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聪震文集(A)》--五彩池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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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运(小说/刘聪震)
发布日期:2015-05-28 字数:23853字 阅读:874次

  转运,人能转运么?转运,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作者


  (一)


  转运姓伍,是伍家坡人。他大名叫伍三转,小名唤作转运。转运的名字是颇有些来历的----

  转运的祖上,不知何因,总是一味受穷,及至到了他的父母这一辈,虽说是新中国成立了,可穷依然不能改变。这伍三转是1956年秋天出生的,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日那是颇为寒苦的。那是怎样的情景呀?当她的孩子转运降生落地,这做母亲的却因饥饿无比,就爬上屋后的一颗大柿树上去采摘软柿来吃,结果是----她因体子过于虚弱,便从树上给掉了下来,摔成残疾,瘸了右腿。这伍三转的名字的出世,可能与此“厄运”有些姻缘,总之,取名为“转运”也就是图个吉利----不用说,那是他的父母希图未来的日子能够好起来......

  但是,天不遂已愿,命运似乎总在跟这个“家”在作对----按理,他的这个“家”,负担并不重,就四口人,一个小他两发的妹妹,一个瘸腿的妈,一个忠厚老实、天天都在干活的父亲,可就是要吃没吃,要穿没穿。不仅如此,叫人更为痛心的是,1970年,也就是在他14发的那一年里,大队的社教队搞“忆苦思甜”运动,人家了解到他的这个家族,祖宗三代清寒贫苦,确系“苦大仇深”阶级之代表,驻队干部就上门“家访” ──以为他的父亲能做正面的典型,想让他在群众大会上,出面数落数落万恶的旧社会,以教育人们更加热爱社会主义生活,可是转运他父亲这老东西却愚顽不化。当社教队的同志客气地问话“你看是旧社会好,还是新社会好?”,他的父亲竟然回复说“旧社会啥好不好的,旧社没啥穿,我扎了几天精股子,新社会好到好,我肚子饿成了瘪瘪子!”社教队的同志很气愤,骂了句“老东西不识抬举”,就当场煽了他父亲几个巴掌,使之口鼻出血。之后,他们又把伍三转叫到社教队训话:“你父反党反社会主义,他平时都说了些啥?你做为红旗下成长的新一代,要头脑清醒,老实交待!”伍三转更是不识相,竟硬嘴说道:“你们说我父反社会主义,你们就更反!”社教队的人就耐着性子问“你是什么意思?”,伍三转说“新,新社会还兴打人?”社教队的人说“你父少教!”伍三转就回敬“你们才少教!”社教队的人火了,一拍桌子“你狗东西再不配合就把你给捆起来!”伍三转就气短了起来,不再吭声。社教队的同志就再问他:“你父亲说没说过旧社会里,他给地主干活的事?”伍三转回答“说过的”。“他能吃得饱饭吗?”社教队干部问。伍三转回应:“说,说能吃得饱。”社教队们“啊”了一声,问“是吗,能吃饱?是怎么说的?你说原话?”“我,我父说,说在旧社会,他给地主干活一个人吃三碗饭,现在是啥也不干了三个人吃一碗饭!”社教队的同志于是就向县上直接做了汇报。县上研究了一下,就把伍三转父子俩逮了捆起来送到县上的监狱。这事很微妙!因为当时是在搞“社会主义道路”教育,显然,伍三转父子是因其觉悟太低,才犯了这低等的重大错误,而这种错误是不宜在群众中公开化进行转述的。这伍三转父亲子俩于是便吃了个闷亏。其父硬是被判了一年的刑,伍三转因人小属“少年儿童”,也就被关押了一个月。当然,上边考虚到伍三转是新一代的文盲,就几乎是带着强制性的命令,又将他谴送到伍家坡小学来读书上一年级进行脱盲。当时同在伍家坡小学读一年级的“脱盲生”,另外还有五六个人,他们都是“大龄”人,有的完全是有大人一样高了。伍三转个头不高,算是小大人中最矮的一个。这些“脱盲生”一概是男生,不好管,爱起哄,并且又是一律的都学不好习,字写得像王八叉,家中也都需要他们回去干活,在他们上了一年半载之后,也便都从学校里流失了。伍三转那是在他的父亲出狱后才停学回家的,其时二年级的书刚刚发到手还没有念。

  不屑说,伍三转的停学是一万个合理的──念书能顶饭吃吗?他们家在队上的“缺粮款”的欠数已进入到数一数二的角色上来了,这何年马月才能还上?社教队自然是不管这些的,他们三年一来,半年一走,每来一批都不是以往的人。他们管群众“路线”,而不管群众“吃饭”,他们“抓革命”而并不“促生产”。应该说,伍三转参加农业生产劳动比什么都合适,他力气有的是,能挑大粪,能背小灰,能修梯田。什么重活都能干。马克思说“劳动创造财富”。他与自己出狱的父亲,瘸腿的母亲,还有妹妹,共同大干了四五年,总算还清了队上的欠帐。可惜,这与“富”却是粘不上边的。妹妹是1976年冬里出嫁的,出嫁时任何嫁妆也没有。他嫁到山外,是到关中平原享福去了。她走时还不到19发,出门前与母亲相拥而哭。而父亲却不管闻不管政治风向,他邀几个人到家来喝酒。其时正是毛主席逝世的前后,事后就被人检举了,说是他喝酒是在毛主席逝世后的两三天里进行的,其时全国人民都在向伟人致哀,这伍转运他父亲这老东西却在饮酒作乐,于是老头子又被抓去拘了半个月。在看守所里,他连冻带吓得了重感冒,回伍家坡就一病不起,人没熬过冬天,也就死去了。


  (二)


  伍三转的父亲过世以后,这“家”自然是转运来当了。伍三转能比他父亲强多少呢?伍家坡的人都在议论着。有的说“这一家子人算是败了。”有的则认为“不一定”,说这转娃好像比他父亲要强,人也勤快,能下力,肯吃苦,不像他老子──人穷不说,有时还油腔滑调,不惹人喜欢。人们都说转运给人帮忙做活就比他父亲要卖力得多…… 当然,也有人反驳这种观点,说“转运他父,人心眼儿好,也并不懒,年轻时是下苦下够了,他给地主干活一人能顶两个。他是解放后成得家,结婚迟,成家时都三十五、六了,后来是人老了做不动,并不是干活不卖力!”也有人感叹说“是谁缺德,揭发这老实人?现在的人良心这么坏……他死了,真是天理不公啊!”可也有人说“是啥公与不公?他就那个命,就那个寿数,人笨死了,这转娃子跟他父是席头掉席底──一个胎毛子!”

  对于伍三转父子的评价,善良的人们心中自是各有其各自的一杆秤的。凭心而论,伍三转恐怕不及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对生活是带有一丝苦中作乐的幽默的品质,这伍三转甚至连玩笑都不会的,有一次,家门中的嫂子对他说:

  “ 转娃子,你父过世高寿是几十几?”

  “知不道,”他望了望人家,见对方在笑,就说“你问这话做啥呢?”对方敛了笑,说“我就知道你不知道。你是不是要等到你父亲结婚的那个年龄才找媳妇呢?你要是给我们家干活的话,在生产队把工分给我记上,我保准给你找一个好媳妇,你看行不行?”

  伍三转不知道此乃戏言,竟闷了半响,回答说“我问一下我妈看行不?”

  他果真问自己的妈了,他的母亲一听那话,泪水长流不止,未了对儿子说:“人家取笑呢,嫌你老实你都不知道。你要是觉得谁能给你找下媳妇,你跟去,跟谁我都行,我饿不死——娃子!”

  伍三转得了这个教训,以后见了那个嫂子就翻她一眼,管她说啥都不再吱声。

  1979年,他父亲去世是到了“三年”。伍三转披麻戴孝,妹妹也回娘家来了,伍三转的姑姑也回娘家来了,伍三转的舅舅也到来了。一些亲戚,在伍三转为其父“换孝”的时节都赶来相聚于一堂。他们都想乘此打问一下这转运的婚姻大事,他们都想帮一帮这伍三转,他已经满23岁了,可当他们知道这伍三转的婚事毫无眉目时,又都不禁泄了气。虽说口头上都表示还要为这伍三转找对象,但心里却是冷了半截的。伍三转的姑,见到带小孩的侄女——转运的妹妹,与转运的母亲那个亲呢的劲儿就禁不住来了气,指斥转运他妈说:“我们吃得了亲戚饭,当不了亲戚家,当初要不是把女子嫁到外地关中去,你这笨种儿子转运也能有个‘换亲’的机会呀,现在倒好,你儿子这‘光杆司令’是要打定了,……”她的这一番话,说得转运的妈很不高兴,就争起来了。侄女气得哭,侄女的那孩子也哭,转运的妈跟着哭,一帮亲戚趁势散了。由于受转运他姑的话的影响,大家都认为“这一家人”确实缺乏心眼儿……是啊,“换亲”也是一种办法,可如今却是晚了,跟谁去换?

