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首页 |返回作者文集 | 加入收藏
最近更新: 2015-10-16   共 0 篇   访问量:950
镜子里的逃亡
发布日期:2015-10-16 字数:5728字 阅读:950次

  我来到这个尘世的首次人生记忆,是坐在母亲膝头,母亲坐在池塘小屋边,天空湛蓝,大地凉爽,光线明亮,池塘波光潋滟,母亲哺养雏鸟一般一小口一小口喂我吃水饺。多么香甜、温暖,又是多么奢侈的记忆!要知道那正是特殊年代中地瓜谷糠当主粮的饥馑日子。这画面一直如阳光里的圣母伴随了我四十多年光阴,照亮了我人生的底色,让我领悟,母爱、食物、太阳、大地是所有生命不竭的源泉,也是人类世代生息的根本和心灵慰藉。

  这是黄淮间一片浸透了血泪、爱恨、欢笑、憧憬的古老平原,四季风里散发着男人精液的腥咸、女人乳汁的香甜、婴儿的纯净的清气、老人死亡前衰败的草木苦涩味道……它被历代兵家逐鹿,被战乱锯民,被天灾人祸侵扰,可它的黏土沙壤依旧一年年草木葳蕤,一茬茬人间烟火繁盛,虽然因过度供奉而疲乏,它却母亲般永远默默承受和奉献。平原的子民们,坚忍、忠直、卑微、顽强,他们的信仰也五花八门,充满实用主义。想发财,供财神爷;想旺家,祷告灶王爷;想分茅列土,祭一下土地爷;要传宗接代,则礼拜送子观音和人祖爷;除暴安良,有关老爷;消极退让,安慰人们的是老子、张天师、释迦摩尼;锐意进取,鼓舞人们的是孔孟二圣……既可以为马列主义热血沸腾,也可以因邪魔外道走火入魔,穆罕默德和耶稣并行不悖,三大文明交替荣衰。就连跳大神的也在门框上书写“听毛主席的话,跟社会主义走”。

  我出生的年月,见证了大人们人山人海耕田稼穑、挖河修渠、开口号震天的“地富反坏右”批斗会、热辣火爆的村与村械斗、人人惊恐的75年洪水、悲伤的毛主席逝世送花圈、天地失色的唐山大地震;也见证了农闲无聊的人们用膝盖“叨鸡”、村里节日般分瓜、分粮、分老死或病死的牛马驴肉;还见证了一个懵懂少年从蒙昧到悲悯,并平生第一次遭遇到人生最黑暗的刻骨铭心的恐惧……

  我幼年羞怯寡言,动辄脸红,却顽劣不堪,以致多年后小伙伴们如此评判我“你小子那是相当的霸道!”我父亲是抗美援朝的老兵,那时当大队的治安主任,我家有七姊妹,我是老小,又是个带把儿的,撒泼打滚、无理取闹、多吃多占、调皮捣蛋几乎是全套的毛病。盛夏,一群大人围坐在树下光着脊梁打牌,我瞅那脊梁们肥美诱人,就悄悄溜过去,朝幅员最辽阔的民兵队长贾红旗的后背抡圆了就是一鞋底,然后撒腿就跑,身后传来火药库爆炸一样的狂吼!有时在一群大孩子的怂恿下欺负地主的孙子立人,接着把忍气吞声的老地主张培斌诱骗进伪装好的陷阱里。

  我还参加过“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从家里偷出香烟和木料,请村头的木工做“枪支”,分发给小伙伴们,在贾红旗的弟弟贾小旗的带领下一次次高喊革命口号,英勇攻占村头的大土堆。为此,贾小旗分别被大队和学校表彰,村民们见了我们都注目致敬。可贾小旗经常当众“枪毙”我立威,要不就呼来喝去地当孙子使,我已经不想和他们玩了。

  这是一个春末的午后,我偷了父亲的一本国家领导人画册和一支钢笔,悄悄溜出村子,朝豌豆开花、小麦吐穗芬芳的原野奔驰。村口挂钟的大槐树上五花大绑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叫花子,贾小旗率一群人正在喝问:

  “是不是敌特?”

  “不是!我是要饭的……”

  “不可能!老实交代,要饭的为什么长这么胖?!”

