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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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6-02-14   共 0 篇   访问量:2143
月亮泉
发布日期:2016-02-14 字数:23015字 阅读:2143次

    (一)
  哎,怎么说呢?其实我原本想勾画有关某个山寨女人的生命轨迹,可性格游移的我瞬间产生了放弃念头。生命?多么可笑,自古以来世上还有比生命更泛滥更廉价的东西吗?古今中外它往往不仅便宜,而且简直累赘。而另一方面它又从来那么不可或缺、独一无二、博大精深、扑朔迷离!区区如我又拿什么走进别人的生命世界?
  就在昨天,我忙里偷闲和现在的妻子怄了一场闲气,因为她不经商量无偿拿出一年的矿泉水厂收入资助六所乡村学校和两支山乡歌舞队,并要终生免费供应几百名行动困难老人吃水问题。说现在人们吃饱穿暖了,要把山乡变成歌乡,还说这是圆一个人的心愿!我们夜里互不理睬,性情倔强的她蒙头假寐,我坐在电脑前看刘震云那个解构历史和信仰的小说《故乡相处流传》,一边吃吃发笑一边心里凉飕飕的。对了,我们现在拥有一家“月亮泉”牌矿泉水公司,覆盖怒江流域各州县,同时还开有服装店、副食店多家铺子。冷战未已,想起诸多往事,早晨忽生怜爱,主动和她搭讪起来,她流了泪。今晚我俩带着礼物——桶装月亮山泉去看望附近村寨一个病入膏肓的少妇,烂尾楼里到处是人,聊天、打牌、吃零食,当着奄奄一息的病人歌舞谈笑,还定时集体向耶稣歌唱祈祷。这个村寨历史悠久,经常出土史前文物,名字叫“米俄罗村”,傈僳语意为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这里民族淳朴旷达,笑对生死,酷爱歌舞,一家有难八方支援守夜相陪,主人也不以为忤。女主人曾是本地很是复杂的人物,做过坐台小姐、骗过婚,还做过短暂的村长职务,后来跌下悬崖几乎丧命,受到损伤、刺激神经一直不太稳定,从此性情大变,常惊恐地大叫着跑来躲去。她出事的那年,月亮乡的马书记锒铛入狱,万利达公司的女老板判了无期徒刑。她有肺结核、气管炎、肝病等顽疾,近几日肢体肿胀,水米不进,善良的村民们捐弃前嫌,和她的家人一起来陪伴她了。
  我俩驶进那个村寨,刚从车子上抱下罐装水,人们就迎上来叫着:“女经理来了!仙姑水来了!”七手八脚接进去,一点一点喂给病人,然后屏开男客,用芬芳的泉水给她擦拭身体。
  我站在她家黑暗的楼道里,想起忙碌的白天我从铺面下到自己地下室里洗把脸,看到镜子里的家伙胡子拉碴,就推窗刮刮胡子。从窗户望出去,是江滩大片的黑色草果苗棚,和泱泱流淌的怒江。对岸,高黎贡山高耸翠碧,参杂着几许生命丝丝缕缕的枯黄。高处,石月亮如明镜高悬,下面散落着座座薪火相传的傈僳山寨,一股清澈芬芳的泉水蜿蜒流来。河畔林木丰茂,草果异香,隐藏着一个女人鲜花簇拥的清泉环绕的坟墓。我移回目光,窗前是我家的菜地,有黄有绿,还挺拔着一棵前妻种植的青枝绿叶的核桃树。这棵树让我想到生命,种子,开枝散叶,果实,族谱,轮回,加上亘古屹立的群山、逝者如斯的江河、时空走廊的江滩,使我再次想到广袤生命貌似卑微脆弱下的芜杂、流逝、倔强和尊严。此刻,我站在这个哀伤人家卑微短暂的黑暗里,看着远处公路上奔波劳碌的车灯,听着江河孜孜不倦的歌哭,身处众声喧哗的命运咏叹,我的脑中分外跳出与这场悲情密切相关的几个傈僳女人的面影来,如漆黑水面的粼粼波光,在人生长河里轻轻漾动。是的,我重新看到了她们,耳边同时响起几首不同的歌谣,势同水火又彼此交融,流淌着红尘一隅饮食男女的复调人生音符。
  现在,黑暗的河水正裹挟着她们漫无边际地当空流来,淹没月亮泉,淹没我,淹没这所房屋、这座村庄、这片大山,也淹没着整个尘世整个生灵。我顺水漂流,耳际韵律悠扬,我甚至不知这场漂流起于何时终于何处,我还不知有没有能力寻找到岸,就像一粒水分子无法把握命运洪流本身一样。但我知道,季节必然轮回,昼夜总在交替,江河里汹涌着不同时空的水,却总澎湃着浩淼海洋同一首咸涩而甜蜜的歌曲。
  (二)
  这几个女人,分别叫做阿娜,阿秋,阿启。她们全都来自中缅边界的傈僳山寨,其中阿娜生于革命正酣的1970年,阿秋生于酝酿着历史嬗变的1975年,阿启降生在改革开放的1983年。三个时段,三个女性,在拥有天地赐予生命历程的瞬间画出三种不同的人生轨迹,每个脚窝里都荡动着她们的心和眼,也镌刻进浩荡的人间风尘。
  横断山脉崔巍狞厉,关河险峻,群山皱褶里散落的人们世代艰难生息,渔猎稼穑,田地一小块一小块悬挂在云雾萦回的悬崖峭壁,人们腰系绳索飞荡劳作,一不小心就会坠下万丈深渊。人们多麻衣赤脚,以包谷稻米为主粮,喜食山鼠蛇虫,建国后有些地方还处于石器时代。就这样的恶劣环境,抗战时期数十万民众自带口粮用血肉开凿了为中国龙输血的滇缅公路,空中还铺设一条以生命为代价的驼峰航线。斗转星移,到了1970年1月,滇西北高原圣地“石月亮”脚下奔腾的怒江边忽然热闹起来,两岸蚋集了不少衣衫褴褛的村民,人们肩背手抬,冒着坠崖落江的危险运来砖石、水泥、钢材,要在江上架起一座拉索吊桥,结束附近村民两岸隔绝溜索飞渡的难堪岁月。这些民工当中有个叫余自忠的小伙子瘦削白净,两度离婚又娶了本大队的姑娘为妻,如今快要当爹了。他迂直爱笑,右脚趾被石头砸断仍一瘸一拐参加劳动,眼神里闪耀着新生活的憧憬和即将当爹的喜悦。桥修好了,起名“反帝桥”,桥头刻着伟人像和他老人家睥睨乾坤的豪语“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与此同时,山寨简陋的木板茅草房里传出婴儿降生的啼哭之声,一个取名阿娜的女孩来到人间,开始了她艰辛悲情的一生。也许是怕她孤单,接下来的日子余自忠一口气又生下七个孩子,活了六个,加上阿娜五女二男。阿娜一会走路就开始学习家务、背驮弟妹,再大一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就舂碓、煮饭、喂猪、织布、下田劳动。六岁时她偷偷搬着板凳翻山越岭走进小学,还没坐稳就被父亲追踪而来擒拿回去,一大堆的孩子和家务正等着她呢!她十二岁月经来潮,二十七岁被自己的三妹骗卖异乡,才算最终“嫁”了出去,二十八岁剖腹生下第一个孩子。长年的劳作使眉清目秀的她肩背奇宽,动作僵硬,行路蹒跚。她冰雪聪明可不通世故,处处拿一颗心去暖坚冷的世界,受伤就躲起来沉默,在山里被嗤笑成“怪”,在山外被唾弃为“傻”。阿娜为那个家耗尽青春,她的二妹大弟都成了县里工作的人,小妹成了教师,三妹四妹嫁到外地造福草根光棍,二弟成了百事不成的酒侠。现在她留下一双儿女、一段传奇惨烈地魂归大山,她不争气的孱弱丈夫用打油诗寄托悔恨:“多情鬼向冢中枯,无情人在世间肥。”
