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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州志怪二:惊吓外方山的神秘怪物——石 哼  作者:吴瑞民

发表时间: 2010-05-17 字数:12677字 阅读: 4783次 评论:2条 推荐星级:5星

   
   一
  
   一天晚上,狗子躺在被窝里睡不着,就缠着石门沟的老栓给他讲大山里的瞎话儿。
   老栓是狗子堂嫂的爹,在山里就算得上是近亲戚了。老栓每次赶集,总是拐到村里隔一夜。狗子堂嫂家地方窄狭,老栓便到狗子家住,和狗子挤一张床,通腿睡。
   老栓就给他讲了人参娃娃和灵芝姑娘的故事。说人参娃娃和灵芝姑娘都是深山里的药材,长到上千年后就成精了,变成了一尺高的小人娃儿,在山崖上到处跑,过去经常有人看见。听说那人参娃娃长得白胖白胖,还有人逮住过,跟吃白萝卜似的咔嚓咔嚓就把他吃了,一吃那人就变成了神仙,长生不老了。
   狗子问,那灵芝姑娘长得啥样?好看不好看?
   老栓说,那灵芝姑娘长得可好看啦!跟红萝卜似的,粉红粉红,吃着脆甜脆甜,吃了就会变成仙女。不过谁逮住了都舍不得吃,当宝贝玩,让她当媳妇。
   狗子美得乱拍巴掌,说那灵芝姑娘和人参娃娃好逮住不好?
   老栓就逗他说,说好逮也不好逮,说不好逮也好逮,关键是看运气。那灵芝姑娘总是藏在崖缝里,没运气谁都看不见,要是碰见了她喜欢的小孩子,就像花鸟雀一样,扑噜就扑到了怀里,你一抱就抱住了。
   狗子听老栓这么一说,高兴透了,非跟老栓到大山里去刨药,说是给他娘刨药治病,心里是想着逮灵芝姑娘和人参娃娃。
  
