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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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片海
发布日期:2016-01-17 字数:6586字 阅读:1134次

  这是一场飞来横祸。可这时我的第三只眼开了,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在暗流汹涌的现代社会里,一切皆有可能,一切暗藏宿命,所以,又不是。

  国境线上,依山傍河的险峻峡谷里烟云飞渡,缠绵多日的冬雨时时淅沥,并没有消停的意思,雪山白头,亚热带河谷黄绿变奏,世代闭塞的关山被远道而来的季候风频频攻陷。沿着河的流向,沿着山路的走向,高地的生灵们古朴的生存方式正一点一点被修改,山洞里古老的陶瓷出现裂缝,并在喧嚣着霓虹和雨声的夜晚发出令人心碎的细微炸响。

  午前的淫雨中,我抱着感冒的一岁女儿白帆坐在老公驾驶的机动三轮里去医院看病,旁边陪坐着我的公爹——一个退休酗酒、行动迟缓、相貌越来越像老太太的善良随性、得过且过的老男人。老公在前面开车,浓密的黑发因疏于梳理而略显杂乱,他今年三十岁,我比他小十岁,他刻苦耐劳,出过两年海,不仅徒手盖起一座三层小楼,还在山上办起土鸡养殖厂,目前正在艰难的创业阶段,却面临拆迁,因为那里要开铁矿。照理这么优秀的男人是到不了我手的,可你要知道这片贫困山区的姑娘很多被外地人淘走了,婆娘甚至中小学女生也屡被拐卖,虽然这股浊流激荡了十几年终于复归平静,山乡的光棍们却成了老大难问题。我叫小鱼,自幼爹死娘嫁人,在政府资助下上完高中,我恨透了让我变成孤儿的人贩子,也困惑于山乡被一股无形的强力扭曲着时空和人心。我自幼敏感多疑,不相信任何人,我长着一张人见人怕的哭脸,只有眼睛闪着奇异的光,看人看物穿皮到骨。我沉默寡言,说出的话却总带着隐喻性、前瞻性和爆炸性。乡亲们就说我原本是鬼师的遗孤,所以有所遗传。我们山寨有个英俊少年,我从五岁就偷偷爱上了他,他立志走出大山寻找大海。这个大哥哥给我好吃的,处处关爱我,还给我讲那无边的蔚蓝与辽阔,讲风浪、千万只海鸥、鲸群、鲨的圆舞、震慑天地的惊涛骇浪、瑰丽豪迈的日出日落……后来他走了,听说做了远洋水手。从此,出生在山地幽居在峡谷的我也酷爱大海,梦想大海,一次次痴坐在江边放出梦想的纸船,我在火塘熏黑的小木屋画满了海的图案。我辍学后,毅然拒绝了人贩子的蛊惑,选择去广东沿海打工,在那里认识了我的同乡就是现在的老公,他对我呵护有加。我们决心回来自己创业,在汹涌着朵朵阳光的浩淼海边老公对我说,这是一个变幻的时代,也是一个自由的时代,每个梦想都会枯萎,每个梦想又都在发芽。

