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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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上的月亮
发布日期:2016-01-30 字数:5370字 阅读:505次

      童年的中秋月像一个大大的白气球,漂浮在河南家乡庭院的老槐树上。月光如水,落叶似金,一簇一簇的槐米在铁灰的虬枝间静默。

   “大姐,我要月亮,给我摘月亮!”顽劣的我嚷叫着。

   大姐搂着我,把属于自己的舍不得吃的一小块月饼塞到我手里,爱怜地说:“小弟,月亮是大家的,不能摘的,一摘,它就死了。……姐给你讲一讲黄河,讲一讲我们的祖先,还有老家山西洪洞县的大槐树吧……”

   “那……我们都是黄河的娃娃吗?”

   “嗯。”

   “那……我们家的这棵槐树是洪洞县大槐树的孩子吗?”

   “嗯。”

   “那我们呢?”

   “我们是树上的叶、花,咱大咱娘还有爷爷奶奶……都是树枝枝呢!”

   “可花叶到秋天会落呢。”

   “可春天一到,花啊叶啊又回来呢。一代一代,人就这样过来了……”

   “那月亮会飞走吗?”

   “月亮是不会飞走的!它是我们的念想,在老槐树上挂着呢,它在我们心里呢!”

   我们互相搂抱着,咯咯笑起来。这时,疲惫不堪的母亲黑着脸走过来,大姐浑身一哆嗦,寂然无声。母亲生了我们七个儿女,分别是:大姐、哥哥、二姐、三姐、四姐、我、妹妹,一般是两年一个、一年一个。父亲十七岁参加过抗美援朝,复员后去湖北农场开过荒,回来后做着小学老师,大队干部。他农活很差,全靠母亲风风火火家里地里一把抓。父亲忙着文化大革命,忙着阶级斗争,忙着教学生。家境窘困,一家九张嘴,年年拉饥荒。他们急急歪歪,焦头烂额,十天一小吵,一月一大打,像两个随时都要爆炸的火药桶。大姐一天书都没读,带弟妹,做家务,现在渐渐长大,开始在生产队做工挣工分了。也许大姐呱呱坠地睁开明亮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时,曾短暂独享过父母的厚爱。后来,随着一连串弟妹的问世,她的地位江河日下,最终成为一只有罪的羔羊了。

   2014年中秋,大姐从遥远的老家打来电话,憨厚得笨拙的话语里满是柔情和牵挂。大姐今年五十多岁了,如今她是三个女儿一个儿子的妈妈,老公是当地镇完小的主任。两个女儿已经大学毕业,一个在大学附中教书,一个在医院上班。三姑娘大二,小儿子高一。大姐农忙时侍弄庄稼,平时在学校伙房做饭,以前还在建筑队做笨工,一次干活时从房顶上掉了下来。

   大姐当年出嫁后,因光生女孩,公婆小姑子都排斥她,小叔子还动过手。大姐夫是个文化人,夫妻恩爱,可每年过年酒席上都会大放悲声,说自己没有儿子,没脸见人。41岁的大姐拼了老命为他产下一个麟儿,取名翔宇,效共和国总理天赐恩来之字,此子聪慧过人,眉目如画,喜得父母做梦都笑出声来。这两年随着两个孩子参加工作,又分别结婚生子,大姐终于苦尽甘来。虽然仍是操劳,窒息的生活节奏却舒缓起来,雍容起来,泛着慈祥和爱意,生命之秋的槐树叶片如金,在暖暖的斜阳里显得富丽堂皇。

   我,家乡槐树上的一粒槐米,在命运的风里漂泊,终于在滇西北的千峰万壑里驻足,根扎悬崖,抽枝散叶,用菲薄的绿色回报天地恩赐,用父母血泪孕育的躯壳承受人间烟火,完成亿万斯年中短促的人生旅程。

   海上生明月,父母已经过世,寂寞的坟冢在豫东平原上沐浴着如水的月色。

   天涯共此时,七个骨肉同胞四海为家,各自承载着生命的重量。几百年前我们的先祖像一穗穗的槐米在中国大地上一次次迁徙,一次次落地生根再连根拔起。苦难和漂泊,是大槐树子孙们的灰色宿命;坚韧和多情,是大槐树子孙的华彩基因。

   灭烛怜光满,快节奏的社会劳碌无休的生活已使我们淡忘了手足,淡漠了亲情,只有寒夜寂寂空虚来袭才蓦然惊醒,惘然若失。

   披衣觉露滋,形影相吊的人儿,你在伤心什么,你在搜索什么?

