了钱,再挣钱已经没啥用了,可不挣钱又没啥干。于是就往日子里垒牌,狠命垒,垒得昼不成昼夜不成夜。于是就往空壳里灌酒,疯狂灌,灌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一时间男人见面就喝酒,女人一聚就打牌。平川到山冈,到处摆战场。走到哪儿都是满耳吆吆喝喝的喝酒声,各胡同小巷都是呼啦呼啦的打牌声。好象生活就是喝酒,当人就是当牌。男人女人大闺女小媳妇,走在路上聚在场边坐在饭场,全都是谈喝酒笑料、打麻将心得,再也想不起来过去见面都是怎么说话了。真个是:庄稼汉变成了醉酒鬼,拉家常变成了麻将语。

  ——不说吧,俺栓娃才戳笑话哩。我当夜黑一黑地 没回家哩,谁知今清早一开门,看见他睡在院子里,怀里还搂着俺那老母狗。我说那狗咋也哄不动哩,原来他死鬼吐那臭酒把狗也熏醉了,气得我又想骂又想笑,踢都踢不醒。

  ——说这哩,我夜黑才捣蛋来。输了半天都没“开和”,好容易抠了个“二轱辘”,美不中了,猛一摔,蹦丢啦!咋找都找不到。结果都赖着不掏,硬给我“放了羊”。我气来慌,就不当了。谁知到家一脱衣裳,“哗啦”一声蹦出来,原来掉裤腿里了。你说它舅子不舅子?待把我气死啦。

  ——死鬼货,夜黑咋给你黑娃哥灌醉成那,吐了一被子,待好把人给熏死啦……这民风一边,整个社会风气都变了。大街上过去那种“便民旅社”、“大众食堂”一夜间消声匿迹,到处都变成了灯红酒绿的“快乐园”、“桑拿屋”、“洗脚城”、“醉八仙”……上面统统写上了“包厢、三陪、歌厅、牌局”之类诱惑人心的服务项目,特别是街上那族名花儿,更是把服务项目搞得让人魂牵梦萦,流连忘返。

  遇上这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刺激气候,谁还能沉心静气在大街上逗良才、看良才呢?即使有人想逗逗良才也再找不到当年那种哄哄闹闹的气氛了。这时的良才,已经不在大街上翩翩起舞了,也渐渐混成了酒鬼一族。外地人多了,外地人就是贵客,山里人又厚道、好客,这街宝就不能仅供本地人享用了,得鬼扎鬼扎,让外地大老板们也感受感受山里的乐趣,分享分享伊河镇的独特风味。于是,镇上那帮大赖皮和小混混们,就天天把良才捉到酒店里,陪着外地阔老伴们喝酒玩乐谈生意。今天领一帮广州话客人,明天引一群浙江话贩子。今天将良才扭到“皮娃娃”开的“快乐园”玩场“蝶恋花”,明天再拉到“棉花朵”“思念饭庄”里,几个人把她扭住她让良才“猴扒雪”。或者带到“羊奶头”开的“不想走冷饮店”里,让酒精把良才发酵发酵欣赏“蜂采蜜”,或者拥到“色迷眼”的“还想来烧烤屋”,用轱辘逗良才“鸟钻巢”……真个是:蝶戏牡丹红,蝶戏山花白,蝶戏玫瑰粉,蝶戏腊梅黄,蝶戏芍药羞,蝶戏海棠娇……朵朵花儿乱妖娆,芙蓉国里尽朝晖,直把外地贵客们缭绕得意醉情迷,弄不清哪处玫瑰园里最溢梦、最刺激,整天跟屁虫样跟着几个地痞们瞎窜乱钻,哄哄闹闹……连吴诗人都被刺激得诗情大发,仿照《江南好》编出一首《伊河好》来:

  伊河好,伊河好,

  他乡客商伊河老。

  酒吧女似月,

  包厢人如雪。

  未老莫还乡,

  还乡须断肠……

  自从二溜子们将那些外地客人钓上馋钩之后,就欲罢不能,天天找他们竞争玩宝,攀比喝酒。宝越玩越鲜,酒越喝越贵,饭越吃越奇,带动饮食业拼命往新奇处发展。从甲鱼发展到娃娃鱼;从山鸡发展到羚羊;从野猪发展到荷兰猪;从狮子狗发展到波斯猫;最后从狼豹獾鹿发展到蝎子、长虫,栾猪、刺猬,八哥、画眉……价钱也越来越诱人。弄得伊河镇家家养奇兽,人人捕珍禽,酒馆酒店应运而生,人满为患。

  以前,小镇上曾流传着一个笑掉牙的笑话。说是伊河村几个村干部到南方一座城市考察项目,进饭店吃饭时,看见菜谱上的猪特别便宜,一头烧烤荷兰猪才50元。心想,就是个猪娃娃也该有十几斤吧?足够几个人饱餐了。于是连米饭也没要,只要了一头荷兰猪。谁知猪一端上,都呆愣了,这哪是猪呀?分明是只剥皮老鼠。几个人吵得服务小姐哭笑不得,只得跑去抱了头活蹦乱跳的荷兰猪放在餐桌上,弄得几个人大喊上当,回来乱骂南方人连玩物都当菜吃,真是害性命。这件井底之蛙的笑料,在伊河镇传得人人愤骂。谁知这才一转眼,伊河街的餐桌上竟也吃起了玩物,而且比南方人吃得更奇特,更花哨,再也没人觉得是“害性命了”,还都引以自豪,每当看到满桌子野味,一圈人都激动得乱吼乱唱:感谢好政策,遇上了好时代,禽兽任我吃,鲜花任我采…… 连良才都是天天海鲜拌野味,幸福得手舞加足蹈。

  在伊河镇与邻县的交界处,有片原始森林,是个国有林场,山水秀丽,鸟兽繁多,光展厅里展出的珍禽异兽标本就上千种,已被批准为国家森林公园,邻县人正上窜外联着招商引资,筹划开发旅游区呢。可是,自从伊河镇发生这场狂吃怪吃野生动物之后,这座珍贵的鸟兽公园便经常遭受枪炮惊扰,大的捕杀案件频频发生,屡禁难止,很快将这座百鸟争鸣、百兽起舞的森林公园,骚扰得珍禽迁徒,奇兽慌逃,气得林场人牙都咬碎咽进了肚里,抽调大批干警也保护不住。伊河人已经吃野味吃疯了,捉野兽捉狂了,享五彩享馋了,就像石头滚破,洪水泛滥,一旦开始就无法阻挡了。上面不是天天喊着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吗?富起来就得先享受起来,光富不享受富它干啥?气候到了,连草木都知道百般红紫乱妖娆,连山雀都喈喈啾啾享快活,何况是高级贪心动物?于是,都幸福得得意忘形,馋迷心窍,决心吃遍禽兽肉,穿遍禽兽皮,不怕罚,不怕关,不怕牢底来坐穿,挨抓也要落嘴油,做鬼也做幸福鬼。




  十五、物极必反



  在很古的时候,小镇上就流传着一则传说:古时候,麦子通身是穗,人们饱食不知珍惜,挥霍无度。一天,上帝化作要饭吃下凡暗访,发现妇女们竟然拿饼馍为娃娃擦屁股、当尿布。上帝十分震惊,想不到人间竟敢如此作精,作孽得连吃和屙都分不清了,居然把一泡臭屎糟蹋在那么圣洁的恩典上。于是,一怒之下,刮起一阵毒暗黑风,要把那通身的麦穗捋成光杆,以示惩罚。这时,由于狗和猫的哭求,才为人间留下了一个“苍蝇头”,让人来永远记住节俭……这伊河街上的花儿们美是都老美,但最有性感,最有玩头,玩耍得最最花哨,最最痒人的还属白山花。加之那良才又是她的干儿,比其他花儿就占了更多优势,玩耍得也愈加开放,那才真叫玩尽古今典故,展播尽世间闹剧,刺激得山里人赶集啥都没了心思,乱朝她的思念饭庄里挤,当场看得热血沸腾,回去讲得山珍野味,羞臊得白山花父母再不敢往镇上赶集了,见人就心跳、脸红。




