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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猪  作者:吴瑞民

发表时间: 2010-05-18 字数:16157字 阅读: 4519次 评论:2条 推荐星级:5星

 


  一

  公元一九九七年春天,外方山脚下的汝河镇发生了一件稀罕事——新任镇长牛光明弄醉了河东村村长家一头小母猪。

  牛镇长是过罢春节走马上任的,一上任就想为汝河镇先办几件风光事,造些政绩,树些口碑,为顺利通过民主选举营造些硬条件。于是就通过省里一位老同学,给汝河镇搞到了一笔扶贫款。

  这件事最先被镇郊的河东村村干部听说了,就找到熊书记缠磨,想把这批扶贫款争取到他们村。

  熊书记是这个镇的老镇长,光在汝河镇干正副镇长就二十多年了,人地熟如故乡,成了汝河镇的卧山龙。熊书记为人豁达、随和,见百姓也没架子,呼呼啦啦拉家常,见了村干部更是捋脑袋玩闹,诳得很亲热。所以,在干部中人缘极好,在群众间很有威望。熊书记好结交,从县直到乡镇,从领导到百姓,结识的朋友坷拉垅一般,被尊称为“能四点”镇长,是汝河镇的一棵大树,八面落鸟又八面挡风。特别近几年,随着酒事业的蓬勃兴起,熊镇长又研究起了酒文化,以酒待客,以酒结友,以酒跑项目,以酒拉资助,把一个“酒”字玩耍得游刃有余。 他既能拿酒当矛,又能用酒当盾,以不变应万变,税来酒挡,财来酒攻,保佑得汝河镇繁荣昌盛,歌舞升平。拿他的名言说:酒是万金油,酒是摇钱树,酒中有黄金屋,酒中有羊满坡。所以熊镇长最不想喝的是酒,最想喝的也是酒,一天到晚不离酒,走到哪里都有酒,嘴上不戴酒笼咀,日日架云作神仙,一作神仙就慈善,阳光雨露救苦难。“能四点”镇长就凭借着酒这家伙,上窜下联,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为镇上、村里和百姓办了许多公益事业。老百姓都说他“能”,都把四点去了喊他“能”镇长,到处给他树碑立传,降到哪儿都摆满酒供香。“能四点”镇长现在已经不是镇长是书记了,可老百姓还习惯喊他“能镇长”。

  熊书记过去一直分包着河东村,对河东村自然有些偏爱甚至是娇宠。熊书记一到河东村,比回到他家里还随便。可河东村的干部群众到了他的住室里,也象在自己家里一样乱翻、乱喝、乱抽烟……村干部们把他拉去一喝酒,也就把这款满口答应给河东村了。河东村支书、村长领着会计出去把项目都考察好了,决定在新规划的开发区建一个现代化玩具厂,人都派出去学习了,地基也修整好了,砖瓦木料都预备齐了,万事具备,单等款一到手就开工。谁知事情突然出了绞岔,新任镇长牛光明竟然会不同意,连一向说了就算的“能四点”都出乎了意料。

  牛镇长硬推说,这是笔养牛专项款,报的就是养牛,到时候人家还来验收的。河东村不具备畜牧业养殖条件,他想把这笔款拨给山扒村和他分包的西沟村,建两个养牛示范村。

  这事让熊书记很扫面子,心里象塞了团猪毛缨。熊书记毕竟是个很有涵养、很有城府的老油条,虽然心里不舒服,面子上还是能想得开的。这笔款毕竟是人家牛镇长跑的,人家有人家的用意,他也知道上边会是这么要求的,也就不再强求了。

  熊书记不强求了,可河东村就受损失了。村干部轰雷闪电搞项目,张扬得一村百姓都莺歌燕舞,结果弄得狗咬水泡,没抓住狐狸惹一身臊,如何给群众交待?

  村干部不敢把失误拦在自己怀里,就端着泔水盆暗里往熊书记头上扣,闹得一村老年人都跑去找熊书记粘缠。

  熊书记就借花献佛,把这泔水盆顺手又献给了牛镇长。熊书记说,这款是牛镇长直接管的,你们再缠我我也当不住家,你们还是找牛镇长好好要求要求,只要牛镇长松点口,这事就好办了,到时候我再去给你们敲敲边鼓。

  村干部也知道熊书记这次是真的当不住家了,就领着村里粘缠的“群众代表”围去热闹牛镇长。牛镇长就不象熊书记那么随和、那么爽快了,他刚从机关下到基层,工作认得比较真,政策也运用得比较死板,河东村干部和“群众代表”耐着性子缠磨来缠磨去缠磨不成,只得又发动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和瘸三拐四的残疾人,整天乱蜂一样围着牛镇长缠磨,走到哪儿追到哪儿。牛镇长虽然很烦,却也不敢煴不便怒,总是一脸笑着打哈哈,可干打哈哈就是不往具体处答应。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弄得一村枯木朽株也干急干气没办法。河东村群众一提起玩具厂,那真是怨声载道,哀鸿遍野,背地里都怨恨牛镇长,给他封了个“牛皮筋”。

  这天,正好牛镇长到河东村察看他抓的药材基地,又遭到村干部和群众热情围攻,非让他答应把这笔款扶贫给河东村,拨一半也中。可牛镇长明知道河东村不适宜养牛,建玩具厂他又不敢挪用这款,而且他已经给那两个村布置过了,只得装做铁公鸡死活不叫鸣,再拔也拔不下一根毛。村干部就率领群众“猴不钻圈乱敲锣”,敲 闹得牛镇长是抓耳挠腮直想溜,可溜了几次没跑脱,硬被拧进村长“猪肋子”(朱来志)家里灌麻醉。

