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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爸  作者:崔文澜

发表时间: 2010-11-17 字数:4682字 阅读: 2701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母亲说二爸当上村长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我乐了。二爸的脾气我知道,一个老好人,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激动的时候还哭鼻子呢,能管住一村的人吗?
  
  后来才了解到情况,原来是村子里的人们给硬推上去的。据说二爸刚开始很抵触,死活不愿意接手村长的位置,架不住大家三劝四说,甚至有人守在门口不离开,面子很软的他也就答应了。
  
  大家看好他的原因很简单,他是个老好人,能不能带领村里人奔小康暂且不说,最起码不贪污腐败,架子也不大,还识文断字。现在的农村不像原来,村长的权力已经没有那么大了,不过是传达传达啥文件,或者乡里有啥补贴的东西分分发给大家。这种活我相信二爸还是能很轻松地应付下来的。
  
  再后来,又听说他去旅游了,确切地说是去南方考察了。是乡里组织的,各个行政村的书记和村长都去了。看来二爸这个村长当得还真不赖,最起码自个儿能长不少见识。
  
  其实不光是村里人,我们当子侄儿女的,也觉得二爸不错。
  
  从我记事起,我就挺喜欢二爸。二爸不像父亲那么严肃,又不像三爸和四爸那样关心我们的学习,在我们得奖时高兴得大声夸奖,而我们犯错的时候又会训斥。他不管理我们,也不讨好我们,但又好像总是时时刻刻地关心着大家。如果父亲和其他叔叔们像夏天,有时候雷霆暴雨,有时候又骄阳似火,他就是春天的细雨,飘飘洒洒地总在我们身边,给人舒适温馨的感觉。所以我们对他始终有一种亲切感。
  
  村子里每年初一至初三,都要演三天大戏,也就是青海农村特有的眉户戏。父亲一般是编剧和导演,有时候也会演一些插科打诨的角色,比如脸蛋红红、俗气得很的媒婆,或者手拿牛尾巴一出场先唱一段“人人们都说是神仙好,神仙嘛更比人烦恼”道情的野道士;而二爸则是铁打的女主角,比如铡美案里的秦香莲,西厢记里的崔莺莺,珍珠塔里的陈翠娥等,都是娇弱美丽、秀丽端庄的人物。倒不是因为二爸是父亲的弟弟,所以父亲偏向他,潜了一下眉户戏的规则,而是因为二爸的扮相和唱腔实在受村里人的喜欢。
  
  其实二爸长得不像女人。他身材不高,还有点发胖,有点五大三粗的味道。但他的眉眼却很秀气,脸色也不像其他村人那样黑中透红,是一种健康的暗红色。五管很端正,鼻正嘴阔,我们家族遗传的大眼睛,一笑起来弯弯的如钩,很和善的样子。
  
  眉户戏中的女性角色穿的都是古代的戏服,即使是美丽的崔莺莺,也显得很是粗壮——按我们村子里人的理解,看的是扮相(脖子以上),听的是唱腔,对于身材倒不是很重视。就像吃了一顿饭,我只记得菜很好吃,汤很好喝,谁在意手里的碗和筷子漂不漂亮呢?因此,二爸的身材倒没影响他每次都当戏里的女主角,而且搽点粉化了妆,还很讨人喜欢哩。
  
  二爸的唱腔也不赖。虽然大家都认为他的嗓子有点沙哑,但就是这种沙哑的音色,唱那种走投无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悲剧角色时更令人心动。因为悲伤的事情如果用华丽的唱腔唱出来,就没有了那种凄凉无奈的痛苦感。所以二爸每次唱秦香莲时,台下都能哭倒一大片老太太小媳妇们。
  
  作为女主角的二爸,也曾“提携”我和大哥参加过眉户戏的演出,由此还产生了一点家庭风波呢。
  
  那是我在十三四岁的时候,村里要演眉户戏,大年初一要演的是一个状元的戏,大概可能是有一个人小时候家里很穷,发愤读书后考上状元衣锦还乡,与员外家的姑娘成亲的故事,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当时父亲在家里给演员的讲戏的时候,说状元小时候的演员还没找到呢,让大家寻思寻思谁家小孩子能演。这时二爸看着站在旁边的我和大哥,拉过去跟父亲说,这不现成的,咱家不是有了吗?
  
