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45544554 几只狗_生活散记_扫花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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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21-09-15   共 112 篇   访问量:185
几只狗
发布日期:2021-09-15 字数:3662字 阅读:185次

  自我小时候起,我家先后养过几只狗,它们各有个性,应该是各有“狗性”。当然它们也各有不同的人生结局,不,是不同的“狗生结局。”


  在我10岁以前,我家养了一只灰褐色的狗,我们叫它“大灰”。它高大,身长,但偏瘦。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人普遍很穷,粮食紧缺,人饿,狗更饿。这只狗整天尾巴拉地,低着头,带着凄惶而哀伤的神情四处转悠,这儿嗅嗅,那儿闻闻,难民似的,寻寻觅觅,只为找吃的东西。当然你会想到,它常常要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或令人作呕的事,就是带着惶恐的神态避开父亲的眼睛,偷偷摸摸到厕所吃屎。不过它的运气总没那么好,每被父亲发现,它无疑是少不了要被痛打三五木棍的,由此可见它实在饿得要命。这样的狗是不受人欢迎的,我家住在大山深处,要不是晚上它总能朝着空旷的大山狂吠几阵,给人增加一点安全感,略略敷衍一下它守夜的职责,否则它就彻底失去了在我们一家人心中的地位和价值。


  大灰还有一个要命的缺点,就是常常往我家房屋的四周拉屎,一堆又一堆黑色的狗屎,零零星星地点缀于草丛和沙砾间,真是让人看起来反胃,呕吐。并且还老是在我们一家人在院子里端碗蹲着吃饭的时候,它就那么适时地出现在我们视线的前方,大约十几米开外的距离,撅起屁股,弓着身子,卖着力气,木然地回首,惶恐地审视着父亲的反应,并拉下一堆臭气熏天的臭狗屎。于是父亲便气上心头,丢下饭碗,捡起比拳头小一些的石头,一边唾骂,一边狠狠地掷向它。多少个夏阳初上的清早,寒气肃杀的冬晨,父亲粗声喝骂并用石头抛掷的场景,几十年过去了,还历历在目。


  我常在心中暗暗同情它,它的不幸往往就在于父亲的“枪法”老是那么准确,总是不偏不倚击中它的躯体,它疼得哇哇直叫,悲情地望着父亲,一瘸一拐地可怜地躲去。不过它是永远不长记性的,狗性难移,下一次依旧如此,当然每一次都免不了皮肉之痛。我总在琢磨,它那执拗的样子好像是说:“我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或者是:“反正我整天肚子都填不饱,还管得了把屎拉向哪里吗?”由此可知,仓廪实而知礼节,温饱足而知荣辱,这句话在动物界同样适用。大灰冬天常瑟缩着身子,看人的眼神总是那么哀戚,它老是被饥饿和痛苦折磨,这是一只命运不济,极可怜极不幸的狗。


  后来还是因为饿,在一个冬日的黎明,大灰误食了吃药而死的老鼠,毒性发作,可能胃里翻腾得难受,它迎着凌厉的寒风上蹿下跳,撞墙跳沟,如忽雷闪电,在制造了一个惊心动魄的轰轰烈烈的场面之后,最终倒地静死于凛冽的北风中。


  当我上初中时,母亲用我家的一只小猫换来了一只纯黑色的小狗。小狗渐渐长大,但身材比一般的狗要娇小得多,属于玲珑小巧的品种。它的两只黑眼睛清澈如水,特精神机灵。它与人也相处亲密,黏黏糊糊的,常跟着家人跑来跑去,整天活泼、快活得像个天真可爱的孩童。它的尾巴总是卷成一个圆圈背在臀部上方,仿佛一面迎风舞动的旗帜,神气极了。春天的田野上,成片的麦苗随风荡起如水的绿潮,黑狗奔跑其中,像极了大海里一个夺目的黑点。冬日的风雪里,它从不怕冷,仿佛越冷越精神,它在雪地里往返驰奔,踩下一串串梅花似的爪印;有时也追逐小鸟、麻雀,异想天开;偶尔也滚翻嬉闹,洗个“雪澡”,沾上一身雪花,再起身猛烈地抖动身子,聪明地抖掉雪粒。远远望去,开阔的雪地上闪烁疾飞着一团黑色的光影,黑白交映,真是醒目漂亮极了。


  这只狗,我们姊妹兄弟叫它“小黑”。秋冬季节漆黑的夜里,大山里总是黑得可怕。这时上厕所或短距离外出,我只要叫声“小黑”,它就立马摇着尾巴紧紧地跟着我,始终形影不离,为我做伴,这就驱走了我心中的胆怯和恐惧。它不像从前的“大灰”,大灰总是有失狗对主人的忠诚,晚上需要用食物做诱惑,大灰才急切地跟着你走,结果食物一进嘴里,它就悄无声息地溜走了,以致茫茫黑暗里徒留给你一个巨大的恐怖。并且,小黑也从来没有吃屎的嫌疑,它总是炫耀着一身干净润泽的闪着亮光的黑毛,这一点让人倍加喜欢,这也更加巩固了它在我们家人心中不可动摇的受宠的地位。


  小黑嗅觉特灵敏,它有一种灵异的本能,就是当家人远距离外出返回,离家还有几里时,它就适时地出现在曲曲折折的山道上,蹦跳在你的面前,急切地用头往你腿部揉搓摩擦,高兴得扑上扑下,驰骤奔突,满脸喜气地热情地接你回家。我至今也弄不明白并常常寻思,隔着几重山峰,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它是怎么嗅闻出家人的气息,并适时迎接远归的家人?