  就在新世纪第二年,阿娜牵缠异乡三年、携夫带子回怒江开店之际,山乡美女阿秋被人以打工为名拐卖到山东,开始了自己九死一生的历程。与此同步,另一个山乡女孩阿启正打扮得花枝招展,奔走大江南北,到处舍身骗婚,做那渔财渔色妖冶鬼魅的新娘。
  (三)
  阿秋的美是山乡多年的传奇,她发似黑瀑,目如春星,亭亭玉立,宛若仙子下凡。从十多岁起,前来求婚的农民、工人、干部就整日价踢破了门槛,更有多少小伙彻夜站在山崖上对着她家唱情歌,希望打动她。偏偏她心高气傲,虽然不识字,却谁也看不上,还挖苦纠缠她的人:“就你?站起没有桌子高,躺下没有板凳长,里里外外没个男人像儿,还想让我嫁给你……”阿秋五岁丧母,这母也丧得诡异。母亲高大健壮,爱说爱笑,生下阿秋和妹妹,肚子里又怀上一个儿子。分娩时,住进公社简易的卫生院,孩子的手都露出来了,却卡在那里。为了保大人,脏兮兮的赤脚医生用大剪刀一截一截将孩子剪碎扔在垃圾桶里,很快母亲就缓过来了,会说会笑,只是口渴得厉害。医生吩咐用白糖凉水喂她,半天她就死了。不久爸爸找了后妈,后妈又生下两个弟弟,阿秋有记忆就是带孩子、打猪草、做家务,再大一点就下田了。这时土地改革,包产到户,阿秋是家里家外主要的生产机器。她天性爱美,又风趣幽默,能歌善舞,后母从未打过她,但也没有亲热过她,更没有抱过她,哪怕她病了。
  二十二岁,她嫁人了,是个帅哥,家里的老疙瘩。夫家乡里地位不俗,出了几个当官的。公爹痔疮血染裤裆,婆婆是个国产的法西斯老人。帅哥上高中时搞大了同学的肚子,双双辍学归来,眼看要生了,婆婆坚决反对,他家逼着女孩打胎离婚,打下一个胖嘟嘟的小子。女孩心如死灰,当时山里兴起外嫁之风,全中国的光棍都来买女人,骗子、人贩子随之蜂起,那女孩一咬牙嫁去外地,此生再不回头。阿秋是她的继任,自然加了小心,她家里地里活儿抢着干,每晚给公婆洗脚,给公公洗脓血裤头,出嫁三年,生了两个女儿,另外打胎无数。两个孩子全都生在干活的田里。她明显憔悴了。夫家让她放弃基督信仰,因为家里贵客盈门,需要她斟酒陪酒,她拒绝了。她和婆婆因琐屑发生龃龉,家里有着贾母地位的婆婆都会辱及她的先人,用刀砍碎她的衣服,命令儿子打她。偏偏她也是个犟种,加上没有生出儿子,最终家庭闹到决裂,她让丈夫抉择:“选我还是选她!”丈夫刚说出要自己,婆婆冲上来猛抽儿子两个耳光。离婚时夫家要她放弃孩子,可以给她补偿金,还有一张车。她坚持要孩子,宁可放弃全部抚养费!她的户口、土地在娘家已经取消了,她孤立无援,背着小的拉着大的四处出苦力挣钱。那是2002年,朱镕基搞西部开发,山里到处挖路、修电站,她一个刚离婚的女人跟着一个修路的小包头给工人做饭。夜里,包头分开睡在她两边的孩子朝她压了下去……包头叫漆见皮,外省人,很帅,很精明,家里老婆孩子齐备,只身在外泡妞太贵,又需要一具雌体,就小恩小惠玩弄了不少傈僳女的。她却是个火一样的女人,既然他对我真心,力气、身体、亲友全任凭人家使用。工程结束,漆见皮说自己包亏了,她不但没要工钱,还心疼地借钱倒贴给他。漆见皮还给她出过一个主意,说她太苦了,愿意帮忙将她的一个孩子卖掉。她气坏了,说:“不如我们两个生个孩子你来卖掉吧!”第二年,漆见皮又姘上了别人,这时本大队米俄罗有个时常山里山外跑动的女人叫胡齿的找到她,约她去山东打工,说已约了五六个女的,去沿海地区,待遇丰厚。家里不同意,前夫也开车来劝,她去意已决,没想到此去父亲因思念心切英年早逝,自己也几乎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四)
  阿秋和她的同伴们像一群迷途羔羊被涂脂抹粉的胡齿领着动身,走过吱嘎作响的反帝桥在路口等车时,过路的车子上走下一位远足归来的年轻女孩。女孩中等身材,浓眉大眼,乳房高耸,高跟鞋,拉杆箱,皮肤很黑,却很风骚时髦。她冲胡齿点点头,又轻轻瞥了一眼这群人,嘴角悄悄泛起一丝讥讽的笑意,跫音清脆地朝不远处几家小卖部走去。胡齿沉着脸转过身去,想用身体护住那群人。她在全国有多处“家庭”,这次回来招工,把山东那里说成天堂。
   “阿启,你回来了?”拎着酒瓶子闲逛的傈僳小伙们打了鸡血似的大声招呼她。阿启咯咯笑着,边飞眼儿边说:“我在外地打工。我先买东西回家看看阿妈,晚上我们一起玩……”她踩着一地荷尔蒙走去,明明知道后背上粘着许多男性目光,那腰肢扭得越发富于韵致。
  阿启家在高黎贡山的深处,石月亮下面,月亮泉畔,猴子野猪出没的地方。阿启读到初中,小学时就会堵住比她小的同学勒索钱财了,初二辍学,十五岁去了四川的二姐家。阿启爸爸是个鬼师,会下蛊咒,有人拿了财物来求,他就会帮着害人。妈妈很漂亮,也很温柔,可贫困使这家人混淆了善恶。有个四川人来她家找女人,大姐阿花答应了,收了男方的钱,可没到昆明就玩失踪。有很多外地人都吃过哑巴亏,回来要人?女方还跟你要人哩!这个四川人虽穷,却很有些道行,鬼师两口缠不过,只好把二姑娘阿都给他,那人很斯文地说:“哪一个都行啊。”阿都去了四川,不料那人开煤窑竟发了,阿都做上了少奶奶,整天赌钱,还开过妓院。阿启在二姐家住了些日子,二姐除了外出打牌就是叫她嫁人。她太想家了,整日哭哭啼啼的。一天,姐夫说:“你和我×,我给你回家的路费,再给你一千块钱……”回家和对她来说天文数字的一千块钱太有诱惑力了!姐夫就把她给办了,流了好多血,疼得要命,姐夫说:“我不知道你是处女,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不要你姐,要你!”她拒绝了。她卧床两天,骗姐姐“身上来了”。姐姐说前两天你不是刚来过吗?她说谁知道啊怎么又来了!后来她回家时悄悄对姐姐说:“二姐你要小心,我这个姐夫不一定靠得住……”
  过了女人那一关,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天赋外加二姐的调理,她把山里山外的男人骗得团团转,话语蜜里调油,机关步步为营,谎言滴水不漏,床技花样百出,浪叫销魂蚀骨。她爱钱,全世界的人都爱钱,狠人去偷去抢去骗,阔人巧取豪夺,当官的吃人不吐骨头,有钱的扬眉吐气,没钱的狗都不如,她阿启没有别的本钱,只有一具香艳的肉体,那就和这个世界各取所需吧!大气候变了,早已不是父辈骨多肉少精神旺的年代,世道就兴这个。她在二姐的门面里做过鸡,还骗来老乡,害得人家患了严重的妇科病导致终身不孕。做小姐时生下一个男孩,她八万卖掉了!她有先天性支气管炎,受不了鸡的劳碌和下贱,可她离不开钱,又想做体面的女人,还不想受人贩子头目胡齿的操纵盘剥,她就悄悄单干,这样目标小,从此得罪了胡齿。果不其然,以后的日子有不少同道落网,只有她悄悄来去,全须全尾,积攒了神秘的银行数字,后来还在怒江嫁人,离婚,再嫁人,又面临离婚。有时候回到山寨,吃低保的老头子迪打我想和她那个,说要出钱,她也偷偷答应。等钱到手,火烧火燎的迪打我裤子还没脱下来,她却哈哈笑着跑开了!