  牛镇长原来是搞文字的,不善交际。来到汝河镇后,熊书记曾经点化过他,说农村工作和坐机关是两码事,不能文绉绉的,村干部都是野弄家,最看不起斯文人。说搞农村工作一是要粗野;二是要学会和村干部打闹;三是要学会与群众拉呱。到了村里,见饭抢着就吃,见酒抓住就喝,见萝卜就薅着啃,见核桃就摘着捎;抽男人旱烟,摸女人屁股,揉小孩脑袋;冬天围着大火烧毛栗子,夏天乘凉聊酸瞎话儿……这样他们才感到亲切,夸你随和。要是认得太真,装得太正经了,下乡会饿死你,群众反而还说你架子大,看不起乡下人。

  牛镇长当时听得孜孜,记得也悉悉,他知道熊书记说的都是真的,佩服熊书记是个大能人,也敬佩他是个好心肠人。但他总感到熊书记说得不免夸张,他不敢全部相信,更不敢去认真落实。特别是酒那玩艺,别说抓住就喝了,就是灌也灌不进多少。牛镇长在机关时就不喝酒,喝一两酒就脸红。到汝河镇后,虽经熊书记多次点化,有所长进,但仍是扭扭捏捏,喝一两多就西红柿脸,尽大是二两晕、三两醉、四两趴到桌上睡。熊书记就笑他说:朽木不可雕也,雕不成大器!不过,在群众关系方面,他还是很想搞得随和些,也就跟着熊书记学了套拉呱和打闹的技巧。村干部都粗鲁鲁的,比较好接触,开过两次会,下了几次乡,基本上都混熟了。他上去给人印象还算不错,都感觉他虽是个书呆子,但也是个随随和和的实在人,渐渐就有些放肆了,趁趁摸摸还敢和他诳闹几句,把光明喊成“眼睛”。山里人都把牛叫“呕”,于是都喊他“呕眼睛”、“呕镇长”。

  牛镇长是被笑着扭上鸿门宴的,也就笑着硬在嘴上套了个酒笼嘴,干打哈哈不进酒,恨的支书、村长团团转,只得派人去把妇女主任给搬来了。这妇女主任是牛镇长的老同学,高中时还蜜蜜过一段,一直还珍藏着那段甜蜜蜜的藕丝。

  妇女主任一来,气氛立刻活跃起来,牛镇长也再结不住冰了。这妇女主任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两个小护兵,一进屋就玩淘气,和村长家两个顽童争着压指头喝酒。村长朱来志一机灵,把老婆也喊叫来,发动两个妇女率领一群娃娃兵进行柔情骚扰,乱给牛镇长压指头劝酒。童稚无赖,缠得牛镇长是骂不能骂,恼无法恼,硬被一圈藕嫩小手一灌一灌给灌成了晕头鸡。他已经将浑身三百六十个穴位都派满酒精了,连脸皮和汗珠都浸满酒了,还酣战不休。眼看着娃娃们的五官都模糊不清了,只感觉一张张小脸儿影来影去,却还是一个劲的影。恨得牛镇长直咬牙,真想把他们的小胳膊拧下来,扔出门去。然而,童心如狗,越攉越疯,不想喝美就得爬桌子底下学狗叫唤,钻三圈。不学就爬在肩背上搂住脖子往脸上浇。弄得他鹤困鸡群遭鸡戏,笑得一屋人喷茶呛饭。

  牛镇长实在抵挡不住了,只得装着解手去清理难受,踉踉仓仓着往后院跑,像跑着只“晃荡鸡娃”,将娃娃们兴奋成了一群小麻雀,跟在后面喳喳叫着去看节目,边笑边拍着手喊:红脸蛋,真好看,去吐酒,钻猪圈。恨得牛镇长干吆喝不散,只好把他们关在门外。可关住人关不住眼,这门浑身缝隙,娃娃们就扒着门缝往里看,唧唧喳喳笑,喊着:看节目啦!看节目啦!真是气死人,恨死人了。

  牛镇长进到厕所后,才发现这地方不象个厕所,连个尿池都没有,只放着两个黑塑料便桶,棚里堆放着装满饲料的麻皮袋子,倒象个猪的饲料库。牛镇长正发愁着该往哪里呕吐时,忽然“哼哼”两声吓他一跳,一扭头,看见一个黑糊糊的猪脸正从一堵矮墙那边举出来,原来还真是个猪圈呀。

  牛镇长猛一激灵,装做去看猪,把身子一弯弯在矮墙头上,随即就被一股臊臭气熏得“呱呱”呕吐起来。登时,一股酸唧唧粘腥腥的气味砰的弥散,慌得那母猪赶紧低侵头收拾狼籍。牛镇长把三根指头塞进喉内,掏掏吐吐,吐吐掏掏,感觉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给猪吃了。肚子空了,脑子清了,一点珠丝马迹都没留下。牛镇长掏出手绢擦擦嘴、擦擦手、擦擦眼窝。然后看着猪窃窃一笑,学着熊书记的样子骂了句:好你个死“猪肘子(朱来志)”,想让我落笑柄?想不到吧?我把这笑柄送给你家猪了。

  二

  朱来志拉着小母猪走到镇街时,正好碰见“呕眼睛”牛镇长。

  牛镇长一看见朱来志拉着猪就想笑,笑在肋巴里痒来痒去就痒到了喉咙口,一张嘴咯咯叭叭就放了一挂百子鞭,落在猪毛上把猪都炸醒了。

  那猪睁开眼一看,见这人很是面熟,就想起是恩人了,赶紧挣扎着想打个招呼,可弹腾了几次还是抬不起头。只得“哼哼”两声,算是表达了礼貌那种意思,随即“哐堂”一声,眼皮就掉了下去。

  牛镇长就诡秘着问:咋啦?