   二
  
   说好鸡叫就动身的,可狗子夜里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东西扑在他身上,就魇住了,干弹蹬挪不动身,乱喊叫发不出声。他恍恍惚惚听见老栓在娘的屋里说话,却不来救他,就狠命喊……
   啊啊了一阵,猛然惊醒,心口嗵嗵跳,吓出了一身荒汗。
   狗子一翻身,翻不动,原来老栓一条腿压在他胸脯上,心里就犯格萦。
   鸡叫头遍,老栓就用脚蹬他,说起吧!
   狗子哼哼咛咛,说还早着哩,再睡一会儿。
   鸡叫三遍,老栓穿上衣服坐起来,又催:快起来吧,天都快亮了!
   狗子还是哼咛着不动,一翻身又睡着了。
   老栓说,你要不去我就走了。
   狗子说我去!你先别走!可就是睡着不起,一直挨到窗口麻麻亮,才被老栓掀开被窝揪起来。说年轻轻小伙子,咋这样疲沓!
   狗子不好意思笑笑,却并不着急,先是慢慢腾腾穿衣,磨磨蹭蹭洗脸,然后又到灶房烧了热汤,细嚼慢咽吃了两个黑馍,直拖到天大亮才出门。临出门又拐进娘住的屋里,说娘你不用早起,不用下地,不用洗衣,等我刨了药回来,你这病就治好啦……兜兜噜噜再嘱托不完了。
   老栓在外面等的烦急,一遍遍呼叫,说我先走了!
   狗子这才鸭跑着撵出来。
   这天风和日丽,一路上鸟鸣蝉吟,并没显示出一点厄运迹象。他们翻坡过岭,然后顺着一条僻静的山沟往深处走。谷越进越窄,树越走越密,走着走着就走绝了路,迎面横出一堵很高的圈状立壁。
   狗子心里犯疑,说栓伯,前头咋没路啦?你这是把我引到哪里啦?
   老栓扭回头,瞪他一眼,说:小孩子进了山里,不准多嘴多舌,只管跟着我走!俗话说,人行山前自有路,石壁缝中能过人。
   狗子不敢再多问了,跟在老栓后面,颤颤着往石崖处走,走到石崖跟前时,果然看见那断壁中间裂着一道石缝,好像是被神仙砍了一刀。
   狗子扒着石缝往里一瞅,只见幽幽一线,阴森森看不到头。这石缝有一米来宽,两边削壁数丈,沿石缝上仰时,恍若一刃利剑劈下一道寒光,劈在石缝两边蓬生的灌木丛上,将一沟鸟语劈得欢跳乱蹦,如刀剁大豆。石缝里昏成一孔冥冥幽洞。
   老栓说,这叫石门,钻过去就到了。说着站在石缝口,把双手喇叭在嘴上,朝着石缝深处扯了腔喊:石门开开喽——过人喽——过人喽!声音聚成一根又粗又硬又长的木棍,顺着石缝一直往里戳,戳得石缝哗哗啦啦掉鸟语。
   接着,便有声音从石缝那头回答过来:石门开开喽——过人喽——轰轰訇訇满沟响,如千兽怪吼瓮中。余音在石缝中冲来撞去,如烟雾缭绕,将狗子心都碰成了碎末。
   没等余音散尽,老栓就拉起狗子,冒着音雾往石缝里钻。狗子却屁股往后坠着,像尾巴栓在石头上。
   老栓就吓他说,这山沟里日头落得早,日头落,狼下坡,这石门“哗啦”一声就关住了,你再喊都喊不开了。你要不进,我可先进去啦!老栓说着就真个走了进去。
   狗子怯了,忙喊:栓伯,你等着我!
   狗子见老栓停住,又犹豫着不动。说栓伯,这沟里会不会藏有妖怪呀?
   老栓脸色刷的一变,阴森着五官说:进了沟里,不准说不吉利话!这山沟里阴气重,一进沟就不准喊名字。一喊名字就被妖气记住了,也会跟着乱喊。记住!不管听见谁喊你,都不能搭理它,只管走路!你要一答应,它就把你的魂给吸跑了。
   狗子一听,脸上颜色哔哔剥剥掉落一层,像棵落光了叶子的栗树,在寒风里嗦嗦抖抖。带着哭腔说:栓伯,我怕!你给我重送回去吧!俺娘她有病,还得靠俺种地、挖药给她治病哩!要是妖怪把俺魂吸了,俺娘还不急死?
   老栓一步窜出来,脸色黑风一般说:闭嘴!再张嘴我打死你!男子汉一身凶气,怕啥怕!神鬼都怕恶人!壮起胆,挺起腰,只管走!
   老栓拉起狗子就走,狗子挣扎着说:那你走前头,不准快,也不准喊我名!
   老栓说句真罗嗦!只管前头走了。这缝底流着条涓涓溪流,溪流上浮一层卵石。狗子便间隔尾随,像牛尾巴上栓着个猴子,猴头猴脑地沿着乱石往里钻,很有些牵鸡贼的滑稽,逗得鸟雀们都喳喳乱笑,吐他一头鸟语。
   石缝越进越暗,凉气一扑一袭,走到百十米处,聚然像走进月亮地里,冥冥幽幽,有猫头鹰在头顶哼哼叫,阴森瘆人。狗子心里一揪一紧,毛发一竖一炸,正担心会有什么精呀怪呀突然窜出来,或在头顶喊叫他名字时,冷不防石缝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眼瞪得像妖怪。狗子脑袋“轰隆”一声,膨胀如篮,身子一趔趄,那东西忽地就窜了出来。狗子一个冷战,五脏六腑都吓碎了,惊叫一声,扭身往外疯跑。顿时,头顶树丛上乱飞乱叫,不知什么大雀扯腔怪叫,扑噜噜直射天空。
   狗子吓得拼命窜,拼命喊,像只扑腾着翅膀连飞带跑嘎嘎惨叫的老母鸡,叫得撕心裂胆。他身上烘烘烧着,恍惚感觉有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背后扑他,越扑越急,石壁上还有声音在喊他,越喊越紧……狗子炸着毛骨,不敢扭头,不敢搭腔,只听得满沟沙沙声响,石子迸着水珠抛到他腿上、背上、头上……他从背后感觉那黑团就要扑住他了,吓得一声惨叫,凄惨如捅了一刀的猪,声音里迸血溅胆,随即像一枚炸弹“轰隆”一炸,身子一飞,就摔飞到了水里……跟着,又是一声“啪嚓”!被黑东西扑在了身上,嘴啃卵石,魂飞魄散……
  
