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45544554 石田叔_生活散记_扫花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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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田叔
发布日期:2021-05-21 字数:5936字 阅读:366次

  石田叔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兵哥哥,是我们穷山沟里较早见过大世面的人。

  那时我还小,大概十岁左右吧,听母亲说石田叔在新疆当兵。参军一年后,他回乡探亲,竟带回一个漂亮的维族姑娘,一个世代贫瘠、沉寂的小山村沸腾了。那时军人探亲本就是让人羡慕的事,从山沟沟走时是浑身寒酸、土里土气的山里娃,探亲归来却是一身戎装,雄姿英发;一个军人寄托着贫穷的农家人对美好生活多少的期待和希望啊。更何况石田叔能带回一个异族姑娘,这让山里人艳羡得直流口水,父老都夸石田叔是个有本事的山里娃。

  大山里条件差,大山的孩子说媳妇难,世世代代出了多少光棍汉,这是一个人人贫穷的年代人人皆知的事儿。这可乐坏了缠着旧社会的小脚的石田妈,左邻右舍,亲戚路人,三天两头直往家里拥,大家打心眼里为石家高兴,都来庆贺并想连带看看异族姑娘的俊俏模样。一辈子生活艰辛的石田妈颤悠着脚步,忙碌着为客人倒水递烟,眼角眉梢流溢着无尽的笑意和喜悦。

  可别说,这维族姑娘长得就是标致出众,个头高高,身材匀称,步态昂扬,风致十足。尤其面部特征更彰显着异族姑娘特有的风情:好看的鼻梁坚挺高拔,修长的浓眉弯如新月,两眼微微内陷,面色白里透红,宽唇皓齿,满目含情。这一见,你就老想瞅着她的脸不放,结果也把人家看得低头含羞,似徐志摩笔下的日本姑娘沙扬娜拉那一低头的温柔,真是温婉有致,柔情款款,给人无尽的审美想象。反正那时我很小,自从见了石田叔的维族姑娘,我就隐约知道了一点点人世间男女之间的情恋之事,也在想象的世界里时时回味着石田叔的情人(就姑且叫她情人吧)那彩霞一样的面容,新月一般的风韵和阳光一样的情致。

  石田叔家的院落,一时间成了山里人集聚的热闹场所。记得分明是寒冷的冬天,石田叔家分明住着破旧的瓦房,还有厨房是旧时代的草房,瓦楞间的枯草在劲厉的冷风中摇摆不定,院落中地面上的尘土被冷风刮得一干二净,裸露着硬邦邦的石头的苍白的地面,直把人的眼刺得生疼生疼。这分明是一个枯寂的季节,可奇怪的是这记忆里我并未觉得荒凉、破败和萧条,这分明是石田叔的维族情人装点了一个贫寒的农家和萧索的冷冬,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让那个冬天在一个小孩的心里留下了永远的温暖明朗的色彩。

  清晰地记得石田叔和他的维族情人坐在瓦房内屋的床上,地上放着一个不高不低的笨重的正方形火盆架子,架子上稳稳地嵌入一盆暖融融的炭火。他们两个人挨得很近,偶尔维族姑娘扭头含笑,细细地端详着石田叔的脸,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就像初做母亲的妈妈细细地端详着酣睡的婴儿,并由衷发出会心的微笑。那是怎样的满含爱意的目光啊。在这个世界上我相信任何一个男人,无论年龄大小,都渴望女人以这样深情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这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啊,是男人谁不愿意融化在这样的柔情蜜意中!

  又偶尔,维族姑娘用纤纤玉手轻轻捏去石田叔衣领上的什么东西,应该是一根头发吧,或许是一点微尘吧。要么面对来访的客人,她流盼的目光中饱含着似羞非羞的万种风情,并偶或微微探身,仰脸,凑近石田叔的脸和耳朵轻声耳语些什么,那娇态可掬的模样真的令人心生爱怜。这爱情中的一个个小小的细节深深印刻在一个小孩的心中,让我终生难忘。那时从孩子的眼光和角度,我推测她无疑就是石田叔的人了。还用说嘛,在小孩的想象中晚上他们肯定睡在一个被窝,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会干什么,但我敢肯定他们绝对会像天下所有的夫妻一样,终有一天他们是必定要带着灿灿笑意献给这个世界一个惹人喜爱的胖宝宝的。