  朱来志摇摇头。说谁球是咋啦,前两天还欢蹦乱跳的,昨天说不吃食就哄不起来啦,塌眉子闭眼的,光睡觉。

  那猪听见说它,也感觉奇怪:就是呀!自从吃了那顿美餐之后,就头晕沉沉的抬不起来,腿软绵绵的拉不起来,肚子里瓷闷闷的,脑子里迷糊糊的,还真没经历过这种情况。

  牛镇长使劲抿着嘴,把笑憋在嘴里左冲右突不让出去,将脸肉都撞得一鼓一鼓,像吃泡泡糖,一嚼一嚼就伸脖子咽进了肚里,把肚子都憋胀了,赶紧捂肚弯腰蹲下去。

  那猪快被牛镇长笑话死了,觉得很不好意思。真是的,啥病不会害?偏偏害这种病,让人笑话,真是丑死了。

  牛镇长捂了一阵肚子,把笑消化掉了,才站起来摆摆手说:没事。你拉回去吧。过两天肯定就好啦。

  猪一听,也就放心了。猪放心了,可“猪肋子”不敢放心,硬着拉进了兽医站。

  兽医摆弄了一头汗,也没摆弄出到底算啥病例,倒把猪折腾出一泡粪来,忽地散发出一股酒味,窜鼻呛胃。

  奇怪?难道这猪是偷酒喝啦?兽医忙弄些猪粪一化验,果然是酒精中毒。便哈哈大笑。说,你拉回去吧!屌病也没有,以后少让它喝点酒就行了。

  朱来志挠挠头,皱皱眉:奇怪?它去哪会喝酒呢?猛地一拍脑袋,豁然解开了牛镇长的笑谜。好你个“呕光明”、“呕眼睛”!要没搞醉你,反让你搞醉 了我的老母猪。真是笑话!

  朱来志没直接把猪拉回家,而是拉着“醉猪”一拐,拐进了镇政府里,粗声憋嗓着喊:醉猪!醉猪镇长!你给我出来!并对着一院子人把“呕眼睛醉猪的典故”张扬得山珍野味。回家的路上,还拉着猪一路走一路广告,象开着一辆广告宣传车。

  没几天,“醉猪”的典故便在河东村传得家喻户晓。接着就传遍了汝河镇。

  后来镇里开村干部会,朱来志就在会上大讲“醉猪”,乱喊“醉猪!醉猪镇长”。熊书记就笑说:我这熊姓不好听,群众就把我四个爪子砍掉,都喊我“能镇长”。你这牛姓让人家唤叫“呕”,也不好听,干脆也改了好,就叫“醉镇长”吧。村干部们一听,都拍手欢呼,乱唤他醉镇长。典故迅速传遍伏牛镇,以后开会、下乡、路上碰见,连老百姓也不再喊他“呕镇长”了,都喊“醉镇长”。这姓一改,典故就永远贴在了醉镇长脸上。

  再后来,熊书记到县里开会,多次在酒桌上说笑话时说露了嘴,诱惑得酒席上喷茶吐菜。熊书记就顺便邀请同僚们都抽时间到汝河镇亲临观摩指导。很快,醉猪的典故便在县城里也传成了新闻,同僚间更是传得沸沸扬扬,成了酒桌上的热点笑料,醉镇长也成了热点新闻人物。

  三

  醉镇长名声渐渐大了,喝酒族无人不知,都变成酒文化明星了。醉镇长只要一进城开会,立即就会被同僚们热情包围,谁都想打听他醉猪的经典,谁都想拉他上酒吧,都想亲眼目睹目睹典故的精彩片段。醉镇长开始还有些忸怩,就像闹新媳妇一样,闹习惯了,也就不忸怩了。赏光就赏光吧。

  醉镇长是从政府办培养起来的,头一次赏脸肯定是赏给政府办的小兄弟、老战友们啦。那时天气还热,喝得还是啤酒,醉镇长并不抽胆,连碰三杯之后,便开始让他满杯送圈。第一次回来与老同事们热闹,他不想扫大家兴,心想破就破上吧。谁知运气偏不凑巧,枚不争气,一圈还没过到头,咕咕嘟嘟已是四五瓶进肚,脸也烘烧起来。都笑他当了镇长还没长进。他实在不敢再喝了,再喝就要冒出来了。可不喝又饶不过去,就象大家说的——是五个指头挣的,毒药也得喝。他也想:就是喝冒也总得把一圈送到头呀?就剩下几个小兄弟了,不能落话柄。只得憋住气又喝。由于灌得太猛,气体圈在肚子里翻肠倒胃,搅成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直往上窜,眼看就要冲破喉门喷入口中了,赶紧咬紧牙闸,手捂喷口急往外窜。坐在门口的刘副主任见他想溜,旋即起身将他搂住。急得醉镇长是口不能张、身不能脱,再也关不住闸门了,就像那刚打开盖子的啤酒瓶,口朝上“噗”地一声,只见一股液体搅拌着汽沫喷泉般喷起……刘副主任正搂着他得意媚笑哩,说:一圈还没到头可想……那后边的话已经来不及说了,连躲闪都没来及,就被劈头盖脸罩进了酒雨酒雾里,落了个“酒浴”的笑料。一圈人都笑瘫痪了,刘副主任边擦脸边笑,说:想不到你老弟在乡下学了这一手,学这一招高啊!个个都笑肚疼了,都笑说:还是广阔田地锻炼人才啊!

  这一赏光,醉镇长名气更大了,亲热的人也更多了,闹得他平时就不敢回城,一听说开会就胆怯。

  过了几个月,县里开三级干部会,不能不参加了。晚宴时,老同学、老朋友们都争着和他坐一张桌。这次桌上放的是白酒,他一看见就胆怯,可胆怯也挡不住喝。是在一张桌上坐的,都是老伙计,还都是冲着他来坐的,灌也敢灌他。好在白酒不占胃,灌进去出不来。结果又醉得钻进女厕所里,皮带挂进扳手上,干起起不来,别人到处找也找不到他,都以为他偷跑回家了。他蹲着蹲着就在厕所里睡着了,直到后半夜才被服务员发觉,解救出来。