   三
  
   狗子苏醒过来时,老栓已把他背过了石门沟。
   狗子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老栓正抱着他,蜗在积了一窝阳光的石坎凹里,像抱着一团肉泥。老栓用袖子不停地擦着他嘴角的血,脸上的沙沫。口里不停地喊着:狗娃!不怕!不怕乖!正一遍遍为他呼叫着魂儿……
   谁知一过石缝,豁然开阔,里面原来好大一道川凹,围在无尽青山之中,像掉进了一个山肚子里。洼底有条淙淙的清溪,溪边种着一片片白萝卜和白菜。沟凹里尽是垂着苞穗的玉米,点缀着一篷篷的大柿树,紫红的柿叶飘落一地,留下满树红柿子。老栓背着狗子,沿着溪塝的小路走着。走着走着狗子就从老栓背上趴了下来,又是拔萝卜,又是摘红柿。
   老栓说,吃了萝卜就不敢吃红柿了,这两样东西吃到肚里,会打架的。
   狗子问,打架是啥样?
   老栓说,打架会肚疼。想吃红柿到了家里多的是,尽你肚子填。
   这石缝里竟还住着二十多户人家,星散在沟凹沟岔里。正是黄昏时分,到处的树丛里都飘着炊烟,响着犬吠。
   老栓家住在沟垴,就老俩,住了三间草屋。院子里用木棍搭着个这柿子棚,棚上铺着柴草,柿子就堆在柴草上面。柿棚不高,靠着把小梯子,这种柿子棚在山村里家家都有。
   一进院,狗子就沿着梯子爬到了柿子棚上。正两手捡着狼吞时,忽然听见门外呼啦响。一扭头,看见暮色里有一团黑糊糊的啥家伙,顶着个白旦子一戳一戳爬进来,一直爬进院子。狗子吓得连声惊叫:栓伯!快出来呀!满嘴红汤汁随着惊喊喷流出来,顺嘴流到脖子里。
   那黑东西听见叫声,举着白球一举一举,在柿子棚下乱旋转,扭来扭去瞅。狗子害怕扑上来,带着哭腔急喊:快出来呀豹子伯!啥东西进院啦!快点吧!
   那黑东西猛举白球,朝他“嗷喔”两声,声音又硬又粗又直,像根粗鳞呼啦的老栗木杠子往上戳,一家伙把狗子戳翻倒红柿堆上……一声惨叫,沾了满身红柿糊。
   老栓一声吼窜出灶房,手里举着根擀面杖,正要扑打过去,却忽然哈哈大笑。说啥东西?是你大娘!
   大娘六十多岁,除了头发是白的,一身都是黑色——黑夹袄、黑裤子、黑绑带,黑袜子外面套着双黑色尖角鞋。腰身又瘦又驼,成九十度弯状,一走路头扎着地,加上背捆棉花杆,就更像爬。所以狗子从暮色中俯视,就只看见一团黑东西顶个白球爬。山沟人腔粗音硬,说话都是吼噜着嗓子,生人猛一听见,还真有点像怪兽叫。
   老栓指着棚上说,这是沟外柿花家的狗子来了!大娘一听,又吼噜着嗓子喊:原来是亲戚来啦!快下来吧!我给你打鸡蛋茶!
   狗子一听说打鸡蛋茶,赶紧沿着梯子趴了下来。说那你多打点,我不吃红柿了。栓伯说吃红柿老肯打架。
   大娘说,那我给你打一大碗,让你吃饱。看你这衣裳,都成红柿糊啦!说着跑屋里拿出老栓的老棉袄,帮狗子把衣服换了换,然后拿灶火洗去了。
  