  其实,伍三转并不是一个愚笨到“痴傻”程度的那种货色。他找媳妇难最主要的原因不说谁都清楚,这就是因为他的家太穷了。年年春上没啥吃,成年穿得像叫花子,有谁愿来跟他过日子?没有,真是没有。谁跟他谁倒霉!当然,这也并不是说就真的没有一个人来他家“看家”的——伍家坡是处在县城边上的,虽说不通公路,但离县城近,尤其是离县城的火车站近,一些人家自留地的菜吃不了,也往往会背下山,到火车站,甚至是到县城里去卖的。伍三转唯一的优势就是伍家坡人所共有的优势----家于县城靠近着。可单是“近”,又何用之有,人家女的是来跟他生活的呀,不是来看县城的。所以,那些远道而来的姑娘们(周遭是不会有的),在“看家”之后往往也都是“黄鹤一去不复返”,踪影全无也乎。

  这一年,伍三转虚岁已到24了。在陕南农村,在自已家乡像伍三转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人物,可以说,他甚至是连地主、富农的后代都不如。他长得既矮又黑,脑子又不灵活。当然了,可以断定,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伍三转的婚事应该是“死娃子灌米汤没救了”。不过,伍三转并没有悲惨到这个份上,1980年春,他的婚姻终于动了,并且还可以说是艳福不浅呢——


  (三)


  伍家坡有一位木匠姓陈,是伍姓人家之外不多的几个外姓人氏,人称“陈木匠”。陈木匠是手艺人,嘴能说会道,脑瓜子比谁都灵活。他常年走乡串户,给人家做嫁妆、打棺木,吃香喝辣,游踪甚广。他交人多,人也活泛。只可惜他被“社教队”的人认做是“坏典型”历来不受欢迎,是批判的对象。大会小会都要挨批。他们说他是“走资本主义”,应该“割尾巴”。这弄得他不敢在附近乡里揽活路,便跑到本县远地他乡,一走就是十天半月或者干脆就是两三个月。伍三转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曾于这陈木匠有些“纠葛”,陈木匠很瞧不起转运他父这类穷苦人。他常开转运他父的玩笑,“你什么时候请我盖房做家俱”啦,“你今天又吃几碗饭”啦,转运他父就嘲讽他“好吃赖做二溜子”,“混吃混喝油嘴子”,“不务正业也还是个叫花子!”之类的话。由于相互揭短,陈木匠占上风的时候总是要多得多,听说转运他父气不过曾到公社汇报过陈木匠“游手好闲”和“不务正业”的事,并且还给社教队的人“通风报信”过,想把外出的陈木匠弄回生产队来劳动。陈木匠就又开起了这老实人的玩笑:“我也带你出去走资本主义吧,没人割我的‘尾巴’的,我吃啥你吃啥,又喝酒又吃肉的,天天像过年!”有人曾风言风语,转运他父“出嫁女子”喝酒的事肯定是陈木匠告的密,别人还没这个“能耐”。说这家伙肯定是看人家喝酒没请他,再加上平时的“口角”就暗地做手脚了。没想到把人给害死了。伍三转的父亲的死按理并没啥了不得,可对陈木匠压力就大了。关键是人死了,而且还赖到头上说是自己给害的,这种事事关一个人的德性。得罪一个人不要紧,自已一个外姓人得罪整个伍家坡父老乡亲实在领受不起这份责任。尽管转运他父死时自已曾主动上门做了棺材,并在人安埋后自己又请人陪着前去向转运母子俩陈明情况,说事情的发生自已不曾在家,根本与自己无关,但转运他妈一句话“人都死了,啥也甭说了,我们感谢你都来不及呢。”又使得陈木匠既难受,又感动。陈木匠是一个好心人。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也许是为了做一件善事吧。陈木匠这年冬在远去边地湖北与陕西交界的神河一带做了一冬天的木活后,一开过春就给伍三转做起媒人来了。据陈木匠讲,女方人不错,个头也高,配转运那是超超有余,人愿意到前山来。伍家坡的人有些激动,经过一番准备,陈木匠带着伍三转,另外由那位曾开过伍三转玩笑的那个家门嫂子陪着,一同去神河相了一次亲。没曾想婚事竟真的成了。这当然是陈木匠与那嫂子的功劳。是他们共同导演了一场戏----是那种善意的骗。当然这和传统的“骗婚”没什么两样的。去时,伍三转胸前别了两支钢笔,穿得也得体,绝非烂筋烂吊;陈木匠和以前一样大吹家乡的好,通公路,有火车,离城近,吃水近,今后烧煤不烧柴,点灯不灯油,说不定往后汽车还能开到家门口……家门嫂子则细说转运人好,厚道、老实、不惹事、人勤快,眼色活,又识字,人矮点但体子好,脸黑些但做活人就是这----只是在晚上吃饭时伍三转出了点小纰漏,但也掩盖过去了。伍三转是一个思维反应很慢的人,家门嫂子怕他“露丑”,吃饭时就坐在他的旁边,路上已说好酒桌上有啥问题暗地提醒他,但这样又使他机械起来了,人家劝酒,每轮至他时他总要望一下家门嫂子,家门嫂子无奈只好说“你能喝多少喝多少,不要看我!”结果他放开了手脚喝起来,嫂子怕他喝醉了,每当看到别人劝得太厉害就用脚踢一下他的腿,示意他不要喝,可他却错误地理解“快点喝”便一饮而尽。接连如是,终于喝得大醉,后来上毛厕竟然摔进了猪圈,吓得猪哼哼唧唧大叫。所好之处是,幸亏转运这家伙属“酒后不言”之人,醉了便睡,睡了一夜后次曰又“精神”了。于是,家门嫂子便将错就错教他见人就道歉,说“唉呀对不起,昨晚我喝大了!”伍三转一开口,陈木匠和嫂子在旁就夸伍三转:“娃老诚,心实,叫喝就喝,人太耿直,你们硬是太热情很了,娃瓷不过面子!”不过这伍三转的确也算争气。由于人勤快,他见活就干,担水,劈柴,抢着来做,如此的“相亲”留在丈母娘家的个人形象倒也并不赖。此时,陈木匠为了“趁热打铁”又跟对方建议说,“来一趟也不容易,我事多,也是急性子,不如女娃子也去我们家乡看一趟,把事早早订了算了,”于是,他们带回了那被“相”的女子。

  这女子姓孔,叫孔爱叶。身高1.70米,面庞白晰却有些微许雀斑,但远看觉不出。伍三转与之比,则差矣,虽说他有1.68米,但看起来远不及女的高。孔爱叶到伍家坡那天,许多人都等在村口观看,一些孩子和年轻人鬼使神差拍起手来,待他们把村子绕了一圈,陈木匠边走边解说今后村子的发展规划的那当儿,家门嫂子已赶到伍三转家,带人将其家中桌椅板凳、床上被褥一应换了别人家的顶替上了。孔爱叶在伍家坡呆了三天,她的感觉好极了,尤其令她难以忘怀的是,在伍家坡的第二天家门嫂子和伍三转带她逛县城,一种新奇感令她要多高兴就有多高兴,她兴奋得简直飞。她觉得在现代文明面前,自已是多么的渺小啊,不说别的,单说从火车站到伍家坡的这一段火车路吧。这段铁路上有一座铁路桥,它不长,一边旁着山,一边临着河,当自已第一次走在那水泥板铺成的人行道板上时,心在抖动着不敢落下步子来,而县城边上的他们竟是走得那样得稳健和从容。而自已多么得好笑,在从县城回伍家坡当走到铁路桥上时巧遇一列火车从身后开来,竟吓得自己惊慌失措,拨腿就跑。心想过桥后再躲火车。这举动反倒吓坏了陪自已的一帮人。他们大喊大叫追了上来按住自己,等天遥地动的火车过去后,嫂子松口气才调倪着说:“你不要命了,还敢与火车赛跑?”……