  醉镇长的爱人在县法院上班,他家就住在法院家属院里。当醉镇长摇摇晃晃回到家属院时,早已门锁灯灭。这大门是过去那种带矛尖的铁篱笆门,能翻过去。过去他加班晚了,不想乱喊叫,就总是翻门过去。今天他穿了件面大衣,他是有意识穿的,心想是让大衣替他当酒缸的,这是熊书记教他的高招。谁知被一圈眼睛看得严,没有机遇,白让大衣跟了他一天。现在酒精虽然惊跑了不少,但大部分都还游荡在体内,只是从头部暂时撤退到了四肢,四肢便软绵绵的。门倒是翻过去了,可大衣没有随着他过去,大衣被挂在了门的矛尖上,干弹下不去。时候一大,酒精们又渐渐回笼到了头部,头一晕沉,就吊在门上睡着了。五更时分有人起来晨练,发现法院门上吊着堆东西,走近一看,大惊乱呼,以为是吊死个冤魂,立即轰动了家属院。第二天,经服务小姐一解释,迅速传播成了系列故事,把全县城都轰爆炸了。

  这一来,醉镇长名声更大了,吸引得老同学、老同事们一见他就格外热闹,而且越闹越疯,不出新招决不罢休。出一次新招那酒桌上的佐料就添一道香,最后变成了“十三香”广泛流传。 诱惑得县直部门的老伙计们和各乡镇的同僚们心里抓抓痒,越挠越痒,渴痒难忍,于是都纷纷找些事由窜到汝河下乡、考察。需要到汝河镇办事的人越来越多了,汝河镇一下子热闹起来,整天车水马龙。

  来者都是客,都是神,都能给些恩惠,也就都不敢冷落,都不敢得罪,连熊书记陪客都陪不过来了。可来者也都是有所图的,一到就要看“醉猪”,看不到“醉猪”就不尽兴,不尽情谊。情谊不尽就不好给好处了,这叫礼尚往来。熊书记就趁机拿着醉镇长当诱饵,撒钩钓鱼,放食捉鸟,逮住就拔毛带血,铁公鸡也要敲它一声响,真是忙得溜脚拉叉。不过这忙得有价值,成就辉煌。交通变了,街道变了,老百姓脱贫了,汝河镇富强了,连河东村急着建的那个玩具厂都拨来两批钱了。老百姓夸熊书记都夸成神了,连带醉镇长都跟着沾了不少光,夸他是“小能镇长”,将来一定又是个“老能镇长”,这是汝河百姓的福份啊。

  醉镇长硬被一步步促到了五马架上,想下都由不得自己了。整天在黄楝树下跳舞——苦中作乐,乐里浸满苦。醉镇长苦恼极了,他真是做梦都想不到那聪明的一念,不但没将笑柄留给那猪,反让那可恶的黑畜生给反弹到了自己身上。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看来弄啥事都不敢打算得太精明了。可现在是想糊涂也糊涂不成了,木已成舟,蛋已成鸡,想退都退不回去了。群众推着他,熊书记举着他,同事们哄着他,老伙计们闹着他。而他也需要立脚,需要政绩,需要扎根,他有退路吗?可照顾了“龙王”就得伺候“财神”,招待了“电老虎”就不敢怠慢“路豹子”,这花开花落何时了呢?醉镇长整天被弄得疲惫不堪,脸皮上天天都贴着层猩红色,像酒缸里腌出的红萝卜,扔到哪儿都一股酒气。每天被镇干部们搀扶着摇晃过街时,满街都是指指笑笑:快看啦快看啦!又醉猪啦!哈哈,又醉猪啦!

  特别是那些学生娃们,一看见就围一群子追着屁股喊:醉猪啦!又醉猪啦!快来看,看醉猪啦!

  有一次,他隐隐约约地听见街边一个卖菜的老头愤愤说:那是猪?那叫宝!活宝!话象是从牙缝挤出来的,猛的砸在醉镇长耳鼓上,脑袋“轰隆”一声,骨头都震麻了,酒晕当即就吓成了黑紫色,瞬即转为惨白,突然狂笑起来:好!说得好!哈哈……活宝!哈哈……活宝!笑着笑着就泪流了满面。

  四

  醉镇长患上了恐酒症,见酒肉颤,谈酒色变。闹得连县城都不敢进了,别说去找老熟人办事,街上看见就赶紧遮住脸猫溜。再后来连镇上也不敢呆了,一听说县里来人,就急忙下乡,野兔般往山沟里逃,再打手机都不敢接。实在躲不掉时也不热情,不好客,不喝酒,任凭倒一脖子都不张嘴。再纠缠多了就愤而离席,惹得都很尴尬。

  这一躲一恼一冷淡不打紧,没想到立马就把全镇二百多万元的养牛扶贫款给躲丢了。躲给了邻乡。熊书记批评他,同事们埋怨他,村干部恨他,老百姓骂他,弄得他人不是人,鬼不如鬼……往后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更难熬了,基建投资项目停了,公路硬化不再搞了,正准备跨越青河的一架人工彩虹也从规划中消失了。汝河岭的引水工程熊书记都去跑六七趟了,可他还是硬着劲不出山。不出山人家也不起急,就干打唿雷不下雨。冷就冷吧!闷就闷吧!看谁冷淡过谁?看谁闷得过谁?看哪龟孙先气急。那工程已经投入多少人力物力了,眼看就见到效益了,硬被搁置了起来,像一根干蛇壳扔在半山腰里,谁见谁骂。这日子不让人过了,真是扫帚顶门——都成了杈。

  别的还好说些,特别是河东村那个现代化玩具厂,熊书记已经指挥着把厂房都建起来几个月了,竟会节外生枝拉不回机器,像一口干涸的水塘干在那里。乡干部议论纷纷,老百姓讽凉挖苦。熊书记实在是憋不行了,一咬牙从下面企业拿了十万块钱,悄悄送到扶贫办吕主任家里。人家还真会弄,第二天就把他送的十万块钱变做扶贫款,张张扬扬又拨给了汝河镇。到了这节骨眼上,醉镇长还推诿扯皮不出山,连累他“能四点”也不灵了,回回出山,回回遭遇扯皮。气得熊书记牙疼肚疼,门一锁干脆住医院害病去了,啥事都不再管了。熊书记一撂挑子,就把压力一伙推到了醉镇长身上,把老百姓的怒火也都引往他一人身上烧了,烧得醉镇长连下乡也不敢下了。村干部一见面不是拉呱就是牢骚,一进村就会被群众围住质问来斥责去,到群众家里聊家常都不冷不热,吃顿饭不是哄鸡就是骂猪,那情景让他坐不住, 让他吃顿饭都酸叽哇哇,比要饭吃都臊脸。