       她嫁过中国地图上大部分省份,睡过全家老幼共眠、夫妻生活不便的北方土炕,吃过山东饽饽就大白菜,品尝过麻辣火锅,擀过河南面条,喝过山西陈醋,凭吊过徐州会战遗址,玩赏过开放发达沿海风景,她专做底层男人的生意,或线人介绍、或打工认识,然后欢欢喜喜做人家的新娘。她敬老爱幼,体恤夫君,循序渐进,专打感情牌,感动得那些井底之蛙晕头转向的,待拿到人家的血汗钱,她就会冒一股烟,凭空消失了!她有无数情人,无数有待开发的发财对象,她抛出情感的诱饵,一旦上钩,就放长线钓大鱼,小心翼翼在他们中间玩平衡,这种危险的游戏令她刺激,乐此不疲。她比移动公司小姐还忙,每月都会接打几千个电话,收发近万条短信,谈情说爱,信誓旦旦,香饵后面穿着锋利的钓钩。被她迷倒得差不多了,她会多情地和“他”睡上一觉,然后马上变卦,让那人五雷轰顶,磕头流泪答应她的任何要求。“他们送上门来,我为什么不干!”“我对男的全家太好了,我良心好。”“我是多么爱你呀,可我家在贫困山区,父母病重,需要十万块钱。”“啊,爱我的人太多了,我该选谁呢?”她还会背诵一段一段打动男人的“切口”,声情并茂,文采高妙,令前来上钩的蠢汉们腾云驾雾、欲仙欲死、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她自觉神鬼不知,可她的名声在山乡一天天烂下去,她打扮得艳溢香融,却渐渐散发出高地人们侧目掩鼻的气息。
  此刻,十九岁的她走过阿娜“商店”的木板房外。阿娜不在,去高山照料草果去了,听说阿娜在月亮山上承包种植了大片草果和其他中草药,这个女人还要从石月亮引高山湖水下来灌溉自己的草药,多么笨,多么荒唐的行为呀,自己想和她合作共赢,没想到她还狗咬吕洞宾呢,可桥头只有她一家小卖铺开门,她宁肯冷笑着空手走回去。阿娜的丈夫是个三十出头的清瘦男人,正在柜台后教三岁的儿子认字,父子两个都是一副憔悴摸样。她余光一瞥,心中暗笑:这也是一个无能的傻男人啊!却不知有一天她把主意打到这家人头上,本意不过是发笔财,却害得他们家破人亡。
  (五)
  今夜,阿娜是伴着月亮行走的。八十里山路起伏坎坷,从县城到乡里,一面悬崖,一面大河,黑影重重,野物出没。她后背上压着上百斤沉重的背篓,牛轭一样的木板套住双肩,生硬疼痛的背索勒住脑门,她喘着粗气,步履蹒跚,从华灯初上的边城一步步挪向群山深处的家乡。不久前,她在农业局弟弟的帮助下邮寄到一百多斤草果种子,因为邮路阻断,她今天提货来了。弟弟本想帮她找车,她说我能行,你快去工作吧!她一下午问遍了县城所有的车辆,有的待理不理,有的要求包车,只有一张顺路的车要求连人带货三十块钱。
  三十块钱!她想起自己荒路边的小卖部有时一天还没有这样的营业额。她想起自己整日喂猪、做酒,在山上一天一天帮父母劳动,有时两三天才回一次家,带回一塑料袋剩饭,让他父子俩热着吃。她想起勤奋而善于思考的丈夫,聪明而羞怯的儿子。想起他们全家半年才吃一包五角的味精、一瓶二元的醋,想起他们一年到头不买一次肉。她想起自己一元一包的化妆品,想起做买卖时弟弟抵押工资贷款给予的支持。不知怎的,她还想起姑娘时去缅甸的原始森林背树皮换钱为父母缴小妹的计生超生罚款,想起在夫家平原挥汗如雨的劳作,想起在返乡火车上被长得像厕所的女乘务员讥讽:“你知道哪里是北吗?”她憨厚地回答:“我不知道。”那“厕所”夸张地当众挖苦:“天哪,你连北都不知道!”她想,也许自己真傻,不怪平原的婆婆、嫂子瞧不起自己,也不怪在山乡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在茶马古道结庐卖货,过路的货车司机借走她家的棉被第二天却扬长而去,从此一家三口只剩一条被子。山上下来一个衣衫破烂的酒婆婆,被邻居老板娘率人捉手捉脚甩丢到乱石路上,她领进家好吃好喝,夜里又丢下丈夫孩子陪她睡,婆婆却尿湿了被子,又大喊大叫地要酒喝。她毫无怨言,第二天亲自护送老人回家。
  三十块钱!自己可能真的很傻。凡是顾客遗落在她家的钱物,哪怕再难,她都要找到失主。她慷慨大方,再苦再难穷人们来赊欠她都来者不拒。有骗的,也有真正还不上的,她从不主动追讨,被丈夫埋怨急了会羞一身汗。可穷人来了,还欠,说:“不还我也认了。”她身处的山乡,现在被金钱和算计刺疼了,更被物质的精神的贫穷刺疼了,经商、打工成了很多人的选项,更涌动着一股拐卖妇女儿童的黑色潜流。每个山寨都有妇女失踪,每个学校都有女生被拐,多少小伙成了光棍,多少孩童失去母爱和家庭!甚至那个叫阿启的人偷偷跑来鼓动她呢,说:“别傻了,丢下这个穷光蛋跟我出山挣大钱去吧!”她把阿启赶了出去。另一方面,很多人还没有正当赚钱的门路,破坏生态、违法犯罪时有发生。她和丈夫经历了许多不眠一夜,决定靠山吃山,在阴湿的山地种植草果,滚雪球一样发展壮大,既可涵养青山绿水,又能为山乡闯出一条致富路来。偏僻县城里还未入夜,就已人迹寥落了。阿娜放弃了搭车的念头,不就百十斤中药种子吗?不就八十里山路吗?不就一张冷漠牛气的车子吗?今后我会有漫山遍野的财富,不光富我一个,还要带动整个山乡。三十块钱,让它慢慢发芽吧!她轻轻一笑,背货上肩,沿着城外的弯弯山道朝夜幕降临的野性苍劲的群山怀抱中走去。朴实厚重的身影,像一粒生命小小的种子,播撒进大山春寒料峭的夜色里。
  这是个明月有情的春夜。也许明月怕她孤单,也许明月怕她恐惧,大大的圆圆的月亮被碧罗雪山和高黎贡山高高举起,银辉洒遍山河,照亮乱石堆积正在改建中的茶马古道,照亮她沧桑而干净的眼睛,风儿吹送,抚摸她汗水湿透的饱满额头,弹奏藤草花木的小夜曲为她解闷,挥洒怒江一路涛声为她壮行。这真是一次愉快而奢侈的夜行,北斗就在头上,她正沿着北斗攀登。人生没有梦想就不是人生了,行路没有方向就没有家园了。
  明月在峡谷上方徘徊,不久,它发现了西方的石月亮,就突然发力向高黎贡山奔腾。石月亮,是高黎贡山的灵山圣境,她高高悬挂在月亮山的一座孤峰上,造化奇功,天生溶洞,两面贯通日月青天,是远近千里奇观,也是傈僳及怒江、缅甸各族人们朝圣之地。相传鸿蒙初辟,洪水滔天,怒江各族人们退居山顶,可孽龙鼓浪滚滚不息,眼看就要吞没众生。这时一对傈僳情人携手同心,大战孽龙,最后二人弯弓搭箭,轰然一声射穿山峰,剿灭孽龙,洪水归槽,普天同庆,他们却力竭而死,身躯化作石月亮溶洞里流出的一汪碧泉,聚而成潭,幽深清冽。这则传说浸透了傈僳儿女面临逆境险恶时的爆发力和勇敢智慧。此际明月穿云破雾疾驰,如一枚天地精魄投射进石月亮,顿时双月交会,人神共舞,熠熠生辉,苍茫山河迸射出绮丽璀璨的无穷活力……阿娜被那光辉包裹,感到灵魂像新生婴儿一样呱呱坠地了。
  今夜,几多生灵酣睡,几多生灵劳碌,几多生灵放纵,几多生灵憔悴,几多生灵夜行,还有几多生灵找不到北呢?
