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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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5-11-24   共 0 篇   访问量:1594
歌魂
发布日期:2015-11-24 字数:21881字 阅读:1594次

  【一】

  暮春,西南边陲的大峡谷。

  华灯婆娑处,十年不曾说过一句话的阿仙正倩影姗姗,如一首锁着镣铐行进的怒苏情歌,骨子里却依然音符悠扬,风姿曼妙。她悄悄从百花岭仙姑洞下来,盈盈飘过害批底小镇明暗交错的弯曲街路,去街尾看望思女成病的阿玉妈。

  正是鲜花节前夕,刚入夜,几盏新嫁娘似的路灯就在山乡亘古蔓延的黑暗里怡然而晶亮地绽放了。这些陌生的闯入者,身穿红、白、黑三色花纹错杂的漂亮长裙,头顶精致的太阳能电池板头巾,苗条的手臂托举着向日葵一般晶亮的灯盘,似在低首凝立,风情暗递;又似翩翩起舞,热辣大胆地撩拨着一年冷落似一年的山寨古节。面对星空下流苏一样颤颤亮起的光线,在光与影的旋律里穿行的阿仙怀揣心事,且悲且喜地想道:“不知是它们从此照亮了大山的黑暗,还是它们从此污染了大山的黑暗……“阿仙一想发出音符,喉管就窒息得难受,脸儿都苍白了。

  方圆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横断山脉,有多少奇山异水,有多少深沟险壑,有多少原始古朴的漆黑夜晚,又散落着多少比云雾中的星光还要灼亮而潮湿的眼睛?造物在喧嚣的霓虹世界之外,保留着这片完整的黑暗,而今,最幽僻的某一隅被这几个举着现代星火的亭亭玉立的“新娘子”一点一点搅乱了。

  路灯下,街巷边,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人儿,他们在看灯,一边发出赞叹和感慨。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街上的,也有从两边山寨下来的,或穿着怒族、傈僳族的盛装,或身着山外运进来的流行服装。

  在害批底小广场的路灯照耀下,不少人或站或坐,或玩手机,或喝酒闲聊,或拈花微笑。大家东张西望,若有所思,又似有所期待,他们在远处哗哗的江潮声里欲去还留,期期艾艾。

  一个头插鲜花背弓带箭的老者正跟一大群听众追忆古节昔日的辉煌:

  “那时的鲜花节呵,人是人山,花是花潮,歌是歌海!各族各寨聚集在这里,白天比赛划船、射猎,赛歌,喝仙姑的乳汁;夜里围着篝火,唱啊跳啊,疯啊闹啊,那是多么开心、多么暖心的日子啊!歌王哦得得大哥唱得我们心都醉了,大山都流出蜜、流出酒来了!人间的愁和苦都被歌声驱散了,每个人心里亮堂堂的,喜洋洋的!还有歌王的女儿阿仙姑娘,那是山里的百灵鸟哇,山里的金凤凰啊……啊,鲜花节,整整十天十夜的庆祝!从节日前一天就开始了,就像今天这种时候!人们就开始张罗,搭帐篷,点篝火,竖刀山,去仙姑洞接圣水——可才几天呵,仿佛一闭眼的功夫,这一切都消失了,被大风刮得干干净净。哦得得也不在了,百灵鸟也变哑了!我们到底哪里得罪了天神,让他这样惩罚我们!”他有些醉了,又灌下一大口酒,声音哽咽地说:“怪我老头子太傻,不懂得去山外打工,今夜还痴心妄想到这里来,还想听歌,还想跳舞,白白伤一场心……”他和好几个老人落下泪来。

  有人安慰说:“其实政府今年本要组织大型鲜花歌舞节民族风情展示,北京、省里都派人来采风考察什么音乐活化石哩!这不,路灯、公交车候车亭这自古未见的玩意都搞出来了。可我们的歌王不在了,歌仙又……加上很多人不在家乡,不容易组织起来。他们该和我们一样失望哩!”

  一个中年汉子呸了一口,说:“一边说要组织鲜花节,一边又放纵人准备挖掉百花岭办露天采石场,有人还要盗卖仙姑洞的钟乳石,那些人的灵魂是不是被魔鬼迷住了……”

  几个年轻人激愤地大声说:“现在好多人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山花少了,江水瘦了!我们真想把大江倒过来,把人心冲冲干净……”

  他们一边乱跳乱骂,一边满地摔啤酒瓶子。

  这时,一个天仙一样的身影从广场边悄然飘过。

  “歌仙?!”广场上掠过一道强光,人群心头一震,忽然静下来,默默注视着她,怜惜的目光在路灯下凋谢了一地。广场上静得能听到落花坠地的颤栗,天地间只有江潮炸雷般轰鸣着跑过。良久,年轻人羞愧地俯下身,捡拾地上的玻璃碎片。老人深沉叹息,悠悠哼起古老民歌”哦得得“,其他人也跟着吟唱起来:

  哦,哦得得,哦得得!米勒玛沃哦得得,哦得得,甲来玛沃哦得得,哦得得!

  噢,十分想念你呀,十分挂念你啊!

  密来密库看困困、看困困,甲来甲库看困困,看困困!

  想你想得有烙印,念你念得有烙印。

  独独罗扒叶吉罗,叶吉罗,秀秀罗扒快吉罗,快吉罗!

  咱们一同相约逃往缅甸,一同逃往密支那。

  我深恋的情妹妹,我真的好想你啊!真的好思念你啊!想你想得夜深人静难入梦,度日如年真难熬。

  我深恋的情哥哥,我真的好想你啊!真的好思念着你啊!想你想得夜深人静难入梦,度日如年真难熬。

  我深爱的情妹妹,我到山上打猎过夜时,梦见带着珠珠帽的你,梦见配带晶亮珠串的你。

  我日夜思恋的情哥哥,我到江边织网过夜时,梦见你的狩猎弩弓,梦见你的黑色熊箭包。

  我日夜想念的情哥哥,你从山上返回时,顺着河流走回来。靠山的路危险你别走。

  哦、哦、哦得得,哦得得!米来阿沃哦得得,哦得得!甲来阿沃哦得得,哦得得!

  真的真的好想你啊!十分十分思恋你啊!……

  这是一条气候立体、景色奇绝的热带河谷,上是皑皑冰川,中是无边深林,下是热带景观,中间是铜帮铁底、千年不息直扑印度洋的大江。江西翻过高黎贡山,就是缅甸,江东一列大山分别为梅里雪山、怒山、他念他翁山。再往东翻这一页一页繁复的地质竖版书,竟然聚集着中国一半以上响当当的名山大川呢。这道峡谷,十几个民族的人们夹江而居,临岩结庐,织成一条神秘的民族生态走廊,也留下一路许多有趣的村名。比如“尼亚见”,意思是鬼在的地方;比如“瓦洛”,意思是鱼聚集的地方;比如索道医生、全国道德模范邓前堆所在的村子“拉马底”,意思是虎狼出没的地方。今晚路灯第一次照亮的歌魂乐队所在的江桥小街也有个说头,叫“日颅底乡米俄罗村害批底小街”。“日颅底”傈僳语是上游江柴漂来汇聚之地,“米俄罗村”是太阳照不到的村庄,“害批底”呢,则是老鼠聚集的地方。