  再接着,日子就更艰难了。乡统筹收不上了,敬老院没人交粮了,连集资建校都硬顶着不集,都让醉镇长一个人想办法。这日子实在没法再过了。镇政府成了一架生锈的机器,瘫痪了,没人理了。醉镇长真是恨死了那个死“猪肋子”!都是你惹的祸根。为啥当时就不把那玩具厂答应他们呢?让他们去缠熊书记,给熊书记弄些笑料呢。

  事情没想到会越闹越复杂,竟然闹到了这地步。醉镇长 真是后悔极了,后悔死了。他深深感受到没有酒的日子就像没有雨水的田野,任你如何耕耘播绿都绿不从心。他深深地思念起酒来,思念起那些有酒的日子。他决定不再躲了,他现在彻底想通了。不就是醉头猪吗?扯淡!醉就醉吧。让醉啥就醉啥,醉公猪醉母猪醉啥都行,醉狗醉羊也中。

  醉镇长总算开窍了,可他开窍得太晚了,人间没有吃后悔药的。他想开了只是一厢情愿。他想开了人家又想不开了。鸟样子!耍球哩不小,俺就恁下菜?不叫喝酒扯淡,连面都不敢露,还装啥清高、冷淡,看不起人嘛!你想着俺是去要饭吃?你想着就你汝河镇有酒?离了你汝河镇就炕死哩?

  醉镇长没想到会是这样结局,那些神们会这般翻脸不认人 ,而且各把一方,结成同盟,弄得醉镇长是拿着猪头也找不到庙门了,亲自把自己送上门给人家醉猪人家都硬绷着脸不稀罕。让熊书记陪着去给人家赔礼道歉人家都忙得无暇应酬。开着车接人家到汝河观摩“醉猪”,人家各个都忙得没时间,都婉言谢绝。任你汝河再干旱,再叫唤,也没人去给你人工降雨了,好象都商量好了非让汝河从县地图上枯萎断流不可。

  醉镇长被逼急了就只会找县长诉苦,可越找县长人家就越拿捏你。对着县长面拍胸脯答应,一扭脸就踢皮球,推三磨四。特别是扶贫办那位驴(吕)主任,特别驴。过去闹“醉猪”时,还和他笑闹着拉扯“亲戚”呢,一见面就驴兄牛弟的,热闹得滚瓜烂熟,这才几个月没“联络感情 ”,可就不淡不咸不“亲戚”了。总绷着脸说:你去找县长吧!你“牛眼睛”不是会找县长吗?让县长把款直接拨给你们汝河好啦!话说得冰硬冰冷,脸上像结着一层冰。恨得醉镇长真想把这冰块给嚼碎咽了。

  醉镇长变成黔之驴了。这汝河镇他已经是呆不下去了,他栽了,彻底的栽了。他想调走,背一身骂名调走,调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去。可调也没人给他调了,非让他就地枯萎,就地腐烂发臭不可。

  说实在话,醉镇长也真不忍心就这样子背一兜骂名走,紫不溜鳅着离去。十年寒苦就这样给糟蹋掉,他不仅痛心也不甘心啊!他常想:人是一棵树木,可名声是树木的根,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树木可以移走,可那蕴含在泥土中的根能挖走吗?人不能怕摔跌,从哪跌倒就从哪爬起来,拾个教训就是根拐杖。俗话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就是走也得走得干干净净。他很想竭力把僵局扭转过来,可怎么扭呢?酒不行了,“醉猪”也不稀罕了,他还能再变个啥呢?

  醉镇长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想,千想万想,把脑袋都想疼了想裂了还是一塌糊涂,脑子里仿佛钻满了无数蚂蚁,把他脑糊糊全都吸干了,吃净了,变成了一坑枯涸的池塘,裂缝里只剩下一片蚂蚁啃泥皮的吱喳声了。渐渐的,醉镇长就患上了夜游症,夜夜都象游魂一样,跑到山坡上漫游,游到汝河滩里疯跑,对着山峦喊,对着夜空吼:我变个啥——高山旷野也爆发出阵阵回声:变个啥——变个啥啊——五

  真是世上事,鬼难着。苍天有眼,转机终于来了。

  这天,县里抓扶贫开发的唐副县长要来汝河镇视察了。唐副县长是刚从省里派下来挂职锻炼的,还不了解汝河的情况,就冒冒失失闯来了。醉镇长赶紧打电话请示熊书记,熊书记一听,激动道:太好啦!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救星来了。说你先脱住他,只管汇报,只管诉苦,其他事我来安排。

  唐副县长一到汝河镇,醉镇长就领着党政领导在门口迎接,先把他领到办公室里,让副镇长们轮番诉苦。然后又陪着他参观了几处半拉子工程,边浏览边诉苦,一直转到老晌午才回到镇上,一行人开始拥进红芍药饭店吃便餐。

  唐副县长先拐进了洗手间。当他从洗手间出来,被送进大雅间时,看见八热八凉已摆满一桌。唐副县长一看就火了,摆着手说:撤下去!撤下去!便餐就是便饭嘛,搞这么多菜干啥?赶快撤下去!唐副县长新官上任三把火,谁也摸不透脾气。几位镇领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眼光盯到醉镇长脸上。醉镇长撤也不是,不撤也不是,正为难时,刚好熊书记呼呼唤唤着进来了。一阵热烈的握手寒暄和道歉之后,唐副县长便批评说,你们汝河镇已经艰难到了这种状况,还要大吃大喝,老百姓咋能不骂?贫困地区嘛,领导来了也要和群众一样,喝碗羊肉汤,吃碗烩菜多好啊!何必要搞这些盘上盘下的花名堂呢?