  石田叔不愧是当兵的人,一身整齐的崭新的军绿色服装,戴着军人大壳帽,脚穿浅黄色方头牛皮皮靴,浑身散发着威武迷人的军人气息。军人是那个时代所有人的偶像,即使今天成名的影视明星与之相比恐怕也差之千里万里,谁不羡慕呢,这就是时代的鲜明特征,也是时代的深刻印记。跟随着大人走进石田叔的院落,悄悄溜进瓦房的内屋,我在心中已经植下了将来要到远方当兵的强烈心愿。这就是军人在那个时代给很多山里娃带来的积极影响,按现在的话说这就是无形中传递的正能量。真的,正是军人石田叔保家卫国的无上荣光刺激了我矢志走出大山的想法,从此我便发奋读书。今天想来这些积极逐梦的念头绝对与石田叔窈窕温淑的女人有关,但也可以肯定的是这更多的还是石田叔军人气质的感染和激励。

  细细端详,石田叔长得可没有任何优点,这是当时村里人人都承认的事实,可他竟因为当兵讨回了一个漂亮的女人,这种极大反差的出现让我肯定地相信就是军人的魅力所致。他面色略略近似古铜色,皮肤粗糙而绝不细腻,且依稀记得脸上处处散布着如米粒一样大小的褐色斑点。他头部硕大,肩宽背阔,一张宽大的脸庞上总是带着可以随时捕捉到的微微的笑意,一双不大的眸子里投射出的绝对不是睿智但却是无比温和的光芒。这是一副你在大街上和人群中经常可以遇到的没有什么特点的容貌,它与英俊挂不上钩,也天生与漂亮沾不上边。这样的一张脸,加上他结实魁梧的身板,只能给人一种憨厚朴实、值得信赖的深刻印象,除此真的难以想象它能与窈窕淑女相匹配。不过你也别小看了这样一副骨架,一旦穿上了军装,它可以立刻焕发出一种令人刮目相看的崭新的气质,那就是军人应有的威武、阳刚、勇毅和英姿勃发的形象。直到今天,我一再肯定地相信维族姑娘定是一时被石田叔的军人形象和军人气质所征服,才会不远千里也极有可能是瞒着爹娘以身相许一个刚刚相识的当兵娃。看来,一身军装在那个时代的确能包装出一个崭新的男人,也更有可能改变一个普通男人有关婚事的命运,从而让他成就一段甚或一生的美好姻缘。

  石田叔天生嗓音微微沙哑,与人说话总是笑意融融,散发出烫人的温度,透示着军人特有的热情和亲和力,还外加一点点侠者的古道热肠。你不难想象一个妙龄女孩偶遇这样一身戎装的男子汉,她即使不为对方的长相所动,也绝对会因对方的威武和热肠而心生向往;她即使主观上无意嫁给对方,也会无意中被对方一种神秘的魅力所吸引,并最终在关键时刻心甘情愿地倒向对方的怀抱。

  石田叔略似古铜色的脸上泛着温润的油光,这分明表明部队里吃的好,营养不错,这与当时贫穷的农村人可是有着明显的区别。军营生活的锻炼和熏陶使他迅速剥离了山里娃的木讷和呆板,并转眼蜕变成一个英姿飒爽的军人形象,我想这是他赢得漂亮女人芳心的后天资本。这也让我想到,一个英俊的男人与一个漂亮女人的结合,人们都会说那是天生一对,是郎才女貌;而一个绝对称不上英俊甚至还有些土里土气的男子却讨得一个漂亮女人的欢心,那绝对与容貌无关,那可能就是因为诸如气质、魅力等某种内在的因素。石田叔连小学都没有毕业,文化程度也低得不值一提,就这样在祖国遥远的边陲他赢得了自己一生第一个也是天生丽质的女人。

  过些时日,石田叔要回到部队继续服役,我也清楚地记得走的那天,石田叔是拉着维族姑娘的手离开的。石田叔的家人和父老乡亲送到大路边,将要开春时节麦田郁郁青青,浓密的麦苗在乍暖还寒的微风中微微泛起深碧色的波浪,小河边冰冻的河床下已经能闻听到悦耳的水流声,山里人深情的目光在弯弯的山道上向远处蜿蜒,直到一对情人偎依前行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要说故事讲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我们唯一期待的就是石田叔将来幸福美好的新生活。

