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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石  作者:高亿里

发表时间: 2010-11-21 字数:23483字 阅读: 4307次 评论:2条 推荐星级:4星

   今天,我调休在家,正在为母亲洗发。牛园长传来话,说有要事相谈。
  这园长可不是动物园、公园的园长。其实是书场的场长,因为书场取名为“快乐园”的缘故,为此称其为“园长”。牛园长已进天命之年,这书场也经营了近四十年。办书场实际上与办茶馆差不了多少,同样是一位顾客一壶茶,而且在时间上可不像茶馆那样没有限制,当先生书说到“且听下回”,客人也就乖乖地离场而去。那末,开茶馆的不如改为书场好了。有的茶馆老板确也曾经改过,可是没一段时日,又重新把书场还原为茶馆了。这为什么呢?原来,大凡开一家店,最难办的是货源,只有货色好、价格公道,才能兴旺发达。
  书场的“货源”是请先生。因为,在书场听一流的名家与初出道的毛脚,都是这个统一的票价,所以必须要经常请到称得上“角儿”的先生,通常称其为“响档”。要请到“角儿”的“响档”先生那谈何容易,这可要有交情。
  说到请先生,牛园长常得意地向人称道:“我十六岁从老子手里接过场子,第一趟跑苏州就请来了朱云亭。”这可不得了,这朱云亭可是红极江浙沪的“西厢名家”。听说上海一家有头有脸的书场曾三番五次地邀请他,可他就是不去,原因是厌其场子小。
  这“快乐园”,听听不错,实际上只是三开间打通成一体的平房,约六十来个平方,老虎灶置在进门的过道上,方桌、条桌十来张,贴壁脚又设了一排“加座”。说实在,真是既狭小又杂乱无章。
  当年那位朱云亭来到“快乐园”,他环视了整个场子,又看了看屋外的院子,再用手指笃了笃桌子,人们满以为他定把这满口胡吹的牛园长骂个狗血喷头。那晓得这朱云亭顿时哈哈大笑,接着便风趣地说:“今晚的开篇非“祝枝山说大话”不可。”
  当晚,朱云亭绘声绘色地唱毕“祝枝山说大话”。书友们笑音未绝,朱云亭就表白说:“牛园长开书场是大材小用,本人领教,深表佩服。日后回到苏州,一定要祝枝山来‘快乐园’膜拜大驾,我在‘快乐园’碰到了你的转世先生。”
  从此,这牛园长因“转世先生”的雅号而大名远扬,他那张肥胖的大脸总是笑咪咪地说:“只要我牛某人出马,没有请不到的先生。”人们都好奇地想知道牛园长是怎么吹的,可他就是滴水不漏。我来之后,听得此事真想知道个究竟。有一天在他为儿子考上名牌大学而十分高兴时,就问起是怎么回事?牛园长眯着眼迟疑了下,好不为难地说:“戏法拆穿就不值钱了。”我听着他的话,只有尴尬地点着头。接着他又说:“眼下卖个关子,到时候我会直言谈相的,让你学个乖。”
  由于牛园长在业务上经营有方,这毫不起眼的书场,竟然与偌大的剧场、影院,并列为禾州这小城夜市的三大亮点。
  这书场到六十年代,进行拆除重建,搞成时行的一个大礼堂,后面还加了楼座,位置一排一排完全参照电影院的模式。于是,“快乐园”进入了一个全盛时期。
  可是好景不长。文革开始,书场这个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舞台,自属在劫难逃,红卫兵一张“勒令”,就吓的牛园长关门大吉。到文革中期总算恢复“说红书”,其实就是把样板戏移植到评话和评弹。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书场又进入了中兴。
  近年来,由于社会进入改革开放,生活节奏日益加快,电视、录像等一系列现代化的东西逐渐普及,港台的流行歌曲压倒了中国所有的地方曲艺。再说书场的听客也显得后继乏人,老的年年减少,年轻的并不增多。牛园长的笑已难得见到。常常哀叹似地埋怨着:“这样好的书,也快成‘五台山’了。”这“五台山”可不是说山西的“五台山”,这是书场的行话,是指下面五张台面三个听客叫“五台山”。
  我接到牛园长的传话,马上来到办公室,见牛园长吊着二郎腿,若有所思地仰着头,正在抽烟。
  “牛园长,什么事这样要紧?”我忙上前打问。
  “坐下再说。”牛园长指了指椅子。
  “七八年春你上调回城,就安排到我这里,看你长得眉清目秀,鼻正口方,又比我高近一个头,我真为徐老师有这样的儿子而高兴。以前我为我这个位置在担着心,因为再没几年,我要告老还乡了。这个位置虽然什么级别也不是,叫我园长是闹着玩的,人家乐意叫,我也随他们的便。可这位置不好坐,靠装腔作势摆资格是坐不下去的。最近,你几次去上海、苏州请先生,每次不辱使命,我认为这位置是非君莫属。哎,现在说什么也是多余了。”牛园长说着连连叹气。
  我理解,因为他看到了目前这严峻的形势。我为宽慰牛园长,就恳切地说:“困难是暂时的,眼下是秋老虎热煞人,听客自然少。我看只要有说书人,总会有听书人。”
  “你在安慰我,只不过诸葛亮也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没办法,这是天命。”牛园长摇着头说:“听说书可要有一定的传统文化的底蕴,这好比吃‘东坡肉’,必须肠胃好。现在的青年都是扛红缨枪、背语录包、跳忠字舞长大的,说实在,他要听也听不出味道来。厉害呀厉害,搞得连听书人都断层了。”
  我正在寻思该说些什么好,牛园长接着又说:“昨天,局领导找我谈话,我明知由于业务不景气,领导早该刮胡子了。刮吧,反正快退休了。谁知领导很客气地从‘时间就是金钱’说起,一直说到‘效益决定一切’。我满以为他大概要我搞承包。老实说,搞承包是要看种种情况的,决不能一概而论,比如火葬场是不会搞承包的。如今这书场与火葬场也差不了多少,有几个就几个.要想扩大业务,那怕用麦客风到大街上去高喊“上吊价”“跳楼价”也毫无用场,就是把广告打到天上同样是照旧没用。所以,我铁定心思,决计脚底擦油——溜。再往下一听,领导并不要我承包。我刚松了一口气,领导接着说,经局党委研究决定:‘书场必须改行'。我一听到这个决定,有如五雷击顶挨个正着。再一想,确也办不下去了,改就改吧,好在我祖父也不开书场。领导说决定改为录像厅,这档书结束马上就改。说我牛园长摇身一变就成现成的牛厅长了。我闻此真是啼笑皆非,又有什么办法呢?‘古曲虽然好,今人己不弹’,除了遗憾和绝望之外,只有‘遵命’二字。可我一想,这未免太使我难堪了,难道我牛某人就这样连个交待也没有,让‘快乐园’就此无声无息地消失,这叫我怎么向九泉之下的父亲交待呀!于是,我向领导提出一个要求:改行我没意见,但要有个过程,给我一点时间,我要请大名鼎鼎的先生来唱好最后一档书,作为‘快乐园’有始有终的压轴谢幕。好说歹说领导看在我二代人几十年风风雨雨的份上,总算同意了。”