  那人昂首不语,他们气得大骂起来。我跑过去时,贾小旗没有发现我,否则,我就会露馅了。

  我沿着麦田小路曲折跑下去,路上的狗也不咬我。正是饭晌,平原上一个大人也看不见,只是翻滚着绿色的麦浪,直到天际。在麦田深处,有一处镜子般清澈的野池塘,周围绿树成荫,黄鹂、“直门岔”不停飞鸣,水面上小鱼游弋,岸边簇拥着大片大片黑色颤动的蝌蚪。我飞进那片浓荫,屏住呼吸四处打量,心里失望了:立人没有来,明明昨天约好的呀,这个地主羔子!不瞒你,现在我和立人交朋友了,这个惊天的秘密知道的只有我和他。

  我和立人的友谊,源于一只鸟。立人九岁,没爹了,他又黄又瘦,大眼睛又黑又亮,衣衫破烂,赤着脚,人前不说也不笑,总是低着头走路。他没有读书,因为成分高,学校不收。他爷爷过去是个之乎者也的酸秀才,家里有七八十亩地,带累了全家。立人常年处于饥饿之中,饿了就喝凉水,饿了就喝凉水。我们在路上看见他,就喊:“站住!”他乖乖站住了。“自己打自己!”他不打自己,还朝我们攥起拳头,目光凄苦怨毒,让我们集体打个冷战!六岁的我鼓足劲站出来,冲他大喊一声:“地主羔!”他像雷劈了似的缩成一堆,任由我们排队每人踢上一脚,唾了一口。

  那天我去野池塘捉住一只被风吹落下的灰褐色小鸟,羽毛还未扎全,还不能飞。它的妈妈是一只漆黑的“直门岔”,这是一种性情刚烈的鸟儿,如果你激怒了它,它会一次次厉叫着冲下来,扇你、啄你、抓你,哪怕你是块钢铁也要和你鱼死网破!我刚把这只鸟捡起来,又听见黄鹂叫“你萝莉萝莉萝莉”,我以为它在骂我,就和它对骂起来:“黄鹂黄鹂×你娘!”正骂呢,打猪草的立人一脸惶急地跑过来,叫:“快放下,放下!”还没等我明白过来,一公一母两只直门岔像两道黑色闪电激射下来,将我扑翻在地。立人夺下小鸟丢出去,趴在我身上,被啄得鲜血淋漓,遍体鳞伤。后来直门岔累了,叼着小鸟飞走了,我们两个才爬起来。我吓得都不会哭了!立人把我送回村口,低头走开了。

  从此,我俩成了朋友,野池塘成了我们的秘密乐土。我给他从家里偷吃的,他告诉我各种植物、昆虫的名字习性,告诉我小鸟的怀抱是天空,人是不能侵犯的。他和我一起摸鱼、爬树。我们坐在水边一玩就是半天,我们一起在水里“照相”,他说他最喜欢这个池塘了,干净透明清凉,一看到它就什么烦恼、痛苦、打骂、饥饿都没有了,自己影子一照进去就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他叫它“镜子天堂”,他相信世界上将来会有镜子天堂,温暖明亮平等幸福,就像母亲的怀抱。他说自己无数次梦见住进镜子天堂,醒来就哭湿了麦草,因为他家没有被子,仅有的被子给爷爷盖了,他和妈妈只有麦草。

  他说着,两滴眼泪坠进水里,像失落了两颗钻石,接着,又是两颗,那是我的。

  可立人今天竟然没有来!

  我坐在树根上,从怀里掏出那本宝贵的画册来。那上面有很多领导人,有的在讲话,有的在做事,奇妙的是,现在许多人脸上都有××,每个带×的就代表反动了。有的以前不反动,现在反动了,就可以新打叉,这让人很有成就感。可有的是以前反动,现在又不反动,那就让人惶惑,以前的×只好涂掉,往往涂成大花脸。这些打叉的工作都是我父亲和姐姐们的专利,我只有眼气的份。现在,它终于到我手了,我同样操有生杀大权,而且,我要将这个殊荣和立人共享!可明明约好的,又是如此重大的事情,他竟然没有来。我有些懊丧,拿起笔,带着格外的阶级仇恨×起来。我是个闻一知十的聪明孩子,那就是你只能在划过的脸上打叉,如果叉了好人,那你就闯了塌天大祸,你,还有你全家都要完蛋了!我抄起春秋大笔,满怀冒险激情一路朝坏人×下去,越干越兴奋,越干越有成就感,越干越停不下来。一遍,两遍,还要来第三遍!突然,一个顺手,在一张光光的面孔上留了一个大叉。