  结果三年兵役结束,石田叔如期退役,复员归农。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他的维族姑娘没有回来。她去了哪里呢?这成了我少年时期心中的一个谜团,问过母亲,母亲的回答大意是咱贫穷的大山怎能养育住这貌似天仙的美人啊。从此我也有一个维族姑娘的情结深植于年少的心中,那个温淑美丽的异族姑娘开启了我有关爱情的漫长的想象和遐思,我为石田叔感到惋惜和遗憾。要说这件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但不知怎么,感情上我还是非常愿意维族姑娘死心塌地地终生许身石田叔,也许是我还想看到美丽的异族姑娘吧,也许是我想看到一段痴情的爱情传奇吧,也许是人人都有的与生俱来的那份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和憧憬吧。但我的维族姑娘,不,是石田叔的维族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在遥远的新疆,这是一个我可能终生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别了,我的维族姑娘(请允许我这么说吧);别了,我懵懂的少年时期心中最美的女性偶像。回想当年当时的感受,好像不是石田叔而是我自己失去了最好的女人,你说这小小少年的心理感想如此奇怪。仿佛春天漫野的桃花一夜凋零,依稀仲夏西天的红霞随风而散,就像雨后绚丽的彩虹转瞬即逝,这失落怅惘的心情好长时间凝结心中,我一时走不出对维族姑娘的念想和深深的思恋。现在想来这不就是最初爱情的种子在一个山里娃内心的萌芽而引起的触动吗?

  退伍后的石田叔长时间内还保持着军人的风貌和气质,我们知道“气质”这东西一旦形成就有了长久的恒定的魅力,这真让人羡慕。以后,到镇上上学的路上我曾不止一次看到他穿着半新不旧的军装,不再戴军帽,留着平头,携着新婚妻子,背着锄头,种豆南山下,耕耘阡陌上,栉风沐雨,四季不辍。他真是一个能迅速转变人生角色的勤耕务实的好男人。他的妻子是我们本村人,个子高挑,虽称不上粉面桃花般的美丽,但在长相上也可圈可点,至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总是闪射出温柔的神韵,仅此一点也就足以与石田叔相般配。后来是生儿育女,是种地养家,是与多少农家人一样的烟火日子。

  年复一年,时光飞逝,转眼间我已成了十七大八的汉子,也已有了考学的强烈愿望,就到县一高复读。正是这时候,偶回故乡,听说石田叔的妻子舍夫抛子,跟着野男人跑了。这一变故,即使再坚强的男人也会心如死水,一蹶不振。但你不会想到的是,当再见到石田叔的时候,他像没事人一样,乐呵呵的,见人只字不提婚变一事。他照旧该干农活就干农活,照旧该吸烟就吸烟,该喝酒就喝个小酒,该与人开玩笑就开玩笑。他仍旧是吃得饱,睡得香,优哉游哉,两个女儿有老母亲照顾,他依然过着农家人烧火冒烟的悠闲日子。你说如果他为此茶水不进,忧郁一段时日,消沉一段时间,不也很正常吗,不也能引起人们深深的同情吗?但他真的没有,于是你就不得不深思他内心的强大,并钦佩他带着几分模模糊糊的做人的通透和达观。你说这石田叔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后来我如愿到市里求学,再回家时见石田叔已是生活清苦。他上身的军装由军绿彻底褪成灰黄了,右肩靠后的地方还补着一个补丁;头发较过去也长了一些,灰白杂乱,再也不是先前板正的平头和乌黑的颜色。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山里人都到山上挖金挣钱,而石田叔只会踏实种田,不善挣钱营生,这生活就过得渐渐不如别人。人一旦与别人的生活有了差距,就会慢慢失去了你在众人心中的地位。他正是这样,历经岁月沧桑,清苦的生活,邋遢的模样,不再讲究的衣着,让他彻彻底底还原成了当初实实在在的庄稼汉。见面时你怎会相信那个当年一身戎装的兵哥哥就是他,你怎会相信一个柔情似水的维族姑娘曾经深情地委身于他,如今那种威武阳刚的军人气质在他身上也消失殆尽。于是你不得不说石田叔是天生的实在或老实的,面对时代的变迁他不知也不会变通,他仍在沿袭着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的生活方式,这分明已与一个大变革的时代人人见利忘义的人性转折格格不入。