  曾几何时,春末夏初的鲜花节是峡谷各个种群每年最隆重热烈的盛典。此际,冰川消融,飞瀑流泉,万山翠碧,大江涨满,浪花不停地掠走两岸的瓜果藤蔓。满江鲜鱼,漫山花开,苞谷熟了,鸟兽悠闲。瓜果鱼粮,赶走了青黄不接的饥馑和劳苦,有了这些,“石头也压不死了”!蜂飞蝶舞,百鸟朝凤,一江花潮,彻夜篝火,男女老幼不远百里,虔诚地来鲜花岭下害批底神圣的钟乳洞,接来为民舍身的仙女的甘甜“乳汁”饮用、沐浴、浸种、祈福。无数的人们从两岸的山寨头插鲜花纷纷赶来,在江桥头的害批底空地上举办物资交流会,搭起祭台祭奠仙子,人们载歌载舞,围着火堆饮酒、吃肉、烤包谷、烤鱼、烤山鼠。教堂里面祭神敬天,百灵台上赛歌夺魁,舍身崖前射弩比武,上刀山,跳热舞,人神共庆,繁花簇簇,山歌好比春江水,花潮人潮歌潮一浪一浪翻涌到天上……

  高地人们的脸是古朴的,眼睛是热烈的,心是通通的跳着的,做事是害羞而诚恳的。路上捡到钱物,就会守在那里等候失主,风雨雷电也不离开。牛羊满山放养,一年半年也不会丢。人们有了猎物,有了美酒,先敬村中的老人,然后才能自己食用。那时的日子,虽然闭塞贫苦,却也温暖踏实香甜。

  后来,不知咋的啦,山内外沟通了,温饱解决了,日子丰裕了,眼界开阔了,政府的扶贫、低保到位了,人们从背弓带刀改成背手机了,也学会做买卖、打工了。可是许多人脸上挂起山外人一样的冷漠、怀疑、狡狯、戾气。拐卖妇女儿童滋生了。牛羊打失了。房屋被撬了。重要的是瓜果不甜了,猪肉不香了,云雨无常了,江水憔悴了,鱼儿都快捞绝了,人的怪病却增加了。很多山寨变成空巢,老幼妇孺留守,各种传统节日像阔时节啦,山林节啦,祭谷节啦,鲜花节啦,一年比一年变味,一年比一年寂寞……

  那年,第一次出山深造民族声乐的十七岁的歌乡精灵阿仙遭遇了人生最深的黑暗。

  阿仙自幼丧母,父亲是高黎贡山民间歌王、舞王,他有着被称为西部原生态活化石的独特发声技巧,有着浏亮华美的歌舞。他刻苦好学,悟性极高,集峡谷各民族音乐之大成,并自创了招牌组歌《哦得得》,包括男女情歌对唱、男男友情对唱、众人欢乐舞蹈翻越雪山等内容,他在表演中不断丰富完善,深受各族人们喜爱。他还在耕作渔猎之余呕心创作民族歌舞史诗《创世纪》,包括天地起源、蜂蛇交合、人类繁衍、羌族南迁、民族起义、日常劳动、婚丧祭祀、乃至新中国建立、各民族融合、沸腾而曲折的本民族历程……这部史诗涵盖丰富,意境深邃,许多内容都是旷世的标本,民族的绝唱。他一个农民,吃的是包谷米,穿的是麻布衣,也没有央求政府资助,像一株音乐的油松执拗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音符。阿仙呱呱降生在山寨的漏风透雨的石棉瓦木板房,一说话就会唱歌,一走路就会跳舞,十二岁学完了家传的一百多种歌舞,十三岁在鲜花节上一唱成名,成为压倒父亲的山乡歌仙,并蝉联千里峡谷以后三年鲜花节歌后。

  阿仙歌甜,人美,胸膛里都是山歌,身体里都是舞蹈。她读书也好,是父亲创作《创世纪》的得力助手,柔弱娇媚的稚嫩肩膀更是压着这个单亲农家的大部分家务、农活。可是她善良乐观,助人爱笑,家里家外、校里校外歌声悠扬,被誉为峡谷刘三姐。十五岁,刚上高一的阿仙家里又遭变故,爸爸在陡峭的山田里劳作时滚下山崖,摔坏了腰椎,从此瘫痪在床。阿仙只好辍学在家,生活的担子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美丽的女孩没有屈服,用歌声笑声鼓舞起沮丧愧疚的爸爸振作起来,继续他的创作。闲暇时父女对歌,研讨歌艺,互敬互爱,山高水冷的木板房暖意融融。那段时间,和她指腹为婚、同样痴迷音乐的阿牛哥常来帮忙挑水、做家务、干农活、研讨歌舞,不断地用痴痴的目光粘贴着她,呼吸也牛似地粗重起来。阿仙脸儿一红,轻轻躲开了。

  过了一年多,爸爸的健康有些好转,生活基本可以自理了。阿仙又萌动了复学的念头,她的理想是中央歌剧院!可是,面对滚滚而来的生活沉重的碾盘,她只是悄悄叹了口气,带泪的面庞很快又绽放出花一样芬芳的笑容。

  一天早晨,阿仙正在农田拔草,自己初中母校的从大理来支教的一个小个子老师张发贵开着一张面包车来接她,陪同下来的的还有一个风骚的年轻女人蔡学妹,车里还坐着两个陌生的男人。蔡学妹是承包学校伙食的老板娘,也是山乡驱鬼除魔的女巫师“尼姑帕”。她街面上还有生意,经常山里山外跑动,荷包里钱总是满满的,把学校的头头、乡里的领导都打发得舒舒服服。她脸上总是挂着两块石头一样的笑容,目光却恶狠狠的往人骨头里盯,看见女生、妇女眼睛就放光,就会走上来搭讪。张发贵课余跑跑客运,说话轻柔亲切,很有人缘,但他并没教过自己,今天有什么事?

  张发贵说,阿仙同学是一棵百年不遇的音乐苗子,因为家庭的困难辍学,母校包括他本人都非常难过。这不,他和学校终于争取来一个让她深造民族声乐的短期培训班,食宿全免,去山外大城市,大教授授课,机会难得,时间紧急,必须马上动身,自己送她去车站!蔡学妹说,她这次也要去那个大城市进货,愿意全程陪同,并为她爸爸联系好了一个神医,可以治愈他爸爸的病……她还在惶惑迟疑,那两个又推又拽就把她塞进去了,一唱一和,密不透风,说家里一切安排停妥,定让歌王无忧,定让歌仙开颜……

  她被拉出山外,从此坠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她被人挟持,辗转数省,历经城乡,屡次贩卖。受尽殴打、囚禁、虐待、强暴……

  当她终于逃回故乡,伤痕累累,花容凋零。她的房屋风雨破败,她的爸爸幽愤已死,阿牛哥远走参军……

  从此,她不会笑了……

  她躺倒了整整半年。从此,人们没听她唱过一句歌,没说过一句话——她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她变成了一个因恐惧、痛苦、绝望而锁住了语言神经的哑巴!

  后来,她活过来了。用政府补贴给她一点钱在无人居住的害批底仙姑洞前树林里筑了间小屋,每天早晨,她都在百花岭采集花朵的露珠,又从仙女为民献身的钟乳洞接来富含矿物质的清泉,调和成祛除百病的甘霖,摆在洞口送给乡民,送给过客,暖老温贫地无偿奉送。神奇的效验引来无数朝圣者,她也收获了一些微薄的粮米报酬,而歌仙的美名到处流传。风霜雨雪,寒暑易节,她虽然沉默着,心却在灰烬之下燃烧,对歌、对大山的爱却前所未有的炽烈。这时,她爸爸的学生,她昔日的伙伴阿玉、阿竹、阿龙、阿怒都来帮她。她白天专心登山调制圣水,夜里她就住在黑暗笼罩里五彩斑斓的仙姑洞独坐凝思,伴着泠泠清泉的抚慰,决心完成爸爸写了不到一半的《创世纪》。

  他们组成了“歌魂”乐队,推举阿仙出任队长。阿玉、阿竹、阿龙、阿怒都是歌王的高足,天赋不凡,可是创世纪的主唱需要一个近乎全能的灵魂人物,他们的分量还远远不够。阿仙虽然失语,却有妙笔和他们沟通,有巧比人舌的口弦可以交谈,指点他们的歌艺,教给他们歌舞、器乐,并勤奋地边创作边排练《创世纪》。阿仙从不出山,歌魂乐队却因她的芳名经常赢得参加州县各种演出机会,受到广泛欢迎。其素质和人气超过政府专业团队。然而《创世纪》的创作、排练却如此艰难,阿仙胸口窒息,喉头痛苦得发痒。