  白牡丹虽说整天被人当“肉轱辘”玩耍,却也因祸得福,在灾难中逮了个两条腿的人参娃娃,弄的门庭若市,财源如流。这良才好象就是上天专门给她派下来的,让她先富起来的财神童子。思念饭庄开业还不到两年,就被她改头换面,拆了旧店建酒楼,还让一位白吃白看的大文人挥笔泼墨,写了“山鲜溢梦楼”五个风流大字,浑身镀金嵌玉,镶得金格朗朗,比白山花真人还风骚,将一街文韵全吸到了它身上,直把一街生意人的眼瞳都嫉妒得血红闪闪。

  这一来,那几朵花儿们都心理不平衡了,个个嫉恨得眼睛冒血。可这伊河镇就这么一个活崩乱跳的珍玩,又不能复制或者分身几瓣。民谣云:公鸡头,母鸡头,不在这里在那里。白山花这里一热闹,别的花园自然就冷清多了。受害最深的当属“皮娃娃”红杨红梅。这“皮娃娃”是个追着时尚跑的先锋派,先是开了个童装店,穿戴和思想都很撵浪潮,随着时尚的变化,生意也不断更新撵时髦。先是将服装店变为美发廊,再就由录像厅变为跳迪厅,还起了个洋名,叫“海马歌舞厅”。刚一开张便火爆非常,连挟着麻皮袋子的山里人都满舞池挤挤攘攘,边挤边粗着喉嗓吼喊:开始吧!快开始吧!等老半天啦,咋还不让海马出来唱歌跳舞哩?赶紧让我们看看还得赶回去哩!喊得舞女们都噗噗笑。女老板“皮娃娃”只得高声解释,说这里没有海马,是让人跳舞的。这一解释,舞厅就炸窝了。说啥呀?你说啥呀?明明写着海马跳舞?为啥是看人跳舞?净都是捣人!早知道是看人扭屁股,还不如看良才玩耍有意思!于是都吆吆喝喝着让退票。开业十多天,天天挤,天天吵,天天退票,吵闹得歌舞厅一场秋雨一场凉,眼看就要凋零了,急得“皮娃娃”噙两眼泪哭笑不得。想来想去还得靠地痞、靠良才。于是就笼络了三四个爱哄闹的地痞混混,天天去“溢梦楼”里抢良才,让良才与几位洋妞们扮成海马疯跳海马舞。

  这么一抢,这一红一白两朵花儿便不断为争良才发生战争。那“皮娃娃”也是朵刺玫花,说话句句伤人,说这良才又不是你的私生子,凭啥和我争吵?有本事你天天和良才睡,也生个活宝玩物!真是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吵来吵去,也就怨恨郁结,导致恶作剧接连发生。先是她们俩相互嚼舌根,扬撒羞辱,往招牌上挂破鞋。进而窜到店里揪头发扭打,抓脸抓流一脸血。接着,那些吃不住葡萄流口水的花儿们,那些被花儿们恩典的赖皮混混们,都开始恶作剧了。

  先是有人偷着往酒里兑躁痒药,让良才躁痒难受。那痒不是痒在皮里,是痒在心里,痒在肉里,痒在浑身细胞里。直痒得良才乱抓乱揪,揪的赤条精光,抓的血肉模糊还是抓,很不得把皮都揭扔了。而后又兑激素药,把良才刺激得浑身躁热,下身棒棒硬,兽欲大发,直往鲜艳的花蕊蕊上咬,经常咬得那粉脸上、雪乳上青一块紫一块。那场面真像与狼共舞,玩耍得惊心动魄。恨得那红指甲、金指甲直往良才脸上抓,拧得良才也伤痕累累。

