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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也宜墙角也宜盆》--中天悬明月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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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也宜墙角也宜盆
发布日期:2021-08-13 字数:5040字 阅读:2144次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湘云《咏白海棠》(其二)

  

  曹公写湘云,把描写钗黛宝凤相貌时的工笔全然放弃,把笔力集中于她的日常生活中,借她的穿着打扮、吃喝玩乐、言谈举止和吟诗填词,来反复皴擦她的形象。给人的印象,就像中秋夜的凹晶馆: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令人神清气净。

  说她穿,她喜欢穿别人的衣裳。穿上宝玉的袍子靴子,再戴上宝玉的额子,竟让贾母误作是宝玉;眼瞅不见,就披了贾母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又拿一条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一起扑雪人,竟栽了一身的泥水;你看她下雪天在芦雪庵的打扮——

  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褃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麀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

  红楼中人物的衣服,往往都带有一串长长的修饰语。究竟什么装束很多人看不懂,但是最后八个字我们看得分明:她活力迸射,不是娇滴滴风一吹就倒的小姐模样。

  说她吃,她的吃法也与众不同。见到有新鲜的鹿肉,便要过来一块烧着吃,像个大碗喝酒大秤分金银的梁山好汉,瞬间便吸引过来一群吃客;还说黛玉:“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给宝玉过生日,看见碗内有半个鸭头,就拣出来吃那脑子,顺势举着筷子说了个酒底——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她的言语:第一次进大观园,就咬着舌根喊叫者“爱(二)哥哥”,一见面便扫去了黛玉哭哭啼啼的压抑之气;由花草随便一比,便带出关于阴阳的妙论——“阴”“阳”两个字还只是一字,阳尽了就成了阴,阴尽了就成了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字字珠玑,启人心智,让人茅塞顿开。

  她的举止:洒脱不羁,颇有魏晋名士的生活情趣,还看不惯别人的葳蕤斯文。催促宝玉作诗,急忙时拿起一支铜火箸击打着手炉来计时,叫一声“一鼓绝”……椅子没放稳就坐上,坐也不好好坐,伏在椅子背上,笑的时候,扭错了椅子,连人带椅都歪到了。甚至连睡觉也不老老实实,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把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

  说到玩,她的玩法也与众不同。风雅潇洒,喜欢简断爽利的拇战。当别人还在闷声闷气地射覆之时,她已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甚至连喝酒的酒令也新奇得很,她限的酒底酒面格外复杂——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历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

  至于她的写诗联句,更是出类拔萃。第三次进大观园,就是以诗人的身份出现的,别人作一首《咏白海棠》,他居然谈笑间做了两首。此后,一年四季几乎都有她的诗句。

  读红之人,提起湘云,最先想到的,恐怕就是她的醉眠芍药茵。这是红楼中最美的场景之一:一个花季少女,在红飞翠舞的满园芍药中,在玉动珠摇的酒香里酣醉,满园的花朵映照着她青春微酡的脸;更有那诗歌一般的酒令。还有什么更能描画出青春的湘云呢?

  刘姥姥三进荣国府,史湘云四进大观园。湘云在大观园留下了一股超脱凡俗的气息。她像一阵风,每次都能给大观园带来一股清新的空气;像一场雨,每次都能冲走一部分残渣和污秽;像一道光,能给人以眼睛一亮心里一喜的愉悦;她就像在开水里撒了把盐,每次进入大观园,都会掀起一个个高潮。大观园里,因为湘云的出入,从此有了一种奇幻迷离的色彩。

  

  正所谓我的痛苦你不懂。谁会知道,这样一个富贵之乡的豪门千金,生活中竟然有那么多令人难以置信的烦难之处。

  湘云的生活环境,在自家和贾府间不停的变换。通过宝钗和袭人的对话,我们知道她在家里的点点滴滴,她在家的生活状态并不如意。因为自幼没了爹娘,在家里竟是一点儿也作不得主。她们家里嫌费用大,竟然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都是她们娘儿们亲自动手……

  在家里做活计,要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她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袭人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以致过了好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如果有谁问她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她就连眼圈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

  这些情况,听起来不像出生在豪门大户之家。“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好像与她无缘,她更像一个邢岫烟之类荆钗布裙式的女子。

  所谓强者自有强者的生存法则。这样一位原生家庭并不美满的女子,面对生活中的“一地鸡毛”,自有对付的办法。湘云有三大法宝:

  一是“豪”——靠一股冲天的豪气。女儿的身体,却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气度宽宏,性情开朗,豪气干云,光风霁月。英豪阔大,自然将境遇中的不幸压在底层一角,压得无处藏身,正如她的联句——双悬日月照乾坤;又如那身猩猩红的昭君套,在白雪琉璃世界中,点缀得分外鲜艳明丽,让多少男人黯然失色。这股豪气,贯穿于她的日常生活中。

  二是“憨”。“憨”在湘云身上,指的是天真素简——它既是一种状态,也是一种内质,就是真诚纯净,乐观豁达,不藏心机——若你不藏心机,再复杂的生活便奈何不了你。久而久之,慢慢形成一种“憨气”,这种憨气,为湘云独有,可以上升为一种对抗生活的独门秘笈。

  有人说:湘云稚气,带几分憨,因此更天真无邪。跟几分憨的人做朋友,你不用担心被算计,你不用担心她心口不一。你错了,她会跳起来骂你;你对了,她也真心赞美。没有太复杂的想法,也从不纠结于小情绪,总归两个字“简单”——内心越是丰盈,生活越是简单;性格越是真诚,为人越是简单——简单为她赢得了最多的朋友。