  而隐居在幽邃芬芳的钟乳洞中的她,正艰难地积聚力量化蛹成蝶……

  阿仙率领她的业余乐队在害批底驻扎,她在山上隐居并无偿供应许多山民祛病甘甜的仙女“乳汁”多年,她见证了、实际上也是自己亲手缔造了这个日益繁荣的峡谷小镇。在她的感召下,只有老鼠聚集的黑暗荒滩渐渐搬来许多喜欢她、需要她的居民,也招来不少商户,各种配套设施逐渐齐备。一个弱女子无意中播种下一个走向现代化的小镇。

  后来,在经济浪潮的冲击下,乐队一无资金二无外援,无奈地濒临解散。只有阿竹还愿意坚守,阿龙阿怒打算出山打工,主唱阿玉要出山去参加全国歌手选秀。歌魂乐队在仙姑洞前的黑暗的密林里,彼此相拥而泣,然后,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阵铮铮琮琮的音符播散,阿仙怀抱吉他发出凤凰在烈火中浴血抗争的呖鸣!

  几个人缓缓围拢,庄严地跳起凤凰涅槃之舞……

  歌魂乐队没有解散,退伍回来的阿牛也加入进来。后来,阿牛做了村长,脑筋开放的他业余又做了各种小工程的包头,就渐渐淡出了。阿玉次年终于走了,全国选秀第七名,倔强的姑娘不服气,飘然做了流浪歌手,从此一去不回,杳无消息。留下老母思念成疾,风烛残年,老无所依。只有她的伙伴们在繁重的生计、排练、演出之余为她尽孝,为她祈福。

  每隔几天黎明,阿玉妈木板房门边都会不知被谁摆上一瓶清甜的山泉水,洒下一缕仙姑洞的幽香。

  这几天,歌魂乐队被县文化局拉走了,为这次鲜花节歌舞文化工程闭门彩排。浑身散发着正能量的县文化局局长张发贵受上级命令,亲自坐镇指挥,要让歌魂乐队一炮打响,为打造旅游强县工程一锤定音。省里专家正在此地考察,州县领导都捏着一把汗——他们申报了《哦得得》《创世纪》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今晚,当新嫁娘一样的株株路灯杆宛若鸿蒙初辟地点亮烟云蒙蒙的小镇,点亮曲折的街路两旁节节拔高的水泥建筑和茅棚草房,点亮政府出资修建的令村民新奇咂舌和热切期盼早日通车的公交车候车亭,候车亭和路灯都是为了迎接今年的鲜花节竖立的形象工程的一部分。那灯也点亮一盏江水、两岸人心,而她的心中却涌来比残破的夜色还要惨淡的忧伤。新嫁娘,她本来在鲜花节之夜也要成为新嫁娘,成为米俄罗村主任兼包工头退伍军人阿牛哥的妻子的!然而事到临头两人却发生激烈的冲突,婚事搁浅,只留下爱戴她的村民为她预备的整坛烈酒、整只屠宰冷冻的牛羊和她的一颗再次迷惘的女儿心。

  华灯婆娑处,阿仙捧着一瓶清露,倩影姗姗,如一首锁着镣铐行进的怒苏情歌,飘过明暗交错的弯曲街路,去街尾看望正在受尽非人地折腾,奄奄一息的阿玉妈。

  路上也有人陆续走向阿玉妈家的方向。

  【二】

  阿玉妈住在害批底尾巴上,石棉瓦顶的木板房破旧、落寞。没有路灯时她的夜是黑的,现在有了路灯,照不到那所太偏僻的小屋,她的夜依然是黑的。

  阿玉妈年轻时也是歌乡美女,两度丧夫,终于留下阿玉一个孩子。因为是祖辈相传的转房制,哥哥死了只能转嫁弟弟,弟弟没有同胞所以她只能接着守寡。阿玉妈性情开朗,爱说爱笑,又敢爱敢恨。当年阿仙九死一生回到山寨,她又同情又气愤,就跑到边防派出所状告蔡学妹等人。可她既没有真凭实据,阿仙又卧病在床一语不发,特会来事的张发贵那时已从学校选拔进乡司法所做了所长,后来又几次转行提升,直至现在做了县文化局局长。见怪不惊的派出所终于不了了之。阿玉妈报案时,蔡学妹也有点心慌,就跑到山那边的澜沧江边躲了几个月。而今的蔡学妹早已今非昔比,虽然徐娘半老,腹部有了赘肉,却仍然是文化局局长的姘头,更是承包多处新农村民居工程建设的大老板。她层层转包,自己开着几十万的越野车到处拉风,大金耳环乱摆,大金项链闪亮,大金戒指戴满十指。就这,她的女巫师身份也没舍得丢,到处驱鬼除魔,判定生死,她深知此项身份的含金量在山乡远远高于自己的那套金首饰,不是24K,而是48K,196K。最近她又瞄上了害批底上方的百花岭仙姑洞,买通上下,要在那里投资开办采石场,承包给村长阿牛,而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仙姑洞琳琅满目的钟乳石、卷曲石、亿年前海底动植物化石,那可是价值连城的活宝贝。然而山乡千百年的灵魂圣地,再放肆的无赖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再贪心的蟊贼也不敢心生妄想。她蔡学妹想要太岁头上动土,真得掂量掂量。可她蔡学妹是干什么吃的!自从十几岁被自己的班主任张发贵开苞、贩卖引领上道之后,她早已练就心狠毒辣、做事周密、八面玲珑的本领,在山乡,至今还没有她做不成的事。最近张发贵告诉她,州里计划申请”哦得得“为代表作的歌舞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以鲜花节为契机,打造文化旅游强州强县、造福乡民的蓝图。那样一来,仙姑洞很可能会受到保护,她的金钱梦就会泡汤。

  所以,她正加紧运作。

  阿玉妈的病从女儿一出山就烙下了。一个女人守着活寡,劳苦半生,阿玉是她的心灵慰藉和灵魂支柱,山外的大千世界复杂艰险,阿玉走了,她的心也就空了。她寝食不安,夜夜噩梦,一会儿看见阿玉被坏人追赶、欺凌,一会儿听见阿玉嘤嘤哭泣、喊妈的声音。不到五十岁的她迅速苍老,头发花白,时常一个人伫立在门前公路上朝远方凝神。黎明,门前发出一丝轻微的细响,然后清香的山泉气息飘荡进来,她知道,有一个人就在漆黑的门外。

  她多情的慈母心颤栗了,那个美丽的姑娘和自己的阿玉一般年纪,一般善良,一般歌喉动人。可是,因为坏人的祸害她沉默了,影子一样飘逝了,可她日日年年都在酿制清泉,摆在仙姑洞洞口口供人免费带走,她的苦心、她的寂寞、她的黑暗、她的绝望谁知道呢?她会生病吗?她会害怕吗?尤其在这野兽出没的漆黑夜晚还要从山高水冷的仙姑洞往这里赶……门外静谧,女孩芬芳的气息却未散去,她知道,那女孩还在守护着自己,温暖着自己,她不禁泪流满面,心生热浪,对着窗外有说不完的知心话:

  “唉,亲爱的孩子啊!我们女人哪,千百年啦,到底为什么活着呢?为这个世界生孩子?唱歌跳舞让人们开心?和男人一起干活操劳、为儿女忧愁欢乐……天上有个女人在着哩,否则这天就不亮了;地上有个女人在着哩,否则五谷就不丰收了;一个男人要有一个女人在着哩,否则这个男人就要生病了……我的心尖尖啊,你在大地上行走,在悬崖上攀登,歌声在你心里,日月在你眼里,你可知世世代代都有一个当妈的女人在为自己倔强流浪的女儿心痛、担忧、衰老着呢?”

