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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事  作者:白狐

发表时间: 2008-04-08 字数:3465字 阅读: 4533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我是一只小狐狸精,每日与娘为伴。娘说,做仙千般好,要勤于修炼。我说尚早尚早,眼望着洞穴外的桃花,心早已飞到了野外。
  
  我不知道什么叫闲云野鹤,我不知道什么叫悠然下南山,只是热切地爱着我周围的世界,爱着大自然。我喜欢躺在草地上看花儿在我头顶摇摆,喜欢仰望天空上的朵朵白云,我喜欢目光追随着飘飞的蒲公英,我喜欢在枝头与柳叶儿一起荡漾,日子过得很是舒心惬意。
  
  我总是闲不住。穿山甲妈妈正在教孩子穿洞,我跑上前抓住它的尾巴,让它摔个大马哈;我笑兔子阿姨不管怎么修炼,眼睛看起来也是红;我还会摘一个果子,让妈妈闻香猜果子,捣乱她修行——众人见到我,纷纷躲得远远,吆喝着:“小狐狸,你赶快走,去祸害别人吧!”
  
  这样愉快的日子过去了几百年。不知道怎的,最近我越发觉得寂寞,而且寂寞得无法言语。夜色渐暗,我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看着月上柳梢头,一跃而起在旷野中飞奔,听风忽忽在耳边掠过,眼泪滑过脸庞,我开始懒于嬉戏与进食。常常躺着好好的,突然之间跳起,仿佛听见有人在喊我,情真意切地呼喊:“小狐狸,小狐狸……”
  
  我不知道是谁在呼唤我,我只知道那是一个男子,他是个怎样的男子呢?我在黑夜中无法入眠。
  
  在这样的心境中,我的修炼停止不前,我常常在需要专心时走神。娘常常叹息,小狐狸,你天性聪慧,却也逃不离命中的劫数。你若不好好修炼,不能列入仙班,迟早是要堕入轮回的。
  
  娘的话随着风儿一起拂过我的脸。我沉默着,走出洞穴,四处闲逛。这时,我看见了书生盈秀。当他迎着晨曦,光线洒落在他那飘飞的长衫,他在一团白雾中顺着山道下来。我的心突然被揪住似的,嘭嘭有力地跳了几下。我不知道,这男子会在我生命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我只知道从此自己的视线无法从他的身上拔出。
  
  盈秀长得可真俊美,眉目清秀,眼睛似一深潭。他在山脚的茅屋里住下,我就整日整日地想要守着他看着他。
  
  晚上,我便更睡不着了,我躺在我的安乐小窝,辗转反侧,闭上眼睛就看见他的目光含情,朝我微笑;睁开眼睛便看见他款款向我走来;朝右翻身,望见他读书时乐在其中,身体微晃;向右倒去吧,又看见他拿着馒头往嘴里塞,却蘸了墨汁——黑暗中,我痴痴笑了起来。
  
  我想,我是爱上这个男子了。不知爱为何物的我,小狐狸,还是爱上了。我不分昼夜想要去看他,可是娘要我帮着她守着洞穴,她修炼到最关键的一步。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想念,还是奔向了他——
  
  我想他和我一样坠入了情网。你看他那含情的眼神,你看他那让人脸颊滚烫的情话,你看他吻我时的轻柔与痴狂。他说我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他说我是最纯洁的仙子,他说我是让他刻骨铭心的妖精,他说我是个调皮的孩子,他说他爱上了我的灵魂,他说他爱上我的人,他说他爱上我的每寸肌肤,他说他爱了就是爱了,理由太多,又说不出来——
  
  他居然亲昵地叫我小狐狸,他说我就像狐狸精那样风情万种!
  
  天!我是多么喜欢这样的日子!白日里我们携手林间散步,他为我画肖像,夜晚为我掖被角,说些贴心贴肺、让人耳红心跳的情话。我的心像是一池被吹皱的春水,一波一波地荡漾开来——呵呵,他说他就像是在做一个美丽的梦,我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呢。
  
  我的心被幸福充溢着,我觉得世界更加美好了,活着是如此美妙。我不再调皮捣乱,不再和动物朋友们整日嬉戏,而是沉浸在另外一种美好。我看着那野菜嫩绿肥厚,便想正好可以做他的下酒菜;我看着那明净的湖水,觉得像他那深情的眸子;我看到晶莹剔透的露珠,就想起他说给我的每句情话——
  
  娘问,你最近怎么老是无缘无故地傻笑?
  