  是啊,县城边是迷人的。孔爱叶跟伍三转是跟定了。


  (四)


  孔爱叶嫁过来时是3个月以后的五月。她的嫁妆是一条裤子,一口箱子,一个火盆,两把椅子,另有一只暖水瓶,几个脸盆,和一张吃饭的小方桌。因为路太远,两头是山路,尤其是娘家,离公路至少有30里,加上步入到公路后还要倒两次车,车还要过一次趸船。这点东西虽然说跟没有一样,但搬到伍家坡却正好用去了一整天的时间。伍三转倒算是兴高采烈地结婚了。可孔爱叶呢,她高兴吗?好的婚姻自已满意吗?这就叫人难说了。因为她一嫁到伍家坡一种上当被骗的感觉就来了。首先是,她看到上次自已“看家”时所见到的东西一概的都没有了踪影。孔爱叶立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虽然她不愿意自已是这种结局,但命运就是这样,她像所有被蒙骗过的农家女儿一样,“一如既往”地钻入了男方的圈套。她委屈的眼泪涮涮地往下滴落,嘤嘤的哭声像衰乐般响彻了三天,眼睛都哭得肿了起来。伍三转的妈先是不安,后是劝,再后是陪着她哭。哭也是一种交流。也正是在这三天的哭里她知晓了这位瘸腿婆婆那苦惨的命和她那令人感动的心。这转运的妈曾嫁过三个男人,一个被抓了壮丁,一个死了,其后嫁给伍三转的父亲那是解放以后的事了,她长伍三转的父亲三岁。因为穷她摔折了腿,也因为穷所以才给儿子取了这样一个叫“转运”的名字。她安慰孔爱叶日子会好的,劝她别太伤心,女人都是“苦命”的。她对儿子娶回的媳妇,既激动,又疚愧,很是不安,日夜陪着,几乎寸步不离。她怕孔爱叶寻了短见,她对儿媳说:“娃子,你千万别想不开,我们家穷,转运也老诚,你觉得难可以原回娘家都成……”其实孔爱叶还没有伤心到这个份上,想到去死。这其间,来家劝的人不少。转运的姑从杨家山也专门来了一趟,家门中的那位嫂子,也是天天来。她现身说法,一套一套的说自己就是自已的男人骗来的,这伍家坡谁谁谁是,某某某也是,自己娘家的哥接回她嫂子也是采用的这种方法。“天下乌鸦一般黑”。反正,嫁给谁都是一样的。现在,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世事,也习惯了这一切。谁不习惯呢?都不是过得好好的──没事儿,天塌不了!以后,狗日转娃子若欺负你,你找我!……孔爱叶和所有的新媳妇一样不得不接受了个窝心的不舒展的婚姻。这怨不得别人,和别人没关,这是自已瞎了眼看下的。她先前曾逃过婚,是“指腹为婚”的那种。对方有残疾,那男的小时候被火烧过,一脸的“扯疤子”,一只手也残了,伸握不利。退婚时闹得天打炸雷似的。以致于自己都成了老姑娘,对方都抱上了孩子,自己还在瞻前顾后以“守望”者的姿态停留着。“陈木匠”的牵线使自己远嫁前山,到了县城边。原是很感激他的。她自己还大这伍三转一岁。可如今,心就不那样想了。他在村里有时也遇见“陈木匠”,“陈木匠”不言不语,嘴那么刺啦一笑,把头那么一低。孔爱叶心里很不是滋味儿。“陈木匠”倒是有自知自明的。私下里,村里人都骂他缺德,打趣说“你干了一件好事,那媳妇儿恨死你了!”而他则乐:“她还要感谢我呢,欠我一双鞋!”有妇人就回答:“欠你一双草鞋!”“给草鞋我可不要!”他说“烂草鞋我也会打的,我一坐下来半天就能编好几双!”“你能打木鞋!”对方顶他一句,陈木匠就笑了,说“木鞋我到是没做过,等我以后以到日本,给日本人做去!”不过,草鞋木匠真是会编的。陕南农村是有“谢红爷”的习俗的,孔爱叶在夏收忙过之后,就真的来谢“红爷”陈木匠了。瘸腿妈舀了一升麦,她将自己精心做的布鞋,连同麦一起包在饭单中,与自家男人转运一起送到了阵木匠家。陈木匠的屋里人见是“谢红爷”的来了,喜逐颜开,热情招呼,并盛赞这孔爱叶的针线是如何得好,人又是如此的贤慧,夸“转娃子”有福,夫妻俩今后必有好日子过等等……木匠一家非常热诚,又强留小夫妻俩吃了饭,走时又送给一只新箍好的大木桶,说原本叫家中孩子送的但你们来了正好捎回。转运和他的媳妇都力辞不要,陈木匠就开口说“这可是新的,能防老鼠呢,估计你们家的米桶也叫老鼠啃得差不多了,这东西出在我的手上简单得很,也花不了什么木料,你们拿回去装个米面啥的,今后我还想给你们做个大柜子呢!”转运盯着媳妇,媳妇就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谢了木匠,伍三转扛了大木桶,媳妇在前他在后往回走。走到半路遇到村里那位快出嫁的大姑娘,那女子跟孔爱叶早熟了,她就拿她熟悉的《十爱姐》,采用粘连的手法将唱词中的“十爱姐”改成“爱叶姐”,用花鼓的腔调对孔爱叶唱道:

  “爱叶哟姐──好人才,十人哟看到,九人哟爱!”

  孔爱叶就羞羞的报之以笑。她觉得这妹子今日的唱有些“一语双关”,肯定是与这木桶有关连吧,但又觉好像不是。总之,这种调倪是充满了友善情调的。于是,她就在心里暗暗祝福起这快乐小妹妹未来的美好,而对自已未来是怎么个样子心里却是万分的迷茫了。

  是啊,伍三转的呆瓜她是看出些端倪来了,人笨,家也穷。俗话说“会选的选儿郎,不会选的看家当”,可自己却什么都选走了眼,嫁到这伍家坡已两三个月了,看到的,听到的,随时随地都使自己伤心。这个家穷得竞没一条完整的被子,自已目前盖着陪嫁的新被,虽说铺的是全家最好的被儿,可那被儿已是分不出里面,由于各种补丁的点缀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更气人的是这伍三转本人的臭德性,人虽不懒,但死板透顶,像石磨般拨一下转一下,尤为令人痛心的是“相亲”时竟没看出有什么毛病来。当时他喝醉了谁也没往坏处去想。如今始知,他的“趣闻”、“传说”多得数不清,且都是队上人口中的笑料。就自己私下判断,那恐怕都不是空穴来风,那“相亲”时上衣袋别两支钢笔充自已“有文化”已不再新鲜动人,人们还作贱说,他当时“相亲”还应该借一块手表戴上,要不买一个电子表什么的。有的则说得更为传神,说是在接亲那天,转娃子她妈给帮忙接亲者带有干粮预备在路上吃的,途中一个人揭开小笼子中的那个脏兮兮的破毛巾,见一角烧馍上有个慢慢爬动的虱子,就又不吃了,不吭一声,结果是让别人吃光了才说出来。但更为现实的而且自已所亲历的则是那“接亲”时伍三转所穿的那条借来的裤子,不知怎的就烂了那么个洞。是他栽的还是挂的弄不清,总之,给人家还不上了,人家叫赔。伍三转与老娘没办法,还是她孔爱叶自己掏了13块钱给他买下来了。这,有谁不笑话啊……对于未来,孔爱叶能不茫然吗?当“姑娘”与作“媳妇”,虽是一步之隔,但竞是如此之悬殊。现在只能是“嫁鸡随鸡飞,嫁狗随狗走”了。未来是什么呢?一切未结婚的女孩子你们都一路走好吧……


  (五)