  她唠唠叨叨,直到天明开门,发现清泉瓶上插着一支鲜花,清露点点,像是感激,又像是泪水……

  一天,神色憔悴的村长阿牛哥找到阿玉妈,说是自己苦等了阿仙十多年,自己又是和她指腹为婚的有缘人,可阿仙死活都不愿意,让他找一个比自己干净的、漂亮的女孩过日子!可山神见证的婚事怎能违背呢?虽然自己是共产党员,不信迷信,自己又是包工头,有权有钱,现在又准备当采石场大老板,身边又不乏追求者,可自己早已在心里刻上了阿仙,装不下另外任何人。再说阿仙现在这副样子,他又如何忍心移情别恋呢?抛弃了阿仙,再选举乡亲们还会不会支持他呢?所以,他请求阿玉妈好好劝劝阿仙。

  那夜,整整一个晚上,阿玉妈就坐在仙姑洞外的密林里,伴随着满天星光,满耳风声,说呀说呀,哭呀哭呀,她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躲藏着那个多情的善良姑娘。最后,在她唇焦舌敝、昏沉绝望之际,花木丛中传来一阵节奏分明、音质清丽的口弦应答:“阿妈,为了阿牛哥那份心,更为了不让一个母亲灰心,我答应了。今年鲜花节下山……”

  阿玉妈带回的消息让寂寥的山乡一夜沸腾起来,人们奔走相告,提前酿制美酒,又在鲜花节前杀牛宰羊,准备庆祝这个期盼已久的喜庆,并渴望歌仙重启歌喉……

  与此同时,政府也在紧锣密鼓筹备停办多年的歌舞文化鲜花节。就在人们满怀期待时,又传来沮丧的消息,歌仙和阿牛哥闹翻了,订婚礼取消!

  路灯还没竖起来,阿玉妈夜闻阿玉哭声,出门探看时跌下水沟,跌断了腿,连日高烧,神志模糊,时时胡话,喊叫阿玉、阿仙的名字。已经半月了,阿玉妈的亲友和村民认为阿玉妈撞邪,请来巫师驱鬼,先请了阿牛哥的爸爸阿普老爹,驱鬼无效,这时自告奋勇前来的“尼姑帕”蔡学妹带着一伙人前呼后拥而来,接手驱鬼治病的工程。

  小屋内外聚集了不少人,阿普老爹酒醉得厉害,颤抖僵硬的双手握不住占卜用的几根竹筷。他一次次把竹筷掉在地上,又一次次滴着口水在垂危的病人床前打着呼噜昏睡过去。

  “阿普老爹,阿普老爹!”人们焦急地呼叫。

  “滴里里”,“滴里里”……阿普老爹开始搓着筷子占卜了:“大头大,小头小;小头小,大头大……”他抽出筷子,两只都是小头,不禁快活地笑起来:“糟透了,糟透了,阿玉妈活不成了,阿玉今生回不来了!”

  “不是说前几天已经打通电话,阿玉姑娘正从北京往回赶吗?”有人嘀咕。

  众人惊慌地闭目祷告,央求阿普老爹:“救救她们吧,救救她们吧!”阿普老爹自负地放声高唱:“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林又深……”他于是齁齁熟睡了。

  一辆越野车瞪着魔鬼般雪亮的眼睛驶来,车子停了,下来一个金碧辉煌的女人,还有她的两个跟班,当年一起劫持阿仙的汉子。昏黄的灯泡下,人们默默打量着进来的女人,心情复杂,既敬畏,又恐惧;既膜拜,又怨恨。

  蔡学妹高傲地大步走到病人跟前,看了一眼,忽然晕倒在地。良久,她如同大梦方醒,徐徐起身,严厉地扫视着众人大声说:“山神告诉我,这个女人的灵魂已被魔鬼夺取,她的女儿的灵魂已被山外更大的恶魔夺走。再不驱鬼这个女人就会死了!而且连累你们一屋子人全部都死,然后瘟疫蔓延,我们整个山乡都会山崩地裂,陷入世界末日……这都是你们平时不听山神的旨意,乱看电脑电视、听信汉人的宣传造成的恶果,告诉你们,山神已经动怒了……”

  接着她山神附体,跳着唱道:“架火塘,拿火钳,驱鬼啦,你们都来磕头啦……”

  她让人扶起昏昏沉沉的阿玉妈,接过跟班烧得通红的火钳,往阿玉妈脸上烙去,人们吓得捂住眼睛。顿时黄烟滋滋,屋子里弥漫一股浓浓的烤肉气息。阿玉妈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蔡学妹冷笑一声:“你们都看看,这就是对抗山神旨意的下场!咦?大胆恶魔还不逃走,看我山神老娘的厉害!”今夜,她联系好山外买家,正准备发动一场蓄谋已久的行动,她必须从精神上征服他们。

  她舞蹈着用一盆冷水当头泼去,阿玉妈睁开惊恐的眼睛,不住呻吟。

  蔡学妹用火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鹅卵石,往刚才焦糊的伤口上再次安放。人们再次捂住眼睛。

  阿玉妈大叫一声,挺挺跌倒,声息全无!

  蔡学妹举起粘着人肉、通红的鹅卵石,在每个人的鼻尖巡回,一字一咬牙:“——看——吧!这就是对抗我的——下场!”

  她面孔扭曲,再次嚎叫一声:“魔鬼还不归位!泼水,拿刀,给魔鬼开膛……”

  空气凝结,火塘熊熊,所有的人目瞪口呆!

  数日前,日颅底乡来了一伙都市男女,挎着相机背着电脑,由阿仙多年的铁杆粉丝文化干事、文学硕士若柔姑娘领着,登山涉水,深入山寨,专门看人唱歌跳舞,做些乡下人不明白的营生。他们行程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探访仙姑洞,寻访歌魂乐队的队长,考察鉴定歌仙创作的《创世纪》。

  正是清晨,峡谷里充塞香甜洁白的云雾,两岸的群山时隐时现。苍穹却异常干净澄澈,它派白云下界装点江山,迎接远方的客人。太阳也像害羞拘谨的怒苏、傈僳土著似的,躲在怒山背后迟迟不肯出来相见。峡谷之中,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虽然大量开矿、建支流水电站破坏了生态,影响了气候,可整条峡谷迄今没有上马一家重污染企业,总体来说,峡谷还是世外桃源,人间圣境。现在恰逢雨季,北上的印度洋暖湿气流被横亘的喜马拉雅阻挡,沿这条峡谷折而南下,带来青青云雨,绿肥红艳。人游云雾之中,只听江潮喧喧,不见江水年年憔悴;只听飞鸟掠翅之声,不知这是野鸟趁雾偷袭人境。这些人直迷醉得东倒西歪,把持不住。

  他们走过村寨、教堂、田畴,听见云雾里处处歌声,琳琅器乐,有独唱,有对唱,有合唱,质朴热烈,音韵悠扬。一打问,说是当年哦得得大哥和歌魂乐队教下的。

  他们经过村庄球场,人们在薄雾中奔跑扣篮,更有男女老幼在跳舞,有锅庄,有象形舞,收割舞,洗衣物,琵琶舞,脚跟舞。再一问,还是歌魂乐队流传的。

  他们叹道:“这真是一个歌的民族,舞的民族!你们会多少种歌舞呢?”

