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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作者:我行无住

发表时间: 2016-08-23 字数:6776字 阅读: 149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0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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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

山谷里的树木叶子由初秋的金黄绚彩变得枯黄,风一吹,便簌簌落满一地,一副萧瑟之象。

深秋的山谷,天气已经转寒,到了黄昏,更是从遥远的极地吹来冰雪之风,寒侵入骨。

庄秀才一袭长衫站在茅屋前,左手空荡荡的衣管在遒劲的风中飘动,他右手拿着一个酒壶,不时发出一两声咳嗽,长年久居山谷,寒凉与湿气极大地损害了他的健康,他的背微微有点佝偻,当年那个挺拔俊逸玉树临风的庄秀才已经不在了,他注目前方,不时抬起手往酒壶上抿上一口,然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安史之乱过去已经四年了,避居山谷的人大部分都回到了城里,除了少数十几家外,庄秀才选择留了下来,他依然住在他原来那间靠近山脚的茅屋里,人少了,就显得更加的荒凉。

留下来的十几户人家都选择住在一块,反正离开的人家的茅屋空着随便住,一开始还有人劝他搬过去住热闹点,说了几次后就不再有人说了,都经过战乱,知道各有伤心处。但他还是拿了一块离开的人留下的田地,山居几年,他也慢慢学会了一点农活,耕种着一块田地,好歹养活得了自己。

暮色苍茫,前面的山峰已隐入浓黑的冥色中,山的另一边,是父母亲大人的墓,山的这一边,是小蝶的墓,里面空空如也。小蝶已在那个小山岗上安息了,他不想再去惊动她,就在茅屋对面的山脚下给她安了一个空墓。

风从山上直吹下来,深秋的风,凄寒伤骨,他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咳起来,咳得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晕红。咳声稍停,他直起身子,举起酒壶,对着酒壶又喝了一口。辛辣的烧刀子从咽喉直流到胃,一股刺激的暖流从身上生起,只是,他又多咳了几下。医生说,他不能再喝酒了,可是,他已不在乎。经过那一场大凶的战乱,仅剩一副残废之躯,一生深爱的人在怀里死去,四秀才中的其余三人也死的死,残废的残废,这人世间,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呢?就算多留得几年性命又有何用?年轻时的志向回想起来恍如前世之事。在目睹了战争中人的残忍如同野兽,在亲身经历了被当做两脚羊关在笼子里待宰的惨痛,对人性,他已经失望,又何来再写书著言以传后世?

浓黑的夜色象沉重的云团从山谷上空降落下来,把他重重包裹,他每吸一口气,仿佛都把一团流质的黑暗吞进肚子里,稍远处有一星两星的灯火,象萤火虫一样闪烁着微弱的亮光,如没有什么事,山谷的人天黑就睡了,省得浪费灯油,这就是山谷的夜晚,纯粹的黑夜,万物都蛰伏在这完全的黑暗中,和天地一起消隐,沉入那最深的黑暗,静待,生长。。。黑暗,是孕育万物的子宫,同时,也孕育着光明。

庄秀才沉入在这黑暗的湖底,泪水肆意流了下来,今天是小蝶的忌日,就在十年前的这一个夜晚,小蝶浑身鲜血在他怀里死去,而他,也被那一刀砍断了胳膊。这一刀,改变了多少东西!原本他可以幸福的,纵然是战乱逃难,但只要能和小蝶在一起,地狱也可以变成乐土,还有她肚子里的小孩,他一定会把她当亲生女儿和小蝶一起把她好好抚养大,他相信那一定是一个女孩子,一个和小蝶一样美丽的女孩子,那是小蝶的前生是一只蝴蝶时在一朵玫瑰花上嬉戏那最美的一片玫瑰花瓣。可是这一切都在那惊魂的一刀中象气泡一样破裂。

如果没有那一刀,那小女孩已经九岁了,他也不会残废,小蝶依然会是那么美丽、善解人意,这尘世的居住会变得天堂般美好。

可是没有如果。这一刀已经砍下,小蝶已经死去,小女孩还没出生就像泡沫般湮灭,他也断了一条胳膊,被人当成两脚羊囚禁在铁笼子里待客而沽。现在他和死人有啥区别?山的那一边是父母的坟,山的这边脚下是小蝶的坟,而身后的这一间茅屋,也不过是他的坟。他选择留下来,就是因为他已死去,心爱的人死了,心中的理想和胸怀的大志也已死去,那人活着,不过就是一具躯壳而已,行尸走肉。

泪水流进口里,咸咸的,和血的味道一样,他举起酒瓶,把最后的一点酒倒进口里,辛辣的酒液和咸咸的泪水混合在一起是一种极致的痛和肆意的感觉,他狂笑起来,笑声如山中百年老鸮,疯狂而滴血。

完了,所有的都完了!人生的爱恨欢乐苦痛和煎熬,都只不过是一场梦幻,一个泡影,用波光粼粼时的美好给人虚假的希望,当真实如同这浓黑的黑暗降临时,人们才真正懂得了悲哀伤痛,那是让人痛苦绝望的伤痛,象无数虫子一样啃噬内心,活着如同死去。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弯下腰,像一只煮熟的大虾,然后口里一股咸咸的血腥味,他心里一冷,去年大夫就说了如果今年冬天咳血,那很可能就见不到明年的冬天了。

他心里一阵心灰意冷,没想到,生命就要这样结束了。罢了罢了!命当如此,强求何益?生既无欢,死亦何惧!他跌坐地上,内心一片茫然,父母亲大人,孩儿很快就要来陪你了,有孩儿侍奉身边,想必父母亲大人会快乐多了!小蝶,我也要见到你了,这十年,你在下面孤独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再重逢,会否还记得我?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一个眉如远黛的美丽女子。如果死,能让我见到你们,那死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了,只是,我心里充满了不甘,一生就这样白白虚度了,什么也没拥有,什么也没完成,美丽的爱情,胸怀的大志,这场战乱象那把锋利的长刀把我的生命拦腰砍断,前半段的美好,正映衬了后半段的悲惨,从现在回想,那些美好就如前世一样遥远,可是没了,没了,再也无法回来!酒呢?没酒了?今夜,就让我淋漓大醉一场,好让我在醉乡中,重回到那暮春三月的江南,树上有花,树下有佳人,在那烟柳如画春水如碧的美景中,一温那前半生的美好。

他双手抱膝,凄凄地吟哦起来: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女,零落依草木。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可是,就连酒都没有了!

就连想醉一场的愿望都无法达到!

就连想入一次梦乡的愿望都无法达到!

他狂笑起来,笑得泪涕交流,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不停地咳,咳得连心肺都要吐出来,声音渐渐低下去,依依哦哦的细不可闻,只留一点余音被凄厉的寒风拉得长长的在空空的山谷中飘荡。

和这笑声一起飘走的,还有那“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的大唐盛世,这一场安史之乱,整个的把大唐的魂魄给打没了,虽然平定下来,但已元气大伤,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气象,往后的,就只有慢慢衰竭,像一个日渐步入暮年的老人,最后在终点等待的,就只有死亡。而一起被带走的,还有无数鲜活的生命,孩童天真的笑脸,少女安恬的梦幻,和曾经的胸怀天下继圣入贤,现在,一切都随风去了。

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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