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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娃.牲口  作者:崔文澜

发表时间: 2010-11-17 字数:3572字 阅读: 2402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我虽然出生在农村,但对一些农活却一无所知,现在想来真是惭愧得很。倒不是家里没有孩子们能干的活,但我似乎在家的那十几年里,确实没怎么下过田,至今甚至分不清犁和铧,也搞不懂小麦苗和燕麦苗的区别。
  
  在外的时间长了,随着年龄的增大,常常会有一些回忆,奇怪的是,这些回忆往往又跟我十几年的农村生活息息相关。每一个记忆片段,都是在田地里,草原上,森林里,或者是亦扎石村子里那些横七竖八、满是石头的巷道里。这些回忆如同一场场电影,有声音,有画面,也有对白,更多的是温馨。即使是小时候挨别的小孩子们欺负的事情,我也觉得比现在城市的生活更加让人勾起对以往岁月的怀念之情。
  
  父母是不让我下地干活的。倒不是因为父母多么心疼这个学习比较好的老三儿子,而是我确实可能入不了他们的法眼。比如在我记忆中惟一的一次耕地经历,就让我尴尬不已。那似乎是一个夏天,家里需要把沟脑山上的一片息地给耕一下,除掉春夏以来长满的荒草,以备来年种青稞。我自告奋勇,非得跟在二哥屁股后面上了山。看着二哥扶着犁把,赶着前面的骡子很威风的样子,我禁不住手里痒痒,乞求二哥把犁把给我一会,哪怕一小会。二哥其实可能也是累了,巴不得我这小把戏能替他一会——其实二哥只比我大两岁,可他干农活的经验,跟我比起来好像是一个八级技工跟小学徒一样的差距,他可以算是半个真正的农人了。
  
  我欣喜地接过犁把,左手扶犁,右手扬鞭。家里的那头小骡子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一看是我,干脆撅起屁股不动弹了。它旁边的黄牛似乎也心有灵犀,默契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还摇了几下尾巴。紧张加上兴奋,我犯了一个大错——扬起右手的鞭子,每个牲口照着它们屁股狠狠地抽了两鞭子。这下可好了,两头畜牲来劲了,猛一抬头扬起蹄子奋勇直前,而我只有拖着犁把跟在后面,犁头根本没有钻到地里,而我却被拖出了好远。等二哥过来帮我把两头牲口吆喝住的时候,发现犁头已经被石头碰坏了。当时一个犁头至少需要十块钱,而我的一时逞能,不但没有犁成地,反而让二哥回家后挨了一顿说。自此以后,我跟犁地、耙地、驮粮这种跟牲口打交道的活儿基本绝对绝缘了。
  
  但家里也有一些似是而非的农活,非得我们去干不可。因为大人是没有时间去做的。而这些活儿,却是孩子们最巴不得去干的。
  
  比如我们们最喜欢的骑牲口打仗玩。牲口不是每天都拴在家里的。至少整个冬天和秋收以后就不用,因为那时候田地里已经没有了庄稼,牲口自可随心所欲地四处奔走,我们只需要早上骑着它们放出去,晚上再寻着它们骑回来。这时候的乐趣就是一个“骑”字。小伙伴们寻着自己骡子或马,可能也有驴和牛,这两个东西是不受孩子们欢迎的,因为骑它们太费劲,跑又跑不快,惹急眼了它们还撂蹶子。骑上自己的坐驾,每个人手里肯定会有一个弹弓或木枪,顶不济的也得有条齐眉短棍,冒充孙悟空或觉远和尚。
  
  冬天和秋天的土地是温柔而细腻的,至少在我们的眼里看来。田地里的麦子和青稞已经被父辈们全部收走了,有些勤快一些的人家,甚至把地都翻了一遍,因此我们骑马在上面打仗是不怕摔的——这点很重要。于是,整个山野都能看到挥枪舞棒的大侠豪客们,嘴里呀呀叫着,不分派别,不分敌我,见人就杀,逢人就砍,可苦了屁股底下的骡子们,往往被误杀误打,还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惹急了最多蹬两蹄子,但看在晚上回去后,还得靠这个小不点子从口袋里弄半塑料盆小豆或燕麦拌的小料的面子上,忍将下去吧。玩累了,打够了,或许家里人已经等不急了,远处会传来叫声,“尕建娃,你这个瞎熊!黑天半夜不回家,你不喝汤,骡子还挨饿哩”,“麻娃子,把牲口寻回没?再不回仔细扒了你的皮,这挨千刀的”,“菩萨保,快回家吃饭了”。声音又着急,又温馨,娃娃们也整理整理自己的衣服,把划破的、撕碎的地方用手捏把捏把,少不得回家后挨一顿臭骂或尝一顿拳头,但那算什么,老子今儿差点灭了那狗日的狗得娃!
  