  乡民们笑吟吟地答:“我们这算什么!要学真正的歌舞要拜我们的歌仙!我们的歌仙有多少歌舞?那就要问天上的星星有几多,山上的树叶有几多,江里的浪花有几多啊。可惜她隐居在仙姑洞,你们找不见她,人们不能再见到她,她再也不会开口了……”看着专家们困惑的表情,若柔姑娘讲起了自己知道的一些哦得得的故事,以及以阿仙为灵魂的歌魂乐队的现状,最后讲到歌仙的身世遭遇,众人听了,唏嘘不已。

  害批底一边临江,一边是百花岭,最下是水田山田,中间是花草林木,往上是密林封锁的山乡圣地仙姑洞,再上是高山湖、草甸,又上是冰川雪峰,然后才是寂寞高冷、浩瀚莫测的瑰丽天穹了。亿万斯年的沧海桑田,轰轰烈烈的造山运动,绚烂的百花岭蕴含着丰富的金属矿藏,更留下遗世独立无可复制的钟乳奇观,上帝盆景。多少年了,造物利用繁复奇崛的峰壑、奔雷掣电的江河、变幻莫测的云雾、令人生畏的山神猛兽来守护她的纯洁,对抗人类畸形膨胀的欲望。

  害批底路边大片毁弃的农田里,停着蔡学妹购置的几辆崭新的大型挖掘机、凿岩机、液压破碎机等等装备,采石场还未正式审批,手眼通天的蔡学妹已经等不及了,要来个先斩后奏。她还有个顾虑,万一歌舞文化鲜花艺术节通过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审核,钟乳洞包括百花岭必然会受到保护,这不是断自己的财路吗?首先,她用重利买通了乡村两级干部,又花钱请张发贵往上运作。她深知仙姑洞在山乡心目中的位置,如果受到他们的阻挠,也很可能会出岔子。她也深知国家正加强本地生态保护,困难重重。她必须抢在前面。

  “都来吧,他妈的!”她咬牙切齿。

  考察组沿着小路上山,云雾刚开,日色初露。俄尔风起,骤雨湿体。百鸟時啼,藤萝牵衣。野兔引路,彩虹依依。地上落叶渐厚,林木参天,野花满地,清泉汩汩,山鸡惊飞。林中幽暗,日光难以下澈,愈行愈险,幽冷凄怆。山林一隅,筑一小屋,藤萝为门,苔藓做阶,鲜花为篱,猿鸟警卫。户牖开启,壁挂瑶琴,竹叶裁笛,笙管余音。玉人何处,烟云深深。卧榻寒素,火塘温温,竹杯罗列,清露花魂。弩弓竹箭,悬于一侧。案几之上书卷整齐堆积,手稿几摞,稿纸展开,词精谱异,乐音袅袅而出,众人肃穆而立,神魂俱醉。

  出了小屋,众人一语不发,再走,密林尽处,一山拔地而起,直冲霄汉。山有一罅隙,一股芬芳的泉水涓涓流出,如蛇明灭,隐入杜鹃花木从中。没有人迹的洞口竹筒陈列,盛满清泉。这时,满头华发的李专家打破沉闷的气氛,笑眯眯地对若柔姑娘说:“小柔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仙姑洞咯!你是本地人,我不妨考考你的对错,你能说出仙姑洞的来历吗?”

  若柔微微一笑,说:“很多年前,山寨有个美丽聪慧的姑娘名叫阿茸,她心灵手巧,勤劳善良。那时候,汹涌的大江阻隔两岸往来,怒江像一口活棺材,每年都会吃掉不少冒险过江的人。当地奴隶主囚禁不少奴隶,肆意奴役杀害,也把尸体丢进江水。一天,阿茸在木板房里织麻布的时候,偶尔看见屋檐下蜘蛛织网,往来穿梭,阿茸灵光一闪,从织机上跳下来!她砍来许多龙竹,用柔韧的竹皮凝结成绳,在村民的帮助下,将绳索固定在两岸的磐石上,又在腰里拴上套锁,挂在竹绳上,从此人们就可以飞渡大江了。所以怒江古时候也叫“绳水”、“筰水”。现在怒江还有不少溜索,不过基本成为旅游景点了,拉马底村的邓前堆就是索道医生,全国道德模范嘛!国家更多修建起钢架拉索桥和现代化钢混大桥,天堑变通途正在成为现实……那凶残贪婪的奴隶主垂涎于阿茸的聪慧和美貌,要强娶阿茸,阿茸将计就计,释放了关押的奴隶,自己又溜索逃跑,藏进这个神秘的山洞里。奴隶主领人追来,放火烧洞,阿茸姑娘葬身火海,冰肌玉骨化为满洞五彩斑斓的钟乳奇石,她的一缕香魂化为涓涓清泉,滋润着大山生灵,也成为峡谷各族人民精神的源泉……”

  若柔说到这里,竟然有些哽咽,珠泪盈盈,映着大朵的杜鹃花,竟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花。她接着说道:

  “建国以来,仙姑洞的命运也是一波三折,几经荣辱。文革时破四旧差点捣毁,经济时代也有不法之徒觊觎这里,企图采割贩卖!现在呢,你们山下也看到了,听说马上要在这附近毁林采矿,岂不是杀鸡取卵、唇亡齿寒?”她轻柔一叹,“茫茫山河,谁人怜惜?只有那个苦难的女孩,日夜在此守护,酿制清泉,谱写歌魂,唉,她哪里是绝望遁世,而是太过挚爱这片山水,太过挚爱这方生灵了!”她一甩秀发,甩脱烦恼,轻轻吟唱起来:

  “千年奔腾的怒江水呀,

  日日夜夜、日日夜夜不呀不停息;

  生生世世勇敢的怒江人呀,

  请留住你金屋银屋、金桥银桥的老故乡……”

  伴着歌声,大家活跃起来,拿出随身的照明工具,随着若柔鱼贯钻进黑暗狭窄的洞口,饶是这帮人见多识广,仍被洞内的奇景震慑了。仙姑洞口小里大,共有十室,灯光一照,五光十色。石笋从地上涌出,石花在头顶盛开。珠帘在石壁上如孔雀开屏挥洒,古海洋动植物化石在水声里蠕动复活。更有一尊天然石像,黑发玉体,且歌且舞,且顾且盼。山之精,水之韵,如梦似幻,如痴如狂……

  暮色四起,杜宇声声,众人钻出石洞,刚要寻路下山。忽然密林之中传来竹叶口弦小而柔润的弹奏轻音,一长,两短。再响,长短和谐,珠圆玉润,若一个姑娘羞怯疑虑的嘤咛。

  “啊,是歌仙!她在询问我们是干什么的……”若柔首先反应过来。

  李专家和其他人一下激动起来,口弦传语,是这个深谙音乐的民族绝世的技艺,久已失传,没想到今天重新亲耳聆听。他们屏息静气,压着就要跳出喉咙的心脏,侧耳静听。

  音符再起,似有责备之意。

  若柔慌忙摘下身上佩挂的“达比亚”(四弦琴),想了想,弹出几个音符。又想想,再弹。

  口弦温柔下来,又传来几声沁人心脾的笛音,众人心里暖洋洋的。

  若柔翻译道:“她在向我们问好,祝我们此行愉快!”