  父亲看了二爸一眼,当时未置可否。按我的想法,他是肯定不会答应让我们去演的。
  
  因我的爷爷和父亲比较传统,认为我们是耕读人家,孩子以读书为重,村子里的这些俗事能不参加就不参加,讲究的是一个读书人的稳重和慎独。因此我们兄弟几个从小就没参加过村子里的社火、眉户戏的演出,看着同伴们抹花脸扛大枪吆三喝四,我们其实羡慕的要命,还要装作不屑与伍的样子。眼看着这次能上台露脸的机会要来临了,我和大哥坐不住了。等父亲的戏说完后,我们挤眉弄眼地把二爸招到门外,想巴结巴结他。
  
  二爸是个聪明的人,其实早就知道两个小鬼头打的啥主意。但他故意逗我们,你两个小不点子,眼睛里进沙子了吗?又挤眼睛又招手地,把我叫出来干啥。
  
  一看二爸这个样子,大哥和我都有点急了,一边一个扯着他的袖子,不说一句话,只是身子来回扭着撒娇。二爸呵呵一乐,摸摸我们头,笑着说,两个尕贼娃子,我跟你大说去,成与不成我可没有办法。说完冲我们挤挤眼睛进屋了。
  
  我们着急地在外面等着。过了好一会,二爸低着脑袋从里面出来。一看事情没办成,我们都有点沮丧,也垂下了头。二爸却哈哈笑起来,给我们两个每人照脑袋拍了一巴掌说道:“明儿一早早点起来,拜完年就去戏院子,我给你们化妆!”
  
  戏我们顺利地演上了,而且赢得了满堂彩。我演的是十岁左右的状元郎,大哥演的是十五岁的状元郎,虽然短短几句词儿,也没有唱腔,甚至在台上亮相也就几场戏,但我们却已经心满意足了。台下的乡亲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说这两个粉嘟嘟的娃娃是谁家的,扮起来可比哪吒还好看哩!
  
  后来,我们当然受到了家里其他人的批评。父亲和二爸自然也因为这事受了牵连,被爷爷一顿好骂。父亲后悔不迭,说真不该听老二的。但二爸却笑嘻嘻地说,这也是娃娃们长见识的机会,把孩子们经常圈家里养着不好,山上的羊还放下山吃盐土呢。气得爷爷差点没把烟缸扔过来。
  
  再后来,我们就没有再能上舞台或者社火会场的机会了。家里的管教是一方面,我们渐渐地都离开家出去求学,也没有时间了。跟二爸在一起快乐的日子也少了,只有在各个假期才在一起呆上几天。
  
  大学第一学期回家过年了。临回学校时,家里决定花点钱派一个人去西宁送我上火车。二爸自告奋勇,说老三我去送吧,保证送得妥妥当当地。我听了自然高兴。
  
  在去西宁的汽车上,二爸看着我坐立不安的样子问我哪里不舒服。其实是我的裤带坏了,裤子老是有种要掉下来的感觉。可是我又不想让家里人花钱给我买一条新的,因为我记得学校里还有一条半旧的,凑合着也许能用一年。我跟二爸说没事,就是裤带没系好。二爸不相信,拉起我的衣服一看什么都明白了。他啥也没有说,掀起自己的衣服,“嗖”地一声抽出自己的裤带递给我。我当然拒绝了,说二爸你把你的给我了,那你咋回家呀?你的裤子不也得掉下来吗?二爸神秘地冲我一乐,从旁边的编织带上解下一条细毛线绳子来,串在他裤子最前面的两个环里,轻轻一系,裤子就紧了。他一边系着绳子,一边嘴里说,我娃去学校里裤子可不能掉下来,老师不得说你是亦扎石来的小流氓呀。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悄悄地把他的裤带系在了自己的身上。这条裤带在外面陪伴了我好多年。
  