  牛园长第一次作这样的长篇报告,内心的凄伤和辛酸,反映在他不时发出的颤音上。近几年来,他那胖胖的圆脸由红转黄皱纹骤增,那刮光又长出的胡子已大多白了,眼神也显得迟纯而缺乏光彩。为此,我颇有伤感,为牛园长,不,更为评弹这门高雅的艺术。
  “哎,我的‘快乐园’跟着灯笼店、棺材店跑,要被时代淘汰了。”牛园长叹息着说:“也好,我的‘快乐园’与造反司令部、革命委员会一道,都胜利完成历史使命了。”
  “那末,牛园长,你打算去请那位先生呢?”我想到这是最后一档书,意义特殊,应该尽可能把它办得风光,哪怕是回光返照也好。
  “我昨晚就去走访了老书友,把领导的决定告诉他们,为办好‘快乐园’最后的绝唱,请他们建议,究竟请谁的好?我们聊了一阵,最后决定请朱云亭的儿子朱清音,让他以《西厢》的‘长亭话别’来寄托老书友们的思念之情。”牛园长说时面有难色。
  “噢,这倒好,牛园长的书场生涯,从朱云亭始,以朱清音终。与《西厢》世家的朱氏实在有缘。只是朱清音的下档是他宝贝女儿朱雪韵。这可不大好办。”我想起曾经发生的过节——因为三年前他们父女来‘快乐园'演出,用餐时在小菜里发现一只苍蝇,朱小姐见此连连作呕,只说了声“脏煞哉”,就扭头回到房间闷声不响。牛园长见此情景,摇头哀叹:“完了,完了,晚上的书要退票了。”我什么也不说,去烧了一碗姜汤送到朱小姐那里,对她说:“姜汤可解百毒,我们常叫它‘解毒汤'。”后来,总算照常演出,不过他父女俩还是提前了日程。
  牛园长沉默不语,大概就在寻思着这椿往事。我便向他凑趣地说:“当然,只要牛某人出马,没有请不到的先生。”
  “小徐,今年是八二年,你是在七七年初,解决‘独生子女’和‘身边无人’的时候安排到这里的,有五年了。这五年里,我从不跟你谈什么要求。可是,今天我要向你提一个要求。”牛园长一本正经地说。
  我意识到他的要求,忙说:“这次,你难道要我去请?”我急得要跳起来了。
  “是的,人贵有自知之明。这朱清音还好说话。可那位千金,我这个老古董实在是搭不上腔。请你看在我的老面子上,假如不够的话,再加上众多书友的面子。”牛园长说得言真情切。接着又说:“上次朱先生刚到时,对我说‘抽个时间,我们谈谈’。结果后来便声息全无地走了。所以,你千万千万别推诿,这是我牛某人今生今世向你提出的唯一的要求。”话到这里,我还能说什么呢?只有勉为其难地接受。
  三年前,朱氏父女来“快乐园”演出时,那朱雪韵小姐看上去毛二十岁,虽然演唱已达一流,可是表白上还欠火候,被老书友们戏称为“开篇花旦”。但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早就听说这朱雪韵的说噱弹唱已日臻成熟,她的琵琶弹得出神入化。在八一年的市春节联欢会上,她一曲“十面埋伏”的独奏,不仅获得满堂喝采,而且得到琵琶名家的充分肯定。这朱雪韵已是书坛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她声名鹊起,像只飚升的股票。如今,在书坛已赢得“俏红娘”的美誉。只是人们说她品性清高,独来独往,是位不合群的孤傲者。况且,上次因“苍蝇事件”不欢而散,今番重去邀请,看来势必是无功而返。
  牛园长见我愁眉不展,便说:“明天你就要动身,调全国粮票的证明我已给你打出。这个任务,困难的确很大,我是什么办法也没有。不过我听老辈们说,虎丘白莲池中有块‘点头石’,是通灵性的,常能解人疑难。你可以去求一求。”
  哧,牛园长说的是什么话,胡话也不是这样说的。
  “看来,牛园长大人,十六岁时初出茅庐,去邀请朱云亭先生,就是这‘点头石'成全了你。”
  “哈哈,哈哈哈——。”牛园长笑得可爱极了,有如一个嘻闹的孩子,这确实是久违了的笑声,可是这笑声里渗透着令人伤感的凄音。
  我在无奈之下,硬着头皮,抱着听天由命的打算来到苏州。一下车,就迫不及待地去了评弹团,结果是怏怏而归。因为,评弹团里的那位值班人员告诉我:“鉴于目前情况,上级有明确指示,为评弹这门传统的高雅艺术做好继往开来,必须及时把优秀艺人的节目尽可能保护下来。所以,朱清音先生正在搞节目录制。”
  我接着问:“朱先生在哪里录音?”
  他说:“为了使艺人不受外界干扰,全身心地投入。所以只有两个字——保密。”
  这下完了!连“祝枝山说大话”也唱不成了。别说“上门不见土地”,连门在哪里也不得而知。
  我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困境,便盲无目的地在苏州街头踟躇。猛然,我想起牛园长所说的虎丘白莲池中的“点头石”是通灵性的,它能解人疑难。对!反正没办法,管它迷信不迷信,我又不害人,试试有何妨!
  于是,我忙找到公交车的站头,乘上去虎丘的车。当车过广济桥,我想北面不就是山塘街吗?下车吧,我还是从山塘街步行去虎丘吧!
  这山塘街,是一条不起眼的老街。原先是一条堤,人称“白公堤”。是唐代白居易任苏州郡守时,为游客免去舟楫之烦,打通去虎丘的陆上通道,募资兴建直达山前。人们都知道白公在杭州筑的“白堤”,却很少人知道他在苏州筑的“白公堤”。这也难怪,由于沧海桑田,这“白公堤”早已演变为山塘街的缘故。
  山塘街在苏州算不了什么。可我与它阔别已整整十六年了。十六年前,沿街关门闭户,只是乱七八糟地贴满标语和大字报。如今是百废待举,又成生机盎然的街市。这十六年间,我时常回忆起这条小街,那是因为十六年前曾在此遭遇过一椿令人难以忘怀的事,引发我莫名的眷恋——
  六六年八月的下旬,在北京经历了激动人心的时刻,而我的心情在疯狂的欢悦和震憾之下,其回味真是不知所云。我不敢对任何人说,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子丑寅卯,只是我的身心感到分外地疲惫和烦乱,想找个静静的所在来冷却一下。于是我便掉头南归。济南的大明湖去了,我的心静不下来,南京的玄武湖去了,我的心仍然静不下来。接着便来到苏州的虎丘,可是心怎么也静不下来。看来这湖光山色也过滤不了我那杂乱的思绪。
  走出虎丘,面前横着一条小街,看门牌上写的是“山塘街”。是呀,它是沿着山塘河直通阊门的。我就顺着山塘街朝阊门走去。
  尽管这山塘街同样贴满红色标语和大字报,可来往行人不多,高音喇叭的雄壮旋律也离得很远。相比之下像这样洁净的街道,现在已是难得走到了。
  我很快就走过了“五人墓”,倏然,传来一个女孩的大声哭喊。
  于是,我向四下探望,原来,就在“五人墓”那里。我回头朝那嘶裂般的哭喊声走去。临近才看清是一群男孩在围打一个女孩。
  “你们怎么可以打人?”我冲上去厉声地质问。
  “她是狗崽子!”其中一个男孩回答。其他几个马上附和:“她是狗崽子!她是狗崽子!”
