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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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5-12-15   共 0 篇   访问量:2191
山魂
发布日期:2015-12-15 字数:11609字 阅读:2191次

  山叔忽地从石桥边小屋简陋的木床上坐起来,两只深邃的眼睛在黑暗里灼灼放光!

  骤雨初歇。漆黑潮湿的山中夏夜,坐落在大山怀抱里日夜忙碌、噪音粉尘不息的金玉铁矿此刻仿佛也已体力透支,睡眼惺忪地半梦半醒着。而它脚下河谷里的水,却突然间诡异地暴涨,河道里像有千百野牛往返奔驰狂吼。不停翻涌的大水,凶恶地张开獠牙大嘴,想要撕碎吞噬河谷上嶙峋的石桥,还有北岸灯光稀落的厂房、几百民工昏睡的工棚、乱石堆积机械如怪兽的选厂、疲惫的夜班卡车和挖掘机深夜进出的矿洞。洪水污浊的长舌卷着唾液喷涌在对岸静谧的民居上面,那里,楼房、草房、石棉瓦木板房混杂的名叫“花村”的小山村劳碌一天后,正沉浸在越陷越深的噩梦里。

  浩瀚无垠的黑色和群山却无言地沉默着,仿佛它已被怀抱里的生灵们折腾累了,只有满山没有头脑的虫鸣汹涌澎湃,为它不安的睡眠伴奏。一只野鸟无端惊飞,沿着被轮胎压得坑坑洼洼的往谷外运送矿石的土路上空,掠过狭窄的喧腾的河谷,掠过铁矿和山村,牵引着这股叱咤暗恶的流水冲出两山之间生灵栖居的窄窄缝隙,从“蜀身毒道”演变的山内外唯一的柏油公路动脉下面的涵洞里匆匆流出,挥洒进涨潮期浊浪滔滔的千年大江。此刻,沿江生息的人们渐次入梦,遥远稀疏的城镇灯火寥落,偶有荒村狗吠,深夜归人。河谷出口的公路对面,是江边难得的一片开阔地,正停着二十多辆恐龙似的大货车,排队等待进入矿区拉货,然后喘息着昼夜不停地拉出深山,将这大山的骨头淬火冶炼,融入时代锵锵前行的金属节拍。

  这些卡车司机,有的来自大理、保山、昆明,有的来自外省,也有两个竟然来自本地花村。司机们或是夫妻,或是父子,或是兄弟,东拼西凑几十万买了车子,想用辛劳奔波换回梦想的幸福。在这个夜晚,他们有的在高高的车里昏睡,有的在打牌喝酒,有的在喁喁私语。那只惊悸的野鸟从他们头上一掠而过,翅膀的颤音像一道生物电流触动了一对情侣,男的叫阿普,女的叫阿琪。

  “啊,一只鸟!据说铁矿开起来以后,在这山谷里,好久没见过鸟了。”阿琪浅浅惊呼,声音如环佩叮当,清脆优雅。要说大山里公认的百里挑一的美女是何人?是仪态万方、一顾倾人倾城的小阿琪;要说大山里让所有的男人们又爱、又恨、又失望、又伤心、又割舍不下的的姑娘是谁?迄今还是罂粟花儿一样的小阿琪啊!如今,她结束绮丽香艳的漂泊还乡,接受发小阿普的求爱,倾尽所有购得一辆车,要过一种俯仰无愧的日子了。

  “不知怎的,今天晚上我心惊肉跳的,像要发生什么事一样……”娇美时髦的阿琪坐在黑暗的驾驶室里,火光一亮一亮地抽着烟,喃喃地说。

  肥龙阿普趴在方向盘上,有些口齿含糊地说:“能有什么事,土生土长这么大……还是睡吧,后半夜才会轮到我们装车。唉……”他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

  阿琪说:“我睡不着。哎,傍晚的时候我看见乡林业站来人了,听说把山叔——高山的天保员免掉。切,交给站长的表弟溜须大王李三了!”

  阿普挺直身子,解气地接口道:“活该!从前我爹在山上打死一只大熊猫,卖了五千块钱,被他报案,我爹坐牢现在都没放出来!这个恶毒的老光棍,现在铁矿和村里多少人恨他,你还叫他叔!你忘了当年他狠狠地打你那个耳光,还跟你断绝关系,把你赶出他的家了?”