  到了西宁,我们找了一家便宜的旅店。登记的时候,跟我们同屋的那个人好像认识二爸,高兴地打着招呼。二爸也很高兴,在大城市住旅店,如果遇上陌生人自然不太方便。那个人突然说自己的钱包忘在什么地方了,没有钱交押金,让二爸替他先垫上。我在旁边扯了一下二爸的衣服,意思是咱们不能上当受骗,可二爸没有理我,依然掏出钱来交上了。那个人连说多谢,把行李放在宾馆就走了。这时二爸告诉我,他不会骗咱们,他的父亲我还认识的,是大磨村的。我才放心了很多。
  
  放下行李,我们一起去外面吃饭。
  
  其实二爸也很少来西宁。他对这里也是很陌生的,但作为长辈,在我面前总是要装一装的。一路上指指点点,告诉我这是干什么的,那是怎么称呼的,甚至教我怎么看红绿灯,怎么过马路。虽然我也只来过两次西宁,但毕竟已经在北京呆了半年,所以暗地里对这些常识是非常不屑的,但看着二爸拉着我的手很热心的样子,我就不忍心揭穿,装作很认真虚心的样子。
  
  二爸非得带我去饭店吃饭。说要让我回学校前好好吃一顿,免得以后想家。但我知道二爸身上带的钱也不多,来西宁的车费,再加上住宿钱,肯定所剩无几,我怕他要不回来那个人借的钱,连家都回不了。所以坚持着不去,只说饭店的菜都不好吃,我想吃点杂碎什么的。
  
  二爸看我态度很坚决,也没再坚持,就在路边就着母亲从家里烙好的饼子,每人吃了一碗羊杂碎,临走时怕晚上饿又买了两只羊头。
  
  回到宾馆后没过几个小时果然饿了,我们就着开水吃着羊头和大饼,那味道好极了。我至今脑海里还经常浮现着我和二爸在那个简陋的小旅馆里坐在床上一人抱一只羊头啃肉的情景,很温馨,也让人心酸——那时候真的很穷,但我们总是互相依偎着,依然很幸福。
  
  第二天上火车时我和二爸都哭了。我哭是因为我每次从家里离开都有一种离别的感觉,尤其见不得家人站在车边送我;二爸哭是因为他觉得我这么点人去那么大个城市,一个亲戚朋友都没有,家里又穷,给不了我多少钱,得吃多少苦呢。渐行渐远的火车离站台越来越远,我的眼睛也越来越模糊,只到二爸的身影变成一个黑点。
  
  我的二爸是个爱哭的人,至今还是,只要喝点酒就哭。有一次他喝完酒哭着告诉我,奶奶临去时拉着他的手说,老二呀,我走了,但放心不下的是你,以后两口子好好的,不要再吵架了,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好,要不我到阴间也得给你操心呢。那次他哭得很伤心。并且从此以后他和二婶真的没有吵过架,一次都没吵过。
  
  回到学校后,我赶紧写信问家里二爸在西宁给人家垫的钱要回没有,家里人好像没有回答。我至今都不知道那个一晚上没回旅馆的人第二天有没有找我二爸还钱,如果没有还,那我二爸肯定没钱买票回家,因为临走是他把兜里剩的都掏给我了,他相信那个人能还他钱。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我曾经承诺让二爸来北京玩一次,却总是因为各种事情实现不了。2007年夏天,山东有一个亲戚说要找一个人在店里打下手,可以挣点零工钱。我就把二爸找来了,可是因为那边催得紧,二爸只在北京住了两个晚上就走了。北京的各个地方都没有去转,只是自己去了一趟天安门,甚至连照片都没照一张。也怪我大意,我觉得山东离北京毕竟不远,以后还可以过来。可是没想到二爸到那边后不适应,直接坐火车回青海了,这让我很是愧疚。看来让二爸在北京再住一段时间的愿望就得由我以后慢慢实现了。
  
  所幸的是二爸当了村长后乡里安排他们出去游玩了一圈,我内心的内疚也就少了许多。
  
  现在还时时和二爸通电话,他告诉我家里的变化,有好的,也有坏的。但二爸总是乐呵呵的、能演美女佳人的笑脸从来没有变过,他喝完酒后爱哭的习惯也没有变过。我想这就是二爸受人喜欢的原因吧。
  
  崔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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