  “不准打人。最高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我严厉地用手指着他们说:“谁再打人,对抗最高指示,我把他揪到造反兵团去。”
  “你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其中一个望着我军装上的红袖章问。
  “当然,我刚从世界革命的中心北京回来,无比幸福地在天安门广场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接见。”我神气活现地回答,一边从挎包中取出红宝书,在他们眼前挥舞起来。
  小女孩乘机从地上爬起来,躲到我的身后,紧紧地抱住我。
  这几个男孩见此情景,便飞也似地逃跑了。我便回头看那还在抽泣的小女孩。用手梳理她那散乱的头发,然后,再拍去她全身上下的泥灰,尽管有的根本拍不去。
  “你真…好,谢…谢你救…了我。”小女孩说时,那一直在抹眼泪的手从眼前放下。
  “他们为什么要打你?”我看着这眉目俊俏的小女孩问。
  “因为我爸…爸是戴白…袖章的。他们说是…‘金箍棒’造…反司令部,勒…令我到这…里接受教育的,如果不…来,后…果自负。”小女孩抽泣未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说:“我怕连…累爸妈,所以来了,谁知他…们动手就打,我疼,我只有…哭。”
  “哎!”我叹了一口气,心头浮想联翩,只是什么也不说。
  小女孩用右手去抚摸她的左臂,我见她的左臂短袖下有一大块红肿的伤痕。我为她抚摸着并痛心地说:“一定很疼,身上还有吗?”“身上还…有,可就这…里最疼。”小女孩哭丧着脸说。
  “那一定要去看医生,让医生好好地检查一下,因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嗯。”小女孩点了点头。
  我看着这满脸痛苦和沮丧的小女孩,此时此刻我能说些什么好呢?什么样的话才能对她那倍受摧折的童心是一种可信的安慰。
  “小妹妹,别难过,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想用故事来为她营造一点快乐。
  “好呀,我爸爸在…家时,是经常给我讲…故事的,什么孟姜女呀,什么花木兰呀,还…还有李清照呀,我最爱听故事了。”小女孩听得讲故事,顿时有所兴奋,她似乎猛有所悟,连忙摇着手说:“不对,不对,这些全…是封资修的,是毒草,红卫兵…大哥哥讲的一定是香花。”
  “嘿嘿,”我看她说话时神情的变化,不由得笑了,为小女孩这种何须成熟的成熟而苦笑。
  小女孩的话,倒也提醒了我,现在风行全国的一幅漫画“百丑图”,孔子是百丑之首,中国的没什么好讲了,还是讲一个外国的吧。
  “我给你讲一个丹麦安徒生的童话,叫《皇帝的新衣》。”我想安徒生总不会是修正主义。
  在这“五人墓”前,在这并不宽畅的石头上,坐着这素不相识的一男一女,男的是刚上中学的大男孩,女的是刚上小学的小女孩。大男孩稚气未脱,小女孩天真无邪,大的认认真真地讲,小的仔仔细细地听。这并不太长的故事,很快就讲好了。
  小女孩终于破涕而笑,为故事的情节所打动,她笑得那么可爱,那么灿烂。我也笑了,为小女孩的快乐而笑得那么勉强。
  “大哥哥,故事里的那个皇上,那些大官,那么多群众,为什么都不说实话?”小女孩开始提问。
  “他们都缺乏面对真理的勇气。”我肯定地回答。
  “那为什么这个小囡倒有勇气?”小女孩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
  小女孩的问话,使我想到问题并不这样简单,于是把我引入复杂的深思。
  “大哥哥,你怎么啦?”小女孩诧异地推着我说:“我问得不好吗?”
  “不,你问得好。真聪明!”我木讷地说:“其实这问题非常复杂,决不只是一个勇气的问题,我要思考,好好地思考。
  小女孩望着我什么也不说了,这故事所给她带来的快乐已完全消耗,她满脸迷惘和惆怅。
  “是的,有许许多多问题。因为我们还太小,都答不上来,长大了会明白的。”我心头更加烦乱了,没什么好说了。便问:“小妹妹,你住在哪里?”
  “就在虎丘旁边。”小女孩答。
  “你自己回去怕不怕?”我不能长期陪着她,只有担心地问。
  “不怕。他们知道我有红卫兵大哥哥的保护。”小女孩壮着胆说。
  “对呀,”我从挎包中拿出一条红卫兵袖章,对她说:“给你吧,它会保护你的。”
  我把红袖章别在她的左袖上,正好遮住了她那胳膊上红肿的伤痕。
  她见此开心极了,脸上又绽开甜美的笑盈。接着,她开怀地举起右手宣誓般地朗诵着:“我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是的,是的。”我略作思索,又说:“小妹妹,要坚信未来一定会更美好。”
  “大哥哥,我一定记住你的话,我会想你的。”小女孩深情地说。
  “小妹妹,我也会想你的。”望着她那满是泪痕的小脸,说时我心里一阵难过。
  我与小女孩就这样在“再见”声中分了手,我目送着她向虎丘那边走去,小女孩她还几次掉头依依不舍地张望着我。
  这就是十六年前的往事,其实在这特定的历史时期里是一次很为平常的邂逅。只是因为那孤立无援的小女孩这双痛楚而迷惘的眼神,总使我久久难以忘怀。
  十六年前,我从虎丘走向阊门,今天我是从阊门走向虎丘,就这样一个转身可过去了整整十六年。不想了,这没什么好想的。因为不想什么了,脚步也加快了,很快就穿过了铁路。
  “公公,你看部长这条龙被我擒住了。”
  街面的一家店铺里传出话来,我侧身一看,原来店里一个小伙子和一个体态魁梧的中年人在下围棋。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在旁观。
  我是由父亲手把手调教出来的地道的棋迷,就走上前去靠在柜台上注视棋枰。
  “以色列这小子真历害,我的大龙没救了。”被称为部长的推枰认输,对老人说:“公公,你来为我报仇雪恨。”
  “不,我要回去做作业了,明天星期天再下吧。”以色列说着拔腿就走。
  部长看见柜台前的我,就说:“喂,朋友,你要下棋吗?”
  “我……”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使我一时语塞。
  “棋酒不分家,没关系,进来下吧。”部长指着里面的一台电视说:“我得赶紧把它修好,否则要失约了。”“好。”我进去坐到公公的对面,伸手拿过黑子的棋匣,便微笑着对公公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就在右上角的星位上投下一颗子。
  公公并没伸手取子,只是含笑不语地捧着茶杯矜持着。
  可那位部长开腔了:“以色列是怕公公才逃走的,因为,公公让他二子也输多赢少。朋友,你别看公公他须眉皆白,在苏州棋界是有头有脸的老前辈,徒子徒孙有一大帮,五十年代还得过市亚军呢。”
  “那……”我闻此便又诧异得不知所措。
  此刻,公公在打量着我,他双目炯炯有神,若有所思之下说:“别听部长的,五十年代的围棋水平与现在相比差多了。我看年轻人,你肯进来下棋,断断不是泛泛之辈,这叫‘来者不善'。”公公说着取子在左下角投下一个小目。
  棋局就这样展开了。这纹枰对弈,只要进入局面,便往往令人不能自已。从我的右上角开始与公公短兵相接。别看公公年事已高,可在棋枰上的反应却斗志旺盛,毫不示弱地与我针锋相对。
   几十手下来,黑白两块已成复杂的对杀,你死我活不可调和。公公泰然自若地喝了口茶瞧着我,似乎在说:“年轻人下棋光凭勇气可不行,这要靠算度。”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我计算后又加验算,然后果断地在一路线底下了一子。棋谚道:“一二路上出妙手。”这兴许就是生死逆转的妙手。
  公公见此瞪着眼,双目一动不动地呆望着。他接二连三地喝着茶,为此,公公陷入了长考。
  正在修电视机的部长,见我俩声息全无,只有吊扇的旋转声,便丢下活过来看棋。他专注一刻,看看我又瞧瞧公公,一脸茫然不解。
  “年轻人,真是好生了得,因为有此妙手,这两块棋,无论怎么收,总是差一口气。厉害,厉害。”公公算清了棋路,就坦然相认。
  “不一定吧,我看是白吃黑。”部长下了一颗白子。
  公公拿起黑子与部长演变起来。你这样下,我那样应,你那样下,我这样应。几个来回,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无论如何总是黑吃白。
  “喔唷,好妙!”部长领悟后赞叹着。
  “多谢公公承让,”我客气地摇着头说:“是公公轻敌了。”
  “这哪里是承让,自古道‘棋份酒量不让人',”公公笑了笑说:“说轻敌,我更不会。我早就看出你不是个泛泛之辈。”
  “胜败乃兵家常事,天色尚早,不妨再重开一局。”部长热情地怂恿着。
  “我有点累了,年轻人,有时间我们日后再下,”公公挺了挺背板,又说:“你是来出差的吧?”