  今天早晨女儿白帆很不安稳,我和老公焦急地起床要送去乡医院,宿酒未醒的公爹也爬起来,我们还有另一个任务,拆迁办和矿业公司今天要和我们谈话。隔着木板房门我突然发现台阶上发梢尖朝里摆放着一绺女人的头发,果然开门喂鸡的婆婆愤怒地惊呼起来:“啊,这是哪个丧天良的来诅咒我们!”面临失业的老公黑着脸把它丢进水沟,就去开那张破旧的三轮车。这种带斗篷的三轮摩托北京人叫三蹦子,我们叫电毛馿,我抱着孩子上去时电毛馿恶狠狠地瞅了我一眼,使我的心发出一声尖叫。我们住在江西挨着缅甸那边,原来道路崎岖艰险,现在搞新农村,狭窄的道路硬化,还铺了水泥,虽然仍旧坡陡弯急,却很有现代气息了。我还告诉你,这里的水还是干净的,雨水是甜的,云雾重重却不是工业雾霾,清凉香甜,这是中缅印交界之处,古老的桃花源、神秘的香格里拉,最后一片脆弱的净土。我苦着脸坐在沿江跑动的电毛馿上,从雨雾里望出去,四公里外有座跨江铁桥,过桥往北二十公里通乡医院,往南八十公里通往县医院。我收回目光,却幻觉白帆脱手飞出,被一个黑洞吸去,我无声惊叫,紧紧抱住宝贝,怀里还藏着一只为她当玩具的纸船,恍惚听到空中一个奇怪的声音说:“小心点,别摔着你的孩子……”这声音太奇怪了,我老公都忍不住回头张望,结果方向失控,电毛驴果真变成三蹦子,连人带车冲下窄窄的水泥路,朝杂木丛生、乱石磊磊、几十丈深的大江边滚去,顿时天地翻滚,车似流星,人若肉丸,七零八落,隐隐似有鬼神啼泣之声,我轰地失去了知觉。在丧失意识的前一秒,对岸一声霹雳,山崖崩塌,阻断通往县城的唯一公路,乱木泥石流铺天盖地倾泄直下,堵住半个江面,枯水期的江水瞬间暴涨……

  现在,我一动不动躺在桥头赤脚医生家的屋檐下,身边挂着吊瓶,我两条腿骨折多处,右脸稀烂,下颌被划开,血水外溢,后脑被石头磕破。我在丧失意识前一直抱紧白帆,无论怎样翻滚、怎样被甩出去又被三轮从身上轧过、怎样被利石灌木凌迟,在孩子脱手时我相信我已接到上帝的请柬,否则作为一个母亲是如何也不会撒手的。我躺在桥头人家的屋檐下,冷雨在身旁绵绵下降,如同天使在私语,奇怪,我身下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下面是一副新鲜龙竹编制的简易担架。我气息微弱,右眼已经青肿得找不到了,被头上血迹斑斑,有人围在我身边哭泣,还有人给我喂水,我无动于衷,水从嘴里灌进,又从下颌伤口里流出来。

  “快喊县里的救护车呀!”有人急切地嚷着,然而躺着的我已听不到了,另一个无形的我缓缓起身,烟雾一样袅娜着试图从那残破的躯壳里抽离,茫然四顾,就是这时,我的天眼开了。看来我躺在这里已有点时候了,我的躯壳四周聚集着一群男女,目光焦虑注视着我,两个男人往我嘴里灌活血化瘀的草药水,五六个女人不停呼唤我的名字:“小鱼别走,你还有你的宝贝……”我心里一颤,四处张望,发现我的白帆被一位叫痴玛瓯的老妇抱着,昏昏沉沉,脑袋包着绷带,眼见伤得不轻。四周雨地里散落着一些人,他们有我的乡邻,有我认识的村医余福、社长李三、教徒开小平、闲汉余聪、鳏夫邓友、杀猪汉扎尅、老谢、滥赌鬼开哈;也有我不认识的,路边的编织袋里乱踢乱咕,有人把家里下蛋的母鸡都抓来了。我看见公爹额裂眼肿,脸上挂着一条鲜血淋漓的破毛巾,老人家是头面人物,鼻子嘴唇全部左右分家,只好挂上帘子。我焦灼的目光扫视全场,却不见我的老公,只有婆婆震天的悲哭。女人们个个落泪,边哭边劝:“祖祖辈辈在寨子里喂猪、做饭、种田、打猎,红红火火坐在火塘边喝茶喝酒,也不知什么魔鬼迷了我们,女孩失踪了,怪病增加了,生活先进了,烦恼增多了……可怜的娃子,好端端在路上走,却落进江水里——谁能告诉我们,山里人的路该向哪里走?”