  日子过得真快。斗转星移间,孔爱叶与伍三转在一起过日子已过去了10年----时间是到了1990年。这10年来,国事家事天下事可以说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国家大的方面来讲“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农村的土地承包开始搞起来了,伍家坡所在的县是1981年春夏时节将土地分解到户的,土地到户后庄上的小学没有了。伍家坡也变成了一个村民小组,过去的大队变成了村,过去的生产队一律都改叫组,伍家坡所在的金星人民公社演变成了现在的旬水乡人民政府。现在的伍家坡划归沈家台村,属该村的3组,其他两个组在旬水的河沿边上,条件比较好,都通了公路。其中1组,因地势平坦,县上还在那里办了一个烟叶加工厂和一个水泥厂,组内村民相当一部分已开始到厂里干些粗笨的活路了。伍家坡因山势所限,路迟迟修不起来。可电倒是在1986年拉起来了,不过只是照明电,两相的,三像的动力电拉不起,非常不方便。吃水依是极为艰难,像远古时期一样要到半山腰去,天大旱甚至要到沟底去挑。因没动力电村里的人时常怨声载道,说是有电的话能将旬水直接从河那里抽上来,若在村里建一座水塔,家家户户都可吃上自来水的。由于地到户了,各管各家,自由度大,村里人不在一起集体化劳动了,纠纷与矛盾少了,大家在一块儿说笑与闲聊的场面也渐渐少了下去。伍家坡人把精力都用到小家的建设和发展上来了,不少人家都修了房子----是砖房----有的用柴烧,有的用麦秸干烧。砖是红的,但却是水泥结构的房了。陈木匠已在村里率先盖起了两层的平顶水泥楼房;“家门嫂子”也盖房子了,虽是一层,但却是5间,并预留了二层上的钢筋,钢筋上还包了层塑料纸,以防钢筋淋水生锈,估计拖不了几年就会把二层也盖起来的;由于有了照明电,伍家坡已有一小半人家买了黑白电视机(其中还有3户人家买了彩电)----同时还有十余户人家合伙出资从沟溪上游引水,采用埋塑料水管、修蓄水池的办法,硬是从很远的地方用两相电通过小落差“分级”抽水,终于把水泵到了村里,将水导入室内,基本解决了他们自个儿家中人蓄饮水和洗衣问题;另外,也有部分人家自找门路到1组驻地工厂和县城其他企业里干活去了;还有5户人家因忍受不了这伍家坡的不便,搬到了旬水畔的公路旁住了,他们宁可忍受火车狂奔的噪音而在所不惜。不用说这些人家也都买了小四轮拖拉机跑起了运输……而孔爱叶和伍三转一家,这10年间又有了啥新变化呢?实话实话吧,穷人伍三转依是穷人一个。他既没有盖新房,也没有安电视,解决吃水与他也无缘----尽管他家也通有电,也尽管他家的承包地谁也没敢少分给他一分半厘的----并且他还讹诈过旁人的地,说来这甚至是叫人有点难以置信的。这是在土地分到户第几个年头上发生的事人们都记不准时间了,总之是,他有一块好地是在大垭湾,为一亩一。与他这块地上界相连畔的是本组伍尊虎老汉的地。伍尊虎比他高一辈儿,已有儿孙,尚末分家过活,仍是一家之主。这老汉长相极凶,庄上所有孩子尽皆惧其相恶而不敢进其门、入之户,其实老汉家中其他各色人物倒也并不“蛮横”怎的,相反为中和其恶倒也甚显“温良”态的,但人亦多怕之。这大垭湾系“主粮”产地,所种无非“夏麦、秋玉米”之类,各家各户,一般大都相同作物布施耕种其中,远观地畔不甚分明。这一年伍三转就与伍尊虎起纷争了。两人地头吵,村里争,恶语相伤,一个说一个多占了自家的地。在村里一次伍三转就曾大声地警告起对方:“尊虎父,该擦亮眼睛的是你,我也不是过去的转娃子了!村里的人们都相信,肯定是伍尊虎理亏着。为了解决纠纷,村组干部都来了,到地头进行了实地测量,结果是伍三转多占了对方两三尺宽的地。村领导没说啥走了,组上干部便嘲讽伍三转说“你真不是过去的转娃子了!”伍三转无言以对,算是又丢了一次人。原来这伍三转还真动了一番脑筋的。他是搬动界石,换上“新品种”----用栽植荆兜做界畔了。组上干部给他挖去。责斥他:“我们组上全是栽的石头地界,就你特殊栽的是荆条?一看你这笨熊人就来气!你做假也不会做啊,我的转老兄!”

  是啊,伍三转的智商若何,人们是心知肚明的。虽然他人不懒,勤劳得也甚是可以,且身体又棒,绝非病病兮兮,但在算计上就差人甚远了。同是种庄稼,同是一样的地,他的收成就是比人低----伺弄庄稼要说没啥学问就没有,要说有学问的确也就真的有那么一些的。同是一样种子,早种几天与迟种几天就有区别,是“密植”还是“稀植”也有讲究,化肥施多施少,“前施”还是“后施”,这还应与雨水相匹配才行。很是麻烦。这伍三转是讲究不了这么多的。因此,他地里的庄稼多数年份里长得总是不如人。另外,往地里种什么更是大有讲究,可他和大多数农民一样根本把握还住这关乎“市场”的学问。明明看着上一年人家附近村子的人种芝麻卖出了好价钱,自己来年一种上却又跌价了;碗豆和绿豆连年都值钱的,但自己只赶上一年就又倒霉了;种油菜明明很稳,可到自家种起来却只能榨着吃“菜油”;更为气人的是玉米明明不值钱,忽然间就变成了金子般的珍贵卖到八九毛一斤,而自己想种它却又不敢种。无奈,想来想去还是年年多种小麦与各种杂粮,这样才稳妥些,种了就自己吃。然而,只有 “吃的”没有“零花钱”是万万行不通的。说真的,最令伍三转伤脑筋的莫过于种桃子了。伍家坡是一个最适宜于栽植桃树、杏树、樱桃的村子,看到村里人卖桃子,卖樱桃发了大财,伍三转就腾出了家门上最近的一块地,种了几十颗桃树和十多株杏树,也载了些樱桃,但没活。几年过去了,当他的桃树到盛果期的时候,全县的桃都贱得卖不上价了──甚至听说全地区都一样。桃子易烂就只能拿它喂猪,只能欲哭无泪了。桃树长得是比较慢的----虽然是新品种。这,只能任它留着,砍又下不了决心,你奈它何如?樱桃和荷包杏,贵得实在惊人,一斤可卖4元,可自己所栽的却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结果?伍三转只能永永远远矛盾着,痛苦着。伍三转非常想要更多的地。有一年组上留得“机动地”没人要,他找到组长说想包几亩,组长不同意,制止他说“你连本份儿都盘弄不好,这每亩地可是每年80元的,你怕是包它不合算”.....伍三转也找不到打临工、下蛮力的活,也就只能种些蔬菜,有时让老婆去卖,有时自己卖,挣些零钱,换油盐酱醋日用。他的日子过得实在紧巴,除了能吃饱别无积蓄。这伍三转你说他笨吧,好像还说得过去,说他不笨吧,好像又不妥当。他曾与旁人合养了一头耕牛,人家养三月牛肥了,他养三个月牛就瘦了。人家干脆不跟他合伙了,他就自养了一头牛,可三年后牛还是曳不起地;他还喂过一只羊,人上坡干活时把羊拴在一个柴捆上或树上,傍晚回家羊还是瘪着肚子的;他家也分有些柴坡荒山,他把它砍得光秃秃的,连树梢也长不起来,而与他相邻的别人家的柴扒却是怎么砍也烧不完----现在国家讲“休鱼”、“休牧”,但他焉能懂得“休山”的道理,单是烧柴常常他也是把自已搞提襟见肘的……自然了,家中不能宽裕的原因不是单一的,土地才到户他家是添了俩个孩子。在母亲去世之后,他女人孔爱叶肩背怀抱的,她甚至是身背着孩子干农活,令村人惊异不已。这在现时代是没有的现象了,而他家却居然保留着。