  阿琪气恼地把半截香烟从窗口朝黑夜甩了出去,制造出一溜火星:“不是他遗弃了我,而是我被花花世界迷住了心,离开了那个寒酸的穷家。我感谢他那个耳光打醒了我!我从小没爹没娘,山叔非亲非故,靠着那点复员津贴和天保员补助,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吃穿。可我听信坏人和人贩子的引诱,逃学出去,被卖到外地,后来又做小姐,挣下那些脏钱,落下那些脏病,现在我想起来就脸红!不错,是有人恨他,因为他挡了那些发不义之财人的门路……你看看,山被掏成什么样儿啦?河被脏成什么样儿啦?山脚山腰飞鸟走兽还敢下来吗?我问你,你是不是为了钱才讨我做老婆?还有,去年半夜山叔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袭击,有人传说是铁矿厂长梁金玉买通本地人合伙干的,有没有你的份……”

  胖胖的阿普尴尬地笑了几声:“你看你看,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趴在方向盘上不言语了。阿琪抱着手臂直直坐着,隔着车窗往河谷里凝望。沿着河谷边的沙石路进去,河北岸是矿区选厂、工棚、厂房,再过去是开挖得山体残破不堪的一眼眼矿洞。那里,灯光昏黄,寂寂无人。今天是矿上发工资的日子,铁矿的民工们有的跑去县城喝酒潇洒,有的在矿洞里上夜班,有的在昏睡。傍晚,城里来了几面包车涂脂抹粉的小姐,深山中长年饥渴的矿工们,要进行一夜肉体的狂欢。此刻,河谷南岸的花村沉沉入睡,鸡犬无声。只有那条从海拔五六千米的大山冲下的浊流喧豗吟啸,跳掷而来。黑暗中,山叔雪山样过早斑白的头颅、午后阳光般宽厚和煦的目光、四处巡山的勤苦身影清晰浮现在阿琪眼前。阿琪半岁,生父劳作时从山崖上跌死,两岁时生母被人贩子拐卖失踪。这时,因为越战失去生育功能的复员残疾军人山叔收养了她,用米汤和奶粉一天一天喂养她。阿琪性情乖戾,彻夜啼哭,每次要抓打着山叔的脑袋才能入睡,山叔人前经常是一副轻伤不下火线的模样。山叔疼她,背她上厕所,背她玩耍,背她巡山,后来又背她读书……山叔宽厚的后背是她童年的摇篮,山叔温暖的胸膛是她少年的港湾,山叔期待的眼神是她懵懂叛逆青春的负担!两颗热泪滚过阿琪年轻而沧桑的脸颊,夜色中她看见了山叔那颗破碎然而热烈跳动的慈父的心。

  “阿爸……”她千万次在心底羞愧而胆怯地无声呼唤着。

  车里悉悉索索,肥龙阿普并没有睡,而在偷偷打量阿琪。他吞吞吐吐地说:“阿琪,梁厂长跟我说几次了,他想和我们交朋友。他还想和你……喝酒……你知道,我们的饭碗是他端着的,我不想得罪他……”

  阿琪像被刺了一下,惊愕地张着嘴巴看着漆黑一团的肥龙阿普。阿普还在哼唧:“昨天,梁厂长都给我下最后通牒了。说再拖延,矿石都不给我们拉……”

  “啪!”一记耳光的脆响。在这个喧嚣的夜晚,听上去像是有什么宝贵的东西碎裂了。

  光线暗淡的公路对面河水哗哗,起风了。停车点背后河谷注入处江潮汹涌,潮湿的天空再次飞起毛毛细雨。

  山叔被桥下古怪泛滥的潮水惊醒,猛地坐起身,眼睛在小屋的黑暗里燃烧。一种不曾退化的参加过热带丛林作战的军人锋利的直觉割着他的神经,他几乎来不及甩脱刚才一串怪异荒诞的迷梦,连灯都没开,就摸起枕头边的手灯,顺手捞摸到鞋子边穿边撞出门来。屋外,冷雨星星点点,冷风时有时无。沙石路上黑冷寂静,附近的矿区厂房、工棚灯光昏暗,只有远处山体的几处矿洞闪出灯火,传出隐约的挖掘机的闷哼。另一边,花村在黑暗寂寞里安眠,连日时断时续的阴雨拖得村民们很疲惫,心情很潮湿,美梦很酣沉。水声很大,他举起过早花白的头颅望天,天阴沉沉的。河谷两岸是黑黢黢直插云霄的山体,两山夹一沟,那河沟从碧罗雪山万仞展轴铺排的褶皱里滚滚而来,甩开铁矿和花村,甩开焦虑站立的山叔,冲出河谷,钻过公路下方的涵洞,告别地上的临时停车点,精神错乱地洒下一路谶语朝大江扑去。