   红尘滚滚,灯红酒绿,生灵奔走,霓虹张天,苍茫大地正被水泥遮盖,到处矗立起烟囱和楼群。是的,这样的时代,巨变的时代,匆匆忙忙,大烟大火,传统节日正在被淹没,正在越来越瘦。谁还稀罕月饼呢?谁还稀罕年呢?中秋,正在成为更多的人的负担;亲情,正在为更多的人所陌生。

   今夜的明月,像一个苍白的气球,在家乡的老槐树上飘摇。

   这时,大姐送来暖暖的问候。

   “姐,咱大咱娘的坟还好吧?”去年周口平坟,闹得沸沸扬扬。

   大姐说:“上头发话,谁敢不平?好多人都哭……咱三奶奶的姑娘--桂梅姑哭得最厉害,说三奶奶以后地下没有家了,成了孤魂了。我也掉了不少泪。后来,上面又不管了,一家一家又都把坟拢起来了。我和你哥也把咱大咱娘的坟修好了,我知道咱娘这辈子好吃的都留给我们,她只喜欢吃槐花,拌上面,洒点香油,蒸吃,我就专门在坟前栽了棵槐树。昨天去看,树活起来了……”

   大姐在电话里呵呵笑起来。

   当年,生产队里有两家妇女打孩子最狠,一个是后院的玉梅家娘,生了七个闺女,人称七女星,她自己打不算,来要让丈夫上,让别的孩子按住,骑上去,撕头发,鞋底抽,浑身拧、掐,还用纳鞋底的针穿嘴。挨打最多的是老大老二。那时她的两个大姑娘都已成人了,都在生产队挣工分。如果饭咸饭淡,如果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都会招来打骂。七女星两口子在队里累死累活,因为绝户被人鄙视,在外唯唯诺诺,进家则成了猛虎。我家的“社会地位”比她家高多了,日子也勉强过得去,不知咋的,那个时期父母犯了七女星一样的魔怔。可是她家是花开几朵各表一枝,我们家单单苦了我的不幸的大姐。

   母亲经常打骂大姐,有时候有点缘故,有时候不需要任何理由。她整天骂大姐“傻子”、“笨得像猪”、“养汉精”、“杀吃嫌你肉腥”……做饭不中吃、扫地太勤、家务不满意、弟妹没哄好等等等等都会触霉头,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也是罪过。挨了打嘴动一下都不行,要让我们监视着她,像监视地富反坏右,我们随时跑去丑表功:“娘,她嘴又动了,她肯定骂你哩!”母亲一听,又凶猛地扑上去!

   母亲打大姐的时候,往往会招呼我们一起上,帮她按住,帮她拿针,帮她折带刺的槐树条,帮她动手。我那愚蠢的哥哥已经十几岁了,姐姐五岁就开始背他,他成为母亲得力的干将、分茅列土的新贵、捏造告密的特务。我那万分慈祥的爸爸受了母亲的唆使,疯虎一样蹂躏自己的亲生骨肉。五六岁的人之初性本恶的我,也会上去打闲锤,时时欺凌自己的大姐。就像对付地主的孙子,那家伙拳坚嘴利,目露凶光,只要我们一喊“地主羔儿”!她马上垂头丧气,任我们欺凌羞辱。我从大姐身上找到了以小欺大、耗子戏猫的无穷乐趣,姐姐稍有反抗,我便会满地撒泼嚎啕大哭,惹了爹娘的命根子这还得了,父母往往像神雕侠侣从天而降,除暴安良……只有我的被母亲当成“哑巴”的二姐往往在大姐的声声惨叫里气恼地喊着:“别打了!……”

   我亲爱的大姐那么勤劳、那么善良,胆小得连只蚂蚁都不敢踩,可她少女的花季是在无尽的屈辱和泪水中度过的。按照风俗,春节后女孩也要休息一下,不可做家务女红,就这姐姐也不敢释手,村里一群姐妹来约她出去玩,她怯怯看着母亲,大着胆子出去几分钟就跑回来了。谁知就这样一只柔弱的羔羊竟敢胆大包天地做出辱没门风的事情呢?

   原来大姐已到婚嫁年龄,村里有人给她说了一门亲,是邻乡的一个高中毕业生,刚刚当民办教师,家穷,姊妹多,爹娘苛毒。双方见面,我的母亲慷慨地对亲家说:“反正俺闺女是傻子!”好嘛,既然是傻子,当然就是傻子的价码,对方的聘礼是一斤油条、两个甜瓜。受了羞辱的父母要吹这门亲事,谁知大姐宁死不屈,说:“我是铁打的心!”这个大槐树的女儿也有着槐树一样的倔强,此刻露出颗颗尖刺:“阿大阿娘,你们随便打吧,打不死,我就嫁他!”岂不知母亲当年误会当兵的父亲悔婚,也有过一个黄花姑娘家只身上门问罪的壮举。大姐被打得几天不能动,谁知刚能走路她就偷偷跑到学校给心上人送自己一针一针绣的手帕!

   东窗事发,舆论大哗!