  她抛下达比亚,冲向前喊道:“歌仙……”

  万树摇风,暗香一缕,那人芳踪已渺。

  【三】

  害批底街尾房屋稀疏、简陋,路上路下玉米稻谷在夜色中生长,杂草树木阴森如鬼,冷风过处,啾啾有声。远处的现代化路灯无奈地张望着这里,眼神黯淡,越来越重的云团被风裹挟着逼得它们慌乱摇晃。刚才东山顶上一抹月亮的清光被浓墨涂去,鲜花节的圆月在山影和云雾里喘息,峡谷风雨欲来,街道和广场光线黯淡,人迹渐阙。

  然而,一丝月光的魂魄被路灯唤醒,在灰暗里惊慌逃遁,迷离在那个垂危病人的千百条心脉歧路间。

  此刻,阿玉妈气若游丝,面目溃烂浮肿,已经看不到眼睛。身边的世界仿佛离她很远,火塘啦,咒语啦,舞蹈啦,祷告啦,包括磨刀霍霍,杀机重重,都已经与她无关。她的身体变轻、变软,飘飘飞升,一颗太阳落下来,压在她的胸口上,让她暖烘烘的,亮堂堂的。脚下歧路千条,乱石坎坷,她抱着太阳且走且喊:“女儿呀,女儿呀……”跌跌撞撞,头发散乱了,声音嘶哑了!怀中的太阳越来越冷,越来越沉,世界越来越黑。她一个踉跄,朝怒江的万丈深渊坠去。坠呀坠,一直坠回如花的岁月。“怒江的女儿呀,你为什么活着?”她千百次追问。当她读不起书、整日家务、农活、渔猎;当她第一次初潮,从此只能使用破麻絮,经常磨烂双腿;当她被哦得得大哥的歌喉迷倒;当她被追求者的琴弦打动;当她为了爱情一次次燃烧和熄灭;当她为峡谷孕育了一个生命,并为这个新生命日夜忧煎;当她在政治、经济的风里摇摆;当她死了丈夫,又被转房给丈夫的弟弟,接着后一个丈夫又死去……峡谷的女人啊,你到底为谁而活,今天该怎样活?无数寂寞的长夜她不停追问,却茫茫无绪。

  一团妖雾袭来,不停变换形态,或厉鬼,或豺狼,啊!那在妖雾前面奔跑追赶太阳的女子是谁?跌倒了,爬起,又跌倒!是阿仙吗?是自己的阿玉吗?是别的怒江女子吗?她窒息了,绝望了,她就要死了!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刹时,光芒四射,太阳重新跃上天空。原来太阳是不死的,原来太阳是会回来的,原来魑魅魍魉是禁不住光的,漫漫女人夜,哪怕有一盏路灯也是好的呢!

  “哦得得,哦得得!快乐呀,快乐呀!”阿仙领着峡谷儿女歌舞而来,阳光明媚,五彩缤纷。他们走过的地方,青山起舞,江河翩跹。哦,那是谁?那不是自己的小阿玉吗?反弹琵琶,歌声悠扬。她不是在外面的坚硬世界流浪吗?死丫头,你终于回来了……她张臂相迎,旁边怪兽扑来,将她扑倒,推进火堆,又丢进冰窖……

  蔡学妹举着刀在灯光昏暗的木板房里跳够了,又回到阿玉妈身旁,作势欲刺,抖动着韵律唱道:“蒙蔽怒江人灵魂的魔鬼,我来了……”

  众人再次捂住眼睛,含义复杂地齐声呻唤。

  这时,一丝若有若无的翠绿的声音的光亮照射在那把邪恶的刀尖上,像隔着层层春光,使它无法刺穿。这丝光亮轻柔地抚摸众人的眼睛,使它们张开、明亮。那丝光亮并未消失,而是颤颤落入人们心底,像一枚包含生机的芽儿破土、生长,瞬息拔节成青青林木,百花绽放,百鸟啼鸣,春潮滚动,阳光像瀑布一样挥洒下来,所有人都迷醉在一片绿叶制造的笛声里洋洋欲醉。有人突然喊了一声:“是歌仙,歌仙来了!”

  门一开,进来两个人,不是人们翘盼的歌仙,而是本村村长阿牛哥,后面跟着索道医生邓前堆。邓医生正在阿牛哥家里研究乡村老弱就医的事情,他和阿牛哥听到一阵叶笛奏鸣,阿牛哥呼地站起来,说:“这是阿仙在喊人,她下山了,肯定有事!”邓前堆生疏地驾驶着全国人民捐给他的面包车,两个人急急赶来了。不善言辞的邓医生小个,胖子,腮上两块高原红,他顾不得许多,查看完病人伤势,打了一针,来不及处理伤口,就命人往车里抬,要往县医院送。

  蔡学妹恼怒地盯着村长阿牛哥,直盯得这位米俄罗村有过军人背景的最低国家领导人额头冒汗,结结巴巴。

  邓医生车子开走了,人们朝刚才发出声音的花丛地方涌去,夜来香在黑暗里香得浓烈,花下却空荡荡的。阿牛哥也纠结地往那里看,一回头,发现引擎轰鸣,蔡董事长扬长而去,车上投来的一瞥冷酷怪异的目光让他心生寒意。

  夜更暗了,峡谷冷风吹袭,带着翻卷的乌云和雪山的寒气。

  “今夜肯定会有雷雨……”他朝黑云密布的百花岭仙姑洞方向呆呆凝望,心事重重。

  黑牛哥自幼憨厚勤劳,娘肚里时被村里的族长在鲜花节祭礼上与阿仙指腹为婚。随着时光荏苒,人事渐知,他深感上天把一根红线牵给了一位天仙,他决心牢牢抓在手里,阿仙的一切就是他的一切,阿仙的喜怒哀乐就是他的喜怒哀乐。他为了讨取美人芳心,跟着哦得得大叔苦练歌艺,为那个残缺的家庭奉献多少痴心!后来,阿仙像很多女人一样失踪了,有人说她深造去了,有人说她被拐卖了,有人说她出山傍大款去了。他伤心流泪,痛苦绝望。后来,他当了兵,磨练了意志,开阔了眼界,回来后,被推选为村长。

  米俄罗有过多任村长,有的贪财,有的好酒,有的渔色,有的贪财好酒以及渔色,干两年就落选了。阿牛哥已经连任两届了。前一届,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虽然不能为村民开天辟地,却也在上级的指挥下为村里办了不少实事,赢得了村民拥戴。他享受着奉献的快乐,也享受着土司一样的仰视和敬畏,这是权力带来的效益。随着这些年开放经济,各种思潮涌入峡谷,各类工程建设也让他分得一杯羹,又是村长又是老板,两者互相补充,权和钱也相互推进,他越益放不下村长的宝座了。让他放不下的还有阿仙。虽然阿仙返乡后性情大变,隐居仙姑洞不肯见人,又失去了语言功能。可她天仙一样的容貌不曾改变,她在山乡的地位不曾改变,而且他相信,随着时间推移,阿仙心理障碍消除,定然会重放歌喉。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也想过悔婚另娶,一则放不下两人多年的情分,怜惜阿仙的不幸遭遇,虽然她不曾吐露半点过去,他也知道和蔡学妹有关。另一个原因,他是山乡公众人物,又想长期占领权力中心,有一得必有一失,打好阿仙这张牌,比请客送礼都管用,现在以人为本,人人握着一张选票,阿牛哥有什么理由破坏公众形象呢,尤其在这种马上要换届选举的时候?不但不能悔婚,还要多管齐下,请阿仙下山,与她结婚!

  当然,他也为另一个目的,做蔡学妹投资的矿石厂厂长,那可是日进斗金的买卖!为此,他接受了仇人蔡学妹的贿金,同时接受了她风骚的肉体。他一边在上面癫狂动作,一边在心里痛骂。骂蔡学妹?骂自己?还是骂这个太多诱惑的世界?只是他此后见到蔡学妹,挺拔的腰弯得很低,脸上露出谄媚的笑,眼角投出淫邪的光,虽然蔡学妹从那以后再没让他上过。

  不久前,他央求阿玉妈上山求婚,得到喜讯,他反而高兴不起来,难道自己今生真的要娶一个哑巴为婚?值吗?又一想大丈夫为成大事不拘小节,也就释然了。晚上,久违音乐的他兴冲冲地抱着一把达比亚摸到仙姑洞,想和阿仙音乐传情。

  琴弦动,木叶响,两人在互不看见的地方音韵对谈。

  阿牛哥,你的琴音很乱,你的心更乱……

  阿妹,你错了,我曾一千次向你表白过,阿牛哥一心只有你!