  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暗问自己,我又在傻笑了?发觉自己失态了,红云飞上我的脸颊,爱的滋味如此甜蜜,初品尝,还真是沉醉得不能自拔。
  
  我在人世间看花开花落300年,也抵不住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幸福,也抵不住我和他相依相偎的一刻。
  
  俗话说,贪心不足蛇吞象。可是在幸福中的我,只是想要得更多。我开始想和他过生生世世,想和他男耕女织生儿育女,不曾留意娘越来越灰暗的脸庞。
  
  我和娘决裂了。娘要杀死盈秀,我拦着,并且执拗地相威胁,要杀死他,先杀死我。
  
  娘说,男子都是不可靠的。
  
  我说,盈秀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他对我多好……
  
  娘说,我们是异类,和人不一样,你们是不能在一起的。
  
  我执意,一切都有可能,只要有爱。
  
  当时我还太年轻,太盲目相信爱的力量。我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求娘教给我一个方法,让我可以生一个他的孩子。
  
  “娘,我也想要当娘,像娘爱我一样爱她……”
  
  娘打个冷颤,回头望着我:“你真的这样爱他?哪怕付出什么代价都行?他比娘更重要么?如果让你在我们两个当中选择一个呢?”
  
  我惊住了,看着娘的眼睛,耷拉下脑袋,嗫嚅着说:“娘,这是没有可比性的,不能相提并论。”
  
  娘说,那好吧,你走吧,我成全你。
  
  我服下了娘给我的丹药,每天忍受着身体剧烈变化带来的疼痛。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疼痛。这样子,我痛了九九八十一天,一天一点的看到我的法力消亡,直到我感受到肚中的胎动。
  
  我兴冲冲地跑到盈秀面前,想要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却看见他在收拾行李。盈秀说他要进京赶考。
  
  功名利禄真的那么重要么?我问他。
  
  他说,我的小狐狸,你是这样的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你怎么知道这世间的事?我从小饱读诗书就是为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希望有一天可以报效国家,光宗耀祖。倘若我金榜提名,会接你去过好日子的,让你锦衣玉食,衣食无忧。这样的生活,才配得上我的小狐狸。
  
  你不可以为我留下么?假若,你的那些我都不要!
  
  小狐狸,别再说了。难道你不能理解我?这么多年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这一天?难道,你不是因为我的才华而爱上我的么?难道你不希望我如愿以偿么?
  
  我哑口无言。我觉得自己身子的热量在散失,我在散失中一无所有。
  
  他给了我一个深深的吻,踏上了行程。他的唇依旧温热,而我的热情却被他封存。
  
  我再也无法回到以前的日子,无法听懂鸟兽的语言、无法在天空飞翔,无法与白云为伴飘荡。我独自晃荡,我的世界失去温情。我回到了我和娘以前居住的洞穴,洞穴里却找不见娘,我暗自神伤。
  
  往事越发清晰。我想起了许多过去快乐的日子,这些快乐的日子里,没有我和盈秀相爱的记忆片段。相反,我们在一起的痛苦时刻却越发明了。在我化为肉身的八十一天里,他每摸我一下我便持久疼痛;在那八十一天里,我为他烧火做饭烫伤了手;在那八十一天里,为他劈柴弄痛了手;在那八十一天里,为种下他爱的花儿四处奔走——
  
  他说我是天底下最美丽的红颜,说我是最知他情意的知己,他说我是他最爱的狐狸精——他说过的每句话都随波流走,快乐与幸福来得强烈和迅猛,走得时候也是如此急促!我已来不及问自己,他是否真的爱过我,我已来不及想自己是否真的爱过他,为何,为何,所有的爱都消退得如此之快!
  
  我站在树叶飘飞的秋季,感伤于自己已非狐狸精,又不能像凡人那样撕心裂肺的痛哭与悔恨,只有静默地看着湖水。
  
  元缜说:“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后便无花。”我想他诗中的最后一句倒与我此时的心情相符“此花开后便无花”,我的爱情只开这一次,我的爱情是这秋季里的最后一朵花。我再也不要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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