  山叔再次观察两岸的山体,漆黑陡峻,铁矿上方生态尽毁。花村上方绝壁挂满一块一块毁林造的梯田,包谷、稻米在夜色里沉思。他又望向对面黑洞洞的河的上游,水声喧哗,山顶似有异响。山叔锁眉匆匆上溯,打着手灯沿河查看,脚下的泥水里踩落一地刚才梦的碎片。

  五十多岁的山叔在刚才纠结惨淡的睡眠里做了一串光怪陆离的梦,不,不是一串,而是一团,相互纠结,纷至沓来:许多今昔,许多面影,杜鹃似火,鲜血淋漓,呐喊呼号,坠落深渊,徘徊攀登,慈母泪眼……

  他在梦里,重回友谊关木棉树,重回燃烧着血与火的南疆丛林。加农炮、高射机枪、猫耳洞、烂裆病;撤退、伏击、杀戮、爆炸、争夺、反争夺。一寸山河一寸血,敌与我都是父精母血,地球一家,人类一员,为了各自的信念和利益,殊死相搏,沦为杀人工具。一发炮弹飞来,他被气浪掀得腾空而起,人活着,青春却被战争的弹片阉割……

  画面翻动,花村河谷一棵硕大无比、荫遮数亩的杜鹃花王拖着斑斑血迹、残枝败叶向他走来,对他哭诉,呻吟,这次不是国与国的争斗,而是人的欲望对自然的争斗,戕害、博弈、算计。为了经济、脱贫、税收、就业率,一棵树算什么?他守护、抗争、上诉,领导解释,矿场暗算,他卧床三日,杜鹃花王连根伐断,香飘千山,落红满江……从此花村无花!

  吱吱吱,电钻啃噬着大山的骨头,也啃噬着他的骨头;隆隆隆,TNT撕裂着大山的肚膛,也撕裂着他的肚膛;呜呜呜,大卡车掏空着大山的根基,也掏空着他的根基。滥耕、滥采、盗猎、盗伐,河谷垃圾遍布,乱石堆积,河水变黑变黄,桃花源一片狼藉,三点尽露。人的腰包鼓了,怪病多了,生存质量下降了。他,一个内心有着隐秘痛苦的废人;一个努力体悟着国与国、人与人、人与自然、经历着战争与和平、生存与死亡、建设与奉献的残疾军人和天保员;一个良知未泯的家乡守护者,也常常陷入开发与保护、先进与落后、服从与判断的困顿,也有生理的、精神的尊严的种种煎熬。

  画面翻动,他看见林业站长李大官提着礼物,暧昧地宣布因身体原因免除他的天保员职务,由自己的表弟马屁精李三接任。而这次免除的不是他的职务,而是抽掉他的事业,他的生命,他默默无语,内心韧固的墙垣轰然坍塌。

  画面一闪,他看见满脑袋精虫和铜臭的精英企业家梁金玉十指张开,像座大山一样满脸凶相地朝羸弱的他步步紧逼,并发出阵阵开山雷一般的狂笑。他胸口憋闷,无法呼吸,失去双臂双足,无处遁逃。啊,一个战士没有战死沙场,却也不能守护自己的家乡。他在梦里像个懦夫放声大哭,忽然,有一双干净的清泉一样的眼睛注视着他,抚慰着他,让他破涕为笑,重新像个战士一样站起来。那双眼睛,是一个十岁男孩的心灵折射,也是人类未来的别样召唤……

