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45544554 第十四章_长篇_扫花网
《第十四章》--徐健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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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发布日期:2021-03-02 字数:5114字 阅读:285次

  1997年秋天,傍晚从市区学校接回女孩,在路口酒店外面停好车,附近的霓虹灯光和浓浓暮色已经笼罩了南郊公路。我和女孩进到大厅上楼,正好遇到董姐从上面下来,她刚烫过头发,穿件喜气洋洋的红棉袄,显得丰满和蔼。

  “阿姨好。”女孩笑着说。

  “你喊我什么?!”董姐瞬间脸一寒,眼光如刀,非常厉害。

  “妈妈。”女孩羞涩地改口了。

  董姐笑摸一下她脸蛋,从边上匆匆下去了。我们上到二楼,两个女服务员笑呤呤地拉开宴会厅大门,里面黑压压几十桌坐满了各路人马,橘黄色光线中弥漫着灰蒙蒙的烟雾,所有的视线都在注视我们。这里原来是董姐开过的城南歌舞厅,改成酒店这么多年还残存着往昔的气息,灯光偏暗,气氛诡异。

  女孩虽然才上初二,但表现从容镇定,她拎着书包,和我站在一起打量四周。一会高哥和董姐过来了,站在边上忧心忡忡地看着来宾,高哥迎面转过身来,看到我们像没瞧见一样。董姐也好像不认识我们。周围喧哗吵嚷,烟雾腾腾,他们好像游离在环境之外,只顾默默愣神地注视各处动静,就像指挥员在战役即将打响的前沿阵地观察敌情,对我们完全视若不见。我拉女孩坐到了墙角边沙发上。

  后来我到下面接几个外地过来的老大哥,正和他们握手寒喧时,看到茂哥和梁姐带着儿子兴冲冲地进来了,刚上楼又一头恼火地下来,茂哥铁青着脸冲在前面,梁姐也是怒容满面,使劲扯着儿子快步往外走。我赶紧喊:“怎么了茂哥?小刚快拦住他们。”

  “我们上去站了半天,他看见了不理我们。”

  “哎哟,我们不也这样吗,我和悦悦站了半天,就跟不认识一样。快进来,外面好冷,你们走了难看。”茂哥想进来,梁姐不愿意,一副受了冷落坚决要走样。又有几个熟人过来劝,好说歹说才把他们拉进来。我陪他们一家三口上楼,高哥和董姐又不知转哪去了。赵老大他们那一桌几个人远远站起来招手喊茂哥,茂哥高兴地过去了。

  赵老大靠在座椅上动都没动,只把一张大方脸掉开说:“我不认识你。”

  茂哥说:“我也不认识你,我认识你夫人。”

  “哎哈哈,赵兄当心哎。”

  “他是哪个?”

  “谁知道他是哪个?”赵老大吐口烟雾,仰起脸开心地哈哈大笑。

  过会上楼,听到茂哥正对赵老大说:“处级干部收红包亲红嘴,科级干部打白条翻白眼,你讲你是不是?你承包的工程,不把人伙好了,刘主任不给你审批,你就是非法的。”

  “小茂哎,”赵老大手点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就是一个嘴坏。”他气哼哼地转过身去,又补了一句:“姗姗来迟。”

  服务员已经开始上冷盘了,茂哥拿起酒瓶打开盖子给同桌的人倒酒,高兴地说:“我这人什么都不混,就混几个朋友。”

  赵老大立马站起来了,手指着他说:“小茂哎,老子的工程也就你敢抢!”

  茂哥愣住了,停止了倒酒的动作,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边上一个人见势不妙赶紧插了进去,接过酒瓶把他们挡开了。梁姐恼火地坐在一边瞅着他,脸上有种要看你怎么办的表情,茂哥看了老婆一眼,样子有点慌了,说:“你别在这搞,王书记来了。”

  赵老大难辨真假地捏响拳头,一脸蔑视地瞪下他,转回头立即露出满脸奉承的笑容,亲切又恭敬地说:“噢,王书记。”同时弯腰鞠躬点头作揖,双手端起一杯酒头仰高高的一饮而尽,又把杯子扣底一亮,王书记笑着拍拍他粗壮的臂膀,边上人都鼓起了掌。赵老大还在献媚地笑着,直撅屁股朝王书记弯腰鞠躬,很快被几个人拉到另一桌去了。

  这时小军过来说:“刚才张俊带几个人来了,在外面探下头。”

  老伍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明哥说,“以前都在一起玩的。”

  “我下去看看。”

  下楼到外面看到一辆黑色奥迪车刚好开走。回来婚宴开始了,高哥和董姐过来问:“刚才都是张俊?”

