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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儿歌  作者:崔文澜

发表时间: 2010-11-17 字数:3694字 阅读: 1882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奶奶离开我们已经八年了。
  
  
  
  在这八年中,我闯荡在外,工作,生活,结婚,生子,完成了人生中的一次次转变。而没有改变的,却是每时每刻对她的怀念。
  
  
  
  曾经给她许下过诺言,如果我以后挣钱了,肯定让她每天吃上酸奶——这是奶奶很早以前很渴望拥有的生活,天天都能吃上一碗酸溜溜,甜丝丝的酸奶,那该是皇帝过的生活吧。如此渺小的一个承诺,却永远也无法实现了,想来令人唏嘘不已。
  
  
  
  梦里还是经常遇到奶奶。依稀是慈祥的面孔,依然笑呵呵地看着我,似乎又在说:“我的尕肉儿,你吃饱了没有?奶奶这儿还有苹果”。
  
  
  
  奶奶是个乐观且幽默的人。记得上高中时,我的裤子太破了,她就把自己的借给我穿,并且说好只借一周。那是条蓝色有纹的裤子,应该是姑姑做给她的,她平时都舍不得穿。我穿上后就不想还给她了,她却像小孩子一样跟我发脾气,一定要我准时还给她。虽然如此,最后这条裤子被我弄破了一个大洞还给了她,气得她狠狠掐了我一顿。那个破了的洞,被她绣上了一朵小花儿,如果不仔细看,别人还以为这花儿是刻意装饰的呢。
  
  
  
  我自初中起就和二哥一起离家求学,先是依靠四叔,后依靠三叔。父母是普通农民,自有一颗供我们上名牌大学的梦想和雄心,却被现实压弯了腰,哪怕每年能有一千元的收入,也不能把孩子放在别人家里常住呀,虽然是自己最亲的叔叔婶婶,可给人家添的麻烦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
  
  
  
  高中是在县城里上的,我住在三叔家,二哥住在四叔家。住在别人家里,吃喝拉撒睡,肯定没有像在父母跟前那么随便和自由。虽然叔叔婶婶对待我们像亲生的孩子一样,但我们总觉得像孤儿一样。有些时候甚至有一种错觉,我们到底有没有父母?平时听同学们聊天,说起跟父亲要这个要那个,或者又被母亲唠叨了几句,我都会默默地走开。这种孤寂的心情一直困扰着我,使得我更有了一种狠狠地感觉——你们不是有父母陪着吗?这点我比不上,但我可以在学习上超过你们。因此,高中三年,我每天早上几乎都是全校两千多学生中第一个到校的。成绩自然也是不错的,在我的记忆中,高二分班以后,我的成绩应该是没有跌出过全班第三名以外,甚至在几次模拟考试中,拿了全年级第一名。
  
  
  
  我和二哥的成绩固然不错,但心里的空虚和无依靠感却与日俱增。这时候奶奶就成了我们在县城里唯一的依赖和精神寄托。
  
  
  
  奶奶陪二哥住在四叔家。
  
  
  
  我能见到她的时候也就是周末。周五放学后,我肯定是最快乐的。骑着飞一般的自行车,从学校往四叔家赶去。平时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而我可能只用十分钟就能赶到。
  
  
  
  这个时候,奶奶总会出现在四叔家所在的河东中学校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披着姑姑给买的呢绒大衣,眼睛死盯着马路。直到看见我们,她就会露出笑容,嗔骂我和二哥:“俩死尕娃,不要命了吗?骑这么快,我也没见你们沟蛋子后头跟着狼呀!”
  
  
  
  我立刻会跑上去,抱住她,在她满脸皱纹上左亲右亲,啃好几下才会松手。气得奶奶会骂我:“满脸核桃皮,亲个啥?这么大人了,也不嫌害臊,还高中生呢!”
  
  
  
  至今我每每梦到奶奶或回忆她的时候,出现的画面肯定是奶奶在校门口翘首企盼的样子。天空蓝蓝的,树木绿绿的,阳光暖暖的,我的心是甜甜的。
  
  
  
  吃完饭后,我们就会迫不及待地拥上床,祖孙三人挤在一起,说不尽的话,聊不完的天。我会把这一周学校里所有发生的事情都会跟她说,眉飞色舞,手脚并用,说到高兴处,奶奶会乐得前仰后合。她还会神秘地问我,有没有别人家的小姑娘念叨念你?我羞得脸都红了,她却指指我的头嗔骂我,没出息的爷们!想当年,你奶奶我也是个美人儿哩,人们叫我一柱香哩。我和二哥问她,啥叫一柱香呀。她兴奋地站起来,笔直在靠墙立着,指着自己的背说,这就叫一柱香,身条直溜,赛过庙里烧的香!哪像现在你们这帮小杂碎娃,十几岁就把背弄驼了,到老了还不得把脸亲地上!
  