  现在,终于,他在梦里看到了自己的女儿,美丽的阿琪,透明的阿琪,哭泣的阿琪,欢笑的阿琪,迷路的阿琪。啊,宝贝,回来吧!哪有父亲记恨儿女,哪有天空扼杀太阳,哪有花朵逃离大地!宝贝,你的父亲在忏悔,在自省,在流血,在期待……他看见生活的冰刀霜劍中,伤痕累累的阿琪张开双臂,向自己惊慌飞奔,他同样张开双臂迎上前去。忽然,阿琪不见了!杜宇声声,子规啼血。前面一排排一对对,站在那里迎接他的都是自己牺牲的战友,永远定格的年轻的面容一个个笑如夏花,目似星辰,照亮夜空……

  忽然,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像电脑黑屏,像电视停电,像脑袋短路。他又重新陷进黑暗,被小屋下面险恶的潮声翻卷飘零。这时,他耳畔清晰地听见山神一声轻责:“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准备颓废给谁看呢?"

  他撑起僵痛的躯壳,霍然惊起了。

  下午,脑袋像碧罗雪山一样银白的山叔穿着雨鞋从河的上游下来。他习惯性地巡视高山的植被鸟兽,还不放心地查看了正在修建电站的雨季河流两岸是否有崩岸滑坡造成堰塞湖的隐患,这些年因为人类经济活动加剧,这条河谷流域的生态已越益脆弱。沿着蜿蜒的山路下来时,他看见体量巨大,鼻头和眼珠被酒色财气沤得发红的梁金玉一身猎装,拎着一把高级猎枪,拉着他从山外城里来度暑假的十岁漂亮儿子一步步走上山来。

  他和他再次狭路相逢,四目对视,互不退让,用气场进行一场硝烟弥漫的殊死较量!终于,梁金玉的目光退缩了。他山熊一样咆哮起来:“老子名牌大学毕业,社会名流,成功人士,到处办厂,富可敌亚非穷国!你算什么东西,处处与我作对,处处让我不爽!你这社会底层的狗逼叫花子,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精神病人,吃地沟油的命,为什么却来操中南海的心!哈哈,我现在知道了,因为你是一、个、太、监!”

  他把枪管抵在山叔心口上,眼珠通红:“让开,不然我就白白做了你!”

  山叔挺胸矗立,目光里流动着无畏、鄙视和怜悯。

  梁金玉狂怒了,他“哗啦”拉上枪栓就要搂火!

  这时,梁金玉身后那个小小少年梁晶冲上来,满脸通红地挡在枪口前面,挡在两个大人之间,大喊:“爸爸,高山大叔是我的校外辅导员。你要打死山叔,就先打死自己的儿子吧!”然后,紧咬牙关,眼泪却一滴一滴落下来!

  梁金玉震惊了,颓废地垂下枪口,恨恨看了他一眼,回转身,拉着儿子,一步一步捱下山去。那个城里的孩子,带着含泪的笑容,兀自频频牵挂地回头张望。山叔云淡风轻地朝他挥挥手,微笑转过身,颤抖地闭上眼睛,两股屈辱的泪水悄悄流了下来。

  山叔回到家,顾不上喝水,又去花村村头出‘雨季防范山洪泥石流"的黑板报。这时,李大官站长到了。

  夜风渐紧,冷雨拂面,风里有一股奇异的土腥味儿。山叔沿着满溢的河谷上行不到十米,隐隐听到漆黑的山顶滚过一声雷鸣。他身体一晃,站住了:不,绝不是打雷!这是河谷径流量剧增,冲刷脆弱的山体引起滑坡,阻断河道形成了堰塞湖!如此洪水,今夜势必发生溃决型特大泥石流。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一声雷鸣,应该是大水推动巨石发出的呻吟。想到这里,他的心脏紧缩了!他看看黑暗中沉睡的花村,看看远处灯光昏暗寂寂无人的铁矿,再回望河谷出口公路对面车辆满满的停车场方向,他感到一阵灾难降临的晕眩。他无力闭上眼睛,又看见许多牺牲战友的严峻目光。他马上睁开眼睛,低低笑骂了自己一句:“懦夫!”

