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45544554 第十五章_长篇_扫花网
《第十五章》--徐健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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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发布日期:2021-03-03 字数:18582字 阅读:278次

婚宴即将结束时,我到包厢清点东西,看到外面路边鳞次栉比的楼房亮着点点灯光,十字路口那边冷冷清清,一个跛足的漂亮女孩一手摸着路边的巨幅广告牌,一边慢慢地往前走着,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指对广告牌的触摸上,被路灯映亮的脸上含着微笑。我移开了目光,望着一辆又一辆汽车在路上驶过,赶紧摆脱掉一阵脆弱情绪的纠缠。我忽然感到自己其实过得很好,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不用为明天上学交作业,为考试和家长会发愁,也不用担心会做牢,我还是过得很不错的。

后来下楼送省道上赫赫有名的于老板上车,他拉着我手很高兴地说:“我儿子要能像你这样能干,我倒笑得了,不行嘛,还是不懂事,一天到晚就晓得玩。走,我们一道,我去看一个朋友,他在和平国际饭店新开一个夜总会,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以后吧,我还要送高总女儿回去,以后有机会再向您好好请教。”

“那好,以后出差到我哪去玩。”几个随从帮他拉开车门,他又转身摇头说:“我不行,在我那帮朋友里,我是最穷的。唉,不行。”他谦虚地笑着摆手,无名指上一只白色钻戒闪烁光芒,他眼中流露出敬意地说:“我朋友里面还有坐牢回来卖掉一只手表十五块钱起家的,现在在广州已经资产十几亿了。”


 

女孩过来笑问:“茂叔被抓走了?”

“抓走了。没车送你了,我们打个车吧。”

“OK。”她笑说。

“咦,”我这才注意到说,“你这发型有点像某某嘛?”女孩笑打我一下,说:“我们同学都不喜欢她,她没个性。”

“噢,多少钱?”

“你猜多少?我们班玲玲认识那店里一个女的,别的店剪不出来。剪完就被风吹乱了,好失败一个。我爸这次买套西装花了两万多,也后悔死了。茂叔说你真是的,买就买了还讲这种话,一点男子汉的气魄都没有。”

“他跟你爸最好,见了面都搂肩拍背的。”

“对,”女孩说,“茂叔就是江湖气太重。他本来想让梁阿姨开车带我们一起走,自己好去闹洞房的。”

“要不是被抓走了,他真能去闹一晚上。”


 

十字路口车如迅雷,险相环生,女孩一点不怕就往前冲,我拉住她说:“慢点,别给撞上了。”

“撞就撞好了。”女孩赌气地说。

“是啊,”我说,“撞就撞好了,撞了是你是找人家还是不找呢。”

我们到路口东边站了半天,但是拦不到出租车。这里原来是城郊结合部,路两边以前都是农田,我听高哥一个朋友说过当年在这边伏击一个老杆子的故事,秋风肃杀,往事惊心。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公交车站,我们向那儿走去。已经好些年没坐过公交车了。一辆小公共汽车缓缓开过来,我和女孩上了车。灯光昏黄的车厢里,只有不多的几个乘客,看到我们上车,目光都看了过来,一种熟悉的感觉漫过全身。

我坐到最后一排靠左边窗口地方,这是以前上高中时,每天放学在终点站最喜欢坐的位置。那时邻班的两个女孩喜欢坐在中门左边第二排双人座上。女孩先坐在前面单人座上,又过来笑坐到我边上。

“你以前还开过音乐茶座啊?”

“你听谁说的?那时候没办法,要生活啊。”

“有没有人就坐在那什么都不点?”

“哪有那种人!”

“怎么没有,”女孩笑说,“我就见过。”

“那好,你来了坐,一会过来问一句要点什么,一会转过身来又问喝点什么,你不能老干坐着吧,什么也不点,那也太跌相了。”

“有人来闹事吗?”

“没有。小痞子来得也多,小爷们不就这样吗,搞到钱了,啊,老板拿去,不用找了。没钱了他也照来,我们讲好了,过来玩照,没人你尽管唱,有人来你要让。他们也讲道理,头都直点。后来想合伙开个酒吧,钱不够没开成,就被人介绍到你爸那干了。你的理想是什么?”