   家里天翻地覆!庭中的老槐树瑟瑟发抖,粉白的花儿碎落一地,它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忍看自己的两代儿女,上演着各自怎样的倔强。

   多少年过去了,往事早已如风。后来的母亲越来越羞怯,越来越寂寞,她只是一味对大姐好,对大姐的儿女好。我的父亲,随着特殊年月的过去,变得更加慈爱。我不知二老经过了荏苒光阴里怎样的良心拷问和顿悟,他们在补偿,甚至在赎罪。然而,我亲爱的大姐毫无芥蒂,对二老嘘寒问暖,知冷知热,是爹娘寂寞晚年贴心的小棉袄。

   只是,大姐当年所遭受的一切,我几乎从不去想,因为不敢去想。母亲的唠叨是因为儿女的不成熟,父亲的责备是因为儿女的不成器,可他们的所为似乎远远超出这个范围。而我们,大姐的一奶同胞的我们,当年又做下了什么?当我回思往事,泪如雨下,心痛得几乎跳出来,大姐,大姐,你的小弟万死而不能恕其辜!

   我有时想,是什么使当年慈爱的父母对自己的骨肉视若寇仇、痛下杀手?是什么使一奶同胞的弟妹助纣为虐、冷血狂欢?是什么使一个五岁的顽童丧失本真、变成小恶魔?也许,是那个扭曲的年代、扭曲的社会意识扭曲了人性,使得父子不相顾、手足成死敌?如果是那样,我祈祷政治清明,社会祥和,那噩梦般的日子永远不要回来!可时代发展了,类似大姐的悲剧并未绝迹,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也想,也许这和愚昧还有国人的劣根性有关?鲁迅《灯下漫笔》云:

   “但我们自己是早已布置妥帖了,有贵贱,有大小,有上下。自己被人凌虐,但也可以凌虐别人;自己被人吃,但也可以吃别人。一级一级的制驭着,不能动弹,也不想动弹了。因为倘一动弹,虽或有利,然而也有弊。我们且看古人的良法美意罢——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阜,阜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左传》昭公七年)但是“台”没有臣,不是太苦了么?无须担心的,有比他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在。而且其子也很有希望,他日长大,升而为“台”,便又有更卑更弱的妻子,供他驱使了。如此连环,各得其所……”

   我想,人类高于其他生灵的地方在于有高尚的情感,而父母之爱则为其最。他们十月怀胎,创造一个生命,并含辛茹苦将之抚育成人,令其立于世间,完成人类进程的一环,享受雨露阳光、大喜大悲,此功此德,昊天何极!何况我的父母在那么艰苦的环境里一手拉扯起七个儿女!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每种爱都有它的遗憾和残缺,就像太阳虽有黑子,而不能否定其光明;就像黄河不能因其泛滥成灾,而不称其为母亲河......爱需要宽容,需要原谅,父母之爱长记,父母之失忘却,大节无亏,瑕不掩瑜。父母用血哺养儿女,你只消清茶一杯奉上,他们便会打心眼里幸福,我的父母就是如此。父母之爱也需要互动,理解,补充,与儿女一同创造。

   我想,儿孙自有儿孙福,父母不能把儿女当私有财产、当工具、当出气筒,儿女是不同于自己的生命个体,有不同与上一代的思想情感。不能强加,不能复制,只要教给他们正直善良,别的,就由他去吧!父母也是人,有自己的局限,有自己人性中阴暗的森林,释放正能量,抑制阴暗的力量,才能给孩子未来,才能给孩子幸福。歇斯底里,以爱为恶,当为父母者戒。

   我尴尬地想,父母之爱也有高下,也有对错,不能一味地鼓噪其伟大。你敢说贪官将民脂民膏加于儿女就是大爱么?你敢说将儿女商品一样出卖就是崇高么?你敢说无知之徒将儿女驯化得更为无知就是无私么?大爱才能无疆,真爱才是无私,奉献才有崇高,现在我也为人父,怎样做父母,怎样教养儿女,你在路上,我在路上。父母之爱,要让儿女学会做人,爱憎分明,适应社会,自立自强。父母之爱,要使父母变得高贵,而不是可怜。

   我还想,不打不骂不成人,父母的过失,若非大是大非,大奸大恶,做儿女的必须原谅,如果连父母之爱都看淡了,都嗤之以鼻了,你也将成为真正的无情之人,什么爱家爱国爱苍生,只不过欺世盗名的幌子罢了。

   我还在想,社会正处在取不足而奉有余到补不足而奉有余的激烈转型动荡中,此际,一切都在颠簸,一切都在破旧立新,而不能变得,是做人的良心,是牢牢抓住亲情的纽带、传统文化精髓的保险带,以免每个灵魂被甩得七零八落……

   今夜,我试着将这些想法磕磕绊绊说给大姐,她在那头又呵呵地笑起来,说:“我的好小弟呀,我听不过来那么多,我只知道,一家人永远是一家人,砸断骨头还连着筋。咱大,啥时候都是咱大!咱娘,再过一万年还是咱娘!”

   步出户外,举目遥望,穿越层层关山,今夜的明月哟,像银白的气球挂在家乡的槐树上,皎洁,明亮,一万年前如此,一万年后也将如此,一根长长的亲情的线将它一步步升高,放飞,最终散出一天华彩。长满大地的槐树林,蓊郁,坚强,几度枯荣,挽手并肩,结成大地密密的篱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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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美鸿 | 已阅读505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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