  他飞快地判断一下形势,准备先跨过身后的石拱桥,喊醒花村熟睡的人们往高山南侧转移;再跑回到铁厂,让矿工们往北山和矿洞里转移;然后赶去通知河谷外的司机师傅们往公路两侧疏散躲避!这样,最少需要三十分钟!而铺天盖地的泥石流,每一秒钟都可能发生!他冷汗涔涔,拔脚就要行动。这时,他发现一辆货车已经闪着雪亮的大灯开进河谷,要进入矿洞拉矿石。车子在经过矿区边厂部时被拦住了,一伙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发生了争吵拉扯。太远了,他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既然有人出现,他就不管不顾地大步赶去,奔赴战场趟雷似的,在轰轰的水吼里,脚下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的裤管。

  近了,更近了,在货车不曾熄火的响声里,在门灯迷蒙的光线里,山叔焦灼的脚步却缓慢下来,停顿下来。尖锐的争吵传过来。那个男司机抱头蹲在地上,那个女的被四个保安挟持,狂乱得像风中舞蹈的玫瑰。一座肉山般威武的梁金玉笑眯眯地戳在那儿,静静欣赏阿琪愤怒的风情。

  阿琪在喊叫肥龙:“阿普,他们这样对我,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肥龙胆怯地偷看梁金玉一眼,头埋得更低了。

  梁金玉放声大笑,说:“阿琪姑娘,不要紧张,你梁爷是有素质的人,有身份证的人,不会对你动粗。怪就怪在你不听话,不温柔,还出口伤人,伤害了梁爷脆弱的自尊心。其实,你也不干净,你什么样的男人没经历过,什么样的床板没有睡过,为什么单单对我这样的社会精英不感冒呢?算了,这些我都不计较!现在,只要你愿意跟我,服个软,认个错,叫几声梁哥,我舒坦了,立马放行。肥龙货照拉,钱照赚,西施、貂蝉、杨贵妃哪个不是二手货?我愿意养你一辈子,谁让我就稀罕你这一口呢!否则,我可真让他们拉你进去,以破坏工厂安全施工罪慢慢调理你了。咋样啊,阿琪姑娘?”

  “呸!”阿琪狠狠朝他啐了一口:“想让每个穷人都对你弯腰,别做梦了。我再脏,也比你这种人干净一万倍,你们这种人说的是先进理念、礼义廉耻,干的是掘祖宗坟、发断子绝孙财的买卖,我想想都觉得脏!”

  梁金玉头上直冒汗,怒目地笑了:“娘的,骂得我都快良心发现了。”他怒吼一声,“把她给我押进去!”

  “放开她!”山叔挺身而出,挡住他们的去路。

  梁金玉苦恼地说:“社会进步的同时也会造成贫富两极分化,想一想,我真不愿留下欺凌底层、引发社会矛盾对立的口实……”他背对大家向打手一勾手指,四条袒胸露乳的汉子放下阿琪,向衰朽的前天保员紧逼过来。只听拳风交错,喊疼不绝,瞬息无声。他诧异地转过身,只见打手满地乱滚,山叔静立,正在盯视自己。

  他张口结舌,头上热汗腾腾,像被做了精神阉割似的狼狈。

  “阿爸!”阿琪张开双臂,一头扑进山叔的怀里,哇哇痛哭起来。

  劲风呼啸,漆黑的山顶上方又滚过一声沉雷,天地为之一震!

  山叔擦干热泪,轻柔地推开阿琪,说:“我的好女儿,爸爸今生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我要好好保护你,爱你!疼你!孩子,现在河谷上方的泥石流马上就会来了,你去挨家传信,每人什么也不要带,立即上山!孩子,一村子的人命就交给你了,快去啊!”一股爱的电流通过阿琪全身,她目光如星,重重点头,然后轻盈过桥翩飞而去。

  身后大风吹送着山叔依依不舍的呼喊:“孩子,你和他们一起转移,千万不要回来……”山叔摸出手机,给熟睡中的村长还有马屁精李三打电话报警。这时,四个汉子摇摇晃晃爬起来,要跟着梁金玉往厂房里去,山叔大喝一声:

  “都给我站住!”

  他们呆住了。梁金玉愁眉苦脸地转身,牙疼似的对山叔说:“你到底要咋样嘛!”