  我知道在竞技场上,往往输家总比赢家累。况且,公公已是七十开外的人了。我见公公发问。心头的积压正愁无处倾诉。便把“交浅不可言深”的格言撇在一边,不妨乘机一吐为快。
  “是的,我出差来此,是来请先生的。可是,现在连先生的面也见不着,真是窝囊透顶。”
  “请先生!请什么先生?”因为我心急火燎,没把话说清楚,所以难怪部长听不明白。
  “我是在书场工作的,来请评弹先生。”我这才说清楚。
  “这又怪了,如今世道不同,地方上的书场,有的都在改行。说书先生闲着的不少,你跟团里联系一下,别说请一档,我说要一打也是轻而易举。”部长真是个直率人,说时还挥着手瞪着眼呢。
  “是呀,年轻人,部长说的千真万确,你得到评弹团去,他们是调休的,天天有人值班。”公公完全赞同部长的看法,可表情淡然。
  “我去过了,没用。因为我要请的先生,最近在忙节目录制。”我如实地向他们解释。
  “唔,是这样,那你要请哪位大名家?”部长追问着。
  “因为我们书场也要改行,领导只同意说最后一档书,我们的老场东与老书友们商量后,决定要请《西厢》名家朱清音先生。”我满以为部长总有话说,那晓得部长他拧灭手中的香烟,朝公公看了一眼,便慢吞吞地走到那台电视边自言自语地说:“啊呀,这台电视要来不及了。”
  “年轻人,我说在苏州你有熟人吗?”公公慢条斯理地问。
  “原来评弹团的老王我照面过几次,如今不见了。说真的我现在连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了。”我好不难堪地回答,突然想起“五人墓”前的往事,我又说:“六六年在‘五人墓’那里认识了一个小女孩,是呀,这总算是认识的。不过,毛头姑娘十八变,今天就是见了面也一定不认得了。”
  “当然,这么多年,小女孩现在也是青年了。本地人嘛,总有三朋四友、亲亲眷眷,东拉西扯,兴许会有点办法。”公公的话里,显露了他的阅历。
  “是呀,部长我不是认识了,公公,你也不是认识了。我们况且已有手谈之交呢。”为不负使命,我有点像耍赖了。
  “哈哈哈……”公公和部长都笑了起来。
  “部长的店就是家,我的家也在附近。部长是修理部的部长,没多大门路。我老了,不中用了。我说你六六年在‘五人墓’那里认识的小女孩,那就不一定了。兴许如今已大学毕业,当上了什么职务,如果在市里工作,那可办法多了。既然在‘五人墓’前认识的,我想她的家就在附近,你再说些当时的情况,我们是老土地,可能会帮你找到她。”公公真是个干练人,话说得头头是道。
  “是呀,这里的人家,我们闭着眼睛也背得清的。”部长紧接着说。
  我嘛,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再说,假如真能打听到这位十六年前的小女孩,能见到她,当面听她道出这十六年来的经历,那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于是,我就把十六年前的往事大体照说,只是说得言简意赅。
  “唔,这倒真是一则动听的故事。可是,这小女孩是住在虎丘附近,那可离这里远了,又相隔了十六年,这十六年来社会的变招太多,我看叫公安局调查,一时间也很困难。”公公说到这里,他瞧着我似乎显得很是无奈。
  我见部长他牵了牵嘴,可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爱莫能助是人世间的常事,我们陷入相视无语的尴尬境遇。
  “算了,不说了,今天谢谢公公赐教,谢谢部长招呼,我要……”我情知渺茫,说着立起身,打算告辞。
  “年轻人,你急什么,让我想想,也许会有点办法的。”
  这位公公偏偏又把我挽留,看他似乎在认真地思考。
  “朋友,别急,听公公的。”部长也劝慰着我。
  我是毫无成算,只有随便随缘。就重新坐下,便耐心地等待着公公,看他接下来究竟会说些什么。
  稍息片刻,公公微笑着说:“我老了,脑筋不灵了。刚才想了一会,我才想到我有一个亲戚是朱清音的朋友。通过他能打听到朱清音的住所。”公公认真地望着我,又说:“你明天午后再来这里,我告诉你地址,然后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太好了。公公,我总算没白叫你,能这样的话,你老人家可帮我大忙了。”我犹如绝处逢生,真是喜出望外。这才叫“车到山前必有路”呀!
  “朋友,你呀,‘吉人自有天相’。”部长笑着说:“可公公的亲戚全在城里,像这山塘街就没公交车,公公明天要跑好多里路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看着满头白发的公公清瘦的身骨,便满脸感怀地说:“真是难为你老人家了。”
  与公公、部长告别后,我再也不用去“点头石”了。也许刚才的遭遇就是由于“点头石”的引导。这难道真是“神为通己者明”吗?我分外轻快地朝阊门回城,未知“点头石”将把我引向何方?