  我的泪化做漫天冰雨,窸窸窣窣落下来,把整个群山都笼罩了。冷风吹袭,我的老公水淋淋站在面前对我说:“小鱼儿,我不能陪你寻找大海了,从此我将居住在漆黑冰冷的江水。你不要放弃生命,我们的白帆就交给你了,你还要带她寻找海,寻找我们山里人的梦想……”话音未落,他就消失了。我失语地发怔,起身欲扑,却被不曾蜕下的躯壳牵绊,几乎摔了一跤!与此同时,一声衰弱的孩子的抽泣令我身心俱废,我瘫倒在自己里面,像一条死鱼样躺着,隔着青紫的馒头一样的眼皮打量起眼前的一切。我首先看到那些无穷无尽高低起伏的山峦,荒芜而锐利的刺破着天穹,它们相互缠绕,互为沟壑,封闭狭隘,找不到巴掌大的辽阔,午时和午夜才有日月照临,令许多的人们一生也走不出迷宫,世世代代都不能生活在别处。接着,远处就是星球间的漆黑时空,漫漫无际,而海,就在那遥远的漆黑之外。

  我收回目光,看着抱着我的女儿的痴玛瓯,她是一个粗短的六十多岁的妇人,寡居多年,竟然嫁给小自己三十多岁的自己女婿的弟弟,还无耻地宣称自己的水大!现在,她抱着我的孩子,我都嫌她脏。痴玛瓯一生没去过县城,家里、山田耗尽了她的一生,她身上散发着奇特的大山一样野蛮的活力,老而弥坚,令文明世界的人瞠目结舌。宽厚的山里人并没有嘲笑她,也不曾嫌弃她,她也斗志昂扬地活着,还不知从哪淘来一件海魂衫套在身上,说是要追赶世界新潮流,这件海魂衫现在脏兮兮的快烂成一条条的,她还在一年四季套在身上。今天,她居然哭得两眼通红,还为我抓来一只半个家庭银行的鸡。那个顶着满秃头雨水到处瞎指挥的胖瘸子叫开小平,五十多岁,他的一生矛盾而复杂。他当过红卫兵造反派,当过不会爬杆的电工,当过借钱不还的老板、刻薄无义的包头,跑过缅甸,做过玉石生意。他皈依基督,前年听说去海边能发财,去过山东,却在奶牛场打工专职收拾牛粪,累得不行了,他就祷告上帝让牛“少屙一点”。今年吃到一顿缅甸人送他的大象肉,他就到处显摆,说心诚则灵,好心自有好报,象肉美味赛过海上的龙肉,他再不相信海了,那是骗人的鬼话。村医余福是教堂的讲师,以前做过村长,县劳模,他最远到过昆明,是县乡医疗部门组织的旅游。他是一个恤弱怜贫忠厚善良的好人,看到滇池,他惊叹起来:“啊,主,我见到海了!”引得众人哄笑。逛商场,他一不小心撞着门口一个盛装的女郎,不住地点头道歉,女郎一言不发,他不胜惶恐,鞠躬点头如捣蒜,引得观者云集,定睛细瞧,原来竟是一个塑料模特!更令他气恼的还在后面,有个巧舌如簧的家伙过来兜售手机,五百块,很漂亮的手机,那人亲手帮他塞进包里。过后掏出,居然变成小孩子的玩具手机……他下了狠心,让读初中的儿子将来报考大连海洋学校,让他走遍全世界,再不要像自己憋屈地活着。病人脉搏都快没了,余福很焦虑,可救护车穿越六个乡镇才会来到,而附近道路又发生泥石流。隔着眼皮,我看见他的心脏急促跳动,上面结着一粒咸涩的海水。

  “救护车还走不到一半,这里公路又堵了,怎么办呐?”余福揪着头发嘀咕。披头士余聪跳出来,说:“我给她驱鬼!”就拿着一枝松枝,围着担架边唱边跳念念有词操作起来,还拿指甲往我脸上弹水珠,邓友漂亮的面孔布满狐疑,想上前阻止,又忍住了。刚才就是冒雨在江滩给核桃苗松土施肥的邓友喊来余聪,把我和公爹背到桥头村医屋檐下,打猪草的痴玛瓯把我的女儿抱来,在桥头卖肉的扎尅和老谢砍来龙竹,和闻讯赶来的人们编制担架,喝得醉熏熏的开哈欢喜地蹦跳着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李三小个,腆着胖肚背手而立,脸上没有表情。其实他很想指挥一番,这毕竟是他的地盘,可现在的女主角是我,男主角是余福,众人也都纷纷出头,他就很失落,也很气愤,尤其是他蔑视的余聪、扎尅等人也钻破他娘的裤裆冒出来抢他的风头。我听见他在心里冷笑:“好罢嘞,敢拿社长不当干部,看你们哪天拆迁求不求我,看你们以后发低保求不求我,看你们死了人朝乡里要抚恤求不求我。”但他并不想离开,要看下面的戏码怎样上演。