  天空又一声巨响,同时山梁上掠过一道火光,熄灭了,天地陷入更大的漆黑。河谷轰鸣,浊流都漫到脚下来了。山叔用尽力气和他们大声说话,狂风吹送着他的焦灼和愤怒:“梁金玉,你们都给我听着!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听听,上游堰塞湖已经到了极限,溃决泥石流马上就要来了!很可能这个厂、这个村子、这条河谷就会填平!所有人都会送命!这里随时会遭受灭顶之灾!这是你们肆无忌惮破坏生态的恶果!如果没有收敛,你们还将……”狂风吹送进他的嘴里,他哽住了,深吸一口气,又喊:“快,你们马上分开喊起所有的人,衣服也不要穿了!往北山上跑,往矿洞里跑!快,梁金玉,如果死了人,你是要负责任的……”

  他回过身,拉起瑟瑟发抖的肥龙,说:“孩子,挺起腰杆来!现在车子已来不及调头回去了,你快跑回停车场,让司机师傅马上疏散!车子都先不要管了,那几十条人命,全交到你手上了……”

  肥龙一边哭泣,一边跌跌撞撞往河谷外跑去……

  头顶又是一个霹雳,电光石火,照亮了梁金玉他们惨无人色的面孔。

  接着,他们齐声大吼,扑进每个厂房、每座工棚、每个有人的场所,唤起每一个人,赶紧逃生。整个矿区呐喊连天,乱成一团。梁金玉四处咆哮,挥洒脏话,踢打门窗,成群的裸体男女四处乱奔,哭爹喊娘,没头苍蝇似的。山叔不停嘶吼:“往山上跑,往矿洞里跑!”

  对岸的花村此刻也沸腾了,大人喊,小孩叫,鸡飞狗跳,肥猪拱圈,牛马跳槽。无数手电灯的光柱在漆黑的山道上晃动。人们扶老携幼,着急忙慌:

  “阿毛爹,背上白天买来的那袋米!”

  “阿狗娘,有没有拿上枕头底下750块零七角五分的存折?”

  “阿牛哥,我们的黑狗小汪跑哪里去了?它这两天不爱吃饭,我要回去找找……”

  “阿兰妹,我们刚盖到一层的小楼危险了!”

  ……

  花村的村长和阿琪四处指挥逃生,李三早已跑得不见人影了。最后有一对光腚两口子慌乱中找不到衣服,龟缩在家里抖成一团不肯出来。这时河谷里突然停电,四处漆黑,村长打着手电闯进来,直接踢出去了,骂道:“要脸还是要命!还不快往山上滚!”他拉着阿琪往山上跑,一边掏出手机想给乡长报个警,再报个功。他失望地冒了一句:“真邪门,断电,断通讯信号!看来,非出大事不可……”

  话音未落,阿琪一下挣脱他的手,急急地说:“村长,你先走吧,我要去铁矿那边寻找我的阿爸!”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冲了回去。村长站到高处,看到河谷里一片漆黑,山洪的声音响得怕人,他听见东面附近河谷上游的堰塞湖滔滔水吼,还有巨石转动的声音,他心里一紧,长叹一声,痛苦地闭上眼睛。

  四周漆黑,只有水声充塞河谷。风声呼啸,两岸的矿区和村庄一片死寂。山叔筋疲力竭,艰难地行走,呼喊,照射,生怕留下一个活人。头顶生风,一块巨大的木板像长了翅膀,诡异地沿着河谷上空嗡嗡飞行。逆风烈烈,行三步就要退两步,一个无主的安全帽像一枚地对空导弹消失于无垠。一缕微笑悄悄浮上嘴角,山叔沉默羞怯的性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想唱,想喊的冲动。然而他只是偷偷一笑,就觉得完成了一次满意的发泄。

  “泥石流真的要来了,我也上山去吧。”山叔这样想着,弯腰向厂房背后的山根疾冲。他跑到那里,手电灯的光柱突然照到杜鹃花王伐倒的遗址,那里乱石堆积,被风吹倒的石堆压伤一棵小小的杜鹃树,它正奄奄一息,迎风哭泣,花叶飘零。一个小小的少年,正脱下自己的外衣,为它遮风挡雨;那个孩子,也在瑟瑟发抖,一脸惶急和恐惧。

  “梁晶!”山叔大叫。

  “山叔……”梁晶发现山叔,抽抽搭搭哭了,“山叔,我爸爸也不见,所有的人也不见……我喜欢经常到这里玩,我就躲到这里,只有这棵杜鹃花陪着我,叫我不要害怕。它是我的朋友,它守护我,我也要保护它!”