  走着,走着……我觉得步履十分轻灵,似乎是飘飘然的……
  蓦地,来到一个飞檐斗拱、黄瓦朱甍的殿宇宫阙,此间云雾缭渺,随时送来一股幽香。不远处尚有石人石碑、杏坛古柏,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这是什么地方?我在这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急匆匆地走着,小径两边的萱草在悠悠拂动。这么偌大一个地方怎么没一个人?四界静谧得叫人有点难受,可是这难受之下,又似乎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亲切感。
  我竭力地向四方窥探。唔,那古柏下站着一个人,他穿着蓝卡其的中山装,反背着双手。我正欲上前打问。那人转过身来对着我说:“孩子,你来了。”
  我定睛一看,真使我大喜过望,脱口而出:“阿爹,我找得好苦。”
  我扑上去跪在父亲跟前抱住他的双膝。
  “你不必找我了,更不用劝我了,你的父亲就是这么一个人。”
  父亲沉重地说,似乎在抚摩着我的头。
  “阿爹,随大流吧,你就写一篇批判文章好了,我帮你从报纸上去摘录。”我仰望着父亲,急切地说。
  “批孔子的文章,我实在写不来。如果写了,我再也不能去见你爷爷了。”父亲痛楚地说。
  “阿爹,孔子是两千多年前的古人,他说的话,他的主张,有什么不合符两千多年后的今天,这一点也不奇怪。你就写一篇吧。”我的劝说,不如说是在哀求,我的眼眶里噙着泪水。
  “孩子,这些我都知道。我别无遗憾,只是你还小,就是对不起你。但是,孩子你应该明白,我们中华民族之所以能在这华夏大地绵延不断地传承,五千多年了,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们中国。是因为有一种精神,这种精神是决不容许在无情的摧折中消亡,而是必须发扬光大的。记住,你血管里流动着的是我身上的血的延续,这并不重要,可重要的是,这是轩辕大帝的血的延续。伟大的中华民族,谁都不可能将他阉割的。孩子,记住——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父亲说着就淡淡地隐遁……不见了。
  “阿爹、阿爹——”我声嘶力竭地呼喊。
  怪呀!这原来是南柯一梦。
  白天我从山塘街回城,过阊门后便在西中市的一家叫“工农兵”的小旅馆住下。因为我感到身子有点困乏,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我在呼喊父亲声中惊醒,怀着一股伤痛深沉地思念起文弱又鲠直的父亲——
  在七四年的批林批孔运动中,父亲为“写不来”批判文章被学校的运动领导小组扣上“对抗批林批孔运动”的帽子,被揪斗、关押、强迫劳动。还没到一个月时间,领导小组通知我母亲去学校。父亲已默默地躺在乒乓室的一张竹榻上,再也不说一句话,只见他的兰卡其中山装还是湿淋淋的。父亲趁劳动之机便效法屈原。在竹榻上躺着的是从河中打捞起来的遗体。
  哎,人们都说我的父亲太傻了,傻得让人发笑。是啊,假如人们全都这样傻的话,我们的国家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希望了。可是,我为有这样的一个父亲而自豪,他傻得可敬可爱。诚然,父亲的傻是人气质上致命的弱点,也同样是人性中的至美。我由衷地缱绻着刚才的梦,我尽力地让心平静下来。睡着吧,好去连续刚才的梦。
  说及做梦这回事,人们总以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梦根本不是想做就会做的,往往是出其不意,不期而至。
  一觉醒来,已是八点多了。上街吃了早点,就在附近散步。西中市这一带,虽然远不及玄妙观那边热闹,可“小桥流水人家”这典型的苏州风貌,却是最为凸显的所在。走一段路面就上桥,下了桥走一段路面又上桥。我自西向东走着,随桥忽南又忽北。不知不觉己到香花桥,北寺塔就在眼前了。一看表,已近十一点,嘿,这时间也真好打发。
  正午刚过,我已到部长的修理部,见部长又在跟以色列下棋。与部长招呼后,就就坐下旁观。看局面大局已定,部长确不是以色列的对手。
  “朋友,你从旅馆到这里不远吧。来呀,还是你来教训教训他吧。”部长让出身,又要去修什么电器。
  可我心里不时在回味着昨天的梦,同时又牵挂着公公,心猿意马的真没心思下棋。于是,我对部长说:“我就住在西中市的工农兵旅馆。现在不下棋,坐着等公公吧。”
  “昨天是你赢了美利坚?”以色列惊异地问:“他总要午睡后才来,至少还要一个小时。”
  “下吧,公公虽是个布衣百姓,谈不上一言九鼎,可他从来是‘言必信’的,你同样让他二子,坦坦荡荡地下吧!”部长正在拆卸一台电扇。
  “他可能又要去做作业……”我还没说完。
  “作业昨天完成了,今天有的是时间。”以色列打断了我的话,小眼睛乌溜溜地像在说:“你毕竟不是美利坚,我可不怕你。”
  “哈哈,”部长会意地说:“下吧,他作业做好了。”
  我和以色列下起二子局来。起初我总心不在焉,只想把局面下平淡点。可是,这以色列来劲了,看他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在棋枰上出手煞是凶狠,明里是在攻击我右边的棋,暗里是瞄着我右上角的那块尚未尽活的棋,声东击西恨不得吞而食之。以色列的步步紧逼,他的傲慢刺伤了我本能的尊严,反而激起了我的斗志。我沉思良久,干脆把他右边的棋强行切断,让他收气吃,我在外围拉网。以色列一门心思吃棋,他已算定我的右上角已成瓮中之鳖了。便频频点头,还洋洋得意地哼着邓丽君的“美酒加咖啡”,还含糊地把“一杯又一杯”哼成“一块又一块”。
  我成算在胸,继续在外围逼,迫使他收气吃。待到黑棋八口气、白棋七口气时,里面的棋已经生死立判,可我已把外围网得疏而不漏。然后,就在天元处凌空一子。棋枰上呈现出一片白茫茫的海洋。
  以色列鼻腔中发出的悠扬旋律消逝了,他略加考虑,因迫于形势,便果断地打入。吃掉它我就赢,他活出我就输。其实这是一道大型死活题,我已算准是打劫活。以色列使出浑身解数,不是左冲右突,就是上下寻衅,额头上汗也冒出来了。可怎么也无法改变打劫活的结果。以色列看着右上角黑八气白七气的两块棋发呆。因为,我在这里就有七个他必应的劫材。这局面等于在说,要么打入的黑棋乖乖束手就擒,要么右边的黑棋被白反吃。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以色列无奈地自语。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是公公的声音。
  嗬,公公已经来了。我的视线顿时从棋枰移向公公,只见公公满脸堆笑地看着我,似乎比昨天又亲热了许多。这也许就是常言所谓“日亲日近”。
  “公公,真是‘言必信’。”我的话,于其说是在称赞,不如说是希望要公公能‘行必果’,马上告诉我地址。
  “好,我们把棋收拾好。”公公说罢就坐了下来,转头对以色列说:“今天我们有事,不下棋了。”
  不知以色列在嘟啰些什么,可他还是很听话地走了。部长他也坐了下来,大概这电扇客户并不急需。
  “年轻人,这两天时间,我们见识了你的坦诚,当然也领教了你的棋艺,俗语说‘棋如其人’。但是,有所遗憾,因为还不知晓你尊姓大名,家住何方?”公公说得挺认真,完全是长者的口吻。
  “是呀,是呀。”部长点头附和。
  “下棋的人,往往只管下棋,手谈之下就忘了交谈,这正是下棋人的洒脱,也是下棋人的马虎。”我也挺认真地说:“我姓徐名望,禾州县人。”
  “嘿嘿,是禾州的小徐,哎,我用章回小说的口气来查户口了。”公公自嘲着说:“老朽姓冯,马出角的冯,老冯二字就可称呼。”
  “唔,是冯家公公。”此刻我是急切地想知道地址,然后去办正事。可是,这位公公,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小徐,我姓步名长,叫我部长,其实等于叫我名字。”部长也作了自我介绍。
  “噢,这倒有趣,那我可称你为老步了。”我笑着说。
  “这不成,宁可步长与部长通用,可不能让老步与老婆浑谈。”部长打趣地说:“如果以色列也叫我老步,人家听了,那会笑掉大牙的。”
  我们三人都笑了起来。
  “小徐,我那位亲戚,他说地址可以告诉你,如果事情办成,他有一个要求。”公公倒也爽快,开门见山地说出他的想法。
  “公公,有什么就说什么,此行我是全权代表。”我见谈到正题,疑虑顿消。
  “我那亲戚,有位教中学的女儿,如今暑假,她早想去你们那里的南北湖看看,所以,事情办妥,要你的爱人,陪她去南北湖走一趟。”
  “噢,是这样……”我临行时,牛园长送我上车,关照我“对方要有什么条件,尽管答应,反正是最后的晚餐”。可是要我爱人陪,这叫我如何答应。
  这时公公见我支吾,便脸色一沉,失望地说:“小徐,假如为难也就算了。”
  “不不,这实在算不了什么要求,完全应该,完全应该。可是我还没…成家,哪有爱人去陪她。”我不好意思地说。
  “唔,原来是这样,真是冒昧。”公公眉目一舒,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淡淡一笑说:“那末,你亲自陪也可以,现在社会开明,可不讲‘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老古板了。”
  “好,事情落实,我是中人,公公可以交待地址了。”部长就是这样痛快。
  公公从白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我说:“小徐,地址就在上面,我还是昨天的那句话,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接过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连从山塘街出发的路径也注得明明白白,这字迹涓秀,我想可能就是那位想去南北湖的女教师写的。
  “小徐,祝你好运。”部长伸出手与我握着说:“待事情‘行必果’,我这个中人也有一个要求,你要陪我去‘得月楼’醉一杯,顺便看看那位可爱的5号服务员。”
  我们三人相视而笑。因为部长风趣地扯到《满意不满意》这部电影喜剧片。
  其实,命运这东西,说穿了并不那么玄妙,那么神乎其神。只不过是——碰到好人就有好运,碰到恶人就有恶运罢了。
  按纸条所示,我很顺利地找到安吉坊。这是一条普通的小巷,由于偏离闹市,倒显得十分幽静。面前一个石库门,就是纸条上写着的门牌号。嗨,到了。
  我举手正想敲门,可心里一阵慌张,这并非天性怯场,而是我心头那些不如意的预测。倘若屋里根本没有人,倘若朱先生他不在家,倘若朱先生身子不爽,倘若被斩钉截铁地回绝,倘若……真是说不尽有多少个倘若。假如结果正是说不尽的倘若中的一个倘若,那末我这两天的努力纯属徒劳,而要紧的是,我回去怎么向牛园长交待?我怎么向那些翘首以待的老书友交待?