  我目瞪口呆,脑袋轰的一声,枯焦在那里。我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灰,心都跳不动了。我忽然想跑,一直跑到天涯海角,再不回来。我又想偷偷给父亲放回去,可纸里包不住火。我看见野水塘波光粼粼,真想沿着那条虚拟的路到镜子天堂躲藏起来,我几乎都要迈步了,又停下来。我开始拿唾沫涂抹,越涂面积越大,我还用笔打成对号,越打越不对。涂着涂着,纸烂了,我把那人脑袋弄穿了!我更傻了。许久,我吃力地重新翻开画册,把闯祸的那一页撕下来,团成一团,我开始在地上挖一个小坑,要把它埋起来。这时,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小路走下来,把阴影覆压下来,池塘瞬间暗淡了。

  “喂,你在挖张曼玲的子宫吗?”

  那声音突然响起来,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抬起头,看到一张布满横肉的脸,和两只带着坏笑的冷冰冰的眼睛。我看到他,禁不住瑟瑟发抖。他是贾红旗!

  他像老鹰抓小鸡揪着我的耳朵提到空中,笑骂道:“小坏蛋,平白挨了你一鞋底,总算抓住你了!说,是不是你也爱上张曼玲的子宫了?”我不知道子宫是什么玩意,可我知道张曼玲,全平原的人都知道张曼玲,她是平原第一美人,大人孩子都爱她。她张曼玲,读过许多书,会说多门洋话,却是地主张培斌的儿媳,黑五类小崽子立人的娘,一个没有笑容的小寡妇,一个平原上美丽的迷。冷若冰霜又艳若桃李,人们就更爱她了。我不停反抗挣扎,不争气的画册和小纸团分别掉落地上,贾红旗丢开我仔细察看,哈哈大笑起来。就在这时,小路上走来张曼玲,她吃力地背着烧得神智不清的立人,往大队卫生所走去。贾红旗眼睛亮了!他狠狠一掌扇倒我,低声咒骂:“小反革命,看我等会怎么收拾你!”

  他大步跨到路上,叉腰拦住去路,义正词严喝道:“黑五类,站住!”可裤裆发了疝气一样无耻地顶了起来。

  张曼玲站住了,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她轻声而焦急地说:“我儿子病了,很严重。请你放我过去。”

  贾红旗吞了一大口口水,仍然声音干涩地嘟囔说:“资产阶级狗崽子,病了,干我什么事?好,我可以放你过去,不过……”他贼眼四顾,上来就往麦地里拖她,一边说:“其实,只要你听我的,我就可以保护你,也不准别人专你的政。”

  张曼玲大喊一声:“贾红旗!”接着,她忍住快要流出的眼泪,说:“你这样欺凌孤儿寡母,难道不怕国法吗?你不怕老天爷开眼吗?你不怕土地、人心会翻转过来吗?告诉你,我张曼玲是低贱,可绝不下贱!我也是堂堂正正的人!你死了那条心吧,我宁愿死!——让开!”

  她背上昏昏沉沉的立人睁开死鱼眼,翻着贾红旗:“我×你娘……”她们竟然走了。

  贾红旗原地打转,骂了一百多个他妈的,杀气腾腾地向我走来。我以为我完了,没想到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大胖脸凑上来挤出讨好的笑容,臭烘烘的大嘴都拱到我脸上了:“喂,你是想当反革命还是继续当革命小将?愣什么,说呀,小坏蛋……”等我做出他需要的选择,他又说:“对呀,可你要听我的,否则我就把你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你马上就会被抓起来,就会被枪毙!你全家都会被枪毙!你爹、你娘、你的六个漂亮姐姐都得枪毙,多可惜呀……就算你没被枪毙,今后活得就跟立人一样,你愿意当立人嘛?”