  接着,又有人不断往酒里偷偷参巴豆粉,让良才玩着玩着就“扑哧哧”冒一裤裆,弄得臭气熏天,呛死人恶心死人。甚至还有人弄些蒙汗药或老鼠药兑进酒里,不是把良才灌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就是弄得良才慌汗淋漓,脸色发紫。惊吓得一屋客人变颜掉色,落荒而逃,把筵席或舞会搞砸锅。真个是玫瑰藏刺,人心藏毒,捕狐不着设陷阱,钓鱼不获下毒饵。

  再接着就开始了狗咬狗,乱举报,乱告状,乱踢腾。特别是林场那帮被搞得恼羞成怒的林警们,一接到举报,就半夜领着公安局到处突袭,乱搜脏、长拘留、狠罚款,搞得伊河镇人人自危,一片恐慌。接着,侦破案件又一批批上报到市里、省里,搞得县里很狼狈,一怒之下,就派出了联合整顿组,轰雷闪电开进伊河镇,对聚众赌博,卖淫嫖娼,暗开黄色舞厅赌场;贩卖假药,走私黄金,扰乱市场秩序;乱挖滥采、轰抢矿产资源;滥吃野生动物,破坏生态环境等恶性现象全面治理。各种大壳帽一窝蜂拥进伊河街,十几辆警车呼啸来呼啸去,到处戒严,四面出击。审案件,搞排查,封矿山,填洞口,抓走私,查假药,搜枪支……弄得伊河镇兵荒马乱——金贩子仓皇逃窜,药贩子纷纷藏匿,淘金人一群群饮泪泣血告别山洞,违法店铺封门闭户东躲西藏。药材市场迅速滑坡,山萸肉一天一跌,棉木皮更是直落千丈。一夜间,“赔钱大出售”,“含泪大甩卖”,“日他祖奶奶不是赔血本”,“谁挣一分钱叫鬼撵半夜”的叫卖声和广告牌充塞大街小巷。整个伊河镇忽然间像面临到一场灭顶灾难。没几天,那泡沫般鼓起的经济狂潮唿唿啦啦就坍塌了,曾经热闹怪胀、喧嚣鼎盛的伊河街,呈现出一派萧索和恐惧景象。

  伊河镇人在诚惶诚恐中熬过了一个月光景,工作组终于撤走了。伊河街渐渐平静了,开始清扫狼藉,各操旧业,该抓的人都抓走了,该罚的款也都罚过了,被查封的店铺也陆续恢复了营业。人们只顾躲藏保命哩,竟把街宝良才给忽略了。待平静下来之后,却挖地三尺也找不到良才了。

  三个月一晃过去了,没有良才的踪影……半年又匆匆过去了,还是没有一点有关良才下落的消息。山青山黄,又一年过去了,良才仍是泥牛入海。也许,这街宝已经从人间蒸发了?又过了很长时间,忽然传出一条爆炸性消息,传说良才被漂洋过海倒卖到了日本国,被一家动物实验室做了解剖,各种器官都被移植到动物身上搞实验去了。曾经风流一时的街宝,已经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永远的消失了!

  人们再也没盼头了,渐渐地都开始怀念起良才来。说那良才就是上帝化装下凡的要饭吃,被传得神神秘秘。于是,人们就把良才原来住那个山神庙,整修成了“宝神庙”,庙里还金塑了宝神良才像,墙壁上绘满了宝神玩耍的壁画,四周贴满了各种祷文和辞赋。 我这篇小说就是根据宝神庙里那些五色斑斓的祭文写成的。流传最广的当属吴大诗人仿照白老先生《忆江南》,改编的那首《忆良才》:

  忆往昔,

  最忆是良才——

  钻花窜柳逮轱辘,

  一街男女尽开怀。

  能不忆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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