   “喂,小青年,你是在寻人吗?”一位体态端庄的妇人,从我身后走到面前。
  “是的,是的。”这冷不防之下的问话,使我为之一惊。
  “你寻啥人呀?”妇人的语调糯净,是苏州话的特色。
  “我找朱清音先生。”我如实相告。
  “那你为啥不敲门?”妇人说时朝我上下打量。
  “是呀,我正想敲门。”
  “别敲了,”她说着上前打开门,转身对我说:“随我来吧。”
  我跟着她跨进门,走过那种满各色花卉的小院,来到客堂间。
  这客堂间是旧式的最通常的最传统的摆设,正南壁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伯牙碎琴”,两边的对联是用章草书写,是唐代刘长卿的诗句:“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字画前是长枱,长枱上有着枱屏、花瓶和摆钟,长枱前自然是八仙桌,两侧是靠背椅,东壁前是一只茶几,茶几两侧也是靠背椅。
  “你随意坐,我去叫伊。”她神态自若地打开吊扇,说着就走进里屋。我想她一定是朱师母。
  常言道“既来之,则安之”。我就在茶几外侧的那只椅子坐下。说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总是忐忑不安。
  室外阳光强烈,与屋内的阴影形成黑白分明的对照。院里梧桐树上的蝉儿在拼命地嘶鸣,这顿挫起伏的声波,像风儿似的在吹拂着我那不安的心灵,我沉下头倾听起蝉儿这别具一格的歌唱。
  “噢,年轻人,你找我吗?”
  我举头仰视,是一位五十开外,神采奕奕,不胖不瘦,面目祥和的先生,他就是朱清音先生。
  “是的,朱先生,这实在唐突得很。”我是语音畏缩,底气不足。
  朱先生就在茶几的上手的那张椅子上坐下。这时朱师母出来给我送上茶。真使我受宠若惊,因为这礼遇,在修理部也不曾经受。我慌忙立起身,向朱师母致谢,我的神态显得更加局促不安。
  “坐吧,别客气。你当自己来听书的。”朱师母仔仔细细地看着我微笑着说。
  “是呀,小青年,要晓得说书人熟谙世事,是最随和的。况且,我喜欢聊天。”朱先生当然也看到我有失常态。
  我想说,但又害怕结果,一副欲言又止的窘迫相。
  “嘭、嘭、嘭嘭。”外面传来敲门声。
  “今天看来是会客日。”朱先生自语着起身去开门。
  “哈哈,听这敲门声,我就算出一定是胡大将军。”
  “唷唷唷,老兄一见面就同我打趣。”
  “今天树叶也不动,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这是一阵仙风送乌梅。”
  “《英烈传》名家,出口就是书情。只是,胡大将军变成乌梅了。”
  朱先生和客人谈笑着走进屋。
  “请坐,请坐。”朱先生与客人在八仙桌两侧的椅子上坐下。
  这进来的客人,是一个理着平顶头的胖子,年龄与朱先生相差无几。不就是我的忘年交,嘉湖评弹团,人称“活大海”的顾天树先生!他每次来“快乐园”说书,每天清晨我总是陪他上茶馆,等茶喝得畅快,山海经也谈得尽兴,就同他串门走户觅砚台。因为顾先生喜好书画,尤其钟爱砚台,立下心愿,要办成一个“百砚斋”。
  “顾先生,在朱先生家见到你,真是想不到。”我说着走到顾先生面前。
  “呵呀,是小徐,我的小老朋友。”顾先生惊喜之下,同我热烈地握着手说:“上天的安排,往往是始料不及。”
  朱师母给顾先生送上茶,他也毫不理会。
  “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朱先生看着我俩溢于言表的喜悦,微笑着说。
  “好日子,好日子,一定是个好日子。”顾先生机械地说着,然后转向朱先生说:“阿音,我的小老朋友就是‘写不来’的儿子。”
  “什么‘写不来’?”朱先生一时搞不明白。
  “是批孔的文章‘写不来’。”顾先生的语调是在怪朱先生健忘。
  “唔,我想起来了,这徐老先生的品格,令人折服敬佩。”朱先生一脸惊异地看着我说:“那小徐就是陪你喝茶聊天的忘年交。他爱好文学,你告诉我他写的诗文,有两句我印象最深——盘古开天以来我是第一次人生,直至亿万斯年也是最后的一次。”
  “是呀,你都记起来了,近年里他在书报杂志上发表过不少呢。我和他认识,是七十年代初,我说《芦荡火种》的时候,他当时还在农村插队,转眼已十多年了。”顾先生似乎在回顾往事。
  “开心得都站着了。”朱师母一句话,提醒我们重新就坐。
  “那阿音你什么时候去‘快乐园’?”顾先生料定我是来邀请朱先生的。
  “什么?去‘快乐园’。”朱先生神色茫然。
  “小徐,你来拜访朱先生,不是来邀请?”顾先生也大惑不解。
  我趁此机会,就把“快乐园”的何去何从作了介绍,并直截了当地道出对朱先生的邀请。
  “阿音,那要由你定日子了。”顾先生立刻帮腔,来个敲钉转脚。
  “这……这真不好意思,录制节目的时间很紧,近期实在跑不出。”朱先生说时面有难色,但还是推托了。
  “谢谢吧,你跟行外人这样说还可以蒙混过关,跟我说这些纯属是多此一举。老实说,大书顾天树,小书朱清音,在吴门书坛堪称伯仲。你录制节目,难道我就不录制节目?我那《英烈传》录了几个月,因为我说录就录,我说停就停。”顾先生说时有点激动,脸色也涨得绯红,额上冒出晶莹的汗珠。他缓了口气又说:“阿音,你就算帮我忙好了。”
  “你这个‘胡大海’,既是内家,怎么不想想,说大书你一个人好做主,说小书,我一个人怎么作主。”朱先生极难堪地点明原因。
  “小韵她难道不听你老子?我不信。”顾先生还是坚持己见。
  “她近来比我还忙,不但要跟我录制节目,还在创作新开篇,她乱七八糟地把普希金、莫泊桑等的作品都用上了,准备出版自编自演的专集录像片。”朱先生耐性地说明原因。
  “小韵她真聪明,这个‘洋为中用’好极了,这也许是拯救评弹的一个好办法。小韵昵?我跟她说,老伯伯是抱她长大的,难道这点面子都不给。”顾先生就是这样,对乐意的事,不仅义不容辞,甚至反客为主。
  “她……她早就出去了,去找一位作家,请他修改稿子。”朱先生说得稍有迟疑。
  “哦…小徐呀,如果实在请不动大驾,那末我给你找档替补。”顾先生没奈何地打着退堂鼓,又说:“老古话‘人大气大’,老子的话到时候也不一定中用。”
  “顾先生,你来苏州也是录制节目?”我明知再说无益,不妨另辟话题。
  “啊呀呀,我这个人真是的,跟相交多年的小老朋友,连我是苏州人,家住安吉坊也没交代过。”顾先生自责着,又说:“我跟朱先生是同坊邻居,从小是赤屁股弟兄。当年我告诉你,我收集的字画,在六六年破四旧时,被徒弟一根火柴烧个精光,朱先生与我也是同病相怜。”