  是啊,这可怜的女人孔爱叶是一个绝对称不上懒惰的人,可她得到的却是“穷”对自已的绝对“回击”。在这个家,再也没有谁能像她对“穷”的感受是如何得强烈了----至少两个孩子不会。“苦恼”正是在于这里。穷是可怕的!穷所带来的压力令人难以置信,穷几乎是灾难性的。这些年,家里的“变化”不能说没有,但这又算是什么变化呢,既可气又可笑,几乎值不得一说。不错1980年自己嫁到伍家坡跟了这个呆子,结婚的当年年底自已的头一个孩子出世,如今大女儿雪玲已9岁上了小学三年级,婚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82年家里又添了第二个孩子,自已是在产后不到一个月就被乡政府的干部强行拉去做了绝育手术的,如今小女春丽已长到9岁,也上学了;婚后的第四年----也就是二女儿出生后的那一年,自己那一生饱经忧患的好心的婆婆,对自己百般疼爱的婆婆----慈祥的瘸腿妈,她离世而去了。这位老人无疾而终,死得十分突然(据推想可能为脑溢血)。婆婆逝后,自已哭了数日,几乎病倒了,睡了一周,小女儿在床上哭,大女儿在床下闹,家中乱成了一团糟。婆婆逝世后,伍三转的妹妹就几乎再也没回过娘家来了----除了给婆婆换孝的“三年”,至今再也没见过她的影子----如今算来婆婆已死去8年,出嫁至关中的小姑子已是5年没回这伍家坡了。孔爱叶甚至在想,这恐怕也是穷所带来的效应。穷则弃也,这真让人受不了。结婚十载,什么都变了,唯“穷”变不了,它像紧箍咒戴在头上,随便什么人一念就叫人头痛不已----尤其是这孩子上学,一想起来就让人揪心地难受。这伍家坡归沈家台村,村上没学校,火车站附近的三个大村所有的孩子都是集中到火车站的站前中心小学念书的。实在是要多不方便就有多么不方便。该子们起的早,天不亮就得离家。走时村里东呼西叫,至村头集中后一走一大串,大的带小的朝山披下涌去。自己曾背上背下地送了大女儿雪玲近一年的学前班,去年小女儿春丽又让自己送了一个来月,之后就让小女儿跟着她姐姐,纯粹让雪玲来带着她往返学校与家里了。孔爱叶给孩子们买不起雨鞋,也买不起雨伞,村里头的孩子还要欺负她们。女儿毕竟人小,有一次走到半路竞又返回家来了,说人家大同学是叫小点的同学先走了,几个大孩子忽然就大喊起“狼来了”,他们一阵风似的跑得无影无踪下了山,留下她们俩不敢走就又回来了。把个孔爱叶气得她自己直掉泪。人穷,孩子也受气,一些捣蛋鬼在雨后泥泞的路上埋刺把女儿的脚也扎破了……孔爱叶是憎恨这前山的人的。县城边的人坏,心眼儿毒,对人没有山里头的人厚道。自己被骗嫁到这里就是一个证明!现在自己过得不如人,村人都带理不理的,好像自已时时处处都低人一等似的。而更毒辣的则是这县城里的人,所有的农民都被他们瞧不起,自己一家可悲可叹竟又成为这被人瞧不起的人所瞧不起的一种对象。心儿啊,无限的悲凉......

  此乃无奈也。不过,再穷日子还是要过的。孔爱叶从没有过灰心,反正要把孩子拉扯大。她爱自已的女儿,也爱这个家。


  (六)


  1990年的秋天是多雨的。

  雨多是好事,但也是坏事。雨一多,软柿就多了。孔爱叶就千叮咛,万叮咛,不许自家的孩子偷上屋后的柿树──,久雨后的柿树是有一层粘液的,尤其是老枝,这是一种树皮菌的繁殖,它滑而又滑的。人踩在那上面走动非常危险。是呀,尽人皆知的,凡孩子一概都好吃,怕娃们上树出事,孔爱叶就命男人给女儿编一个搂软柿的工具,而笨熊伍三转编了大半天,竟真的也编成了,俩女儿欢天喜地的叫嚷着。可孔爱叶却一直抑郁着怎么也乐不起来。她哀叹那地里的绿豆要生出芽子,拢好的芝麻才腾了第一道,未腾尽的也要生芽了。伍三转就嘟嚷出一句:“大多数人家比我们更惨,芝麻一道也没腾,绿豆我们也捡过两遍了,这有啥了还起的,倒霉的人多得是!”孔爱叶没吭声,这也算是男人对自已的安慰,她早习惯了男人的这一套。其实,他说与不说都一样,自已也知道这的。她讨厌男人慢不慢不愣腾,做一切事都不慌不忙的熊样儿。但这是天生的,这些年她对他太了解了。她甚至认为这也是这个家守穷的原因……今年雨水多,明年夏季一定大丰收,孔爱叶这么想着,忽然她听到门外雨中一声闷响,“咚,哗哗!”。伍三转也一头站了起来,喊到:“雪玲,快把草帽戴上,看外面是啥在响?”大女儿正在一条板凳上写作业,不情愿,顶他说“你咋不去看呢,我作业多得写不完。”这时就见小女儿春丽一窜就出了大门,精着头,两口子正想责斥,就听小女儿大叫着:

  “妈呀,妈呀,不得了,我们家院坝塌了!”

  这一喊,伍三转和孔爱叶都精着头奔了出屋,大女儿放下作业也来察看,原来真是自家院坝的石墙塌了,而且面积很大,所有的石坎几乎全没有了,院坝的三分之一消失了。伍三转十分沮丧,口里直骂:“这妈的个,咋是这呢,妈得x!”孔爱叶见大女儿还在察看,就狠狠打了一巴掌,训斥一声:“还不快滚回去!”

  穷人的日子真是难过。好端端的院坝坎说塌倒就塌倒了,伍三转怎么也想不通。其实,这院坝石坎是该倒塌的了,他住的是祖传老屋,谁也弄不清房子最初是在解放前的哪一年盖下的。这门前的院坝以前就有,比房基略略低些没现在这样高大,土地到户后,在伍三转手上他就把它加得跟房基一样高了,增幅大约有半尺。把院坝的边脚一修,院坝一下子大多了,宽场得能放两张晒席和几条小席床。由于增加了填土的重量,加上早先砌得石头较小,墙也不厚,雨水浸泡久了,负荷过载,焉能不倒?院坝石坎一倒非得重修不可。今后场不能打,席不能晒,看起来也极不雅观。伍三转两口子心事重重。人穷,新房修不起,旧房将就着,不用盖到也行,可院坝倒了麻烦就大了。请人帮忙,挖石,抬石、砌墙样样都要付工钱的,每天三四块。这伍家坡人盖房,买来水泥,还要下河背沙子。沙子都是请人来背的,按重量计酬100斤一块伍毛钱,伍家坡现时就有一位外来背沙人,他各家轮流着背。已背了一年多了。伍三转也给别人背过沙的,真是吃不消,仅是偶尔背过那么几回罢了。看来,院坝坎要修也不容易!是呀,真要修坝坎,没钱不说,一次也请不到那么多的人手,怎么办呢?还是过了冬天再说吧。伍三转并不急。但他的内人孔爱叶着急。她请楚地知道自己的男人善于将就,没有完整的院坝也能将就着,一拖几年也会不在乎。但好几年修不起,那是多么的惹人笑话呀!

  秋种结束后,两口子商量还是自己干。伍三转到山梁开挖石头,孔爱叶也就跟着帮忙,进度还算可以,石头挖了不少。一天,孔爱叶到山腰间的水泉挑水,返来歇在正准备盖砖房的一户人家的门上,与这主人聊天。那盖房人热情地打趣说:“你们家也要盖房了?”孔爱叶就笑出声来:“我们家怕到‘猴子元年’也没有这个想法,我们永远看你们盖高楼大厦噢!”那人就说“急啥嘛,以后想盖就盖,娃还小着嘛。”他顿了一下又以肯定的口气讲“不过,你们修院坝是个正事,干脆用水泥和沙子来糊缝更好,何苦呢,挖啥石头!”孔爱叶一笑,“我们那烂房子还配砌那么高级的石坎!”她正欲走身走,那个歇在院了坝里正在抽烟的“背沙人”就对她正色道:“唉,嫂子,真是的,你们用沙的话,我来给你们帮忙背沙嘛!”孔爱叶盯了那人一眼,说道“那就到‘猴子元年’吧!”一伙人听了大笑,孔爱叶挑水走上这家人的房庄基处,她隐隐听到“背沙人”在跟房主家说“我在你们伍家庄怕要失业了……”过后,孔爱叶把“背沙人”说过的话告诉给伍三转。伍三转一听则茅塞顿开,连说“对对对,我们请他帮忙,叫他给我们背石头,到时我们不用请人就能把院坝修了!”女人也觉得正确,过几天又遇到那“背沙人”时就说给他,那人忙完那家盖房人的背沙活,就来到伍三转家给他们背石头了。


  (七)


  “背沙人”在伍三转家背石头砌院坝坎这件事很快在伍家坡传开了。人们都觉得这伍三转荒唐透顶,自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家是啥模样儿,还能请得起人“打短工”?对于风言风语,伍三转和孔爱叶似乎没有听到,或者说他们是听到了却并不介意----你们都能请人帮忙盖房子大搞建设,我们修一个院坝坎,请不起众邻,请不动我们伍家坡的这帮子爷们儿中的任何一位。找一个“外乡人”帮帮忙就又不对了?别以为离了你们谁,我们这院坝就真的修不成了?

