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花》--罗飞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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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十年
发布日期:2009-12-26 字数:1501字 阅读:1744次
  

  

  大广是我一老同学,十年前开着“解放”牌卡车给人拉货,不小心撞死了人,蹲了十年大狱,最近刚被释放出来。

  大广找我喝酒。十年未见,他看上去老了许多。寒喧、客套,我知道这十年牢狱生活是大广内心的隐痛,所以对他的这十年一字不提,一字不问,只和他说些这十年里老同学们的情况。

  大广目光呆滞、神情忧郁地听着,一口接一口地灌酒。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广忽然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嚎啕大哭:

  “十年啊,老同学,人生有几个十年,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年,就让我这么挥霍过去了!”

  大广长我一岁,三十岁入狱,四十岁始归。本来判的是十三年,因大广在狱中表现较好,减了三年刑。

  男儿有泪不轻弹。看着哭得泪人一样的大广,我的鼻子也酸酸的。

  “十年,在哪儿过还不都一样。”我开始想些话来劝慰大广。“象我这十年吧,哎,也不稀里糊涂就过去了。无休无止的上班、下班,吃喝拉撒,和媳妇伴嘴斗气,和同事因为一点利益勾心斗角,对领导俯首贴耳象奴才,对孩子发火打骂象暴君。被生活的手拔来推去,忙忙碌碌,如行尸走肉般度过这十年。十年如梦,匆匆而过,回忆起来一片空白。转眼老冉冉其将至,不亡以待尽,一辈子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你说说,和你在监狱里有什么区别?”

  说到最后,我神情激动,眼晴模糊,也分不清自己这是编的一番话安慰大广,还是自己真实内心的流露了。

  “你说得也太悲惨了吧!”大广说:“我看你小日子过错不错啊。你知道我在牢里经常想什么吗?经常想你们在外面生活幸福的样子。天那样蓝,阳光那么灿烂,草坪那样柔软,花开得那么鲜艳。交通那么便捷,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蔬菜瓜果饮料那样丰富,想吃喝什么就能吃喝什么;通讯那样发达,想和谁聊天就和谁聊天。一家几口住在一起,其乐融融,亲情无限……最重要的是,你们有个自由之身,可以随意涂画自己的生活。你说,你们有什么不幸福的理由呢?

  我默然无语。

  大广的话稠起来,说起了自己这十年在狱中的生活:自己刚入狱时如何经常受犯人欺负,后来如何卧薪尝胆摆平了狱中老大。犯人之间怎样打架。说这些时大广语气平淡,表情淡漠。但对我来说,一幕幕却象电影里的画面一样历历在目、惊险刺激。

  大广说,狱中生活乏味寂寞、百无聊赖,就只好看些书打发时光。大广谈起他在狱中看过的几本哲学书。我听得脸红。那些书我书架上都有,买回到现在十多年了碰都没碰过。大广和我上学时都是哲学迷,互相鼓励要成为本时代最伟大的哲学家。回想这十多年,我生活稳定,时间充裕,却无所事事,真是光阴虚度啊。

  “四十岁了,一晃大半辈子过去了。”大广幽幽说道。“剩下的小半辈子,一定要做些有意义的事,让生命绽放价值和光彩,把失去的时光补回来。要不这一生就要稀里糊涂过去了,那来这世间走这一遭,还有什么意义呢。”

  望着表情兴奋,对新生活满怀憧憬的大广,我忽然觉得,大广这十年并没有虚度。他不但拥有了一段不寻常的经历,读了许多书,更重要的是,这十年教会他珍爱生活、珍惜拥有,能够让他以积极乐观的心态去拥抱新生活。

  而我呢,已经虚度了一个又一个十年,难道下一个十年,还将这么糊里糊涂地度过?

  我忽然紧紧地握住了大广的手,就象他忽然紧握住我的手一样。

  

  2009年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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