  熊书记脸色一变,严肃着表情问:这咋回事?给你们交待过了,以后来人都是便饭,谁让你们又上这么多盘啦?快!端回去换了。熊书记使了个眼色,副镇长郑军和秘书小吴连忙指挥撤盘,然后将八热八凉倒进锅里一搅,再每人跟前摆上一碗热烩菜,一盘凉拼盘。唐副县长看着摇了摇头,皱着眉叹口气,很无奈地说:咋……唉,算啦算啦,木已成舟,毁掉也可惜了。下不为例啊!一圈人都忙附和说: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红芍药掂了酒刚放到桌上,唐副县长就批评着让掂了回去。唐副县长说不喝酒,别人也不敢说喝酒。气氛显得很文明,也很沉闷。醉镇长不时拿眼色瞅瞅熊书记,见熊书记沉稳着不露声色。醉镇长有点沉不住气了,不停地乜乜郑副镇长再瞅瞅付副镇长,几个镇长眉来眼去,暗传秋波,却无从下手。

  醉镇长正焦急不安时,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条缝,探进服务员一朵脸,说熊书记,有人找你!服务员把门一推,进来一弯样子很滑稽的山羊胡老头。随唐副县长来的司机小李和秘书小张扭头嘻笑道:嗬!老——红——军!一圈人都把眼光齐刷刷斜过去,看着那小老头诡秘着笑。只见那小老头上穿红军时期的旧军装,头戴那种缀着红布五角星的淡绿色折叠军帽;下穿山区五十年代那种折裆裤,脚穿一双破黄鞋;脖子上系个红领巾,胸前别着串功勋章,胳膊上还匝了个红袖章,上写“红军战士”。

  熊书记赶紧满脸堆笑:哟!老英雄来了!

  那小老头站在门口,“啪”地立正,行了个军礼:报告首长!老兵来迟了!先给你们唱个革命歌曲。说着就跺起双脚,右手敬着礼,左胳膊甩着,银白的山羊胡一撅一撅唱起来:“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要注意……”小老头边唱边对着他们嘿嘿笑。

  唐副县长看着笑,小声问道:这人有精神病吧?

  醉镇长一听,赶紧吆喝:服务员!快把他领出去!怎么让他闯进来了?

  吴秘书和郑副镇长正欲起身,看见熊书记手摆了下。醉镇长眼睛里忽然一亮,亮见熊书记那手掌里写着四个字:“李代桃僵”。众人暗暗一笑,都僵住姿势。这时,熊书记慌忙笑呵呵着站起,走上前“啪”地也给老头来了个军礼。双手拉住老头,握着手说:不知老红军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快坐快坐!说着就扶住胳膊往座位上拉。

  唐副县长惊愣住,问:这位老人是……?

  熊书记赶忙介绍说:他可是咱们镇的宝贝呀!是唯一还健在的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英雄啊!是当年红二十五军团路过咱外方山时,跟着当向导一路北上到延安的老红军啊!你看那胸前的勋章,每个勋章,身上都有一处伤疤啊!立过无数大战功啊!连省委李书记来外方山访贫时,都还专门到老英雄家里看望他,这老红军可是咱们汝河镇的骄傲啊!

  小老头笑着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老兵一个,老朽木了!没用了!没用了啊!扭头看着唐副县长疑惑着问:这位领导是……?

  熊书记赶忙笑着介绍说:这是唐县长。刚从省里下派来的,第一次到咱汝河镇来。

  老头一听,赶紧立正,给唐副县长行了个军礼:唐县长好!辛苦啦!久仰久仰!

  唐副县长连忙伸出双手与老头握手。说老前辈身体不错嘛!今年多大高龄啦?

  老头“啪”地又行个军礼:报告首长!老兵吃过今中午这顿饭,就整九十啦!

  唐副县长惊喜道:哎哟,老前辈今天过生日呀!恭喜恭喜!老前辈快坐下,我们都是晚辈哩,千万不必这么客气。

  熊书记笑着说:老英雄是一等残废军人,虽然回乡几十年了,但革命意志不衰,一直保持者老红军作风。

  老头啪地又行个军礼,说:感谢首长夸奖!老兵多亏政府照顾,要不早跑去和老战友们见面了。

  唐副县长忙说:应该的!应该的!革命功臣啦,过去出生入死打天下,现在享点福是应该的。家里几口人?老伴还在不在?生活困难吗?

  老头又要站起行礼,熊书记把他按住,拍拍他肩膀,拉长声音说:唐县长问你生活可有困难?等会儿你就如实给领导汇报汇报。唐县长这回可是专门看望你老人家来了!唐县长说了!等会儿!他还要给你碰杯酒哩!熊书记又笑着对唐副县长解释说:这老英雄平时寂寞,好喝酒。别的啥都不奢求,就整天盼着有上面领导来看望他,给他敬杯酒。

  老头连忙又啪地行个军礼:哎哟!这可不敢当!不敢当!老兵哪敢让县长给敬酒?

  唐副县长赶忙说:应该应该!老前辈九十大寿,应该庆贺庆贺!等会儿我要亲自给老前辈敬杯酒。

  熊书记趁机连忙喊服务员进来,说:去给老红军送些菜,再掂几瓶好酒过来!

  唐副县长愣了下,嘴张了张,没把话说出来。须夷,菜和酒送过来了。熊书记亲自把大酒杯一个个倒满,先代表镇党委、镇政府和全镇群众连着给老红军祝贺了三杯喜酒。老红军敬个礼,谦虚着干一杯,再敬个礼,再干一杯,笑着干完三杯后。熊书记又要代表全镇百姓给唐县长敬三杯。唐县长哪儿敢享用,随即就借花献佛敬给了老红军,说是代表县里给老红军祝福。老红军啪地敬礼,推让几句,一饮而尽。这酒戒一开,气氛立即就热闹了。这个一杯,那个一杯。老红军也不推辞,敬个礼,接住就一口喝干。由于杯大,三喝两喝,便把老红军喝得面色鲜红。

  唐副县长诡秘着眼睛看,笑着说:老英雄真是不减当年勇啊,酒量不错!不过,也不要喝太多了,毕竟年龄不饶人啦!可不敢闹出点啥事啊!