  山叔老泪纵横,紧紧抱住孩子,说不出话来。

  “阿爸……”山叔猛回头,发现阿琪,这另一株玫瑰花也在身后单调的黑暗底色里狂舞怒放。

  在杜鹃花王巨大伤疤的热烈地注视下,伴着大水的庄严交响,祖孙三代人紧紧相拥。

  突然,大地颤抖,山摇河倾,河谷上方传来一阵又一阵越来越近的轰鸣!

  同时,铁矿这边伤残的山体也开始发抖了。山叔大吼一声,将阿琪和梁晶深深推进黑暗的矿洞,而他自己,则迎着从天而降的漫空泥石骤雨,将自己的血肉之躯扑落在大山里一株娇弱的幼花上。他像一个战士,在枪林弹雨里掩护着另一个美丽脆弱的生命,他不禁举头望向瑰丽的夜空,深深被它迷住了:那里,自然正在涅槃重生,万物从来平等有灵。巨石飞行,火花闪闪;枯木逢春,照亮夜空;污泥起舞,宛若巫婆;河鱼升天,冲进瑶池;神哭鬼唱,天地交融……

  漫天火树银花之中,山叔看见昔日他的战友们一个个走出墓碑,高唱军歌,列队高蹈在茫茫时空之中。“兄弟们,我来了,我终于无愧于你们……”山叔含笑升腾,将残损的躯壳留给他深爱的大地。巍巍群山,和他的身体熔铸交融,灵魂的鹰,沿着家国剑指的蔚蓝苍穹飞行。

  轰然一声巨响,造物祭起六十万立方的污泥浊水、巨石断木等项,哗然天降!瞬息之间,村庄无踪,河流潜形,铁矿掩埋,矿洞密封,路基冲垮,房走泥宫,百兽殒身,难民失惊。

  造物一掌抹平河谷,意犹未尽,大礼包击垮公路,掀翻车辆,阻断大江。铁牛入海,头沉尾翘,红灯闪闪,化为鱼鳖,司机饮泣,犹庆余生。

  那股浊流,窜出河谷,过路横江,巨石飞腾连珠,江对岸村庄的篮球场被击中,塌岸倒屋,球架飞灭。上游淤塞,水涨六米,城乡慌促;下游人人惊心,百里沿岸居民连夜登山避祸。

  事发当夜,乡里、县里、州省、中央都惊动了。当地干群、武警出动救灾抢险,京师五部门联动亲赴指挥、调查。一时花村身后扬名,金玉铁矿厂没后“建功”。据权威部门统计,此次灾祸共计倒塌房屋108户,牵涉人口401人;安置986户,牵涉人数3880人;冲毁路基2395米,冲毁金玉公司铁矿选厂厂区,冲毁石拱桥一座;泥石流平均覆盖厚度8米,矿厂厂房只露一点屋顶;泥石流冲积物堵塞江心,上游水位抬升6米;公路中断,通讯中断,转移现场及附近、沿江居民8000多人;灾害损失3.4亿,农户损失6000万元。不幸中的万幸,这次在人口稠密河谷地带午夜突发特大泥石流灾害,只造成一人死亡、一人失踪(后找到)、一人轻伤的后果,堪称奇迹。

  事发后,当地政府发了一则消息,说此次泥石流纯属自然灾害,与铁厂无关,与河谷上游修建水电站无关。文中强调了许多外在自然因素,称建厂促进了就业、经济发展和国家税收。文中还强调了此次灾害巨大而人员伤亡甚微,除得力于政府预警及时、抢险积极、措施得力,还提到了残疾军人、义务天保员高山同志(山叔)的英雄事迹,号召人们向英雄学习。

  这则消息经各媒体、网站引用,关心它的人除了觉得它中规中矩、强差人意,往往还会衍生出一些别的想头。然而,在这复杂的交响的时代,这种一过性消息在每天众多吸睛的爆炸性新闻里本不算什么洋芋皮皮。可仅仅数日,地方政府删除此条,又发布了另一通稿:称经过深入调研,本次灾害确有部分人为因素,掠夺性开采和盲目建设加剧了灾害的严重性;故此,政府惩戒了有关责任人,加强以后审批开发项目的严谨性、科学性,加强开发项目实施过程中的依法监管工作。消息最后说,铁矿的法人代表梁金玉已被有关部门立案调查多种违法违纪问题,政府还宣布撤销了他的政协委员职务。