  “背沙人”也确实争气。他不仅是勤勤恳恳干活不偷懒,也不仅仅单纯是力气大和体力过人。他居然也很会砌墙呢,人可是比伍三转要巧多了。要是伍三转自已,恐怕根本砌不了这么高,又这么光堂而结实的坎墙的。千幸万幸,通三个月三个人----不,主要是两个人----“背沙人”和伍三转的努力,院坝是修好了。而且比过去要好得多,墙体表面平平整整,相当得美观。不过,有一点却是被人们说中了,伍三转没钱给那打短工的“背沙人”进行兑现,他拿不出81天的劳务工钱。是的,按每天3元算,是243元呢。这是一个不少的数目,他两口子东拼西凑,卖了所剩的几十斤芝麻,也只凑到120元。当拿给那“背沙人”时而那人却不要,并还说了是要一次结清的,他是真正的下苦人,不容易!伍三转就出去借,但在伍家坡他是一分也没有借到,什么样的推辞都有。村上各户人家都晓得,他还欠有农业税,乡政府催得象鬼吹火似的。谁敢借他这样的人。伍三转也想到去亲戚家借,他姑还活着,但已不当家,多年也未走动了,想想也实难张开口的;妹妹倒可以借,可远在关中。估计外甥已上学已读至高中,并且妹妹已与自家有五六年不通音信了;他叫孔爱叶去神河娘家借,孔爱叶思前想后不去。自己和孩子很少去娘家,父母已老且分开和儿子们另过着,至于娘家哥嫂弟媳,一向更是绝少走动,自己是不想去丢那个人的。

  于是,“背沙人”就留在这个家中了,他不再走。他们吃啥,他吃啥;他们干农活,他也帮着干。“背沙人”还给他们这个家承担了一个义务----挑水。开初时,他是见女主人挑水就抢过来,后来干脆就自已包了。这伍三转也不在挑水了。村里人讥捉伍三转,“你转娃子本事大,还请了个长工,成了解放前的地主老财了!”伍三转听了这话,也不大在乎,最多苦涩笑地一下,或者说“你们才是地主老财呢!”

  俗话说,“人穷低人一等,狗穷没屎吃。”伍三转是黔驴技穷,没有什么对策了。

  这“背沙人”究竟何方人氏?姓甚名谁?家中怎个状况?伍家坡人统却无所知。话说回来,谁记这个干啥?况且他说的也不是大地名----某乡或某镇。而小地名嘛,本县、本地区,甚至陕鄂川三省交界的各个处所,旮里旮旯儿,叫法都差不多,谁能记的住呢!村里老年的是喊他“小车”,也有直呼“哎、伙计”或“哎,背沙的”,也有戏称为“背沙车”的,最是敬重他的也就是那三五岁的孩子们,在叫他吃饭时才喊他一声“车叔来吃饭”,方才称的是“车叔”。一旦上学了的孩子大都叫他“背沙车”,但他们绝不知晓他是姓车,以为他就是像车一般的运物人。听他的口音像是山里人,至于是哪一方的谁也晓不得。你想单是本县辖区就有300多平方公里,有七八十个乡镇。农民们是很少云游的----陕南山区口音复杂得很。谁也搞不清谁。这“背沙人”是极能下苦的。县城附近绝不会有这样的人。这人给伍家坡五六户人家背过沙,每家需沙量的多少不等,他之所背总计少说也有数万公斤了。他第一年在伍家坡过年时回过家,但节一过两天后就又来了。在伍三转家背石头这一年,春节他就没有回去。从种种迹象上看,他也是苦命人和规矩人,好象没有家室,老光棍的可能性极大。假如真是这样他在伍三转家呆着,也没什么不好,养活自已没问题,饭也有人做。可是一个穷苦人家呆着这样一个人,老叫人感到不伦不类。伍三转是4个人的承包土地。瘸腿老娘去世后地没有退回,是抵给伍三转二女儿春丽了。多一口人就多一份负担。而这“背沙人”表面看好像是在伍三转家落户了一样。可能是他赖着伍三转家不走的这个原因吧,也可能是村人都聪明起来了,不需要人工背沙了----后来盖房的人一般都是在河床里打水泥铁砖,这样以来用沙量大大减少。听说不少人又是在等村里的公路修通,然后打算用车来运铁块砖与沙。一些好心人看到伍三转的境况,无不担忧。你看孔爱叶洗衣服,不在半山腰的水泉那儿洗,也不在沟底的水沟边洗。她让“背沙人”把衣服背到旬水河畔,是在大河里洗了再背回来。洗衣服有时是半天,有时是则一整天,衣服能在沙石上凉干了才回来;也有人看到夏收时的场上,天很晚了二人还在一起嘀嘀咕咕……这女人肯定是与这野汉子有筋,村人议论纷纷。于是有人就直接问伍三转,“你们晚上是怎样睡觉的?”伍三转一五一十说了,人们知道冬天背石头时,“背沙人”是住在厦房灶间里的,那儿只有一个铺,后来就住在堂屋的另一侧。伍三转说这“背沙人”还是他女人孔爱叶的远房什么什么表兄呢。根据伍三转的陈述,村里几个人就出主意说,“回去一阵子把那个东西给撵了,你就说你不欠他啥了,呆了这么长时间,吃了这么长时间的饭……”,伍三转照人们教他的策略去行事,回得家来与“背沙人”舌战,但没有说过他。“背沙人”说:“你只要还了那两百四十来元钱我就走人。你娃上学的钱,买雨鞋、买伞,还有交校服的钱,你也要还给我!”伍三转说“你把吃饭给我扯平了再说!”那人却回答:“我住你们家也干活了,那你按3块钱一天算工钱,我们来抵!”伍三转无话应答。这一抵岂不是欠他的更多了吗?是啊,伍三转这一吵问题来了。女人孔爱叶跟他又哭又闹,他动手打女人孔爱叶,那男人没动手,可大女儿雪玲帮她妈打他,咬他;小女儿直哭叫,后来又扑到“那背沙”的怀里,颤惊惊她望着父母打架。待伍三转欲对女人下狠手时,那男人却拿起一只小板凳儿大吼一声:“转娃子,你如果伤了娃她妈,我就一凳子把你送终了!”很显然,伍三转不是孔爱叶的对手,何况现在有旁人撑腰着,他气得昂昂大哭。女人孔爱叶就又来安慰他,那男人也劝他。待他平静下来,孔爱叶就说他一定是受什么人“指使”了,怎么能这样蠢?在女人的软硬兼施之后,伍三转便如实告诉了帮助他出主意的那几个人是谁。第二天这女人就开始在村里面指桑骂槐起来,她骂骂咧咧的,火气很大。话里面深藏着怨愤,什么“你们欺负转娃子老实”呀,“嫌我们人穷”呀,“但我们没吃你们的,没喝你们的”等等。村子里也没有人出面来与这女人孔爱叶干架。但人们一见到伍三转,就几乎是男女老少都在给这伍三转出主意。让他不要怕,并说“你告他强奸你女人,要犯法的!”伍三转就又跟那野男人舌战了一番,那野男人说“我不怕,是她愿意,不算强奸,要不你问她自已吧?”伍三转以征询的目光探询孔爱叶。但她头一歪,不理他。伍三转连问几声“是你愿意?”女人说“你先告诉我,是谁教你今天的这一套办法的,我马上就回答你!”伍三转只好说了出点子的人是谁,女人就气乎乎的告诉他“是我愿意的,你说要咋?”伍三转彻低失败了。他女人孔爱叶在村里越来越放肆。寻到机会,见鸡骂鸡,见狗骂狗。人们都回避开来,处之漠然。对伍三转也不在帮他什么忙了。见了什么话也不说,他的任何家事也没人再过问,大家都觉得这伍三转不可理喻!