  听顾先生这么一说,这次请朱先生不果,看来乃是天命,我深信已无力回天。
  “小徐,你什么也别管他。我俩近二年不见了,趁今日巧遇,等歇到我家去好好聊聊,同时看看我的‘百砚斋’。”顾先生发出邀请。
  “顾先生,看来事情已毫无办法。我要去了。”我想顾先生一定有事,不能影响他们,便立起身说:“朱先生,今天打扰了。”
  “小徐,真是对不起,请代我向牛园长和老书友们致意,我那位宝贝也实在太忙了。”朱先生还在内疚地解释。
  与朱先生告别后,可顾先生非要送我。二人走出门口,他指着西面柳树下的一个石库门,告诉我这就是他的家。他伸起手看了看表说:“我跟朱先生还有点事,你一小时后来,我在家等你。”
  多年来,我与顾先生古往今来、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所以对他的为人是十分了解,他说的是毫无虚饰的真情话。可是此时此刻,我情趣全无,便推诿地说:“顾先生,我要去观前街的新华书店看看,明天就回家,因为领导急于改行,催得很紧,日后我一定专程来拜望先生。”
  与顾先生分手后,我闷闷不乐地踏上来时的路。
  回到旅馆,我大有难见江东父老之感。同时联想到牛园长必然会提前退休,难道就让我去支撑这个满是怪音噪声的录像厅。再说,明年我就三十岁了,“男子三十而立”,我这景况,怎么立呀!哎,我的理想,我的梦想,我那生命的价值!不,我要找县里,要求落实政策,父亲虽然不能复生,可我要继承父业去当一名教师。尽管我没有专职学历,但我可以把我发表诗歌、文章、小说的书报杂志给他们看,或者立个“军令状”,保证在二年内通过自学大学的考试……
  真的,我想得乱极了,身子软棉棉的,就这样在床铺上昏昏睡去。
  当我感觉到像有人在推我,这才迟迟地睁开惺松的睡眼,只见公公弯着身子,两眼含笑地对我说:“小徐,起来吧,现在日光未尽,怎么睡了,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我想事情已彻底告吹,还能说些什么?便打了打哈欠,伸了伸腰,懒洋洋地说:“事情没望了。”
  “小青年么,要经受得起,什么事情都要拎得起放得下。”公公在劝慰我。
  我无力地坐起身,像梦呓似的念叨:“说说容易做做难,好比看人挑重担。”
  “哈哈,你这副落拓的锒铛相,看了让人失望。”公公摇摇头说:“提提精神,还要下棋呢!”
  下棋!提到下棋,说也奇怪,我精神为之一振。不过,在如今这个当儿,我哪有下棋的闲情逸致?
  “公公,说到下棋,我从不挂免战牌,只是今天实在打不起精神。”我坦诚相告,不过心里想:“这位年逾古稀的公公,输了盘棋就要翻本,真是个好胜的老棋迷。”
  “你呀!事情成功与否是一码事,我老大年纪差点跑穿整个苏州城,又是一码事。”公公委屈地说:“说实在,我像前世欠了你的债,今番才这样卖力地为你跑腿。”
  听公公这么一说,我看着须眉皆白、瘦骨嶙峋的他,想到与公公素昧平生,心头涌起羞愧、内疚之意。怪不好意思地说:“是的,是的,谢谢公公盛情,只是我这里没棋。”
  “这我知道,出差不会带棋。”公公说着转过身朝门外说:“进来吧。”
  随着公公的话,闪眼间进来一位穿着淡红的花衬衫、湖蓝色百褶裙的姑娘,肩上挂着一只时行的包。
  公公这一招,既像导演,又像位魔术师。
  “小徐,这就是我亲戚的女儿,她业余爱好围棋,听说你棋艺高,就想向你讨教一盘。”
  听公公介绍,我下意识地瞧了瞧这位女教师,她年龄在二十出头,一眼就使人感到书卷气。只见她亭亭玉立,风姿绰约,尤其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四目相撞之下,我怯意地低下了头。
  “好吧,我们就在这里下吧。”我指着窗边的桌子说。
  这位女教师一声不吭,走上前从挂包中取出一副云子,安置好塑料薄膜的棋盘,把白棋推到我这边。这一系列动作,显得清脱、优雅和快捷。
  公公居中而坐,便说:“她的棋力,比以色列稍差,跟部长不相上下,你就让她三子吧。”公公总是做立协人,不过去南北湖的协白立了。
  窗外吹来一阵微风,把女教师长发里散发出来的芬芳,与我身上的汗臭撮和在一起。我难为情地说:“哎,这二天空忙,弄得我身上的衣服也没换。”
  “这就是跑外勤的苦。”公公通情达理地说。
  那位女教师只是抿着嘴微微一笑。
  “可是,让三子我是否行?”我理当谦让着。
  她依然不声不响,在棋枰上放下三颗星位。
  “小徐,开始吧。”此时公公又像个裁判。
  我稍思索,在空花角上下了一个目外。与一言不发的人下棋,这是最正宗的手谈。如果陪着这么一个摩登的哑女去南北湖的话,也许是人世间最为难堪的旅游。
  自我学棋后,父亲曾反复地为我解析黄龙士让徐星友的三子局,这棋局满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是初涉棋道时不得不打的名谱——《血泪篇》。所以我早就领悟,让三子的棋,白方必须挑起战斗,把盘面搞得越乱越好。谁知她的应手柔和而平静,总是在设法最为简明的应对。
  我想:“她这个女儿家,问个地址,就想揩油去南北湖,在棋枰上自然是一子不舍,根本不可能通晓弃取之道。”
  可是,局面已进入中盘,我纵观全局,感觉到毫无进展,但是,双方实地相差悬殊,这时我才意识到她那柔和而平静的应手是深谙不战屈人的高深战理,充分反映出她内在品性的大度和豁达,这倒是位内慧外秀的女儿家。我不由得对她瞧了瞧。她长得多像香港故事片《小月亮》里的扮演者石慧。
  这棋局如果就这样顺着她的调子下,我是必败无疑。通过筹算,我决定进行最后一战,便在她大体已成模样的左边打入。诱她萌生杀机,我反而可在腾挪中制作头绪,借此打开全局。
  公公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似乎在说:“大局已定,只要不贪,拳头还是打在棉毯上。”
  棋枰上的情势,往往与拳击场上的格斗也有相通的道理。气势汹汹紧逼不舍的大多是因得分少而处于下风,而那佯装后退摇身躲闪的不仅得分多,而且正在伺机打出致命的一拳。
  可她略作考虑,目光平和的瞧了瞧我,还是放弃那完全可以采取的致命一击,照旧以容忍而泰然处之。这使我难堪之极,有如曹操败走华容道,在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下留住一命。因为我打入的棋,除了苦苦地单官连通求活,再没有第二条出路。这样虽然是破了她一些空,但就全局而言,黑白之空仍然一目了然。大局铁定,已无处可战,继续挣扎,实在有失风度。于是,我便投子认输。