  在遥远的路的尽头,在只有两三户人家的江边路旁,一个男人正牵着三岁的儿子拖着长长的影子风中翘首,等待黎明月下归人。
  月落乌啼,晨曦初绽,漫天风露中那人即将回来。
  (六)胡齿把六个云南女人带到山东近海的乡下农村,住进自己“丈夫”的家里,她让这六个人梳洗打扮睡在里屋的一铺通炕上,白天不准到外边走动,处处有两个满脸凶相的男人监视。这时,胡齿把脸撂下来,摊牌了:“现在你们打工是不可能了,回家也不可能,何况你们身无分文又目不识丁。女人在哪里不是结婚生孩子给男人操!我给你们联系下家,卖到钱我们平分。不想过也容易,过几天偷跑出来,我送你们回家,挣钱多还轻巧,回到家乡自己不说谁知道……”连唬带骗镇住了她们。
  在卖掉她们以前,胡齿在家里放毛片,让这些女人看,这些淳朴封闭的山里女人一个个目瞪口呆,魂飞魄散!接着胡齿让她们接客,说是利润“均分”。她们当中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处女,胡齿对外标价1000元,最漂亮的阿秋标价1500元,剩下的妇人一百二百不等。阿秋坚决不干,还有一个女的也不干,胡齿忍住怒气,让“丈夫”监督着阿秋给她家干农活,而且不准吃饱。阿秋日渐憔悴,咬牙坚持。没人的时候那老男人想上阿秋,阿秋竭力反抗,说:“那你要答应放我回家!”那人唾了她一口,咬牙臭骂,更凶狠地逼她干活。
  后来,这些人全部被卖掉了,阿秋也被卖掉,卖给东平县一个乡下汉子,这六个人中她卖出了最高价。这个汉子是个狠角色,浑身刺青,几处刀疤,伙伴一喊就拎刀出发。他家里很穷,丧父,有一老母,有有一出嫁的姐姐,他平时出海打渔,有时也帮别人开货车。胡齿送她过来时说只是看看,留一晚上,不同意第二天就接她回去,谁知干等好几天不见消息,那汉子说你还是好好跟我过吧,她使了我很多钱!她千般不甘,可抗不住男人的拳头,只好就范,心里却只想着逃跑。她看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后面的天气预报,总说北京时间北京时间,就想跑到北京去,然后从北京就可以回到云南,回到两个孩子身边。这中间她跑了两次,被抓回来两次,都打得卧床不起。那家人对她看得很紧,所幸婆婆对她很好,姐姐也怜恤她,时常流着泪劝弟弟对她体贴些。终于有一天,她瞅机会跑了出来,因为身无分文,只好跑回胡齿家,求她送自己回家乡。胡齿眼睛都亮了,这不是又送上门一笔钱嘛?就把她软禁起来,领过来一个汉子要她再嫁一次。她坚决不干,绝食抗争,过了几天,她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嘴唇干枯,手都一层一层蜕皮了。天黑了,雷雨交加,闪电在黑暗的夜幕里闪着刺眼的獠牙。满脸杀气的胡齿夫妇领着那条汉子闯进来,将她绳捆索绑,拳打脚踢,拎着斧头砍刀将她塞进一张面包车里,引擎呼啸着将她拉到旷野,一边咒骂毒打,一边揪着她的头发往水流哗哗的路沟里按,要将她活活砍死。她的头发被成把地揪下来。她心想这下死定了!谁知每次往路沟里拖她,就有雪亮的车灯照射驶过。他们咒骂着把她重新塞到车里拉回,胡齿带头将她衣服扒光,揪发拗乳,又掐又扇,两个男人你一脚踢过去,我一脚踢过来!后来,打累了,两个男人将她捆绑着肆意强暴了。
  第二天,她跳窗逃跑,告到派出所,胡齿他们被抓了。民警把她送进一家生产毛巾的工厂,叮嘱不要出厂门,等挣够了路费就送她回家。过了几日,她需要生活用品,就到厂门外的小卖铺买东西,这时,从暗处跳出几个男女,将她装进面包车绝尘而去,一直拉回东平老家,刺青丈夫的拳头脚尖雨点般落将下来。后来,她怀孕了,挺着大肚子洗衣做饭、下田劳动。这中间,她多次给身在云南的那个心上人漆见皮打电话,幻想他来救她,她是很爱他的。她又跑了一次,躲在大雨瓢泼的玉米地里一天一夜,最后无奈躲进了丈夫姐姐家,还天真地要她家保密。这次抓回去打得更狠。以后,随着一个男孩的降生,强烈的母性使她死心塌地过日子了。后院有个叫阿花的女人对她很好,可她渐渐发现丈夫每次出海回来不回家,都悄悄溜去阿花那里过夜,好吃好喝都送那里,回来后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她阿秋的犟劲又上来了,跑去和那女人骂了一架,又鸡蛋碰石头地和丈夫打了一场!
  孩子几个月,丈夫出车与人家公司的大车相撞,死了!责任认定过错在丈夫,人家不肯赔钱。丈夫的亲戚们组成请愿团,将死尸抬在县政府门口,让阿秋抱着孩子坐在那里。一具惨烈的尸体,一个哀伤的倾国倾城的佳人,一个嗷嗷待哺的孤儿,强烈的画面震撼感打动了所有人。她家获得三十八万赔偿。这时丈夫的家人们留下孩子,给了她一千块钱,送她到车站,让她还乡了。车站里响着黑龙那首让人撕心裂肺的“回心转意”,两边都是骨肉,两地都有牵挂,父亲已死,孤女飘零,歌舞荒废,喉头喑哑,她一步三回头,热泪滚滚而下……多少年过去了,黑龙依然不依不饶夜夜在她耳边含义不明地唱着。
   ……远远的,深冬坎坷崎岖的怒江边小路上走过来一群群早饭后读米俄罗村小的孩子,他们发现一个漂亮而憔悴的女人正背包慢慢从对面走来,她眼含热泪,步履沉重,目光饥渴地从他们每一个脸上抚摸过去,让他们受了惊。这个女人看完了所有的孩子,失望地呆呆站着,像受了巨大的打击,几乎站不住了。这时,后面又走过来两个衣衫破烂的小女孩,瘦瘦的小脸都有一双明亮的黑眼睛,她们挎着书包一声不响地走着,大冬天一人穿一双破烂的拖鞋。她睁大眼睛,死死盯住她们,努力辨认着,不由得眼睛越睁越大,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两个孩子也呆住了!彼此对望,欲言又止,年纪小的惊慌地倒退了几步。
  滔滔怒江蓦然听到一阵母女惨烈的哭声,不禁急流阻遏,雪浪飞溅,也洒下一路悲愤的呜咽……
  (七)
  石月亮下面的地貌瑰丽奇崛,遍布琼花瑶草,野兽出没,云遮雾盖,沟壑纵横,令人望而生畏。月亮泉,因石月亮而得名,泉月相映,成为傈人心目中的圣地。那水也奇特,甘甜芬芳,祛病延年,成为人们一滴难求的圣水,只是道路隔绝至令猿猱欲度愁攀援。可是无论如何险阻,自古总有人到石月亮朝拜,到月亮泉取水甚至沐浴。山地土著稼穑时甚至取来月亮泉水浸种,被月亮泉浸过的种子像吸饱了母亲的初乳,百毒不侵,病虫不生,茁壮丰硕,果实累累,并有一种天然的馨香。月亮泉附近的草木生灵,因了它的滋润,云蒸霞蔚成怒江流域四季常青的独特景观。后来,奇特的年月发生了奇特的事,一群群高喊革命口号情绪疯狂的人们开山劈路杀到石月亮,想用锤凿炸药摧毁那个腐蚀人民心灵的迷信腐朽象征,谁知刚到溶洞前的三棵树,一个晴天霹雳震翻群丑,半晌也爬不起来。这些人不敢再冒犯神明,就气急败坏地下到月亮泉,狂轰烂刨,掘断月亮泉风水地脉,然后悻悻而去。从此,青山凋零,明月无影,月亮泉终日悲愤地向苍天睁着干枯无神的眼睛。

      阿娜的中药苗圃基地就选在这里,她一干就是四年。她用小卖部的收入加上弟弟的贷款资助滚雪球承包了村民的几百亩荒山,阿启家的自留山也承包给了她,她与各家签订了多年的承包合同。栽种、管理季节阿娜让夫君开店,自己领着民工在山上驻扎,更多时候,是她一个人在山上窝棚里看护,在大山的条条褶皱里巡视,除草,松土,施肥,移植,看种子发芽,抽叶,开花,坐果,看汗水怎样在土壤里孕育希望。她最初背来的草果种子已遍山生长,植株巨大,叶片碧蓝肥大,满山的馥郁的香气熏得飞禽走兽都终日醉醺醺的,现在,粗壮有力的茎杆根部已解除一簇簇鲜红的果实来,累累不绝,晶莹红艳,发出诱人的光泽。而她家每年支付的民工费、管理费、承包费单靠那个小卖部已经杯水车薪,父亲弟妹都来帮忙,可欠债呈几何状上升着。有时她夜里摸下高山去看老公,又是老公背着孩子来窝棚看她。夫妻俩相互鼓励,紧紧相拥,聪明的儿子抱住她就不肯分开。