  伍三转他们一家人就这样过着,村人谁都觉得这伍三转是活得太窝囊了,可他又是那样的值不起人们对他所施展的同情。


  ( 八 )


  “背沙人”和伍三转的女人究竟有没有勾当?情感发展到了怎样一个程度?人们对他们的无端猜疑究竟是不是有失偏颇?这些话要说来则不免有些长了。

  其实,这样的事委实也不好说,也很难让人一句话就能把它说得清清楚楚。情况大致是这样的----起先,这二人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接触,最多也只能说是彼此有“异性”间所共有的那种“好感”罢了。这是原性的东西,谁都会有,很正常。譬如,石头背好以后在砌墙坎的那个阶段里。有一次,“背沙人”去接担水的孔爱叶。因为是第一次接她了,双方站着,他就从她的身后把扁担从她的肩上换到自己的肩上来。不瞒你说,就是在这一瞬间里,“背沙人”便从她的脖子里闻到了一股令他禁不住加深呼吸的体香的味儿。他很激动,但弄不清是咋回事,觉着可能是她太累了,口中喘着气,头上和脖子上也都冒着热雾的原因吧。要是在夏天,衣服穿得单,他真想就势摸一把她的胸前……孔爱叶是本分的,这时候的她最多也就幻想一下,自己的男人伍三转要是能像这背沙的“表哥”该多好----天知道是真是假的表哥,反正是无从考证。这“背沙人”是曾经当着他男人伍三转的面提说过,他是她娘家村上某一户人家的外甥。而孔爱叶是把这背沙人的舅辈喊“表叔”的。至于“背沙人”他妈是谁,长得啥样,嫁到那里了,有无这样的“表姑”,都成些问题。“背沙人”大孔爱叶三岁,称“表哥”亦无不妥。“背沙人”也让伍三转喊他“表哥”,可伍三转轻蔑地说“把你喊个卵子蛋!”谁知道孔爱叶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竞把这背沙人叫得挺热乎,呼得也怪怪的----“车表哥”。世上有这种叫法吗?没有。用姓氏加“表哥”这种称谓是不合当地用语习惯的。很明显,这里面是有调侃的意味儿,也有表示亲昵和遵敬的意味儿的。

  “背沙人”是聪明的,他在伍三转家干活很快就清楚了伍三转智力上的低能,他觉得伍三转与这位“表妹”不配,可又自叹自身,伍三转能寻下这样的女人,有家有口,而自己却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是呀,他要等到自己攒下了5000元钱以后去“买”一个女人的。他曾“买过”,那是在爹娘在世的时候,当时的费用为2000块,自己是上了一个本乡里的熟人和一个外地人相互勾结的当。外地人是云南的,带有一个“妹妹”,在他拿了妹妹的彩礼钱后第8天,买来的女人就跑了。当他找到本乡的熟人(中介人)论理时,那人死不认帐。说钱又不是给他的,“给你找成女人,你还没有感谢我呢!”,后便不了了之。他自已又成为了光棍儿。自已家中是存有粮的,地亦不种现在就包给别人了,只求其代交农业税----自然了自己想种仍可按季节收回的。他的家是在神河与赤岩交界处,离湖北很近,去外省境里的县上也才几个小时,到本县非的一天半不可。这本县县城到底是县城,自已算是领教了。县城边毕竟不一样啊,给人帮工也挣钱,种菜卖菜也挣钱!他承认自己对孔爱叶有好感。这家人虽然贫困但有人情味儿,自已帮忙背石头,砌墙坎,人家把自已很当人。伍三转把自已都喊“师傅”了;女人将自己叫“表哥”,竟然像亲戚过年甚至都不叫自已回去,她对他的好是刻骨铭心的。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向她诉说了自己的身世;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也才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也正是因为这样,后来才有了他给俩个孩子买雨鞋、雨伞,交校服的钱的事,以及资助伍三转交那农业税的钱----至于后来他与孔爱叶的关系的深化,那是连自己也说不清的。他承认自己深深地爱上了孔爱叶。下河洗衣服他看到了她浸泡在水中的雪白的大腿,他还给她帮着在河洗过她的头发……他们一起在家里进进出出,除了这伍家坡的人,外面误把自已与孔爱叶当作夫妻的也确实是不在少数呢。

  后来,后来他们就真的拥抱在一起了。孔爱叶向他诉说自己的苦命,“背沙人”则倾诉自已对女人的渴盼与向往,表达自已对孔爱叶的热爱。在“背沙人”为这个穷家帮忙修院坝而介入这个家庭以来的半年后,他们终于得了一个机会走到了一起。这天,伍三转去县城卖芹菜挑了担子刚下山不久,“背沙人”就和孔爱叶厮混到一起了。孔爱叶一关上大门,她“车表哥”就急急抱起她来,将她放到堂屋那雪玲与春丽的床上来,孔爱叶说“不行,这是孩子睡的!”他就把她抱到自己平日睡那张用包装木条钉成的小床上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剥了孔爱叶的衣服。孔爱叶混身颤抖着,其实这时候并不冷的。“背沙人”用他那没有叠的被子盖了孔爱叶的上半身,她把被子摔到了一旁之后又拉到自己的脸上来盖着。在全身颤抖停止了以后,她就让她的“车表哥”把自已拿到她与男人伍三转睡的那张大床上……“背沙人”的性功能不知要被自家男人强多少。

  这之后,她们在麦场中,在庄稼地里,在竹林中,纷纷都留下了恩爱的踪迹。事实上,“背沙人”的愧疚与不安也是常挂在心头的。他有点觉得对不起这家人,尤其对不起伍三转这个老实的笨蛋。那天,当伍三转回家同自已争理辩理要驱赶他离开伍家坡时,他自己也只不过是耍耍嘴皮子,真要是懒在这伍家坡,激怒了这县城边上的伍家坡人,恐怕也不会有自己好果子吃的。他绝对惹不起这里的人的。然而,使他十分意外的是孔爱叶的表现,既令自已吃惊,又让自己激动,进而还让自己坦然。就凭这女人,于一些节骨眼上在家中和村里人面前的表现,他也真是不忍心离开、也舍不得离开这个寄存的“家”的了。


  (九)


  无疑,伍三转生存在这个“夹缝”中是非常难受的。虽然,从表面上看他仍是一家之主,可事实很明显,他已是一个多余的人了。自从他与“背沙人”----不,严格地讲是与他的自己的女人孔爱叶间的矛盾爆发以后,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就陡然地滑坡和衰落了。过去或者是因为自己没曾在意,或者是因为现在他们这狗男女又变本加历了,总之,他们在伍三转面前已公然搞起“眉来眼去”的把戏,这颇使伍三转寝食不安。

  更使自己痛苦不堪的是,他俩竟到能当着他的面就搂搂抱抱----只要一避开孩子。伍三转愤怒了,可他们不怕,他根本敌不过他们,他不是他们的对手。女人孔爱叶是了解伍三转的脾性的,也许是为了气他,也许是为别的目的,十天半个月不跟他亲热。更为气人的是,有时候伍三转早晨醒来竟发现女人和野男人搂在一起,睡在他脚的另一头,二人合盖着那野男人的被子。是呀,伍三转是不会杀人放火的,他逆来顺受惯了,忍性是极高的。这一点孔爱叶比较清楚。可他们也是慢慢试着观察着他的,以防不测。

  伍三转是明显地瘦了。村里人都议论是那非法两口子“劣接”了的,其实倒也不是。伍三转已睡到“背沙人”的那张小床上去了,他是主动让位的。当然,这反倒使“背沙人”尴尬,也使孔爱叶对他转变了态度,对他好起来了。但这样的睡法没有维持到一月,“背沙人”就再也不去睡那大床了。无奈,伍三转又回到自已大床去睡。孔爱叶每晚都哭,她跟伍三转作爱也是神不守舍的,心事重重,伍三转劝慰她说“以前是自已不对,不该听了外人的话。”女人就哭得更为伤心起来……