   四
  
   走在沟凹时,看见日头卧在山顶上,像卧着只大白兔。爬上山凹时,看见日头还像大白兔卧在山顶不跑。
   白亮亮的日光把树叶照得明晃晃的,鸟雀在树林里叽喳乱叫,声音也被日光照得白亮亮的。粉淡淡的山凹里,窜动着两个黑点,散散聚聚,聚聚散散。老栓教着狗子认药刨药,狗子却一门心思想着逮那人参娃娃和灵芝姑娘。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喜天喜地着满山乱跑。
   日头当顶时分,老栓把狗子领到一堵大石片上吃干粮。大娘为他们烙了一兜荞麦饼子,又装了一兜红柿。两人躺在光滑的大石片上啃香嚼甜。着大石片很大,铺在两道山凹的脊梁处。吃饱了,狗子说栓伯,你先刨着,让我到那边山凹摘点野果子,看看那石崖上有没有灵芝姑娘。
   老栓说正晌午的,山沟里精气旺,别来回跑了。
   狗子说我不跑远,一会儿你喊我就回来。说着,掂起布袋子就钻进了山凹里。
   山凹里树丛茂密,野果子也特别多。狗子爬崖爬坎,在丛林间钻来钻去,欢得小鹿一般。真个是:杨桃架下钻来钻去嘻嘻哈哈,山葡萄酸得捂住嘴牙痒舌麻;摘沙梨,喊声串串往下撂;掏鸟蛋,荡着葛藤爬山崖;八月炸炸开心中喜,五味子兜满小衣褂……恍惚徜徉进了蛮荒年代一堆扑朔迷离的童话故事里,又像是飘忽在梦中。
   那灵芝姑娘的传说诱惑着他,人参娃娃的故事激动着他,无边的野果牵引着他,不停往险崖上爬,不断往密林处钻,越窜越远,不知不觉就闯进了一道雾蒙蒙的黑风谷。只见远处黑雾笼罩,如浓烟滚滚,仿佛是麦秸垛失火一般,黑灰如黑蝴蝶漫天飘飞,黑云漫卷。狗子见此惊慌失色,直喊栓伯,老栓哪里还听得见。
   狗子扭头往回窜,路过一处山凹时,忽然听见一种声音在哼,哼——哼——像老汉在呻吟,又像山里老婆的哀痛,狗子还以为是老栓摔着了,或者藏在哪里吓他玩。就四处乱瞅,瞅不见。大声喊,喊不应。仔细听,那声音悠悠着飘忽不定,又辨不清是在哪里。就攀着树丛寻,攀着山崖找。明明听着是在那边山凹里,等走到了,又没有,藏起来一听,那声音原来是在身后的半山崖处。又窜出来往山崖处寻,还寻不见,那声音好像还是在山凹里。狗子跑到凹里,那声音是在山崖,狗子跑到山崖,那声音又在凹里。狗子奇怪,就站中间听,两只耳朵听两边,仿佛哪边也没有,而是在右边的沟崖下。再跑到沟崖处细听,好像不在沟崖下,是在头顶的石壁上。就攀着石壁往上爬,爬了一阵,又听见那声音还是在沟凹里,隐隐的像是在幽谷处飘来。狗子捂住左边耳朵听,那声音像在右边,捂住右边耳朵听,感觉又跑到了左边。狗子被折腾迷了,本来不想再找了,却猛然想起,说不定就是人参娃娃或灵芝姑娘吧,在和他藏麻虎逗着玩呢。狗子来兴趣了,到处跑,到处撵,吓找乱撵。撵着撵着那声音忽然多起来,越撵越多。就像夏天里在丛林中听知了的鸣叫一般,倏忽缥缈,游弋不定,到处都是声音,辨不清是几只蝉,是几处响,一丝丝一缕缕像一张网,从遥远处,从茫然处,从四面八方交织着扯过来,扯过去,把把他罩在中间,网在网中,扯不断,挣不脱。狗子慌乱了,捡起块石头想砸,举了举又辨不准该往哪里砸,就胡乱砸。刚砸了几下,那哼声就越来越大,好像在骂他,且越哼越悲切,仿佛无数个游魂在呻吟。
   狗子不敢砸了,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奶奶讲的狐狸精的故事。那狐狸精常常变成白胡子好汉,坐在石崖上,用石头一砸,反而砸住自己,或者砸住自己家里的人……狗子怀疑这人参娃娃也像那狐狸精老汉,反而把自己抱住。狗子惊恐起来,赶紧扔下石头,被起半袋子野果就跑。他越跑,那哼声就越离他近,好像在头顶哼,在脚下哼,在身后哼,好像是撵着他哼。四面包围,八面埋伏。狗子猛然想起过石门沟时,老栓给他讲的山势不开,怀疑这哼声说不定就是那会喊叫名字的精怪,这就是在喊他名字吧?狗子大惊骇,毛炸汗出,仓惶窜逃,任那精怪再哼再叫,也不敢吭声不敢停步不敢扭头。心惶恐着,脚下一滑一哧溜着跑,两腿两臂在树丛间绊绊磕磕,挂挂擦擦。腿划破了,手挂伤了,衣服也被树枝杈撕叉拽烂了也不敢喘息,正跑着,忽然感觉脊背上有团东西一拽一扑,像在拉他,推他,拍他,接着就被揪住了肩膀,很沉很紧挣脱不开了……狗子脸都吓青了,血都吓变成汗了,猛一挣,一个滑叉便被揪翻在树丛里。
   狗子绝望着仰脸一瞅,原来是背上背的野果袋子被树杈挂住了。狗子一下子就瘫成了一滩泥,腿也软得站不起来爬不起来了。任凭那哼声在哼,再喊他名字也跑不动了。正抱住树喘息时,头顶栗树上有个松鼠在吃栗子,把一枚啃空的栗壳一吐,正好吐进了狗子的脖子领里,毛刺刺地顺着脖颈往脊梁上爬。狗子尖叫一声,扔下野果袋子,撒腿如鹿。在无边的哼声里疯跑疯叫,如一头被追猎的野猪,尖叫疯突。那哼声也一直笼罩在上下左右,围着他哼,一直把他撵过两个山脊和三处山凹,撵到了上午刨药的浅山脊上,才忽然哼着散去。
   狗子跌跌撞撞,跑回那块大石片时,老栓早不知跑哪里了。看看日头已经沉山,急得带着哭声喊:栓伯——栓伯——
   一直听不到回应。以为是早回家了,就哭喊着往山下爬。由于上慌,绊掉了一颗碗大的石头,尾随追赶,越滚越快,撞得碎石和枯叶沙沙声响,接着撞在狗子腿上。狗子以为是那怪物又追来了,脚下一滑,一声惨叫伴着一个飞跳,骨碌碌向山沟滚去……
  