  高原的雨雪风霜、关河冷月、正午强烈的紫外线辐射陪伴着她,午夜咚咚的心跳陪伴着她,在漫山的漆黑虫鸣兽吼里,她想:“可能我是真傻了。丢下老公孩子父母,拉下这么大的饥荒,我这是干什么呢?仅仅为了那些还未成形的钞票吗?钞票就那么重要吗?”她想起丈夫说的话:“这个世界上我是没人要的,你也是没人要的,可世界不要我们,我们不能不要这世界,我们两个就一条心努力活出个人样来吧!”这时月亮爬上来,钻进石月亮里看着她,她的窝棚就搭在枯涸的月亮泉边上,在淡淡的月光里她自言自语:“才不是为了钱呢!我是石月亮的女儿,我这么做,全是为了石月亮,为了这颗当女儿的心呢。”
  她看着荒草杂木挤挤挨挨的偌大死去的月亮泉,心想,没有月亮泉,天上的月亮该在哪里洗澡呢?山头的石月亮该在那里安家呢?自己满腹的柔情该在哪里安放呢?月亮泉自古都有水有月,现在为什么偏偏要干涸呢?这样她又动了一个傻念头:“我要让月亮泉有水。”这样一想,她马上坐不住了,从窝棚草席底下摸出当枕头的锄头就走进低洼的荒草乱石里挖掘清理起来。月亮在她锄刃上闪光,山谷里发出清脆的铁器歌谣,她永远流不完的汗水浇灌着干枯的月亮泉,夜风中传递着一丝草木夜露若有若无的异香。月亮泉有天上的月亮那么大,她像中间一个小黑点,就像伐树的吴刚的影子,也或者是桂树上飘落的一朵桂花吧。
  她正在月下挥动锄头,忽然一阵干呕!她又怀孕了。
  胡齿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现在她是月亮乡马书记的秘密情人,还嫁给地产开发商漆见皮,一起创办了“万利达”公司,同时和州县不止一个官员有一腿。她自己有房有车有钱,底也洗干净了,人也更娇嫩更滋润了。她虽然是农家女,却见识广,会经营,懂算计,下手狠,无底线,具备在现代社会出人头地的几个要件。她把父母都接进城里,哥哥弟弟都安排了工作,至于以前的行业,她早已不碰了,一是前途无亮,而是她知道体面这东西也很重要,人在鲜花和掌声里会更来钱,更踏实更自信,同时也更有面子。她孜孜不倦地奋斗在另一条路上,用身体,用智力,用金钱,她不光早已找回自己的面子,还把很多人的面子剥下来贴到自己脸上,还把很多人的票子光明正大地掏出来装进自己的口袋。“人才呀!”领导们赞叹。“大老板啊!”穷人们感慨。
  一次马书记和她鸳鸯戏水后嘬着牙花子发表感言:“宝,你真是一块宝啊!可你知道寡人我也有一块宝吗?”
  她俏皮而矜持地指着马书记身体的某一部位:“是不是这里呀。”
  马书记大笑一阵,神秘地告诉她:“那块宝就是石月亮啊!”马书记说,石月亮虽然藏在深山人未识,可随着国家经济的高速发展,开发利用是迟早的事。如果注资购买,光是满山的名贵树种、药材就能大大赢回成本,石月亮具有的旅游价值另说着,它山下月亮泉附近还有一座秘密金矿!国家都不知道,是他本人组织力量调查出来的!两个人心情激荡,定下一个宏伟蓝图,要私相授受,买下石月亮!
   “朕命你叫来小漆,合计一下,可千万不能告诉他金矿的事!另外,石月亮所在的米俄罗村主任也要换成听话的人,原来的余自忠太古板,儿女又都在县城工作,不好操作……”
  胡齿说:“我倒有个人选,叫个阿启,鬼精鬼精的,家就在石月亮,以前跟我混,后来单飞了,听说现在很不如意。只要给她甜头,什么都敢干,包你满意,而且床技高,你可不准碰她哟,嘻嘻!”
  阿启这几年混得确实很不如意。随着社会经济文化进步,骗婚越来越难,拐卖人人喊打,卖笑趋于低龄化。自己年长色衰,又有隐疾,天一冷两个肺叶就滋滋作响,像胸膛里塞进一只病鸡似的,她的两只手臂经常扎满针孔,严重影响江河日下的业务。她的婚姻也失败了。一次老公回家,发现她正跟人偷情,一赌气就离了婚,阿启的女儿判给了丈夫。这个丈夫忠厚朴实,长得也帅,两人青梅竹马,阿启在山乡声名狼藉之际,略施小计把他收入裙下。结婚后她照样在外地乱跑,在家时就不断有各色男人的电话打来,现在离婚,两人都很受伤。不久,丈夫又找了一个,阿启来了一招反间计,拆散了他们,许诺和丈夫破镜重圆,白头偕老。目的达到了,她又经不住诱惑和多个男人鬼混,气得前夫差点吐血。最近阿启在家赋闲,她那嫁到腾冲的大姐车祸丧夫后也回来了,姊妹两个四处摇摆,招猫逗狗,拉扯些野男人做些针头削铁、燕口夺泥、蚊子肚里炼地沟油的小把戏。人们越来越看不起她们,她们更一肚子委屈怨恨。政府分发给贫困户外地人捐来的“难民服”,有人用石头压在路边去干别的了,阿启站在远处望风,做手势指挥大姐去偷。姐妹俩佯装打猪草,各偷了满满一背篓桔子,说是刚买的,然后分给教堂的基督徒每人一两个,待人家吃了,她俩反唇相讥:“哈,还嫌我们不干净,你们不是也吃了……”后来她用肉体俘获了一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乡干部的独生儿子,乡干部带着族人一晚上在不同场所抓了三次,三次都发现两个人正在性交,乡干部长叹一声,屈服了。谁知不到两年,阿启再度家变,她被公公赶回月亮山下。她满怀凄苦怨毒,到处散布和谁谁老公那个了,和谁谁儿子、谁谁父亲、谁谁哥哥弟弟那个了,不少是挖土豆一样一窝一窝往外刨,山乡一片混乱,许多家庭反目夫妻打仗,她暗暗笑了。
  阿启成了山乡的灾星,她想逃离山乡,可又不敢到外地去,她去的每一个地方都给人留下了痛苦,都给自己留下了隐患。“谁来救救我可怜的小阿启呀……”走投无路之际,她在心里呼喊。
  胡齿飘然走来了。
  (八)
  阿秋一从山东回来,就为母女三人的生活开始踏上了辛苦飘荡的谋生之路,她先找到省里选派下来新上任的牛乡长,牛乡长年轻热情,重新帮她落下户口,她又开始为挣钱奔波。她身体强壮,有的是力气,跟着工程队建房、修路、开山、打石;她吃苦耐劳,上山采石耳、重楼,与人结伙去缅甸挖草药。可餐风宿露,一场辛苦下来除去路费开销往往白白忙活。她也在贡山矿石选场干过,给上百号工人做饭,起早睡晚,白天还抽空往深山矿洞里背生活物资,每市斤一块钱。山路弯曲陡峭,一边峭壁,一边万丈深渊,上百斤的东西压在背上,她步履艰难,喘息粗重,正走着,只听“嗡”的一声,一块巨石从天而降,贴着她的头皮飞了下去!她两脚发软,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流下来。缓过神,她擦干眼泪,整整衣衫,又开始攀登了。她爱美,无论何时何地都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面带笑容,虽然年过三十,依然身姿挺拔,凹凸有致,黑发如瀑,肌肤如玉,苦难没有使她衰老猥琐,却更见女人的风致了。在工地上做饭,条件简陋,她一个女人家夜里只好和浑身散发着汗臭的汉子们滚在一个通铺上,她从未脱过衣服睡觉,信奉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的法则。可是一个男的一天非要睡她,对她又撕又打:“你冷冰冰的装什么假正经,要不是我介绍,你有什么资格来这里挣钱!”还有不怀好意的男人跟她说:“大姐,你长这么美,何必受这份罪!我给你联系去城里做小姐行不行……”她杏眼圆睁,一个耳光甩过去!