  其实,“背沙人”也是痛苦的,他在伍三转发现隐情跟他吵闹后,他就一直想走,想离开这里。他甚至想把孔爱叶带走,已告诉给她了,但她下不了决心,弄得天天在哭。

  孔爱叶的心事是非常重的。她的那种得到“情人”时的激情与狂热已经退去。她脸上容光焕发的影子已是看不见了,骂人的毛病也已悄没声息地偃下去。究竟“是走是留”她想得确不止一百遍了,脑子都已经想得浑浑沉沉。走吧,实在对不起曾经在世的婆婆----当初一嫁到伍家立马就离去,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的难以割舍。应该承认,婆婆有她自私的一面,当初如果她真为我好,就不应劝我留下来,让我跟着她儿子----可自己产生这想法又是多么的荒谬?应该说婆婆的善良与厚道是令人终生难忘的。那时为了让儿媳少受苦,她几乎是承担了家中的一切琐碎事务。做饭、带孩子----甚至婆婆一直把大孙女儿雪玲带在身边睡着。她瘸着腿打场,瘸着腿挑水,瘸着腿拾回渣渣草草。月子里她给自己端吃端喝,当自已在给孩子喂奶的时候,当自已从山坡上、麦场上回来的时候,哪一次又不是婆婆把饭递到了自已的手上?甚至于自已现在穿的布鞋,那呆瓜伍三转脚上穿的,也都是婆婆在世的时候一针针给做下得呀!自然,自已还有一件更忘不了的事,那是刚来伍家坡的那一年。有一次,自已跟随村里几位姑娘和小媳妇去二三十里以外的秦岭山里砍柴,婆婆竞一瘸一拐赶了近乎是半程的路去接自已,婆婆分出一半的柴来扛着,令所有的砍柴人都惊讶不已!还有令人难以忘下去的,是在自已生下春丽以后了,呆瓜伍三转不满地说出气人的话“又是一个女子”时,婆婆就骂了儿子无数次,并打了他的耳光,说“你有本事就把生下的娃儿变成儿子,变不成就不要怪!”不假,生出女儿自已心理自然难受。想必婆婆也一样。可她的话却给自已以长久的安慰。春丽出生后自己结扎了,婆婆守在乡卫生院经管照看自己时不住地在流泪。可她却还在一个劲安慰自家的儿媳“娃啊,你想开,就这个社会只准生两个。生了儿子又咋?我儿子还不如你一个女子家呢……”

  虽说自己跟婆婆只在一起生活了三四年,可她是多么的好啊,她甚至超过了自家娘家妈。她一死,自已连一个说知心话的人也没有了。婆婆儿子伍三转的智力跟婆婆不能比。我如果走了,对不起婆婆,可留下来又怎么过日子?这伍三转懂事理么?我跟随他能过得好、能过得下去么?下学期雪玲是上5年级了,能上得起么----能有那多的学费交?伍三转也说过了,娃只上到四年级算了,上多了也没有用。自已本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可别人家的娃子在念书,而自家的娃儿回家来,就是不干活也是叫人寒心的。雪玲缀学不是太可怜了吗?话说回来,纵使是俩孩子都不上学,我们家的日子就能好起来了吗?好不起来的……每每想到这里,孔爱叶就落泪、就伤心。这时候她就不能不想起那嫁到这伍家坡以后,那一回“看相算命”的事了。

  ──那是在雪玲半岁的时候,地已经分到户了。秋雨在不停地下,庄里来了一位“看相”的人,在他的身边是围了许多人的,但却没人打头来看,算命先生就说:“我先看两个不要钱的,如果认为我看得准再开始正式看。”于是一位姑娘走上前,卜师看了手相、脸相、又让她抽一个签,便说“你是同母导父,……”话一出口人们便一惊,这姑娘确系她母亲再嫁后生下的;再下来看第二个不要钱的,也便是自家呆瓜男人伍三转了。卜师闭了一下眼,说道“你头尖脸小,一生吃不饱;耳大纵纹,刮锅舔盆……”众人便大笑,甚以为神算。这时,当自已掏出钱要请相师给算命时,卜师便说“你不用看了女子,他就那个命,你跟了他,他的命就是你的命!”当时自己恼羞、沮丧,脸都红透底了,自己便趁人不留意时,抱着孩子偷偷逃离了……

  自已虽不信什么鬼神,但深信那算命先生算得没有错。看看现在难道自已不就是这样的一幅穷命么。伍三转的愚笨表现在多个方面。有时候你甚至分不清他是究竟笨还是不笨:比如说,卖菜时在蔬菜上洒水吧,他能在把菜从菜地弄回来时就洒上了,可第二天卖它的时候却又忘了洒;干蓝是不能洒水的,一洒就烂,可他常常“失手”竞是洒了;雪玲上一年级学汉语拼音,他明明不懂却说女儿读得不对,竟胡说谄教成错误的读法,叫念书的村中孩子们笑掉大牙;在给婆婆“换孝”的那一年,呆瓜的妹妹和妹夫来了,妹夫给了伍三转几十元钱叫他去县城街上买菜回来招呼客人,他丢了钱回家来却又怨起自己和孩子。人家再给他钱时他反倒让人家陪着他一起上街去……婆婆去世以后她妹妹就再也不回娘家来了,这是瞧不起咱呀!自家的亲戚如是。而村里人吧,谁又把咱这一家当人看了?县城边的人势利心重,伍家坡的人也概莫例外!大人穷,孩子们也受歧视,没雨鞋穿村里娃娃们欺负,有了雨鞋人家又说是“野爸买的”,听了这些话自己能掉下泪花来。这真是针在往心上扎啊!孩子们学习好,连村上的大人竟都说:“家那么穷,当然是能学得好,要是买台电视看上,就跟俺娃一样了!”似乎这学习的好坏也是由穷直接主导的。

  是的,在孔爱叶的心里那是充满着恨的。她恨这伍家坡人的冷酷,恨这伍三转的无能,她恨自已命苦,也恨这县城内外的人高傲与骄横。她唯一不恨的是她的女儿,她是爱她们的。在这十年来中她自已受过的伤害太多太多了。她想起自己的一件无比屈辱的往事。有一年她去县城卖菜,挑了沉沉的一担子萝卜缨子,有一个买菜的人问她“萝卜缨多少钱一斤?”自已说走了嘴,把“1毛钱”一斤说成了“1分钱”一斤。结果那人非要按1分钱全买了不可。一些相熟的卖菜人帮着自己说好话都没起任何作用。结局是本能卖10来元的菜却只是卖了一块多钱。自己说给谁都不同情。村里人甚至见怪不怪地说:“谁叫你去县城买呢,要是在火车站,我们不送了他的小命才怪呢!……孔爱叶胡乱考虑得东西太多了。曰子就这样慢慢地往过熬着,家庭的气氛十分郁闷。伍三转一天小心翼翼的样子,雪玲和春丽见她妈妈整日不语,放学回家也不敢正眼看妈妈。“背沙人”就同孩子说起一些话,问长道短。他问哇们何日考试?能考多少?该不会留级吧?能跳级不?显出一种天下和平与吉祥的气息,并给这个生病的家庭注入了一股洋溢着健康味道的蓬勃生机。

  时间飞快的过去着,一个学期又结束了。不久,雪玲和春丽都拿着优秀的成绩单,放暑假回家来了。小女儿春丽高兴的一会儿让爸爸看,一会儿让叔叔看,一会儿又让妈妈看,叫嚷着下学期自已就是“三年级的同学了”。由于她得到了学校的奖励,老师是发给她4个作业本的,她就显得特别得兴奋。于是,全家人就合计干脆带来两个孩子去一趟县城,逛一次才修起不久的公园。“车叔叔”还提出他将给俩姐妹一人买一个新的书包,是能背的那种。雪玲和春丽都高兴地跳了起来。次日,一家人都起得很早,跟平日孩子们上学一的时间差不多。天刚朦朦亮就出发了。伍三转本想挑一担子菜跟去,孔爱叶就说,“算了,你在家看门吧,猪总得有人喂!我们中午就回来了,天也晒。”


  (十)


  她们走了,可是她们中午没有回来,下午也没有回来,晚上还是没有回来,伍三转当晚就去了一趟县城,可是没有找到人。他回到伍家坡已是深夜两点多了,狗对着他在咬,人们早已睡去。伍三转在家哭至天明,第二天说与村人。伍家坡人都说“还能跑到哪儿去呢?”遂出动人力去找寻,未有结果。伍三转去了趟孔爱叶娘家神河,娘家人也不未曾见着她娘仨。伍三转几乎是急疯了。一日去爹娘的坟头哭坟,却见娘老子的坟前烧有一大摊火纸,村人就帮他推测,一定是他的女人被那“背沙人”拐走了,或者说这女人带着孩子跟人跑了……【完】(作者:刘聪震)


  2003年12月24傍晚刘聪震于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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