  三是“疯”。如果说“憨”是静态,那么“疯”就可看作是一种动态——面对生活主动出击,主动融入,不像黛玉那样孤标傲世,目无下尘,萦萦于心,耿耿于怀。湘云总是叽叽呱呱,说说笑笑,说起诗,便和香菱没昼没夜的高谈阔论,被宝钗称作“话口袋子”,调侃曰“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

  湘云知道,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在该融入群体的时候,就以一种开放的姿态融进去,不仅消解不了自己的个性,还恰恰彰显出自己的魅力。中秋夜凹晶馆联诗,在黛玉是排解忧闷,在湘云可是即兴拥抱生活,享受生活,可以抵消生活中的多少烦心事。

  “豪”“憨”“疯”,造就了她生命过程中那葳蕤蓊郁的诗情。清澈如水,干净如风,像一盆花,像一棵树,即便做一块石头,也是——秋湍泻石髓——最为干净纯粹的一块,把侯门生活中的种种烦难稀释在诗情中。

  “豪”“憨”“疯”,不仅是生命的一种状态,更是作为一种对抗逆境、消磨苦难的手段呈现出来。它们并不矛盾,而是有机统一在一起,从而成就了湘云的金刚不坏身——自身刀枪不入,却又无坚不摧,让宵小之人徒奈我何!。

  对于湘云而言,春天有春天的美,冬天有冬天的好;蘅芜苑有蘅芜苑的温馨,芦雪庵有芦雪庵的风光,凹晶馆有凹晶馆的清静。复杂多变的环境练成了她独特的适应性,给了她强大的生命力,就像她笔下那顽强的海棠——也宜墙角也宜盆——不择地形,随处成长,种在墙角就能开放在墙角,移进花盆就能开满花盆,怒放的生命处处张扬出青春的活力。

  来到大观园,有时她和黛玉住在一室,有时和宝钗同住一处,有时就在稻香村,和李纨住在一起。除了那个“择席”的毛病,哪里都能成为她生长的温床。(顺便说一下:“择席”应该是她在环境不断变换中自我成长起来的免疫系统,这个系统能让她适应一切复杂的环境而不受伤;一旦命运突变,她的免疫系统马上打开,帮助她直面未来人生的大喜大悲。)

  

  一次抄家,就是一次地震过后的大海啸,落难的人就像四散奔逃的青蛙。惊魂未定,零零星星,又伤痕累累,过着劫后余生沿街乞讨的生活。

  忽然有一天,湘云和宝玉相遇了。那一时,一个衣不蔽体,一个食不果腹。从天堂跌入人间,于是,这一对昔日的难友别无选择地走到了一起。

  在这个时候,她从小在家里所受的种种锻炼,派上了用场,她的大境界、高情商转眼间发挥了作用。反正对人性的复杂、生活的残酷和世事的兴亡早已看透,随时准备扬眉挺身、揎拳捋臂地与之肉搏。于是,她不需预热,没有誓言,迎着灾难昂然而出,开始经受生活八卦炉的又一次千锤百炼,自自然然地陪着宝玉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生活的大手阴差阳错,命运的安排翻云覆雨。在曹公的笔下,湘云的确是个异数,她在红楼里的生命遭际、性情姿态和命运结局均超出了常人的预期。据周汝昌考证,宝玉和湘云相会之后,曾经在极其贫困的生活环境中,雪夜联诗苦中作乐。(芦雪庵她们分吃鹿肉时,黛玉调侃说“哪里找这一群叫花子去”,就是对以后命运的谶语。)

  这就是红楼中宝玉抄家树倒猢狲散之后的生活,实际上就是雪芹抄家后的生活写照。而湘云的原型,就是路人皆知的脂砚斋(也称“畸笏叟”)。

  蓬牖茅椽,绳床瓦灶;风雨淋涔,朝寒袭袂。在举家食粥酒常赊的艰难困顿中,雪芹多么需要一根精神柱子。老天还算有眼,在家族地震后留给雪芹一个脂砚斋,相濡以沫,相依为命,支撑着他度过余下的最为艰难的创作时光,成为一个与之相伴至终的人。

  雪芹最后的创作状态,按照张爱玲的说法,是“完全孤立”,没有书可供参考,没有人可以依靠。在这苦闷的环境里,他就靠家里的二三知己给他打气。在心理上倚靠脂砚(畸笏),我写你读,我作你评,抄写,编次……以至于近人竟有认为此书是集体创作。

  读红楼脂评,分明可以感到脂砚斋和雪芹一起在回顾着逝去的生活。她对作者的经历太熟悉了,熟悉到极其细微的地方。甲戌本第一回有朱笔眉批云:“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日泪笔。”这应该是雪芹去世后,晚年的脂砚斋独自批阅红楼时,有感于心的泣血锥心之语。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黛,钗,湘,这来自贾府之外的“三艳”,就像三朵怒放的鲜花,绽放出女性的三种最完美的状态——或为爱情,或为婚姻,或为生活;或像风露清愁的芙蓉,或像艳冠群芳的牡丹,或像香梦沉酣的海棠,各有其颜色,各有其光彩,各有其韵味。而湘云的这一朵,显示出独特的生命力——有英豪爽朗之高风,又不减女儿应有之风流才俊,展现出闺阁须眉的另一种魅力。

  黛,钗,湘,这来自贾府之外的“三艳”,再清楚不过的演示出天人关系。一方面,人算不如天算,不论黛玉如何盼望,宝钗如何努力,终究落得个红楼梦断;另一方面,天命造就人命,一切繁华和曲折均为湘云造势,当黛玉早逝,宝钗亦不知何往的时候,恰恰是和宝玉从未有过爱情想法的人最后竟然走到了一处,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造化的安排真的是太奇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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