  因为开采无度引发山崩泥石流,矿厂倒闭了,阿秋捡回一条命,回到家里,正在发愁一家人日子怎么过,阿娜来招收民工上山采摘草果,每天一百元,她和不少人参加了。采摘结束,大家拿到工钱散了,刚刚生完女儿托阿妈照管的阿娜叫住阿秋,说:
   “我雇你和我一起挖月亮泉,你同意吗?”
  她惊奇地问:“月亮泉不是死了吗?为什么挖?”
  阿娜说:“我也不知为什么,就是心里想挖,觉得月亮泉没水,石月亮就不是石月亮了……所有人都说我又怪又傻,只有老公支持我,你干吗?”
  她忍住笑,想了想,又不笑了,她看着明显黑瘦的阿娜,认真地说:“好,我陪你挖!”
  今年草果终于迎来大规模丰收,付清所有欠债,阿娜还净赚二十万。这下乡亲们都找上门来,要买药苗、药种,还要学习技术,阿娜一一答应了。她投入所有的收益,又贷款开办了草果育苗基地,有老公全权负责。儿子上小学,襁褓中的女儿和小卖部一起托付给了阿妈。她操劳不止,有时感到胸前猛地一痛,脸色就灰白了。怀孕时阿娜乳房里有个硬块,不疼不痒,现在渐渐变大,一只乳房都硬邦邦的,大痛起来。她和丈夫都忙,以为是乳疮,就买些药吃着。
  阿娜仍带着阿秋在中药材地里忙活,有时在干涸的月亮泉里除草,清挖碎石,一寸一寸掘进,希望挖出水来,汗湿衣服,手起血泡,日子一天天过去,风里雨里,泉边的土石越堆越高,泉越挖越深,土壤潮湿起来,可依然不见水。她们吃住在山上,难得空闲时,又黑又瘦的阿娜回家看看老公孩子,又去城里联系业务,在弟妹的帮助下,她对买卖越来越自如了。接着,她到医院检查身体,医生一看她的乳房眼睛马上直了!经过提取纤维化验——乳癌晚期!
  第二天疲惫不堪的阿娜回到家里,亲手为丈夫做饭,跑到学校看望儿子,又紧紧抱住几个月的红苹果一样可爱的女儿,亮亮的眼睛含满笑意、柔情,眼泪却一颗一颗滴落下来。丈夫问她:“你身体不舒服吗?”她嗔怪地说:“我要把石月亮变成金山银山,你这不是诅咒我吗?”她笑着告别亲人,约了阿秋,又背着物资上山了。走过反帝桥头,一些人在给胡齿新建别墅搞庆典,招呼阿娜:“听说县里要选你当致富劳动模范,是吗?”有人说:“村里要选新村长了,你不参加吗?”还有人问:“你们挖那个月亮泉是浇地吗?”
   “不是。”阿娜憨厚地说。
   “吃水吗?”
   “也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就是给石月亮做一个梳妆打扮的镜子喽……”这些人哗哗笑起来,声音像大风刮过竹林。
  夜里,两个人睡不着,在月光如水的窝棚前望着山峰高处,大山静穆无声。脚下,又挖了整整一天的月亮泉仍瞪圆干枯的黑洞一样的目光注视着她们。以前的炸药轰炸破坏了月亮泉的水脉,大坑底部有个卧牛似的巨石,她们猜想下面压着泉眼,两个人花了半月时间把它下面掏空了,可徒劳无功。阿娜说:“我们去爬石月亮吧!”于是两个女人沿着月亮泉边的蚰蜒小路往陡峭凶险的高黎贡山顶部爬去,在连峰去天不盈尺的地方,悬挂着皎洁幽深的石月亮。小路两侧藤萝牵衣,野物出没,秋虫唧唧,明月在天,风烟俱净,她们气喘吁吁,阿娜走得尤其吃力,可她们被闪耀的月光诱惑着,攀悬崖,过陡坡,涉水穿林,一直走了大半夜,峰回路转,石月亮就在高处,清晰地看到巨大溶洞的轮廓,和里面的月宫桂树。“快爬,月亮就要进洞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叫着,你拉我拽,作最后的冲刺。
  终于,在双月交会的一刹那,两个女人扑进石月亮的怀抱,顿时月华四射,宇宙光明,她俩也像月宫仙子一样晶莹如玉,颗颗汗水闪亮,俯视尘寰,群峰罗列如盆景,万家灯火眨眼睛。江流婉转弹琴曲,人间艰难也有情。伴着江山律动的节奏,她们欢喜地拍手歌唱起来。后来,她们累了,抱在一起坐在月亮上面,无意中往山下一看,不由惊叫起来,不顾山高路滑互相拉扯着往回就跑——那里,月亮泉死去的地方,她们日夜挖掘的所在,清波粼粼,水中映出一个大大的月亮,大大的月亮被石月亮怀抱着在复活的月亮泉里如同初生的婴儿,新鲜,生动,整个江山都仿佛在如酒的月光里迷醉了……
  两个人跌跌爬爬,滚下山头,噗通噗通跳进洁净甘甜的月亮泉,哇哇地痛哭,又哈哈地大笑起来。
  因为月亮乡牛乡长外出考察经济发展,今天马书记亲自带着人进驻米俄罗村坐镇村干部选举。车过反帝桥,发现通往石月亮的各条山路上背水的人们络绎不绝,个个脸上含笑,拍手欢唱,这模样不像在欢迎自己嘛!沉下脸停下来一问,说是月亮泉出水了,人们在抢头水呢。马书记沉吟不语,他深知月亮泉和石月亮缺一不可的互补关系和独特价值,也听说过清凉甘甜的月亮泉水神奇的祛病健体效应,这是上天赐给自己领地的又一块宝啊。他的脸也笑出花来。

      因为都去抢水,来投票选举的村民很少,马书记脸色难看,组织者紧张得直冒汗。好不容易聚了一些人,一宣布村主任候选者名字,人群轰的一下炸开了。他们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因为他们清清楚楚听到两个掷地有声的名字:阿启、迪打我,原村主任阿娜的阿爸余自忠因血压高上级领导就不让参选了!迪打我是什么人?一个臭气哄哄的老头子,都快七十了,见了女人就流哈喇子,天天在屋里抠老伴的脚心。明明规定过六十的不予参选,还把他拉上,不是非让选另一个阿启吗?阿启?阿启!阿启……呸!除了阿启家的亲戚、相好和几个买通的人,乡亲们每人吐了一口全都走了,大队干部们喊都喊不住。
  马书记大手一挥:“选举继续!”结果,紧张得满头大汗的阿启以高票当选主任。
  仅仅数日,阿启代表米俄罗村和以胡齿为代表的万利达公司签订了低价出卖包括石月亮在内的大片山地协议,万利达公司用于旅游、矿产开发,中证人是马书记。
  (九)
  村主任阿启陪着漆见皮还有两个万利达公司的人上山找阿娜来了。阿秋在给中药施肥,阿娜在月亮泉旁边的窝棚里打毛衣,地铺上大大小小已经打好几件了。阿启一扭一扭地上来了,脸上带着新官上任的傲慢自得和几分找不着北的神气,她干咳一声,宣布:
   “我以村长的身份正式通知你,石月亮被我米俄罗村委会卖给万利达公司搞经济开发了!你以前和村民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失效了,被解除了,背上铺盖回家吧!”
  阿娜愣住了,不明白怎么回事,她在说什么。阿娜看着另外两个人,那两个人不哭不笑地望着她,显出不耐烦的神气。她疑惑地小声重复:“失效,解除……回家?”
  背手看风景的漆见皮回身对她说:“大姐,这座山我们买下了,很快就要进来开发。所以,你的草药基地只好撤除了!”
  阿启不耐烦了:“我们太忙,没时间和你啰嗦,限你三日之内搬下石月亮,否则我们就要强制执法,同时封了你家的商铺!”