  阿牛哥,你的琴音夹带着私欲,飘浮苍白,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阿妹呀,飞得再高的苍鹰也会回头寻找伴侣,我这一切,只为爱你呀。

  阿牛哥,我从琴音里只听出你只爱一个人,不是山乡,不是兄弟姐妹,而是你自己!阿牛哥,你的诚实被这个世界上不好的东西拿去了。你变了……

  阿牛哥还要弹奏,密林里发出两声诀别的吹奏。然后,万籁无语,风涛卷起他心灵的枯叶。

  阿牛哥从街尾徘徊而回,街上已无行人,偶有长途车辆疲惫夜行。广场也无人迹,为迎接鲜花节要搭的“刀山”也未能立起来,那种徒手赤脚一层层从刀刃上攀爬需要太多的勇敢智慧和剽悍的精神,可惜,能爬刀山下火海的英雄都已气短,或者漂流四方了。山乡倒是组织起来一些歌舞队,明后几日将在这里唱唱跳跳,歌魂乐队也将登场,表演招牌节目《哦得得》,张发贵强调还要上远不完善、无人胜任主唱的《创世纪》。远近的商户、小型企业倒是踊跃,届时,他们将会大车小辆载满各种货物蚋集,大吼小叫口沫四溅地揽客吸睛,然后留下满地垃圾轰然四散。当然,作为压轴节目,他将追陪各级大小领导、来宾坐在主席台上,搞祭祀,听讲话,看节目,形式大于内容地完成一场商业意淫文化的表演,于是皆大欢喜,大家各取所需,而他如果把持得住,也将获得升迁的资本。

  他手扶广场上吐露现代文明之光的路灯,背靠古朴文明,心绪茫然,不知伫立在经济大潮面前的自己何去何从。然后,他沿着静悄悄的街道走回家中,游移不定地睡了。

  他虽然倒在床上,栽进梦里,可梦境稀薄惨淡,睡意轻浅惊悸。好几年了,每次睡觉都仿佛在进行一场体力透支的活动,他白天光鲜,夜里煎熬。他走路,说话,做事,仿佛都是另一个人在干,他只是一个傀儡,被这个世界指使。他搞不清自己是谁,在干什么。他苦他累他烦,又不敢尽情发泄,只好规规矩矩做另一个自己。这不,一合上眼睛,一连串的怪梦又找上自己了。一会儿是蔡学妹,一会儿是各级领导指示,一会儿是工程,一会儿是山民,一会儿高山大泽,一会儿是夜路恶鬼,一会儿哦得得歌唱,一会儿阿仙姑娘哭泣……

  他恼恨地破口大骂一句,腾地坐起,又直挺挺躺下!

  但是,他再也睡不着了,辗转反侧,心烦意乱。他索性又坐起来,拉开窗帘往外出神。夜一如既往的黑,夜幕把后窗外的怒山脚下的百花岭、上面的仙姑洞、更上面的千峰万壑罩得结结实实,天地相混,混沌,压抑,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几盏路灯电量不足,却也不肯熄灭,那潺潺的光芒把夜衬托得更加漆黑了。夜晚像一块墨水洇透的巨大海绵,吸收着一切,消解着一切。太阳在另一个世界忙活,月亮被山雨欲来的魔鬼吞噬,正在黑暗里窒息。一丝风也停了,峡谷静得可怕,憋闷得可怕。他脑袋生疼,刚想勉强躺下,忽听天地间草木万物传来电流似的一丝颤栗,从林野、花木、庄稼,所有可以传导的物体,这颤栗几乎是瞬间而逝,可万籁共振所产生的细响织成一篇壮丽的自然合奏,正在江山之间萌芽播撒。他心里一惊,揿亮电灯,果然发现桌案上纸页起舞,墙壁上达比亚琴弦抖动,一股寒湿气流破窗而入,起风了!

  山乡有一条神异的幽灵法则,世世代代在怒人生命中百呼百应,那就是在密林、在打谷场,只要是精通音乐的人虔诚吹奏绿叶制成的口弦,哪怕任何时刻风神就会鼓风。阿牛哥侧耳细听,真地隐隐捕捉到百花岭方向若有若无一声笛鸣,低沉,焦虑。接着又一声,温润柔弱,又透着刚烈。在夜深人静之际,如翠绿的闪电穿透怒人悠远的梦乡。在笛声带来的又一阵劲风里,阿牛哥坐不住了。他披衣一出门,从路边曲折的羊肠小道匆匆爬山而去。

  身后,窈窕华丽的路灯默默照了他一段,它在风中投去向这个人的背影怜惜的一瞥:

  因为黎明时分,它会见证这个人身负重伤,被人从百花岭上抬下来;它也将见证载歌载舞的人群用最高礼仪的花辇迎抬下来的歌仙,后面是山民们用绳索和竹杠捆猪一样扛抬下来的蔡学妹和她的两个跟班;它还将见证以后几日盛况空前的鲜花节,无数的人从山乡、从山外、从西藏、从缅甸云集而来;它还亲耳聆听了歌魂乐队阿仙姑娘阿玉姑娘和若柔女孩美轮美奂的联袂演出……

  阿牛哥已经消失在黑暗的山岭,路灯还在悄立凝神。这时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孩正背着吉他,疲惫然而轻快地走来。她走过这里,放下沉重的行囊,手扶灯杆,打量着陌生的亲爱的故乡,不禁蒙住脸庞,像一个受了许多委屈的孩子,轻轻呜咽起来。

  路灯不知道,她就是漂泊归来的阿玉姑娘……

  在风涛渐涌的百花岭仙姑洞前,松子火把霍霍燃烧黑暗夜空,火光下映着蔡学妹扭曲的嘴脸,她背后站着几十个盗采钟乳石的壮汉,操着电钻、巨斧、大锤、撬杠、绳索……这伙人大多是怒族土著,还有几个异族打工者。他们一个个握拳瞪眼,跃跃欲试,被私欲定格成千姿百态凶恶的泥塑木胎。这伙人的脚下,横七竖八乱滚着承接圣水的竹筒竹杯,从洞里流出的泉水也被踩踏得奄奄一息,漶漫泥泞。他们的对面,在幽深的仙姑洞口,伫立着一个头戴花环、黑裙、赤脚的绝色女子,她肌肤如玉,乌珠如星,脖子上挂着一枚口弦,手里提着一副弓箭。

  “歌仙……”有人胆怯地小声嘀咕。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蔡学妹肚子起伏,目露凶光,牙咬得咯咯直响!她早已觊觎满洞奇珍异宝,要赶在政府保护之前将洞里盗采一空。她要让后知后觉的官僚们出殡了还不知道哭谁,要让老百姓打扮闺女出嫁时才发觉新娘不翼而飞,这些年通过她和她的手下玩了多少这种高级魔术!她的大卡车停在山下隐秘处,她许给这帮喽啰重金,只要有了钱,什么仙姑不仙姑,还不去她娘的!她千算万算,没想到刚到仙姑洞跟前,就响了几声口弦,出来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护宝人。

  她左看右看,上前一步,仇恨地轻蔑一笑:“我当哪个,原来是你一次次装神弄鬼,破坏我的好事!怎么,当年我给你配的那些男人技术咋样,你在下面叫的咋样,有没有唱歌好听啊?哈哈,哈哈哈……”她狂浪地笑起来。

  对面的女子娇躯一震,花容惨变,只有眼睛分外灼亮着,像燃起的两团火焰。

  蔡学妹止住笑,又说:“唉,我说唱歌的,如今你话都不能说了,还有什么资本跟老娘斗?你要是识相的,让开道,跟着老娘混,有你的好处。没看出来吗?这个世界谁不开窍谁吃亏,谁不开窍谁倒霉!老娘就是开了窍,才有今天。其实看你挺可惜的,样样都是人尖子,咋抱着金碗要饭吃哩!人呐,脸就是一张皮,良心就是一个美丽的传说,这两样一丢,咋混咋好混。好妹子,让让道,啊?要不姐这次可把你卖到东南亚去了,看你咋回来!”