“想到北京去,然后到国外读书。”

“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了,牌子好硬啊。”女孩笑说。

“那就好好干,考到北京,一边准备出国一边在校园谈恋爱多好。”

“到了大学我才不谈呢,都是假的。那些人渣,比如在街上吐痰,骂人。我表姐说她们大学情人节那天一大半都是假的,都是临时凑个对子。我表姐跟我家住好近,但我就和她玩不到一起,她是个书呆子。我表姐要不是亲戚,我才不会跟她交朋友呢。她说上大学就为了找对象,最好能找一个以后当老板的。”

“像你爸那样当老板不好吗?”

“他才不能当老板呢,他心又软,又容易上当。他那些朋友没一个好的。哎,等你以后当老板了,你一个都别理他们。不过我爸也可怜,我妈不在了以后,我跟他就没话讲,我想成年了也跟他不会有话讲,跟他只能讲酒、讲政治斗争。”女孩笑了,这时她眼睛温柔闪亮地看着我说:“你二十六了,该找个老婆了。”

我点了点头,久久无语,望向窗外。下午去接女孩前,到证券公司又看到那个美丽姑娘了,她披着长发穿件绿色风衣,坐在玻璃柜台里面。上次我帐户上出了点问题,她拿着磁卡到那边柜台交涉,那里的人帮她办好了,她气闲神静地回来,把磁卡递给了我。我说谢谢,她笑了,把难得一见的笑容给了我。今天她坐在那始终没有抬头,但我能感到她在感觉着我。我又想起了一个合作公司的女孩,她扎着辫子很清秀很干净……但这些……

前面有乘客在听收音机,里面传出一个女主持的声音:“听众们好,时间进入十一月份,沪市经过两次大的调整,本周又收了一根中阴线……”

车又停了下来,顶灯亮起,几个乘客上来。我注意到其中一个高挑女子,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束着马尾长辨,戴着一架银边眼镜,面容白皙清秀,身上有一种淡雅绝俗的气质。这女子带给我刹那间的恍惚,一种异常熟悉却又全然陌生的感觉。我好像觉得似乎在哪见过她。她手扶着椅背和玻璃窗上白色横杆站在前面,穿着一件蓝色绒布细格衬衣,下面一条水洗蓝牛仔裤,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很多人都在看她。洁白的车厢顶棚和周围或坐或站的乘客,衬托着她身上那种内敛的清雅气息。我只在古典小说中见过这种书卷味如此浓郁的女子,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全神贯注,生怕漏过了微小的细节。当她蓦地转过脸来,注意到我看过来时,我赶紧转开了目光,望向窗外思索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印象。

车到下一站,灯光亮起,前座的乘客起身时,我突然看到那女子过来了,她已经到了我面前,摘下了眼镜,那张苍白的娴静、忧伤的脸上紧绷着让人心疼的烦忧,那目光正紧紧盯着我身旁的女孩,显得那样专注、毫无顾忌,仿佛要看到骨子里去一样。在我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转过身手扶椅背在我前面坐下了。我看到她双肩清奇消瘦,直僵僵的一动不动,就静静地坐在那儿。那蓝格绒布衬衣裹着她单薄挺直的上身,纤维里散发着宁馨和温暖。

我没有把握这是不是她,虽然还望着窗外,但所有的感觉都在向她集中,集中在她那挺立僵直的背上。刚才她直盯盯地瞧着边上的女孩,目光显得那样痛楚烦忧,像在女孩脸上寻找什么或要牢牢记住什么一样。我很奇怪她的举动,她那双眼眸似曾相识。

车灯已经熄灭,窗外霓虹闪耀的街景在视线中移动。入夜的庐州城一派人潮灯海的景观,白日奔波的疲惫和到处灯红酒绿的感官剌激,使我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心灰意冷。

前面的她依旧上身挺得笔直,双肩显得那么削瘦。我想象不出她现在的样子,没有把握是不是她,可所有的感觉都向她流去。我和女孩说起话,聊了一会公司的情况,感觉她在听着。后来说到在南门下车时,她的背猛地震动了一下。我已经感到是她了,可仍然无法确定,上次春雨晚上在女人街,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反差如此之大。