  阿娜苍白的脸色涨红起来,她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漫山遍野的中草药在风中摇摆,又望着脚下清波粼粼的月亮泉,坚定地摇摇头,说:“我的合同是合法的,我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下山,何况月亮泉还没清理好——我不会听你一个人的。”
  阿启火了,气管滋滋作响:“我是村长,几百万的合同我都敢签,你敢阻挡我的工作,不听我的!”
  阿娜摇摇头,微笑着想解释,没想到阿启往前一跳,“啪”的打了她一个耳光!阿娜身子一歪,慢慢倒在地上。阿启眼都红了,山乡对她的唾弃激起她对所有人的仇视和怒火,她步步紧逼:“哈哈,跟我装上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漆见皮赶忙拉住。这时阿秋赶过来,怒视阿启:“你怎么打人?你,算什么村长!”她上前一步,差一点撞到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立时傻住了。面前,漆见皮也正呆呆地望着她!她脑中一阵晕眩,芳心乱跳,她想保持平静,可不争气的泪水带着酸甜苦辣、怨恨相思爬满了面庞。
  漆见皮眼球发亮,笑着叫了一声:“阿秋……”就把她的双手抓住了。
  阿秋如梦方醒,火烫一般甩开他,倒退一步,冷冷说道:“别碰我!”
  漆见皮面皮发红,尴尬无语。阿秋嘲弄地看着他,说:“胡齿的亲密爱人,今天你来是专门欺负我们两个女人的吗?告诉你,石月亮的女儿可没有软骨头!”
  漆见皮辩解道:“这是政府支持的开发计划,发展经济,也是为石月亮百姓嘛!”
  阿秋啐了一口:“政府要是和你们、和胡齿这种女人搅在一起,和眼前这个女人搅在一起,还怎样为老百姓啊!”
  阿启脸都气歪了:“好哇,你这个人贩子都敢和政府斗,和我斗,你和你两个孩子的户口捏在我手心里都不知道!我明天就报告乡里把你抓起来……”
  阿秋杏眼圆睁,扑上来就要拼命,被万利达公司的人挡到一边。阿启瞥了她俩一眼,在他们护卫下心满意足地去了。阿秋还想去追,阿娜喊住了她,自己慢慢站起来,说:“算了,她们都疯了。”又说,“你下山去吧,去我家老公那里把工钱结了,说不定会连累你的。”
   “那你呢?”阿秋急了。
  阿娜淡淡笑着,说:“我不会有事的,我要守着月亮泉!”
   “不,你不走,我也不会走!”
  这时,漆见皮走了几步,又一个人转回来,一直走到阿秋跟前,诚恳地说:“这些年你受苦了,现在还这么苦,跟我走吧,我会给你安排工作……买房,悄悄养着你也行!”
  阿秋挺着胸膛大声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再是以前的阿秋了,我和你们,永远不会是同路人!”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向阿娜身边。
  山中的夜,漫长,广大,静谧,幽深。明月如梦,透过石月亮,抚摸着烛光微弱的小小的看山窝棚,又投射进芬芳的月亮泉,如新生的婴儿,纯洁,晶莹,孕育着大山生机勃勃的灵魂。
   “阿娜姐,都三夜了,你怎么还不睡,还在打毛衣,你到底要打多少件啊……”
   “马上要冬天了。我要亲手打七件毛衣,我老公、儿子、女儿的,阿爸阿妈的,平原上我爹我娘的。我怕来不及,要抓紧时间……”
   “姐,你白天晚上疼得厉害,虽然一声不哼,可你牙都快咬碎了!我看出你一只手干活都不方便了,姐,你有什么病,能跟我说实话吗?”
   “……”
   “姐,你说呀!”
   “阿秋妹妹,你说女人为什么活着呢……”
   “姐,你先说吧?”
   “我们傈僳女人啊,该是为情义两个字活着吧。为了家,父母,丈夫,孩子,也为了生养自己的土地,就像我们生在石月亮,就要对得起石月亮。女人,一出生注定就不是自己的,一出生就有担当。有了情义,才能活好一个女人,丢了情义,哪怕再风光,女人就不像个女人了……”
   “姐,除了为他人,为了石月亮,我们山里女人还要为自己活呢!我有时想,只要不丢情义,又把自己活出骨气,活出滋味,才是个真女人哩。”
   “嗯,有情有义,有骨气,爱自己,爱别人,才是石月亮的女儿……”
   “姐,我懂了!这几天阿启又派人来警告了几次,乡亲们说她还找借口打伤你的老公,封了你家的铺面,因为你是月亮的女儿,所以你一直坚持自己……姐,你在想啥呢?”
   “我在想石月亮怎样才能千年不落,月亮泉怎样才能万年不枯呢,呵呵。”
  山风渐起,烛光扑灭,明月下山,阴云飞驰,窝棚上滴滴嗒嗒落起雨来,千峰万壑的草木生灵在黑暗里不安地骚动起来。两人默默坐了一会,阿娜说:“夜深了,好像要变天了。你睡吧!”
   “姐,你呢?”
   “我半个身子都疼得厉害,躺不成,只能坐着睡……”
  这时,窝棚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和压抑的哆哆嗦嗦的呼吸声。这不是鸟兽的声音,虽然阿娜在山上救治过不少被盗猎者所伤的动物,并结下神奇的友谊。两人一惊,阿秋喝问:“是谁?!”
  一个黑影连滚带爬着闯进来,带翻了她们的锅碗瓢盆,黑影跪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阿娜阿秋,救救我!救救我!有人在后面追杀我……”
  竟然是阿启!点亮蜡烛,发现阿启衣衫破烂,披头散发,血迹斑斑,狼狈透了。阿秋星眸含怒,揪住就往外面拖,阿启抱住脑袋大叫:“别抓我,别抓我!”扑到阿娜脚下抱住死不撒手。
  事情太吊诡了。阿启这些日子出尽风头,大刀阔斧,搞得米俄罗鸡飞狗跳,有政府撑腰,胡齿打气,凡是与卖地持不同意见的村民全部受到打压。村民结伙去乡里告状,被马书记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是愚民,刁民,贱民!乡亲们又问钱怎么分,阿启还没拿到钱呢,就是钱拿到也要听乡里的安排。根据胡齿的安排,阿启当上村长与万利达签订合同搞定村民后,阿启本人将得到五十万元好处费。现在合同也签了,卖地款也不兑现,好处费也不见踪影,阿启暗想:别是拿我当枪使,然后卸磨杀驴吧!她太了解胡齿了,也太了解人性了,今天傍晚,胡齿和马书记约她去茶室包间喝酒,两人神色诡异,说是感谢她连日来的辛苦工作,定要与她一醉方休!一杯一杯接一杯,两人自己不喝,使尽力气灌她。后来,她就装醉了,死狗一样躺在地上,还吐得满地脏污,拉她她不动,踢她她不醒,胡齿一笑:“搞定!”
  马书记说:“你真是我的女国师。就这样吧,也半夜了,让你的两个手下装作送她回去,到僻静之处丢进江里。反正她也烂透了,死有余辜。”
  胡齿说:“这个傻逼,以为天上掉馅饼哩!这下好了,土地费也省了,一切由她顶罪,就说她卷款潜逃,嘻嘻!”
  车过反帝桥,一两家灯影模糊,阿启动了动,呻吟地说:“我要撒尿……”就歪歪扭扭下来,钻进路边草木丛里去了,过了一会还不回来,两个打手过来一看,人早跑了!草木丛里隐藏着一条上山小道,两个打手气急败坏,掏出刀子,一路狂追。阿启跑得心都要吐出来了,气管被捏住了似的喘不出气,她跌跌爬爬,枝条挂烂她的衣服,利石刺破她的手足,几次差点被那两人抓住。多亏她鬼精鬼精,又地形熟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际,她逃进了月亮泉边阿娜的窝棚。
   “害人害己,活该!”听完阿启的哭诉,阿秋痛斥。
   “快救我呀,他们马上就要追过来了……”阿启的尿液滴答滴答,和外面的雨水互相呼应。
  阿娜想了想,对阿秋说:“那边山沟里草果树底下藏着一个小山洞,你给她拿床被子,还有吃的,让她先躲那里去吧!”
  阿秋蔑视地说:“走吧村长,等人家来杀你呀?”