  至于夏天,牲口又会成为我们玩耍的好借口。因为夏天牲口没有活干,又不能老拴在家里,所以上午耕完息地后,下午时光就由我们牵着(骑着)去草山上放牧。草山一般在沟脑山或马莲滩两个地方。
  
  两个地方的乐趣又不尽相同。沟脑山的草场,属于一个坡地。牲口用长绳子拴在那里后,我们就可以进到山里头,那里有满沟的石枣刺(我们叫它石枣爬爬,或许是它爬在地上的原因?)。这种植物,上面长满了红色的小果实,一个一个摘下来吃,有点酸甜的味道,很是好吃;还有野草莓,它不是很好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只要仔细寻,还是能找到一些的,如果熟透了,甜甜的,比现在卖的草莓还要有味道;至于野酸果、老鸡肉、野蒜苔、马莲叶等东西,更是满山都是,随便可以吃到很多。如果勤快懂事的孩子,还能在回家时采回一口袋灰灰菜或苦苦菜,叫母亲用开水煮一下后炝上葱花,好吃极了。除了吃的以外,沟脑山上还有一些当时栽高压线杆时留下来的大土坑,那是天然的战场,有高地,有壕沟,有堡垒,无论你是孙悟空还是黄天霸,也不管你是八路军还是日本鬼子,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们最喜欢的是官兵捉贼,自然没有一个人喜欢当贼,所以为了当官和兵,往往都会大打出手,我似乎经常抢到写有贼的纸包,也许跟年龄小有关,跟我一起玩的都至少比我大一两岁,或者是从小就不争强好胜的原因?或者我不玩贼他们就不带着我?但我也玩得很开心,当贼当得很职业,经常逗得那些官兵们找不着北。
  
  沟脑山上放牧自然有其乐趣,但我们好像更喜欢去马莲滩。虽然叫马莲滩,但其实只不过是一片草山而已。据说早年这里也是一片涝地,上面长满了马莲草。后来经过地质演化,加上开垦荒地,已是一片接着一片的旱地,适合种青稞、燕麦、油菜等耐旱的庄稼。但也保留了一些涝池,周围是一片片的温草地,最适合放牧了。
  
  马莲滩上种了很多小豆。等到结了豆子,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了,钻到里面后常常忘了出来,只吃得小肚子圆圆,晚上回去肯定拉一夜的稀。除了吃豆子,跳到涝池里学狗刨也是很有趣的——虽然大人严厉禁止我们进里面,因为村子里至少有三个人进到里面后被淤泥淹死了,但孩子们的天性胜过了大人的告诫,里面毕竟太诱人了,炎炎的夏日里脱光了衣服钻里面,打水仗,糊泥巴,摔跤,玩得不亦乐乎。从水里钻出来以后,我们光着身子躺在马莲花上,相互比赛捉苍蝇。这是个大人们看了痛苦,女孩子见了脸红的游戏。因为捉苍蝇的工具是孩子们的小鸡鸡。苍蝇落在小鸡鸡头上的时候,猛地把皮往上一推,它就不能再出来了,这个天然的陷阱往往成了它们的墓地,然后轻轻取出来摆在旁边,互相炫耀自己的战利品。每次似乎都能捉个十来只——这也是孩子们的心理极限,玩多了自然就腻了。
  
  穿上衣服后,我们会捉来一些蜻蜒或蚂蚱,用马莲草把它们串在一起,拴在屁股上拿回家喂鸡。或者捉来一只青蛙,用空心的芨芨草插在它的臀眼中吹气,等它的肚子涨圆后再放回水里,那青蛙就只能在上面漂了,根本跳不起来。
  等到太阳快从马莲滩落下去时,也是我们该回家的时候了,这时才发现拿来的口袋是空的,晚上牲口们吃的草还没割呢!于是大家疯了似的割草,在垅田边上割,免不了里面掺加一点点麦子或青稞——只要家里大人不发现,牲口吃了还有营养呢。总之会有一些借口,敷衍了自己的任务才行。
  
  
  
  偏偏我们家的马那会下了驹子,我把装满了草的口袋往它身上搭,谁知它根本不懂风情,左扭右拐就是躲着我。我一急之下拍了它脑袋一下,这下可把这头刚当母亲才一个月的英雄马给惹恼了,照着我肩头就是一大口,给我叼了个大跟头。好不容易几个小伙伴把它制服了,回家我才发现肩膀流了很多血,想给母亲撒撒娇,母亲却不屑地说,被马咬一口,说明你福大命大,它是告诉你以后离它远点,不要抚弄庄稼了,说不定咱家老三将来能成城里人哩!
  
  现在我抚摸着我们家母马给我留下的伤疤,突然明白这也许真是宿命,我被马一口叼入了城,在大城市里疲于奔命,再也抚弄不着牲口了,想看一眼马还得去动物园。
  
  童年的游戏总是多姿多彩的。现在梦里依然还会回到亦扎石的山山水水中,无忧无虑地在田地里撒野,那里的阳光,雨水,欢笑,眼泪,给我带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思念。
  
  家里的牲口已经全都不在了,因为父母已经被我们兄弟三人搬到了县城里,据说咬我的马是被一个外地人买走了。但愿它能再下几头小骡子,健健康康地活在世上,为其他孩子再带来更多的乐趣和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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