我有些醉意沉沉,缄口不语。车厢狭窄,窗口玻璃离我的脸很近,一直到她脸边都在呈现外面都市的夜景。发动机的隆隆声、乘客的说话声和广播声充斥在昏暗的车厢里。也许等待了太久,真到重逢感觉就像在梦中。

我心里有一种冲动,很想和女孩说自己的故事,说那个住在南门附近设计院的女同桌。但就是没有说出口。一种离别在即的惆怅攫住了我,搅得我坐立不安。已经快到南门小学了,我耐不住站起身来,喊司机停下,但是司机没有理会,风驰电掣地驶过了徽州路和庐江路交口。我这才想起报纸上登过小公共汽车不能随便停了。我和女孩在四牌楼站下车,从车尾穿过马路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车上看我们。秋寒袭身,是她的感觉已经越来越强烈,我思绪茫然地往前走,感到一阵接一阵强烈的憾别之情,这样的机会此生不会再有了。我很后悔没和女孩说起她,说在初中时代喜欢过同桌的她。

在红星路边,我们拦到了一辆出租车,那辆小公共汽车已经驶出视线了。


 

回来从红星路过,看到路灯照着渐黄的法国梧桐树叶,深感此生如寄。那时路南边益民旅社还在,但里面早就没有钟明家了。对面路北边灰楼上,小学女同学周嫒家可能也早就搬走了。当年我来这边找钟明,星期天中午站在路边高兴地说话,她在对面阳台上笑看着我们。那也是一个非常纯洁善良的女孩。

在儿时的冬天,晚上和父母从百货大楼出来,站在外面夜幕笼罩的长长的大路上,望着闪烁不明的路灯和周围一片片破旧的房屋,常常会失去了方向感,在这市中心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后来知道往南经过工艺美术品店到红星路口,看到益民旅社和省政府后门就快到家了。从新华书店那边沿长江路经过省政府大门外面,挨着厚实镂空的围墙往前一点到了舒城路口往南拐也能回家。但我就喜欢从这边过,走到省政府后门斜对面那栋墙面布满爬山虎的黄楼边,再经过大礼堂和大食堂中间廊道,沿着黄楼南边和对面变电所、供水塔那儿围墙夹护的小路出去,就能看到我们大院东门了。

儿时很多熟悉的景物如今已经消失,但在记忆中还会时常浮现在眼前。外面路上经过的汽车灯光在宿舍院围墙上映出一片树影,又一大片灰影掠过墙头,把树影抹去了。


 

两天后的下午,我和公司技术人员到南郊的官亭镇看地,在一处田埂边意外地遇到了初中时代的好友李桂。

他面貌未变,还是那副猴不拉叽样子,快活地笑喊我名字,迈着外八字脚直奔过来,一把握住我手了,高兴地紧紧攥住不放。

“好久不见了。”他说。

我也紧握住他的手,感到昔日的友情又回来了。

他还在嗨嗨嗨嗨地笑个不停。

“上次就在这看到你们公司的车了,你们同事讲你出差了。”

“我听他们讲了,我没想到是你。”

“到哪去出差的?”

“一个上厕所要扛枪的地方。”

“啊,海南岛啊?”他张大嘴巴惊讶地问。

“啊?”这下轮到我吃惊了,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我哪能晓得,这我哪能猜得到。”

我说是保定,边上的几个技术员都笑了。

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了,高中时还会偶尔碰个面,后来他当了兵就没来往过。他退伍后分到了供销社,听他弟弟说经常到乡下推销农药。他弟弟就在供销社对面的门市部上班,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儿遇到了。

“听你弟弟讲你结过婚了,老婆怎么样?”

“也不是怎么样,只能讲不丑,一般化吧,过得去。我们平凡人不就这样吗,哪能跟好的……”

“什么地方的?”

“是我们单位同事。啊,你问她老家啊?在合肥啊。”他说。

“噢,原来是本地姑娘。”

他顿时显得颇为失落,低下脸说:“是本地姑娘咯。”继而又笑起来了,仰脸望着我扯高了嗓门说:“啊,那还要找个外国女的啊?到哪去找个外国女的啊?嗨嗨嗨嗨,你怎么样了,朋友都谈好了?”

“没有。”

“那你业余时间都干什么?”