   五
  
   狗子是挂在一棵树杈里被老栓和村里人找到的。
   狗子被灯笼火把背回去时,一村妇女小孩都堆在村口路边等消息。看见狗子被背回来了,都围上去关切着问,又纷纷责怪老栓。然后簇拥着背回老栓家里,围着灌汤灌药,渐渐复苏过来。妇女们用热毛巾给他擦洗了手脸,老栓寻出獐子屎给他敷了伤口,大娘又给他喂了一大碗荷包鸡蛋,渐渐便归过神泛红脸色。村人们都没回去,屋里院里燃着三堆大火,大娘炒了半篮子花生和大豆,人们都围着大火边吃边谈论着,询问狗子发生的事。
   听狗子这么那么一讲述,都惊骇说,这一定是遇到石哼了。于是都七嘴八舌议论起石哼来——
   都说那石哼就是石头精,是人血流在石崖上,遇上一百天不下雨,那石头就成精变成石哼了。由于是精气,就会到处跑,让你找不到它。不过,那东西并不惹人,遇上了别理它,只当是听马唧嘹(知了)叫唤,它就不撵人了。但你千万别招惹它,一旦招惹住它,就像戳了马蜂窝一样,就会撵着哼你。
   听大家这么一说,狗子高兴透了,原来这东西是石头变得,太好玩了。等再上山时,他也把血抹到石崖上让它变“石哼”,让整座山都变成石哼,哼起来跟响唿雷一样。他想,回去就把他二爷家房后那石坎也变成石哼,让它半夜时哼哼叫,吓他二爷。他二爷是村里的地主,狗子家种的就是他家的地。二爷老是晚上跑他家要租,还死皮赖脸着撕扯他娘,把他娘都气哭了。说俺是你亲侄儿媳呀!你这叫咋回事?你再这样,俺饿死也不种你地了!狗子便恨死了二爷,他给二爷放羊时,总是用鞭子打他的羊。狗子想,要是把二爷吓死了,就再不去他家要租了,连羊也不用给他了。狗子还想,或者把血抹到小石头上,藏在石崖缝里,让它变个小石哼,装在口袋里让它哼着吓人,吓保长家姑女,吓二爷家孙子,把他们吓哭,打过他的人都吓尿一裤子……
   狗子憧憬着,正沉浸在荒唐的梦中,心里噗哧噗哧笑。忽然有人问他,说狗子,你到底是在哪儿遇到石哼的?
   狗子说可远啦,那地方烟腾腾的,跟麦秸垛失火一样。
   这一说,把一院子人都惊呆了,说原来你闯进黑风谷啦?那可是要命的地方,几百年都没人敢到过,连鸟雀都不敢去,满沟都是乌鸦、哼呼(猫头鹰)、恶老雕(鹰),飞起来黑压压的铺天盖地,叫唤声能传好几里,瘆人着哩!大晴天从远处一看,黑雾滚滚,黑烟罩天,那谷里刮出来的风都是黑烟气,腥臭难闻,刮到人脸上都落一层黑灰,连那黑云彩就是从那里生出来的。遇上连阴雨天就更可怕了,整个幽谷冥冥不开,跟黑夜一般,各种哭泣声怪叫声都顺着雨雾游荡出来,飘洒十几里,山坡上,树枝上,庄稼棵上,到处都挂满叽叽声,惊吓得一村人白天不敢出门,夜里不敢睡觉,都聚在火堆旁边壮胆避难。那可是石哼的巢窝呀!你招惹它没有?
   狗子听着也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怯怯说,我不知道那啥东西,就用石头砸了几下,它就越哼越多,还撵着我哼。
   这一说,一院人都惊成了木鸡,变颜掉色。说你闯祸啦呀!你咋真憨胆大哩?都又纷纷责怪起老栓来。接着,都纷纷议论起那可怕的传说——
   传说这沟里过去有个人叫牛胆大,啥鬼怪见他都吓跑,啥地方他都敢去。有一次,他竟憨胆大,跑到黑风谷的山崖上采灵芝,用绳子系住腰攀到半山崖时,腰里别的小镢头掉到了山崖下,他往下一瞅,就听见山沟里传出一种“哼——哼——”的声音。牛胆大一听,不得了啦!他以为是沟里有人,砸住人啦。连忙顺着绳子扒岔着下到沟底,沟底满是树丛,密密浓浓,光听见哼,找不见人。牛胆大就高声喊,还是光听见哼,没人答应。牛胆大就在树丛里钻着找,钻到这里,听见在那里哼,赶紧跑到那里,又听见是在这里哼,干急找不到。找着找着,那山沟里到处都成了哼哼声。牛胆大知道不是人了,肯定是一种精怪。他想,那镢头要不就是砸住精怪了,要不就是砍住山神了。牛胆大也不敢再找了,连镢头也不敢去拾了,绳子也不要了,赶紧顺沟往家跑。他在树丛里钻着,那声音在他四周哼着,越哼越多,越哼声音越大,吓得牛胆大头不敢扭,腿不敢停,一边骂一边跑,那哼声一直撵着他,跑到哪,撵到哪。一直撵到沟外,撵到村里,晚上村子四周哼哼了一夜,把一村人都吓得顶住门,钻在被窝里蒙住头不敢露脸,半夜里撒尿都不敢起来。第二天直到晌午,那声音才哼着离去。半下午人们才成群出来打听,那牛胆大从此吓成了稀屎痨。从那以后,那声音隔些时就会跑到村里哼几回,吓得人四门不敢出。都以为是那镢头砍伤山神爷了,把到处的山头上都垒满了山神庙,烧香祷告摆供香。后来那哼声就零零星星,越来越少了,慢慢才不再到村里哼了……再后来,才听说那声音不是山神爷哼,是石头精,人们才渐渐安静起来,偶尔遇见也不十分害怕了,只是牢牢记住,不敢招惹它,不敢到黑风谷去,那地方就越来越荒凉,越传越神秘了。
   狗子看着一圈惊吓得模糊不清的脸,听着一堆恐骇得岔腔变嗓的声音,想想进山发生的事情,已经懵懂不清这是在哪里了?是在做着噩梦呢?还是在石门沟时就到了阴曹地府?连这一堆黑影子究竟是人还是鬼他也迷糊不清了,吓得搐成了一旦旦,瑟瑟抖。
   大娘说,别在吓娃子了,不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人烟稠了,啥精怪也怕人气旺,都不敢再进村了,连浅山都不敢出了。人多势众,啥都不用怕。它石哼真敢再出来惊扰,咱把它老窝给烧了。
   大娘这么一鼓气,一壮胆,人们簇拥着灯笼火把散去。
  