  漫山遍野的雨声渐渐大了。
  (十)
  一场秋雨过后,高黎贡山和碧罗雪山一夜白了头。天空湛蓝,雪峰照耀下漫山涌动着迷人的苍翠、金黄,到处散发着草木和中草药浓郁的香气。头顶,高高的石月亮悬挂苍穹,像傈僳人的心脏在浩瀚的时空里扑通扑通跳着。
  马书记、胡齿领着许多人登山而来,石月亮开发事宜进入攻坚阶段,月亮泉边驻扎着一个钉子户,用中草药基地和月亮泉相要挟,严重阻挡经济开发进度,也严重影响了马书记心情,而米俄罗村主任的失踪,又使本就磕磕绊绊的村民安抚工作增添了变数。听说钉子户是个女的,弟妹在县城工作,马书记想先礼后兵,也想顺便检阅一下自己的领地,日后的金山银山。山路陡峭,众人随着马书记的节奏走走停停,胡齿一直给马书记打着伞遮阳,前前后后,路陡成这样,胡齿难度很大。
  终于到了月亮泉,众人惊叹一声:“太美了!”但见草药林木环绕之下,一湖碧波粼粼漾动,那水如月宫瑶池遗落人间,芳香四溢,清澈绵长,太阳像宝石在泉底闪光,石月像恋人在浪里出浴,日月同辉,白鹤起舞,世界仿佛氤氲成一个五彩透明然而易碎的童话。
  众人被天地大美震慑了,呆立在那里,久久不语。
  当他们睁开眼睛,发现种满草果的深谷边上有个面色苍白的女子正拿着镰刀修剪乱枝,她看见他们,放下手中的伙计,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就是她!”胡齿叫道。
  马书记缓步走过去,上下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女子,不觉心中凝重起来:就是她,一个人挖出了月亮泉?他稳了稳心神,挤出一丝笑容,问道:“你就是阿娜?是我们月亮乡勤劳致富的带头人嘛!”他伸出手去,想要握手,阿娜轻轻摇摇头,说:“你是马书记吧。石月亮是你卖掉了?”
  马书记忍着不快,解释道:“不是卖掉,是顺应潮流联合开发经济,造福乡里,就是对你阿娜本人,将来也是有利的嘛。”他话锋一转,“当然,由于村里工作疏忽,忽略了你的中草药种植的损失代价,这不,我亲自带着万利达公司负责人前来协议解决此事。阿娜同志,你可要认真配合党和政府的工作啊!”
  阿娜说:“我能问问怎样开发吗?”
  马书记依然循循善诱:“阿娜同志啊,石月亮可是座宝山哪!你看这满山的珍贵木材,砍了能卖多少钱?你看着满山的稀有矿藏,挖出来能增加多少JDP……”
   “可石月亮只有一个呀。你们把树砍光了,山掏空了,月亮泉就会干枯,石月亮就会失落,傈僳人的根就不在了……”
  胡齿跳过来,叫道:“你一个小老百姓算哪根葱,敢来操心国家大事!告诉你,今天你就要搬下山,我的人现在就进来,你想要跟我歪搅胡缠、敲诈勒索,怕是找不到北了吧!”
  阿娜淡淡笑了:“傈僳人怎么会找不到北呢,那是北斗星的方向啊!告诉你,北斗星和石月亮同在,和太阳同在,和月亮泉同在,和我们热爱生活的心同在。”她已经很累了,几乎站不住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不再看胡齿,对马书记说:“如果真是为了石月亮,我宁可白白放弃这满山的中草药。可你们不是,她——更不是!所以,我是不会离开月亮泉的,我会永远守护着她……”
  胡齿气得七窍生烟,马书记也面如寒霜,他厉声问道:“你想对抗我吗?你考虑后果了吗?”
  阿娜摇摇头:“我不会对抗你,我只是离不开石月亮,离不开月亮泉,你们想要毁掉它,就从我身上踩过去吧。”她气息微弱,已经快要跌倒了。
  马书记被激怒了,他上前一步,逼视着阿娜:“你这是蓄意破坏政府工作,我要法办你……”

      胡齿对着手操工具的人员一声令下:“拖开她,给我拆她的窝棚,砍她的草果!”
  面对冲上来的人们,阿娜用湿润明亮的目光最后望望美丽的山河,皎洁的石月亮,汩汩喷涌的月亮泉,她叹息一声,面带笑容,轻轻闭上眼睛……
  那伙人正在往上冲,忽然有人大喝一声:“住手!”如同陈雷滚过山谷,众人一怔,回头一看,不知何时牛乡长出现在月亮泉边,他背后领着阿秋、余自忠老人、阿娜受伤出院的丈夫。因为担心阿娜的处境、身体病情,阿秋黎明下山寻找救助。她徘徊在乡政府门前,焦虑、惶惑,又看到乡政府马书记一班人伙同胡齿往石月亮方向而去,她束手无策,不知何去何从。这时一个人拎着皮包走下长途汽车,往政府方向走来,那人高大帅气,目光明亮。“牛乡长……”阿秋潸然泪下,揪着他的衣袖倾诉起来,而牛乡长的面色也越来越沉重……
  牛乡长喝住众人,大步走到马书记面前,说:“马书记,据我初步了解的情况,贸然开发石月亮是不合适的,而操作程序也是有问题的。我建议暂停这项工作,报请上级重新审议和乡工作会议集体表决……”
  马书记不耐烦地打断他:“合同都签了,米都下锅了,你刚回来凭你一句话就拉倒了?是你这个乡长懂程序还是我这个书记更懂程序,是你这个乡长大还是我这个书记大!”
  牛乡长打量着眼前的山水,眼前的石月亮,眼前的女子,心潮澎湃,响当当地答道:“我不大,你也不大!只有国法最大,石月亮最大,老百姓最大!”
  马书记脸都气白了:“你平白无故推翻党委政府工作,你就是罔顾国法!”
  牛乡长寸步不让:“你这是暗箱操作,出卖群众利益,你简直是犯罪行为!”
  马书记步步紧逼:“好哇,你如此污蔑党委一把手,今天拿不出证据,我要把你告上纪委、法院!”
  这时,谁也料想不到,从阿娜身边山谷草果丛里爬上来一个憔悴如鬼的女人,站在悬崖边上凄厉地十指戟张,大喊起来:“我有证据,马书记和胡齿都是坏人,都是杀人犯!”
  众人目光齐聚,原来是失踪多日的阿启!马书记面容惨变,胡齿更是冷汗直流,她一使眼色,两个贴身打手抡着棍棒从树后悄悄迂回过去,猛地往前一蹿,据棍就砸!众人惊呼一声,手足无措。就在这时,只见羸弱的阿娜奋力一推,阿启滚落草木丛生的谷底,脑袋碰到石头,晕了过去。与此同时,两条呼啸的棍棒齐齐打在她的头上、身上,棍棒都折断了!阿娜缓缓栽倒,滚烫的血将石月亮、将整个山野洇染得一派艳丽……
  月亮泉碧水汩汩,散发着一个女人灵魂的暗香……
  (十一)
  我和妻子在那个名叫米俄罗的村寨里探视病人,半夜时分,病人在昏迷一阵之后忽然清醒过来,睁开干枯的眼睛四下张望,众人一下子安静了,无声地望着她。
  这时病人的目光停留在我俩身上,似悲似喜,闪射出若有期待的神情。我们俯下身去,她吃力地举起一只枯瘦的手臂,想要抓住我的手,却胆怯地垂下。她艰难地喘息着,目光却热切地在我们脸上长久停留,干涩的嘴唇轻轻翕动,发出断续的微弱的声音:“对不起……阿娜;对不起……石月亮……”接着,她闭上眼睛,眼窝处滚出两粒清泪。她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无声无息地僵冷了。
   “阿启……”她憔悴的阿妈扑倒她身上大哭起来。
   “阿启……”白发苍苍的迪打我痛心地呜咽起来。
  我们叹息着走出阿启残缺的家,沿着修葺一新的盘山道向石月亮爬去。路上,我们良久无语,后来,我说:“我答应你了,阿秋!我们要用月亮泉造福乡亲,否则,不仅令逝者不安,还令生者蒙羞!”
  阿秋偎依在我的肩头,眼泪像露珠洒了我满头满身。
  我们相互搀扶向石月亮进发,明月高挂,石月皎皎,满山异香之中,月亮泉在等待着我们,那个人在等待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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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美鸿 | 已阅读2143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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