“哪有业余时间,有空就翻翻那些发财致富的鸟人传记。”

“啊,”他惊讶地张大嘴笑了起来,说,“那你以后成了大富豪了,嗨嗨嗨嗨,我们要跟你好好处处哎。我还记得上学时你就喜欢看书,你还写过武侠小说的,我还看过。你以前最爱看那些哲学书,天天捧本书在那看,嗨嗨嗨嗨,反正你那时就爱看尽让人看不懂的书,过去这么多年了,我都记得。”

我们聊起了班上的那些同学,有些还见过,有些都忘了。我告诉他那个杨伶跟恰里结婚了。

“她是结过婚了,这我听人讲过。”李桂表情淡淡地说,“好像是我们班的一个人,至于是哪个我就不知道了。”他的眼中有一丝难过,但表面还很平静。

“就是和白玉她们住一个院的恰里,他现在在设计院开车,我听鸣亮讲的。”

“鸣亮我知道,这我有印象,至于恰里是哪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感到他有点像在装。

“白玉也结过婚了,她现在个子长好高了,她丈夫很有钱的。”

“那肯定咯,那还用讲啊。”他立即笑起来了,说:“白玉我只见过一次,还是在几年前。”他低下目光,陷入了回忆,声音很低地说:“她和几个女的在一起,我没跟她打招呼,我跟几个同事在一起。以前听别人讲过经常能在茶楼见到她,她个子是长好高了。现在女的都爱钱,男的比女的更爱钱,你不爱钱啊,你出门不花钱啊,没钱玩个屁啊玩。”

他找我要电话号码,又找我们一个同事借笔。“哎哎,从上面撕一块。”他高兴地笑说,从我拿的烟盒上撕块纸,在上面写下了电话号码和名字李桂递过来。

我笑了,说:“你写名字干什么?”

“不写名字,那么多号码,你过不了两天就搞混了。”他一脸快活地笑着,还像那时候一样,又狡黠又热情。他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当我刚想到这点要笑的时候,他的手有力地松开了。

“给我打电话,”他说,“哪天到我家去玩,一定要去噢,国庆节后就见不到了。幸亏遇到了,不然还见不到你了。我马上要到外地下乡了,我在单位半个月,到外面十五天,哪还能天天待在外面啊,不把我搞死啦。”

“在外面不要乱搞。”

“嗨嗨嗨嗨,”他笑着说,“也玩也玩,那不叫乱搞那叫玩。”

和李桂分手后,我和技术人员整理好数据回来,在车上靠在窗口看到原野的天空才像真正的天空,无边无际地笼罩着远山、丘陵和褐色土地上大片收割后的棉田。远处地平线上一轮落日又大又圆,染得灰蒙蒙的树木、村舍一片橙红。据说这时看到的已经不是夕阳,而是落日的反光。秋风在车窗外面呼啸,荡进来刮乱了头发,我眯着眼看着外面,一种宁静的忧伤让人深深地沉浸。

车到市区已经暮色苍茫,我在桐城路和庐江路交口海威特音像大楼边下车,和他们挥挥手。转身拐向庐江路时,突然在眼前的人潮车流中,又一次看到了她。

她还是那种素雅的装扮,戴着那架秀巧的银边眼镜,骑着一辆银色女式单车,如同梦境般跃入我的视线。当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刚好紧蹙眉头骑过我身旁,我看到她倏地垂下了目光,悒郁而惨淡的面容瞧向路面,形同陌路与我擦肩而过。

她没有回顾,那低落、孤单的背影和刚才紧绷在她脸上深陷痛苦中的忧愁,带给我强烈的震动,那一瞬间我确认了是她。

我站在路口,望着她往前快速骑去的背影,仿佛十年的时光只在刹那,她给我的感觉纯真依旧。

我想喊一声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闪念犹豫间,她已经在前面茫茫暮色中渐骑渐远了。我又感到了那种对她欲近心怯的情感,终究还是无法向她说出心底的爱意。我的整个感官被这秋日浓浓的暮色淹没,唤醒了那已经属于遥远年代的回忆。我想起了当年目送她放学回家的情景,那种目送心随的惆怅和甜蜜、喜悦交织。想起了那个美好而又无缘一见的梦,我们的初吻就在那个梦中,尽管这个梦我们并没有做过。而这一切已经无法和她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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