  熊书记忙附和说:对对!不敢再让老英雄多喝了。这样吧,让老英雄先带个头,代表革命前辈给县长敬一杯,然后让老红军先歇会儿。

  老红军就端起酒,先行个军礼,然后双手送给唐副县长。唐副县长见老红军把酒举到了跟前,迟疑了一下,不便拒绝,只得做出无奈的神情把杯接住,摇着头说:我本来是不喝酒的,今天有幸碰到老红军,只能破例了,我可只喝这一杯啊。唐副县长既然破例了,饮一杯怎么也说不过去,好事一定是要成双的。谁知成了双,又要“六六大顺”。遇到老前辈倚老卖老,唐副县长实在无奈,说那就入乡随俗吧,今天可真是大破例了啊!破了大例还不行,老红军接着还要代表这代表那给他碰杯。唐副县长算是“秀才遇上兵”,啥话都不让说,不能说,也不准说。加上众人攉腾着,只得端一杯碰一杯喝一杯,脸色越来越红,脑子越来越迷。老红军碰过了,又吆喝着其他镇领导们给端。唐副县长一扯皮推诿,老红军抓起酒杯就替喝,唐副县长欲去阻拦时,已经咕咚一口喝掉了,弄得唐副县长很不好意思。老红军喝掉了,又要假借酒晕,吆喝着给补上。看来老红军是喝不烂醉不会罢休了。弄得唐副县长皱眉摇头,不能推诿,也不敢再穰筋了,只得强装精神,学起老红军的英勇气概,喝就喝吧,醉就醉吧,豁出去了。三喝两喝,就把唐副县长给喝高了,喝醉了,喝得控制不住情绪了。接着,老红军就吆喝着让熊书记和县长玩几把枚,说这是汝河镇的风俗,到汝河镇就是客人,不玩枚就喝不热闹,喝不尽兴,喝不出情义。老红军见唐副县长不豪爽,就颤抖着手先带头了。唐副县长看这势头是君子不成了,只得玩就玩吧。于是就对着大家道:咱今天可是关着屋子热闹,出去可是谁都不能说啊!熊书记连忙重申了几句,都急忙附和着倒酒。

  唐副县长一开枚戒,气氛随即热烈起来。熊书记划拳很有力度,带着洪声和钢音,喊起来一波逐一浪,声声逼人,富有节拍。唐副县长渐渐守不住阵了,结果给喝了个满脑子酒气、侠气、豪气、盛气……老红军就借着晕劲,给他们讲起当年红军的故事,下着大雪如何光脚穿草鞋甚至光着脚跋山涉水啦,口渴得冒烟不摘群众一个红柿啦,薅个萝卜往萝卜坑里埋个银元啦……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现在各部门的领导,招待不周就如何卡住不批项目,把工程搞到半拉子硬停住拿捏群众……三说两附和的,加上添油加醋一怂恿,就把唐副县长的正义感、同情感和豪侠感都给激起来了。当场就拍着胸脯表态、答复,弄得老红军感激万分,当场就代表群众给县长奉献了个“吹喇叭”以表情怀,掂起一瓶酒倒插到口里,咕咕咚咚往肚里灌,酒瓶里噗噗噗噗冒酒泡。吓得唐副县长脸上酒色都吓掉一层,拦都拦挡不住。真个是喝恼了,喝疯了,感动得唐副县长热泪都流出来了。吹罢喇叭,又借着酒醉代表全镇百姓,要给县长献几个“倒栽葱”表示心意。弄得唐副县长义气狂发,豪情满怀,掏出笔就哗哗哗为汝河镇慷慨划批了四五项扶贫工程,批完后还吆喝着:还有没有?都给我拿来!我就不信这项目落实不了!我批了就算!临上车还醉眼惺迷,不停地拍着老红军肩膀说:这事老红军放心,县里不给钱我领着老前辈到省里要,咱去找李书记要……上到车上还又探出来,拉着老红军的手,秃着舌头捣着熊书记笑,说:鬼!真鬼!你真鬼……哈哈 ……六

  唐副县长回到县城之后,才秘听到了汝河镇发生的一系列情况。后来又打听到那老红军是脑子受了伤回来的,患有阵阵起起的老年痴呆症和轻度精神病。现在才知道他那吹的那瓶白酒根本就不是白酒,是装进酒瓶的矿泉水。唐副县长越打听越清醒了,清醒出了一身冷汗。他预感到事情很复杂了,这一切都是镇里有意安排的圈套。他深深感到了熊书记的险恶,痛悔自己不小心被拉进了莲花泥里,叫苦不迭又苦不能言。终日里愁思萦怀,食不甘味。工作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最担心的还是那几份经他签批的扶贫项目,让他如卧针毯。那纯粹是他酒后的胡批乱说,根本就没敢到扶贫开发办研究立项,那省里的钱也不是好要的。可熊书记又抓住把柄不放,还摇头晃脑着亮了亮小相机和小录音机。恨得他牙都咬碎几颗嚼嚼咽进了肚里。可恨掉牙也不管用,咬掉牙并没有咬退熊书记。熊书记仍咬住他不放,且越咬越紧。当他看见熊书记和醉镇长拿着批据和他的答复录音,一次次找来催他拨款时,那奸笑着幸灾乐祸的样子,让他真想把那两颗圆脑袋扭下来,踢出楼去。但他还不敢怠慢,不敢拒绝。他不知道这水究竟有多深?到底还有哪些把柄和丑态握在他们手里。汝河镇是条急狗了,狗急跳墙是规律。而且,是官都有七分毒,万一惹他们脑了,咬他一口,啄他一嘴毛,就是跳进黄河也让他洗不干净了。汝河镇本来就沸沸扬扬了,他一旦被扯进这旋风中心里,即使不被咬得身败名裂也会被张扬得满城风雨。他只能说好话,只能磨蹭,能推一天是一天。这日子让他没法过了,终日推皮球也不是办法,扯皮久了早晚要被他们弄出事来。他得赶快想法子“金蝉脱壳”,他必须得“偷梁换柱”摆脱他们,他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于是就约了扶贫办和开发办两位主任喝酒,并假借酒晕爬在两位主任耳朵上悄悄了一番。然后淫笑荡荡说:这事可得保密呀!