  
  
  这时候的奶奶已经七十岁了,背影确实依然挺拨,牙齿似乎也没掉几颗。
  
  
  
  笑骂完了后,我们会让奶奶趴在床上,骑在她背上轮流给她做按摩。二哥吹牛说,他跟一个什么哥们学了一手西宁的按摩法,要孝敬孝敬奶奶。奶奶乐呵呵地答应了,嘴里还夸二哥:“想不到老二嘴硬心软,平是吹胡子瞪眼,庙里大神一样,心里还惦着给奶奶学手艺哩。”
  
  
  
  二哥装模作样,挽袖子撸胳膊,嘴里念念叨叨不知在说些啥,扎扎乎乎就上手了。刚开始奶奶觉得还挺舒服,唉哟唉哟,再往上点,再往下点。过了一会,奶奶就急眼了,瞎熊娃娃,麻溜给我滚下去,你把我当褪毛猪呢吧?奶奶身上给你弄秃噜皮了!老二不行,老三来!
  
  
  
  我依然是老手法,慢慢地,轻轻地,给奶奶摁头,抹肩,压背。奶奶嘴里不会闲着,一套又一套小时候叫我们的儿歌就会顺着按摩的节奏飘出来:“上咕噜上咕噜太太,下咕噜下咕噜太太。马家姨娘送茶叶,茶叶香,韭叶香,十二只骆驼驮麝香。驮不动了叫满郎,满郎地下一盆水,叫大姐,洗手来,叫二姐,洗手来。洗下的手儿白嫩嫩,擀下的面儿薄扇扇,下到锅里展团团,舀到碗里一根线,金刚斧头剁不断。爷爷吃了八碗半,奶奶吃了一碟儿,门口剩了一角儿。叫狗没狗,叫狼没狼,叫了一只哈巴子,舔了一点顶顶子,剩下了点底地的。。。。。”
  
  
  
  我会二哥也会随着唱起来:“喜鹊喜鹊喳喳喳,你们家里来亲家,亲家亲家你坐下,抽个烟了再说话,你的丫头擀汤不擀汤,上到案板上耍擀杖。你的丫头洗锅不洗锅,钻到锅里洗净脚。你的丫头煨炕不煨炕,拿着铁锨满巷道浪,你的丫头扫地不扫地,挟着扫帚一溜屁。。。。。。”
  
  
  
  奶奶教了我们一堆儿歌,现在我依然能随口来上一段,但已无知音,因为青海话的原因,我就是想唱给我的儿子,他也听不出其中的味道了。
  
  
  
  周六和周日,如果我们不用补课,基本上就是洗洗衣服,做做饭,再帮四叔干点小活。因为没有了学习的压力,又能跟奶奶在一起,我是快乐的,也是幸福的。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稍稍忘了自己不在父母身边的事实。
  
  
  
  毕业了,我要上北京上学。
  
  
  
  临走时,我拉着奶奶的手,告诉她好好保重身体,等我大学毕业后挣钱了,接她去北京住,也见识一下大城市,把她打造成亦扎石最有面子、最有见识的老太太。
  
  
  
  奶奶泪眼朦胧,说等着这一天。
  
  
  
  真正毕业了,还没有挣到钱,就接到了奶奶离去的消息。我抱着电话痛哭失声。可家人刻意隐瞒了我好长时间,所以我即使马上赶回去也无济于事。
  
  
  
  过年回家后,我趴在奶奶留下的热被窝上(家里的乡俗,老人故去后,她的被窝要留到七七后),犹如趴在她温暖的身上,耳边依稀又响起她教我的儿歌:“古节古节当当,猫儿跳到缸上,缸扒倒,水倒掉,山里的哥哥来了要馍馍,馍馍呢?狼叨了,狼呢?钻洞了,洞呢,雪盖了,雪呢,消水了,水呢,和泥了,泥呢,糊墙了,墙呢,猪拱了,猪呢,朱家爷爷打死了,朱家爷爷呢,吃了十二个馒头涨死了。。。。。。”
  
  
  
  据妈妈说,奶奶临走时,脑子已经有点糊涂了,可她还在问老三,啥时候回来呀,我的老三在北京哩,当了城里人哩。。。。。。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还能说什么呢?
  
  
  
  除了时时的思念外,只有以一篇文章寄托我的哀思。愿我可爱的奶奶,在那里美丽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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