  其实,梁金玉是那夜冰火两重天之后,主动投案自首的。

  那个漆黑恐怖、令人抓狂的河谷之夜,梁金玉在厂区狂奔乱叫,问候所有人的祖宗,驱赶猪猡一样驱赶工人逃生。一团乱麻中,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不见了!这下他犹如被当头一棒,凝固在原地。这种时候,人人奔命,父子不相顾,兄弟窝里捅,问谁呀?人都刘谦变魔术一样全跑光了,连那些亲信、保安都被大风吹得干干净净!只有河水哗哗,山顶雷鸣,他感到分外荒唐、吊诡、寂寞、凶险。这让他想起一则陈旧的民间故事,说一个满身金条的财主和一个有些粗粮的穷人同时被困在绝境当中,快要饿死了,用满身的金子换不来一口吃的,最后只好活活饿死!这是钱的悲哀,没有人情,没有温暖,只有权谋、算计、服从、背叛。现在,他就是那个倒霉财主!到头来儿子走失了,厂子眼看保不住了,捧自己的人跑光了,自己陷在自己挖掘的坟墓里,眼看要遭灭顶之灾。这一切,都是自己挖空心思挣来的。这世界上,最离不开的是钱,最靠不住的也是钱呀!他鼻子一酸,泪水雨水汗水一股脑都下来了。

  他跑遍了厂区,也没找到儿子。又拔腿往公路方向狂奔,猜想儿子是不是吓晕了,跑河谷外边来了?此刻,河谷已经断电,他气喘吁吁,快跑到谷口,用手电筒照见对面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比自己小一号的胖子。

  “肥龙!”他大叫。

  “梁厂长!”肥龙叫。

  “我找儿子!”他又叫。

  “我找阿琪!”肥龙也叫。

  两个人潸然泪下。

  这时候河谷上游天河倒泄,巨石飞腾,火花闪耀,照亮人脸。两个人你拉我拽,刚爬上谷口路边的石头挡墙,第一波泥石流就直扑而来,填平了河谷,连脚下的挡墙都冲垮了一大截。他们往上看,是一段漆黑的山崖,太高,爬不上去。梁金玉说:“我们必须爬上去,否则就完了!”要爬上山崖,必须有一个人当人梯,而肥龙又当不起他梁金玉人梯的尺寸材料。梁金玉一咬牙,说:“来,我驮你!上去后,今生好好对待你的阿琪!在这世界上,除了真情,别的,真的都不重要……”

  他把肥龙举上去,鼻子又一酸,还没来得及再次煽情流泪,泥石流发了第二张牌,把他巨大的身躯像个纸片似的直接从挡墙上发到公路对面去了。他刚从大腿深的烂泥乱石里爬起来,一身伤损,满头是血,加上污泥浊水,他像个刚出锅的全汁全卤大号剁椒鱼头似的不停挣扎,还没挪两步,泥石流再发一张牌,这下,剁椒鱼头直接飞江里去了。江水巨大的漩涡浊浪戏弄着他,他仿佛有一种被金钱下油锅的冰冷和灼烫。他头昏脑胀,苦苦挣扎,慌乱中抱住一根巨大的浮木,死不撒手,顺水漂流,在下游被冲到岸上。他满身血水,爬到路边,昏死过去。

  他被救了。

  几天后,他回到沧海桑田的花村河谷,见到了自己亲手参与制造的这场人祸;见到了烂泥下厂房儿童玩具一样的尖顶;也见到了高山,烂泥下勇士般守护的姿态;他见到了高山血肉之躯保护的那棵羸弱而活力四射的杜鹃花,浴血重生,映日摇曳,整个死寂的河谷,倏然熠熠生辉;当然,他见到了阿琪,繁华落尽,目光如清泉重出山间;最后,他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完好无损,像一枚旭日悬挂在灾难过后的大地,也照亮了他心灵的死角。

  他目光宁静,步履稳定,缓缓走向纪检部门,走向自己的新生。他无法退缩,无法停留,前方一直有一缕牵引的目光召唤着他。他举头仰望,在群山之上,星辰之下,有一个人正在注视着他。

  “山叔,你还好吗?”他喃喃自语,再次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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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美鸿 | 已阅读2191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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