  我想要反驳,想要坚强,可早已恐惧、伤心得泪流满面。贾红旗笑眯眯地看着我,完成了如下条件交换:要么他就把我交出去,让我全家完蛋;要么就让我告发是立人干的!而立人是在老地主张培斌授意下干的,这是阶级敌人重大的反革命图谋!他带我立即赶往大队部告发此事,抓获张培斌和立人。“嘿嘿,张曼玲,我让你今夜扒光了爬着来求我……”他得意地狂笑起来。我在他的笑声里屈辱得浑身发抖。

  于是,天黑时分,张培斌就被在那棵挂钟的大槐树上吊起来拷打。空地上围满了紧急召集来的群众,天空欲雨,马灯昏暗,衬得夜更黑了。那个要饭的不知何时被人放走了。贾红旗双手举着那本残缺的画册,声嘶力竭宣布张培斌一家的新罪状,并一叠声地催促民兵把立人,还有那个死不悔改的贼婆娘张曼玲捆上来!

  赤脚医生老贾嫂子大声说:“我来就是给你说一声的,立人打完针至今昏迷不醒,我现在就要送公社医院,咋捆来?再说一个小毛孩子能有啥罪!”说完她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贾红旗又叫拿来张曼玲,几个民兵迟疑起来。人群骚动了,有人嗤笑道:“贾队长,这事跟张曼玲有啥关系?八成是你看上她了吧……”大家哄笑起来。贾红旗的脸变成了紫猪肝。一个叫高全有的残疾老红军气喘吁吁质问:“贾红旗,批斗会你经过党支部决议了吗?据我所知,支书、主任可都去县里开会了呀……”贾红旗一蹦多高:“高全有,你不要倚老卖老!其实,你就是个老不正经,说不定你还是从国民党部队逃回来的!”老红军两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贾红旗继续蹦:“有些落后群众觉悟死低,我还不信羊不吃麦苗了!”他瞪着人群大吼一声,“把张曼玲给我捆过来!”

  “不用捆,我自己来了!”人们一惊,分开两边,批斗场里鸦雀无声,看着那个天仙一样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场地仿佛一下被光芒照亮了。

  她目光沉静,如同幽深的水潭,目光照耀之处,憋闷的空气里,浮躁的人心也跟着沉静下去,纯洁下去。后来,她仰面看看吊在空中的公爹,流下泪来。她静静走过去,伸手去解树上的绳索。众人像傻了似的,眼睁睁看她行动。

  贾红旗嚎叫一声扑过来,还未近身,她转过来死死盯住他,目光如冰似火。贾红旗张口结舌,竟然蹬蹬倒退几步!

  她静静望着大家,开口了:“这些罪愆,与我父亲无关,也与我的孩子无关。这是这块沉重的土地滋生的罪愆,它也因此孕育着黑暗与痛苦,憧憬与宽恕……可现在,既然无人愿意承担这罪愆,就由一个弱女子来承担吧。”

  说完,她飘然而去,像一只彩蝶,在黑暗的原野上织出一道黑夜彩虹。

  不久,遥远的镜子天堂发出破碎的一声呻吟,伸开双臂接住自己的女儿……

  漆黑的天空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紧跟着雷声大作,骤雨倾盆!

  几十年过去了,世道沧桑。有多少人老去,又有多少生命诞生,成长。太阳每天升起,希望永不磨灭,大地更加郁郁葱葱。母爱、食物、太阳、大地须臾不曾和我们分离,虽然更加筚路蓝缕,却使我们增添力量,激浊扬清,庶不辜负人与兽,爱与仇,昔与今,悲欢与未来。

  我多少次梦回故乡,梦回童年,梦回母亲的怀抱,也梦回那永不枯竭、清波粼粼的野池塘。在那里,我和立人无数次手拉手沿着水面上那条光路奔跑、逃亡,呼喊各自母亲的名字。那条真善美的道路晶莹灿烂,闪烁着古今许多面影,铺在两个平原少年的面前,如同一道人类尽头的魔幻明镜,似与日月同辉。他们奋力奔跑着,像身后有噩梦在追赶。可脚步永无止息,前途也永无止境……


上一篇: 《一支冰棒》     下一篇: 《望故乡
责任编辑:何美鸿 | 已阅读950次 | 联系作者
对《镜子里的逃亡》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