  “小徐,你这盘棋下得不够精神,还没进入状态。是呀,被我从睡梦中拉出来下的,实在不能算数。”公公客气地说。
  “她下得真好,我是有力无处使。”我对她赞许地说:“这不战屈人之术,是以气度为前提的,她运用到家了。”
  “公公告诉我,你赢他的棋,是精确计算的搏杀棋,赢以色列的棋,乃是大算胜小算。这盘棋你是让我的。”这位女教师总算开金口了,这银铃般的嗓音真动听。
  她说的时候,礼貌地看着我。忽然,我觉得这张陌生的脸,似乎并不完全陌生,尤其她那双洋溢着智慧的眼睛。
  “公公,我好像在哪里碰到过她?”我疑虑地说。
  “嗬,在哪里?”她用手掠了掠披肩长发含笑着问。
  “嘿嘿,在玄妙观呢?还是在拙政园?”公公也觉得好奇。
  我脑海里在尽力搜索,可是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好了,棋已下好,你也如愿以偿。”公公对女教师说,接着又对我说:“小徐,你今天疲劳了,洗个澡早点休息吧。”公公说时示意她收拾棋具。
  我看着她把棋匣放进挂包,犹豫地从包中取出一只信封,腼腆地递给我:“这个给你。”她那白净又秀美的脸蛋泛起红晕,她的明眸显露出羞涩。
  我以为这一定是这盘指导棋的谢仪,如今这世道,白皮信封里常把钞票当信笺。连忙推托说:“我从不下彩,也不收指导费。”她这个举动,如果换了他人,我必将视之为羞辱。
  她脸上的红晕更红了,无所适从地沉默着,只有尴尬地看着公公,似乎是在求援。
  “小徐,给你的,你就收下,这又不是钱。”公公解释着。
  那么,这信封里究竟装的是什么?我从公公提要求想起,难道是以南北湖为借口,实质是暗渡陈仓的作伐。是呀,除此之外,难道还会有其他的假设。不对,不对,她是一名中学教师,那条子上的字也写得涓秀耐看,人也长得出格的漂亮,就是那嗓音也这么动听,难道在偌大的苏州相不到般配的,却中意我这个‘快乐园’的杂差?别自作多情,想入非非了。
  对这突如其来的事,使我掉入云雾里,跌进迷迷糊糊的梦幻。
  “放在桌子上吧。小徐,我们后会有期。”还是公公下了决断。
  我呆呆地望着这只不知要把我引入何种境遇的信封,又回过头来看着他俩不徐不疾地走出客房,我麻木地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呆呆地听着楼板上的脚步声,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听着街头石板路上渐渐淡去的脚步声,随晚风融化在窗外这一片溶溶月色中。
  “他们走了,走了。公公真是位导演,真是个魔术师,实在耐人寻味。”我喃喃自语着说:“是一位长于滋事的能人,是一位善于造化的奇人。”
  我定了定神,手有点哆嗦地拿起信封。里面是软棉棉的。我的手曾收到过不知其数的信封,从未有过今天的感触。我用手指捻弄着信封,感觉到里面像是一块布,也许是一块绸。对呀!苏州有盛名天下的苏绣。这难道真是一幅制作精美的苏绣,是这位女教师饱含寓意的馈赠?
  事到如今,还犹豫什么呢?打开来看吧!是呀,不是一看就明白了嘛。
  我的心在砰砰跳荡,以不可名状的心理,终于打开这只哑谜般的信封,从里面取出那女教师的馈赠。
  啊,我的天啦!这哪里是一幅精美的苏绣,是我纵然猜一万遍也不可能猜到的——是一条通红通红的红袖章。红袖章是文化大革命的标志和象征,见到它就能回想起那个史无前例的年代,可她早已远去。如今,只是被某些收藏家所钟爱。为此,这个哑谜打开后,却依然是一个不解之谜。
  我看着“红卫兵”这三个熟悉的字,倒没有什么,只是使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是,当我注目看清下面的一行小字——“禾州第一中学二百年战斗队”时,我顿时为之愕然,,因为这可是我的母校,这“二百年战斗队”是我当年取名的战斗队,是来自毛泽东的诗句——“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直到文革结束,我从未听到过相同的名称。怪呀!我迷糊了.我连忙翻看红袖章的背面,仔细地验看所盖的印章和序号。天啊!这正是我最早佩戴过的第一条红袖章。这条红袖章,当年在“五人墓”前,不是给了那个可怜可爱的小女孩吗!想到这里,由於状况的猝不及防,我身上的鸡皮茫瘩也冒起来了。我重新查看信封,这信封口露出一角信笺。我急忙抽出信笺,打开一看,信上的这个称呼,一跳进我的眼帘,就使我像遭受触电似的,差一点惊叫起来。
  
  大哥哥:你好!
  
  十六年了,你终于又来到了山塘街,真不知上天是怎样把你送来的,使十六年前离别时的“再见”终究没有爽约。
  其实,我们三年前已经见过,而且,我还喝过你送来的“解毒汤”。只是你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台上尽情演唱的我,就是当年在“五人墓”前,因为害怕而抱住你的小女孩,同样,我也根本想不到,我心目中永恒的偶像----红卫兵大哥哥,就是在台下打杂忙碌的你。
  下午,你和顾伯伯跟我父亲一起交谈时,其实我在楼上,正忙于修改“渔夫和金鱼”的新开篇。因为我还想与你下一盘棋,所以没下来,我想你是能理解的。
  给你开门的,是我的母亲,你叫公公的,是我的外公,两天时间你认识了我全家的人。
  为了这条红袖章,我不可不来。因为这条红袖章是我生命的护身符,它已伴随我度过了童年和少年,她也必将会伴随我迎待际遇与危机共存的未来。
  此时,我憧憬着几天后,我们见面时的情景。
  
  你的小妹妹即日
  
  说真的,刚读完第一段,便百感交集。我神驰般地把信阅毕,令人不知所措,这莫非是天方夜谭。
  啊,我的天哪!那位孤立无援的小女孩,那位想去南北湖的女教师,那位品性孤傲的女红角。瞬息之间,就斡旋在一起,成为一个“你的小妹妹”。天地间所有的物理聚变,还是化学合成,都不能够达到如此神奇的造作。
  “点头石”呀“点头石”,哈哈,哈哈哈!
  
  2003年末初稿
  2005年秋改稿
  2008年春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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