  两位主任信誓旦旦说:保密!绝对保密!一定守口如瓶!

  唐副县长又秃着舌头说:你……还有你……都不兴去!说啥……都……不……不准泄露……俩主任狡黠一笑:不去!我们肯定不去。

  如果唐副县长真说的是老红军,也就不会吸引人了。即使换成服务小姐如何如何,也没太大诱惑力。可唐副县长偏偏说的是醉镇长。唐副县长在讲这些典故时,故意搞了个偷梁换柱,硬把老红军的一切举动,都换成了醉镇长的酒后动作,而且添加了许多他听说的和幻象的洋相醉态,这就增加了典故的可读性。这小子中啊!想不到还会弄这一手。这真是太刺激人了。这孬事偏偏是让这两位主任有幸先知道了,要是换了其他同僚,也会忍不住心痒的。于是,两位主任没几天就食言,就背着唐副县长,自己开着车偷偷跑到了汝河镇,急着想抢个头条新闻,以馋痒同僚。

  唐副县长听说后暗自一笑,就一个电话打到了汝河镇。两位主任一路上筹划着,激动得兴高采烈,咯咯嘎嘎。一到汝河就猴急难忍,扶贫工程还没看完,就大呼小叫,嚷嚷着该回去“醉猪”了,说再不演练这典故恐怕都该生锈了。谁知看着看着就陷进了熊书记的连花池里,要没采住莲藕反弄了一身泥,洗都洗不干净。“能四点”对付这两位主任就不像对付唐副县长那么文明,那么谨慎翼翼,那么瞻前顾后考虑面子了。其手段要残酷得多,卑鄙得多了。不仅让他们出尽了醉态,还让他们出尽了丑态,还搞了套录像集锦。而且晚上还没逃脱,又被栽了脏,捉了奸。气得老红军差点打破他们脑袋,吵嚷着非到县长那里、省长那里告他们不可。事情闹腾大了,闹腾得不敢泄露了。虽然事件交易成了,可这把柄是永远捏在人家手里,早晚找他们都心虚心跳。回到县里后还得哑巴吃黄连,哭愁着脸有恨不能发,有难无处诉,捶胸顿足,咬碎牙根肚里咽。再见到唐副县长那一脸淫笑时,真想刺他一攮子。看到别的同僚们眉开眼笑,亢着个大肚子红着脸在酒店里出出进进时,恨不得把所有官员都推进那莲花池里踩两脚稀污泥。

  俩主任终于沉不住气了,逐渐把酒事活动频繁起来,并借酒醉在酒桌上连连发表“醉猪”的最新秘闻,他们还故意把自己的笑料搞了个偷梁换柱,硬在“醉猪”续篇上添加了钻女人裙子,吃女人蜜头的新典故,还演拟得有色有味,把各路酒仙酒神都迷离得渴痒难忍。虽然谁都知道熊书记狡猾,担心跑到他的地盘上耍猴反被猴耍出笑料。但都忍不住眼痒心痒,纷纷找些事由窜到汝河考察观摩,一观摩就弄得魂不附体,口不由心,笔不由衷。胡批些条子,乱拨些款项,答复些不该答复的问题,提供些不能提供的情报,投资些不该投资的项目。“能四点”是守株待兔,雁过拔毛,拔得哀鸿遍野,疼死不敢张扬,只能暗哭明笑,悄悄往别人身上去卸恨气,让大家都踩两脚泥以平衡心理。后来人一多,也会遇上拔不掉毛的铁公鸡,光看戏没钱买票,看不到散戏就溜的赖酒鬼,气得“老滑熊”是追着屁股撵,捣着脊梁骂,有的拽叉衣袖子,有的撵掉鞋帽子,弄得狼狈逃窜,丑态不堪回首。不拔归不拔,找上门总会心虚,起码能帮帮腔,搭搭桥,成全些政治上、宣传上和福利上的好事。真是天上雨多下不完,地上人多骗不完,热闹得汝河镇是蜂唱蝶闹,莺歌燕舞。那种“仨钱沾沾,俩钱涮涮”的千古笑话,在汝河镇演绎得活活脱脱。醉镇长摇身一变,由“醉猪”变成了“美人鱼”,成了古诗里“田田莲叶间”那条戏水的小鱼儿——“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把一塘莲叶戏得痒痒麻,羞怩怩痒,谁都得让他咬几口。直咬得汝河镇的各项指标都饱饱满满,各项事业蓬蓬勃勃,各项建设突飞猛进。刚几年时间,镇里就暴富了,镇民也被连带着一起暴富了。镇风变了,勤劳、淳朴的民风也跟着变了。镇街里浓郁起酒文化,农家乐变成了麻将声。汝河镇真是啥都在变化,啥都在变幻,日新着脱胎,月异着换骨……渐渐的,汝河镇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已经变得不再是汝河镇了,变成“豫西山区夜明珠”了。又是登报纸,还是上电视,真是名噪一时。

  熊书记发迹了,成了市劳模、省劳模、全国人大代表,还当选了副县长。醉镇长也发了迹,接任了书记,还入围了全市十佳青年乡镇长,当上了县委委员。老红军也在这场巨变中被评选为特等功臣,获得了汝河镇突出贡献金奖,其事迹也随着熊书记和醉镇长,一起被载入了《世界英才大词典》。醉镇长常常捧着那大词典暗自发笑,笑世道之多怪,笑生活之诡谲,笑人生之莫测,笑着笑着就随手在大词典的封页上题了首诗:“李代桃僵桃暗红,金蝉脱壳蝉高鸣。朽木精雕可为宝,鱼虾翻腾便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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