  几年后回到小镇教书,回到村里见过石田叔,他还是那样热情地与我说话,还是一副颇具军人义气的热心肠。这时才知道他为了谋生买了爆米花机,挑着担子走村串户,挣个小钱养家。可别说,这小生意虽说挣不了大钱,可他还是干得热火朝天,一脸笑容,尽着自己的努力,达到乡亲的满意。我从不曾听说他抱怨过生活的不幸和艰辛。腊月里,接近新年,各家各户都相对悠闲一些。远望寒山瘦水,近看枯木荒草,只要村头响起咚咚的声音,放学归来的孩子们就知道石田又来爆米花了,于是大家就从墙上取下秋天来不及剥离而挂上去的玉米棒子,临时剥掉玉米籽,急匆匆走到村头,让石田给爆出一锅因加热膨胀而迅速绽放如花的金灿灿的玉米花。随着一声惊心的爆响,烫手的玉米花刚出炉,散射一地,孩子们就叽叽喳喳抢着吃,大人们也含着笑意咀嚼着,谈论着,赞叹着石田日渐进步的技能和手艺。隆冬胜寒,腊月的日子里乡亲们的生活因石田的到来而多了一些温暖的色彩。

  2013年,石田叔参加了在县城举行的老战友三十年聚会。三十年如水东逝,三十年沧桑巨变,战友们一见面都吃惊于石田的落魄和潦倒。当年的战友要么从政,要么经商,要么谋生异乡,即使常年在家营生的,生活也大都过得滋滋润润,如意顺当。念起当年边陲从军的那份终生难忘的兄弟情谊,大家心里都很不是滋味,这说不太清的滋味无非就是手足情深,就是同情、可怜或怜惜吧。于是大家都想通过这次聚会多给石田一些心灵上的慰藉,仿佛勇士人生落难,更似英雄中途遭厄,所有的战友都一齐涌向石田,所有的战友都一次次把酒杯举向石田,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和相逢如故的亲热,还有对战友石田今不如昔的感慨和痛惜,碰杯,再碰杯;干杯,再干杯;劝杯,再劝杯。酒逢故交千杯少,酒中豪气自淋漓。石田叔是实在人,无论是谁,他能拒绝谁的好意呢?那就来者不拒吧,带着傻傻的笑意,五十二度白酒一杯杯满灌,仰首而下,海喝狂饮,不一会儿他舌头打卷,语句吞吐,云里雾里,不辨南北。见石田喝得痛快,这战友们也便稍稍觉得心里好受些,似乎喝酒能消除人生的不幸,能抹平生活的创伤。

  自打人生不如意那天起,这囊中羞涩,不知道多少年已经无钱沽酒买醉了,白酒入嘴经喉,穿肠过肚,那刺激的辛辣味也着实呛得石田几乎上不来气。如同火龙入喉,还似辣椒水经喉入肚,这难受的滋味只有自己知晓。这一天,那一批老兵很多,战友们有的说石田大约喝了十几大杯,有的说好像是二十几杯,也有人肯定地说他喝的酒足有二斤多,还有人激烈地争辩道他喝的酒应该不少于三斤。这一喝,石田只觉得喝下了一肚子老战友的亲切关怀,也喝醒了三十年的暖心的战友情谊。由于生活的窘迫和潦倒,今天石田觉得喝下的更是生活的酸甜苦辣,是人生的百味杂陈。不觉间,石田泪流而下,直把战友们一个个感动得心中唏嘘,鼻子发酸,喉中哽咽,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与石田相拥,一时间竟无语凝噎,对视啜泣。

  战友聚会的当天,烂醉如泥的石田叔不知是怎样回到老家的。让人震惊的是,第二天他死了,医生鉴定结果是酒精中毒。战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蒙了。还是当年那条石田叔和他的维族姑娘走过的弯弯山道,一路风尘,小山村涌来了为石田叔的人生最后一次送行的亲爱的战友。战友们俯身恸哭,并纷纷慷慨解囊,为他举行了一场一个偏僻的山村有史以来最隆重也是最高规格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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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飞 | 已阅读366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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