  那女子面容由白转青,娇艳的嘴唇滑过一丝轻蔑。

  蔡学妹眉毛一竖,咬牙说道:“妈的,还劝不醒了。”她转头对后面的汉子们喊道:

  “怕你们不认识,给你们介绍一下,她是一个被魔鬼迷惑不能说话的哑巴。她也是一个鸡,过去在外地可有名了!兄弟们,今天晚上你们不光能发财,还有艳福啊!”这句话引来一阵稀落的淫笑。

  美丽的姑娘不禁浑身发抖,喉头呜咽,她摇晃了一下,吐出一大口血来。她艰难地倚着山石,像一枝受伤委顿的玫瑰。

  蔡学妹再度鼓动那些大男人:“兄弟们,听我尼姑帕一句话!她是一个被我夺去灵魂和法力的魔鬼,不用怕,大胆上啊!”说着,她自己扎煞着双手步步紧逼过来,低声狞笑道:“其实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就可以撕烂你!”

  话音刚落,一支竹箭飞过来,正钉在她的手臂上,她惨嚎一声,两个跟班跑过来扶住她。她的喉头滚过一阵绝望的怒骂,接着又叫唤起来:

  “啊啊,这箭头是不是有毒,唉呀妈呀疼死我了!你们这些裤裆里没种的男人,不想发财了?上去撕烂她呀……妈的,这箭有毒,呜呜,我活不成了……你们倒是上啊!”

  泥塑木胎们复活了,有人拿着家伙往前移动。

  突然,他们站住了,又定格成泥塑木胎。因为,他们发现活见了鬼,那个哑巴开始说话了!蔡学妹顾不得疼,也惊得目瞪口呆!

  阿仙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轻轻站直了身子,明亮的眼睛望着大家,众人心里一清,又是一静!她转脸看着蔡学妹,微笑着用百灵一样动听的嗓音说:“蔡学妹,我倒要谢谢你。因为你的到来,仙姑洞的女神从今夜开始让我说话了。你别怕,那支箭没有毒。善良的人是不会用毒箭伤人的,如果你还有良知,你应知道你的毒箭已经射穿了每一个怒江母亲的心!”

  她转过来微笑着看着众人,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歌声的心灵是荒芜的。亲人们,我为你们今天晚上的行为害羞。不光我,山神也会责备你们这群迷路的孩子……”

  众人动摇了,有人想要放下手中的盗具。蔡学妹厉声叫起来:“别听她的,她是魔鬼,在迷惑你们!杀死她!”她的两个跟班带头逼过来。一半人围过来,另一半人在迟疑观望。阿仙扬扬手中的弓箭,所有的泥塑木胎往后平移几步,停顿下来。

  阿仙并没有张弓搭箭,而是轻轻把它放到地上,仍然含笑看着大家,又回望一眼身后的仙姑洞,眼眶一红,流下两颗晶亮的泪来!

  众人一阵骚动!

  不知何时,风又住了,漆黑的天空飞起毛毛细雨,树林花草苏醒了,隐藏的鸟兽们也张开眼睛,闪射出干净享受的眼神,生灵们嘤咛私语,马上又安静倾听。山神却合上眼皮,温暖地微笑了。火把闪动,照亮每张人脸,和峡谷荒芜的夜色。这时,巍巍群山,滔滔江河,都沉静下来,一条洒满鲜花的声音彩带正在自己苍茫的怀抱里缓缓升起,婉转飘移,像深夜彩虹,又像温柔飘飞的火焰,穿行在密布的彤云,穿行在每个人的心底:

  呦吔!呦吔!

  太初宇宙谁创造?

  亘古大地谁发明?

  人类谁创造?日月谁发明?

  星星谁创造?三星谁发明?

  蚂蚁谁创造?蚂蚱谁发明?

  虫类谁创造?走兽谁发明?

  参天林木谁创造?草本植物谁发明?

  五谷米粮谁创造?

  血脉亲情谁发明?

  我要寻找创造者,

  我要查问发明者。

  ……

  说的是太初的时候;说的是亘古的时候。

  宇宙和大地相连,人的手可以触天。

  大地洪水泛滥,兄妹开地分天。

  最终结为夫妻,生了七对男女孩子。

  第一个是怒苏人;第二个是独龙族;

  第三个是汉族人;第四个是藏族人;

  第五个是白族人;第六个是傈僳族;

  第七个是纳西族。

  七对男子和女子,

  相互婚配为夫妻。

  住在七条江畔边。

  怒苏居住怒江边,是怒族土地的主人。

  我们的金子堆成山,我们的银子流成河。

  他族的土地没有我们富有,

  他族的领地没有我们美丽。

  我们的金洞理应由我们掌管;

  我们的银洞理应由我们管理。

  ……

  我们是一棵藤上的瓜,我们是一颗树上的果。

  有名望的是我们,有智慧的是我们。

  有勇敢的是我们,有正直的是我们!

  喝上一杯同心酒,跳上一曲团结舞。

  七天七夜在我家,九天九夜不离分。

  ……

  百花岭上白花树,米俄罗里山茶树。

  不要砍倒树桩棵,不要砍倒小树棵。

  留下秃杉不能砍,还要留下红豆杉。

  好树可以做棺木,好材可以做房屋。

  小鸟幼虫不能杀,奸淫偷盗没有我。

  这是阿爸说下的,这是阿妈教下的。

  ……

  今天我要说的事,人类的儿女子孙

  蛇氏族的后裔,鲜花女神烈火焚烧的地方

  怒人的根基就要被我们毁了!

  我们的眼睛长翳了,我们的心儿蒙昧了。

  我们的手足斩断了,我们的未来掏空了!

  怒苏是不偷盗的好儿女,怒苏是不短见的好儿郎。

  我们的脚背不长毛,我们的手背不长趾!

  我们像花一样美丽,

  我们像手镯一样漂亮。

  ……

  要堵住奸人的口舌,要射穿坏人的胸膛。

  要识破敌人的计谋,要夺下恶人的刀斧!

  要让各族世代生息,要让阿妈永远美丽。

  …………

  风起舞,树含笑,花点头,草翩跹。山鼠啦,山鸡啦,野羊啦,老虫虎豹啦,全都钻出巢穴,静悄悄躲在暗处凝望,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云啦雾啦,和仙姑洞前的女子一同精灵一样弹唱歌舞,雨慢一阵急一阵,闪电带着路,春雷敲着鼓都来围观这场森林音乐会;几乎所有的泥塑木胎复活了,松软了,眼神干净了,胸膛敞开了,生龙活虎地一起和着节拍扭动起来了,歌唱起来了:

  “哦,哦得得,哦得得!米勒玛沃哦得得,哦得得,甲来玛沃哦得得,哦得得!

  哦、哦、哦得得,哦得得!米来阿沃哦得得,哦得得!甲来阿沃哦得得,哦得得!

  千年奔腾鱼米满江的怒江水呀,

  日日夜夜、日日夜夜不呀不停息;

  生生世世勇敢善良的怒江人呀,

  请留住你金屋银屋、金桥银桥的老故乡……”

  这时,两个幽灵偷偷从大树背后窜出来,手里抱着巨石,高高举过头顶,朝着载歌载舞的阿仙猛砸过去!歌舞戛然而止,万物生灵震惊哑默,所有的人都手足无措,张口结舌,心脏忽悠一下甩进饱含雨水的漆黑云天。一时间,天公好像也被震怒了,他一个霹雳火闪,照彻天地,掀倒乾坤,劈翻奸邪!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所有的人都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阿牛哥猎豹般一跃而出,将阿仙姑娘扑倒在地,用肉体的铠甲护住了她,两颗巨石轰然落在他的身上……

  霹雳过后,天地漆黑,大雨如注,万籁齐吼。

  俄顷,雨停云散,明月当空,横断山脉一片郁郁葱葱的祥和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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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美鸿 | 已阅读1594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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