  李三的恼恨很有根据,我看见他心里键盘一样不停打字:现在的人们四处打工,山乡都快变成空巢了,留守这些人哪个有他的地位、殷实呢?邓友本来培育核桃苗快成气候,眼看要做老板,去年老婆却失足落江,那个美人胎子真是可惜了了!邓友经此一劫,灰头土脸,晦气笼罩。余聪整天留着长头发冒充歌唱家,老婆拐卖妇女判了刑,他就借酒浇愁,胡嫖烂赌,领一伙人在暗娼的肚皮上打牌,如今神叨叨做了巫师,地位比村干部还高!老谢是四川人,一脸皱纹,脸跟鞋拔子似的,在本村做上门女婿,卖肉缺斤短两,还偷扎尅的猪头摆在自己案子上,嘁。最不是人的便是扎尅,这厮猫脸大个,满面奸笑,老婆被人拐跑,他又找个拖儿带女的妇人,女孩才上小学,扎尅经常偷偷把她抱走发泄兽欲。一夜妇人发现,大闹一场,扬言离婚,竟没有离;扬言上告,竟没有告;说今后住在自家猪圈里也不再和畜生过日子,回娘家十几天,架不住大小四五张嘴要吃要喝,只好央求扎尅接了回来。今年秋天,两口子把女孩十万元卖给外地,扎尅近来脸刮得精光,妇人也有三分喜气,觉得为这个家庭立一功。妈的,真是草驴有钱能上树!李三躲在雨伞下面,差点骂出了声。

  我还要看下去,时间已经不允许了,包裹星球的浓黑夹着急雨袭来,将脱壳欲出的我打回残破的躯体,我像一条搁浅的死鱼躺在那里,血迹斑斑,奄奄一息,周身如冰似火,又像爬满饕餮的蚁群,我被万架大山压住,不仅肉体报废,灵魂也将碾为齑粉。任由众人沉默,余聪如鬼歌舞,开哈呵呵狂笑,山灵鬼怪闪着古老的獠牙,在我黑暗的意识里肆虐。我在变薄变轻,决绝地再次试图钻出皮囊飞去,却发现两颗责备的星光越逼越近,还滴下苦涩的海水,打湿了我焦渴的灵魂,老公去而复返,盯视着我:”小鱼儿,不要放弃生命啊,记住,活着只有一次!“”……妈、妈、妈妈……“女儿含混而穿心地喃喃着。我绝望而无助地躺在那里,黑暗重重侵袭,一条涸辙之鱼,海在哪里,江河小溪在哪里?哪怕一滴水也好呀。

  “她已经死了!”余聪失望地停下来。村医拿听诊器听了一下,默默摇了摇头。痴玛瓯率先哇的哭出声来,忙又止住,怕惊了孩子。

  这时,一个背负行囊、面孔黧黑、眼神明亮、浑身散发着陌生的腥咸气息的汉子沿着铁桥走过来,这气息那样浓,使得众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他惊讶地走到檐下,伏在担架前仔细地打量着,突然流下泪来:“你是小鱼儿吗?小鱼儿,睁开眼瞧瞧,是我呀,我是你的大哥哥回来了……”

  我无声无息。

  大哥哥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面颊,像注满阳光和盐巴的海的眼泪。大哥哥急切地说:“小鱼儿,我知道你不会死的,鱼的故乡是大海,哪怕路多艰险,你都不会放弃的!小鱼儿,带上你的宝贝,你的梦想,哥哥陪你看海去……”

  人们拉他,说:“算了吧,没用的。”忽然大哥哥喊起来:“你们看,她动了,她眼睛在睁开!”果然,人们看见我完整的左眼微微开启,一滴晶莹的泪水艰难爬出……众人欢呼一声!大哥哥叫道:“不要等救护车了,我们抬上她,翻过泥石流断崖迎过去吧!”