  小黑最大的优点,就是要跑到几里外高山之上的密林深处拉屎,它从来如此,这是它的习惯,是它爱干净的本性,它似乎从不存心用自己身体排泄的废物腌臜人。可就是这样一只招人喜欢的狗,在我上高中那年,它还是被过路的陌生人诱骗走了,从此我再没见过它。我常常感叹,我的小黑啊,你是那么聪明伶俐,那么清洁干净,那么忠诚无二,可为什么你还是一时犯糊涂,跟了那陌生人一去不回?你可知道,你就像走失的孩童,被拐骗的幼儿,你的丢失成了我心中一辈子的痛惜,永远的怀念!


  后来,我家又养了一只狗,还是黑色。个头稍大,不甚活泼,多沉默静卧,不善与人逗玩,我们对它是不讨厌,也不甚喜欢。我们就随便叫它“黑儿”。黑儿有点搞笑的是,每日三餐前,它认真观察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家里人的举动,它琢磨着该开饭的时候,就快速跑到门外,朝着大路狂吠几声,意在向主人表明:“你们看看,我尽到了看护家门的责任了吧,我有吃饭的权利和资格了吧。”然后慌忙跑回厨房,目不转睛地看着每一个吃饭人,以邀功的姿态静等主人们给予它慷慨的施舍。真想不到,动物也如此可爱,它们竟也知道应该用自己真实的劳动去换取自己的口粮,以维持自己基本的生活所需。


  那年暑假的一件事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时令接近立秋,庄稼渐次成熟,地里的玉米、红薯、花生丰收在望。山里的野畜看好了这个一年一度大饱口福的时机,尤其是野猪夜夜结群潜伏下山,糟蹋庄稼,这令一辈子以种粮食为业的父亲忧虑难安。晚上,父亲到庄稼地头敲打铁器吓唬野猪,要么搜寻出收藏的鞭炮和“八响雷”,就是春节时用的那些庆祝的东西,到山上燃放,恐吓野猪,不过效果都不理想。野猪精得很,它仿佛揣摩透了人的心思:“哼,你不过用鞭炮声吓唬吓唬我们而已,惊天的响声过后,你不就该回家睡觉了吗?”于是每夜野猪都在扩大着自己的势力范围,浸透着父亲汗水和艰辛的庄稼也夜夜遭殃。


  终于父亲做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可能是最为英明的决策,那就是由狗到庄稼地里昼夜值班,你会想到,从此果见奇效。不过狗的辛苦自不待言,它被长长的铁链拴在田间地头,无论是酷热难耐的白昼,还是大雨淋漓的夜晚,它都无条件地被迫蹲守,看护庄稼。它没有自由,离群独居,眼睛总是糊满了半透明的胶状一般的黄褐色的眼屎,身子骨也一天天渐见消瘦,黑毛一绺一绺的,不再蓬松自然,浑身沾满了黄土,脏兮兮的,一派消瘦、病态、颓丧、失意的模样。一个简易的狗窝的周围堆满了一堆堆狗屎。偶尔给狗送食的时候,我不忍心看它那哀求一般的眼神和痛苦至极的表情,它哀戚木然地看着我,仿佛在说:“求求你了,让我回家吧,别再让我一个人在这蹲守了,你看我煎熬得有多痛苦!”


  不久,“黑儿”死了,死在它的工作岗位上,田间地头。那年我家的秋庄稼收获不错,除了先前被野猪糟蹋的一小部分,其余的全都长得籽实饱满,颗粒归仓,这全是黑儿的功劳,这都是黑儿用生命换来的啊!黑儿死的时候,脖子上还拴着粗重的铁链,它静静地躺在山地的边缘,四肢挺直,就那么僵硬着。它干瘪的肚皮凹陷着,似仍在倾诉着它死亡之前的忍饥挨饿。它枯涩的双眼微闭着,长长的嘴巴微微张着,似在呼唤,似在抗议,似在诉说着它弥留之际所忍受的焦躁和干渴。


  黑儿死了,在它的尸体周围,我徘徊良久,遐思翩跹。我想,在空旷巍峨的大山上,它应该死于饥渴,死于难以忍受的煎熬。不,也许是死于寂寞,死于孤独,或者是抑郁而死。这是一只悲壮的狗,就像古代戍边的将士,投身边关大漠,蛮荒烽烟,冰霜冷月;历尽躯体的劳累,备受时间和岁月的煎熬,尔后老死沙场,马革裹尸还。


  故乡的村头,现在常见有人收狗,再贩卖到城市杀而吃肉。我亲眼见过那些面无表情的收狗人,刽子手一般地用带长柄的铁环猛然套住狗的脖子,当他们再一用力提溜起狗的一瞬间,狗已经吓得屎尿横流。每当目睹这残忍的一幕,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狗的命运,满怀悲情地想起狗的不同的“狗生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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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飞 | 已阅读185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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