   六
  
   日头压山,薄暮飘散,黄昏笼罩了田野。大人们都挑着玉米棒子往家里挑,村前一块刚收割过的谷子地里,四五个孩子正蹦跳着捡拾谷穗。这时,有种奇怪的声音忽然从一块没割的谷子地里传过来。孩子们都站起来聆听,听不清是啥叫,忽儿跑到这一块,忽儿跑到那一块,忽儿粗,忽儿细,游弋不定。孩子们吓得面面相觑。忽然有个孩子喊:是石哼!石哼来啦!一说是石哼来啦,个个吓得变色发抖,一齐向村里飞跑。那哼声就大起来,顺着谷地撵。哼——哼——撵得一群孩子叽哇乱喊,兔毛乱飞,鞋跑掉了脚扎伤了腿划破了,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跑回村里时,都鼻青脸肿瘫倒地上哭起来。
   地里跑进石哼啦!石哼出来了!惊散啦!
   妇女孩子都惊骇得到处传。吓得小孩子钻进老人怀里不敢出来,天不黑就让大人搂着钻进被窝还蒙住头。男人们得去看守野猪,都燃着火围在篷口不敢睡觉,家里净剩些妇女孩子,愈发胆怯了,都早早拴上门,再顶上木棍,把鸡狗都拴在门口。月亮升起来时,石哼果然跑进了村里。哼——哼——房前哼,屋后哼,一忽儿像在猪圈,一忽儿像在厕所。一忽儿渐渐向村西飘去,一忽儿又哼着从沟口飘来,闹的满村鸡鸣狗叫,弄不清到底来了几个石哼。吓得一村妇女孩子都屏声敛气,把头捂进被窝深处,搂着孩子相互乱颤,都揣着一种灾难降临村庄的预感,恐惧得嗵嗵心跳。看来村子是住不住人了,石哼一旦摸到村里,夜夜不停地来惊扰,这山沟还咋住得稳人?老婆婆们都点上灯火烧香磕头祷告:山神啊!保佑村子平安吧!石哼爷爷呀!小孩子不懂事冒犯了你,你宽宏大量就原谅原谅他吧!
   那石哼原来是狗子捏着鼻子装的。狗子听人们一说,晚上躺在老栓给他收拾的地铺上,翻来翻去睡不着,心想这石哼还真好玩,光说说就把山里人吓乱战,还不如晚上装个石哼先吓吓他们,看灵不灵,灵了就回去吓二爷和他孙子。狗子一白天就按照大娘的叮嘱没往远处去,傍晚时分看看村里没人,就偷偷跑进了谷子地里,一哼,真个把小孩子吓得叽哇乱跑。狗子来兴趣了,跑回去喝罢汤,等到老栓夹了被子看庄稼一走,就又跑到村里学石哼……
   狗子来回窜着哼到小半夜,喉咙也哼疼了腿也跑酸了,心里暗暗发笑,心想再哼一圈好跑回去睡觉,等明黑了再跑来吓他们。这时,野地里忽然飘过来两盏灯笼,狗子猜想一定是看庄稼的男人们听见哼声回来了,赶紧摇着屁股跑。他一跑,那灯笼就跟在后边飘,飘得飞快。狗子以为是把他当成了野猪在追赶,叽哇一声窜得急,声音惊骇了全村。脚下一绊就摔爬在地上。狗子弹动着爬起来时,那灯笼已从两边飘了过去。狗子瞪着眼瞅,竟瞅不见身影,也听不见脚步声响,只有灯笼在他脸前飘上飘下飘。狗子抓起块石头一砸,那灯笼就蹦跳蹦跳着向坡凹飘去。狗子就迷了,撵着灯笼跑,撵到坡凹时,看见一凹都是灯笼,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着飘忽,像赶会看夜戏。狗子这时恍恍惚惚看见有黑影乱舞了,也跑过去舞舞蹈蹈……
  