  扎尅、老谢、邓友、余聪四个人扛着担架过桥上路,又快又急又稳,我躺在里面像鱼儿在烟波里穿行。余福举着吊瓶,替我打着雨伞跟随,开小平和痴玛瓯轮番抱着白帆匆匆跟随,开小平一高一低,满头雨水汗水,幸而身体健壮,丝毫不曾落下,公爹婆婆和众人一起紧紧护送跟随。大哥哥紧紧抓着我的一只手,不停呼唤我的名字,怕我永远沉睡过去,他轻轻哼起一首歌来:

  “在冰雪覆盖的喜马拉雅群山之巅,

  鱼氏族的子孙沉睡了多少年。

  沿着九曲血脉凿开的岩石道路,

  远方总传来大海蔚蓝的呼唤……”

  伴着滔滔江流,阴霾的一线天之下,渐渐的所有人都跟随哼唱起来,歌声驱散淫雨,响遏行云,落入大江,交织成一曲雄壮的野性旋律。

  突然,歌声熄灭,劲风扑面,一座阴森邪恶的泥石流大山凭空阻住生命救援的路途!开哈呵呵欢喜,掏出生殖器对着它们跳起舞来。抬担架的汉子们没有迟疑,一个个咬牙瞪眼,前呼后喝,趟着没过膝盖的污泥烂石,冒着因长期过度采挖攫取脆弱不堪的山体再度滑坡的危险,一步步攀爬,一步步登顶,眼看就要翻过去了,已经听见对面被阻的救护车焦灼的嘶喊,四条汉子面露微笑,有一种自我救赎的喜悦。他们齐声鼓劲,方欲下坡,忽听头顶上方山体雷鸣,恶风呼啸,浊流再起,一下子将他们掩埋到脖子!然而,他们并没有撒手,树干一样高举着手臂,托举着一个宝贵的向往,也托举起自己的心!其余的人迅速冲上去,也不知从哪里冒出那么多人,男女老幼都有,原来山乡并不是空巢,这么恶劣环境中繁衍下来的民族怎能够衰微呢?山有多高,水有多长;沉积岩有多沉重,这里的生命就有多厚重。他们接过担架送下,又迅速挖出被掩埋的人,然后马上撤离,被雨水泡透的残缺的山体已相当脆弱了。担架还未落地,救护车里就跑出两个背急救包的白衣天使。

  在送我脱离泥潭的乱局中,担架几度歪斜,被子几乎坠地,谁也没发现我胸口那只血染的纸船飘飘坠地。在医生跑来的时候,我忽然惊醒,睁开绝望的左眼四处寻找,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呜咽。医生都惊呆了,大哥哥再度呼唤我的名字,从他怀里拿出一支带着体温的海鸥羽毛塞进我手里,我顿时安静下来,带着朦胧的笑意在蔚蓝的海梦里昏睡过去。

  下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造物即将还给我一条生命,也吝啬地合上了我的第三只眼,可还未松一口气的人们再度被后面的变故揪住了心脏:他们看见大哥哥不顾劝阻奋力爬上泥石流堆的顶部,从烂泥里小心地捡起那只血染的纸船,轻轻掸去脏污,又把它对着刚刚云破日出的阳光起航似地眯细眼睛,孩子一样甜甜地笑着。这时,又一股强劲的泥石流从天而降,连人带纸船将他冲下大江,随波逐流。一同冲下去的,还有魔鬼一样的开哈……

  滚滚江水,载着那只盛满阳光的纸船漂呀漂呀,周围簇拥着美丽的鱼群,如同古老的喜马拉雅放出的出嫁的红帆,艳艳生辉,使苍茫河山都骤然生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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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美鸿 | 已阅读1134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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