   七
  
   妇女们被石哼惊吓了一夜,天明男人们一回去,各家都是乱张扬。不一会儿,男人们都聚在玉米地里议论开了。
   大娘一夜没敢起来,天明听见老栓回来拿了东西下地,才慢慢起来做饭。做中饭,到草屋里喊狗子,不应。摸过去一看,没人。大娘吃惊了,厕所、坑窖、草堆、柿棚、猪圈、房前屋后四处跑着找,哪儿都没影儿。大娘上慌了,就一扑一跌着向村外喊去。
   大洼玉米田里,男人们正在一边掰玉米,一边扯着腔高声谈论昨夜的石哼。说看来狗子是把石哼给惹恼了,这东西一旦骚扰起来,就会夜夜来,没完没了闹。要是这精气赶不走,以后是不会让安宁了。
   是呀,这石哼是要跑出来赶人占窝了,咱得赶紧想想办法呀?
   正说着,看见大娘从远处跑来,边跑边喊:不好啦!不好啦!狗子出事啦!大娘脸上飘着一团苍白,连喊声也飘一团苍白。喊声沾到男人们脸上,也沾了一层苍白,满地苍白乱飘,都撂下活,一朵朵飘过来,堆成一堆白花,围着问。
   大娘简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一朵朵苍白都变成了灰黑,说事情到底出来了,这才开始,往后还咋安宁呀?特别是孩子们,更操心了!
   大娘带着哭腔吼:都还愣啥愣?快找人呀!男人们都乱嚷乱跑,在田野里、沟岔里、村子里乱跑乱喊:狗子——狗子——
   喊声把做饭的妇女们和孩子们也惊动出来,到处乱成一团麻。都说肯定是被石哼弄走了,这可上哪里找呀?
   大娘踲脚道:我就害怕是这呀!都赶紧去找啊!都结着群找!去石缝里找!去悬崖处找!去他碰到石哼那地方找!声音都喊大点!满沟喊!使劲喊!先把石哼吓跑!把人找回来再说!
   人群慌乱起来,东西南北乱跑乱喊,满山上喊声回荡。各沟各岔,凡是险沟怪崖都派遍了人。人们三五一群,相互搭配着找,沟沟崖崖乱钻乱喊,沟凹岩缝石龛檐,崖槽石穴白眯子洞,庵棚藤篷杨桃架……喊声冲过来应过去,粗洪缭绕,响成一片喊闹世界。中午时分,人群都带着疲惫和失望一群群回来了,大汗淋漓瘫倒一地。都说肯定是被石哼给弄到黑风谷了。
   大娘一歪趄,就跌在了地上。哭着说,这可咋给亲戚交待呀!都进黑风谷找呀!
   一听说进黑风谷找,妇女们都吓得变颜掉色儿,都说那儿黑烟腾腾,人哪敢进去呀?他要真是跑了那里,怕是找到人也找不到魂了,早成一个空壳了。空壳怕也被乌鸦给叨成一架骨头了。闯进去怕是连找的人也出不来了。
   大娘蹭地站起来,说再危险也得闯进去!明明想到会在那里,哪能害怕着不去找?有魂没魂也得先找出来!谁害怕就留在村里照顾孩子,有种的都跟着我去找!
   村里最老的长辈是石头爷,人们都把寻求的眼光投向他。石头爷说,闯就闯吧!这黑风谷已经害咱不轻了,早晚非得闯开!今年不闯明年还得闯,这代人不闯下代人还得闯!早晚不把那鸟兽精怪赶跑,早晚都是祸害!早晚都住不安宁!光怯怯乎乎也不是办法,光防也不是长法!能防到哪一日?能防着哪一会?要闯咱就下劲闯!点上灯笼火把,背上铁锨斧头,把枪炮也扛上,把牛群羊群也赶上,把狗和猪也牵上,把老公鸡和猫也都抱上,哄着畜生们前头闯,人群跟在后边喊着呼着进!咱边进边洒鸡血,打老公鸡叫鸣!彻底把他闯开!往后也就胆胆大大进山了!
   石头爷这么一说,都鼓气了勇气。说闯就闯!再耽误几年,精怪怕是越来越旺了,人不撵它们它们就该跑出来撵人啦!弄不好咱就得搬迁出去!
   石头也说,大家都回去准备吧!男女老少都去,多个人多份胆,把畜生统统赶来,声大势众,野兽怕势大,精怪怕人多!
   不一会儿,人群、牲畜都聚集到了村口,叽叽嗷嗷,闹闹嚷嚷。这时,老栓背着狗子回来了,人们都又惊又喜。原来狗子没被弄到黑风谷,是被弄到后凹的坟地里吃了一夜黑砂糖。老栓找到他时,还头扎地光屁股厥着,屁股眼里塞满了黑土。狗子被背到家里用热汤灌醒后,恍恍惚惚像做了场噩梦,除了吃黑砂糖什么也记不清了。
   狗子找到了,村人们都问还闯不闯黑风谷了?
   石头爷说,去!找到了也去!既然都准备好了,晚闯不如早闯!
   人群赶着牲畜来到黑风谷口时,人们开始包上头巾,蒙起面罩,打住绑腿,扛起铁锨斧头猎枪土铳……石头爷说,排好队,不要慌乱,男人们赶着畜生前头闯,砍一条路,把沤叶子铲开,点上火烧了,满沟烧,把沟烧开,把鸟兽和精怪都烧死撵跑。妇女们都跟着打鸡叫,洒鸡血。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沉住气,不要惊慌跑散,一人慌乱就会全体慌乱。大人保护好孩子,妇女照护好老人,不能让一个人出事。开始闯沟!
   六杆火铳七根猎枪朝着雾谷嗵嗵嗵一阵鸣放,接着人群齐声大呼,惊雷闪电。前头羊群咩咩,牛群哞哞,狗吠猪嗷,猫叫鸡鸣,枪炮声声……后边灯笼火把,刀斧闪闪铁器叮当,砍荆丛洒鸡血,铲鸟粪烧沤叶,呼呼喊喊,向着自古谈沟色变神妙莫测的黑风谷浩浩荡荡奔腾而去,势如大军洪流。一时间黑风谷里满沟红满罐响,鸦雀疾飞,野兽狂逃,精怪奔命,叽叽嗷嗷满谷叫。一场人类与精怪野兽争夺大自然,征服大自然的空前搏斗紧锣密鼓,轰轰烈烈,悲悲壮壮。山沟人正在愚昧中觉醒,挣脱迷信的网罩,向着险山恶谷宣战、较量……
   一场大火把山势烧开了,把雾谷烧红了,把鸟兽精怪烧跑撵光了,满沟阳光普照,村庄从此安宁……
  
  
   后记
  
   公园一千九百八十三年,我到石门沟驻队时,专门到黑风谷看了两天,还详细询问了有关“石哼”和黑风谷那场森林大火的情况。有几点需要说明一下。
   关于石哼——石哼其实并不是石头精。我查找过很多资料,询问过很多林业专家和老人,证实是一种叫“地虻牛”的鸟。由于那鸟身子很小,比小鸡娃还小,羽毛黑色,经常居住在岩缝或树丛中叫唤,不到跟前很难瞅不见它。且叫声很粗,像虻牛哞,即使瞅见也想不到是它。这中鸟就像知了一样,好群居群叫,叫起来四面合鸣,加上林间串音和崖壁回音,更让人分辨不清寻找不到解释不透。而且这东西不敢招惹,一招惹就像蜂群一样,好飞来飞去撵住人叫,所以,人们才都把它当成了精怪,当成了“石哼”。
   关于黑风谷——主要是那谷狭窄阴森,树丛茂密,成年累月不敢进人,鸟雀就越居越多,沤叶子烂果和鸟粪越积越厚,好天看到沼气氤氲,刮风看到黑灰满空,沤臭气随风飘散,腥臭扑鼻。一下暴雨黑水臭气横流,其实刮出来和流出来的都是沤叶子沫。
   关于那场森林大火——人们开始只是边闯边点积叶,并没想到烧山,由于沟里常年湿阴,积雪不化,点枯叶只冒烟不燃烧。人们想退出来时,看到一沟黑烟,退不出来,就一直往沟垴闯,从沟垴一处缓凹翻了上去。过了两天,那火才遇上大风燃烧起来,一烧开就扑不灭了,只是在沟的两边看守,好在那沟深崖陡,大火并没烧到外面山上,只在谷中烧了半个月,才被一场大雨浇灭并没造成大的损失。现在黑风谷已栽满果树,春天花满谷,秋天果沟,花果飘香,蜂飞蝶舞。
  
  
编辑点评:
对《嵩州志怪二:惊吓外方山的神秘怪物——石 哼》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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