  “是他,我准备喊他进来的,他们已经上车了,那个驾驶员我估计还是张晓燕弟弟。”

  高哥点点头,把我带到最里面靠角落的一桌。

  “这是康伶,”他向一个中年男的介绍说,嗬嗬地笑了,“康伶才来的时候,我天天批评他,叫他干什么都不会,自己也急得要命。现在好了。”

  那中年男的很厚道,我们碰杯都是轻抿一口,高哥交待我陪好这个以前的朋友,我对人比较尊重,高哥这方面对我也很放心。

  “他们怎么会搞到这地方来办啊?”中年男的戴副眼镜模样很老实,他悄悄地问我。

  “以前董姐在这开过歌舞厅,他们就在这边认识的。你和……”

  “我和老高一起玩过,不过时间不长。他找的这个女的我不认识。我第一次见到老高还是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他带一伙人从我们学校围墙上面跳下来,就在操场上搜武装带,我们体育老师卫老师头被他开掉了。后来我们在外面打架被关到螺丝岗,他在里面当将军才认识的。我第二次和他关在一起,是85年那一次严打,正是最乱的时候,市内所有号子都关满了,我们给押在博物馆二楼一间大厅里。那时候他和李永民还在抢南七这边菜市场,李永民当时养了几条大狼狗,老高腿上给咬了一口,还是我送他去的医院。后来李永民为别的事情被枪毙了。我从看守所出来就上班了,他后来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但是经常能听到他的名声,知道他渐渐混上去了。”

  “85年我们还在上初中,那时好多人都怕进螺丝岗,一听到螺丝岗腿都发软。”

  “嗯,那时候乱,不认识人进去要吃苦头。看是关在哪个号子里,进去先报个名字,看看都有熟人在里面,里面分上下铺吗,睡在上铺的都是混得好的,进去就乱叫名字,这边一喊,那边有人一答应,那就鸟事没了,没人不行。那时一天到晚就是玩、打架,那时候还没有舞厅,都是几十个人聚在一起跳着玩。现在的人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都是很正常的,我们那时候不行,好比你在马路上看我一眼,你望妈逼望,就为这句话就能打起来,这边上一群,那边上一群,打吧。”

  “你们那时候打完都罚钱?”

  “我们那时候不罚钱,除非特别严重,把人打伤了,一般打完不就算了吗。那时候没有经济意识,光是干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要是能像老高他们那样,稍微有一点经济头脑,现在早就是百万富翁了。市里最早干生意的不都是在淮河路吗,我们就在那一带混,那边的工商、管理见到我们老远就点头打招呼,早知道租个摊位干干,现在也上去了。那时候搞到钱好厉害啊。后来那边的老板不都迁到城隍庙去了吗。我给关起来的时候,家里人那段时间累死了,不过我还好,我哥在市局,拿钱出来压,找人疏通,搞了一年多才结掉。那时跟我一块玩的不少人都收了,主要是压力太大,本身思想负担也重,想想岁数不小了,还是招工成个家算了。”

  张俊他们没有再来,可能想借这机会来表示一下。本来以为不会有事了,没想到高哥和董姐敬酒时茂哥闹起来了。

  茂哥已经喝得脸通红,在那比划着说:“当时跟我一起玩的人都进去了,就差我一个,老警天天在我去的那一带下岗布哨准备逮我,我跑反到淮南,我一个朋友在那里,人很够处,我在他家住了半个多月。我身上带了一把钢珠枪,是找合钢一个老师傅做的,五连发的,我那朋友喜欢,我走的时候扔给他了。后来给警车押回来,送到分局。都是给人家翻出来的,没人讲哪个会知道。老赵你讲都是你讲的?都讲是你的!”

  赵老大在那边白他一眼,掉过了脸去。

  彼时高哥和董姐过来敬酒,茂哥指着他不满说起刚才的事,高哥愣了一下,嫌他小肚鸡肠地说:“唉,小茂你真是。”

  茂哥一口饮尽,转过身就掼掉了酒杯。边上几桌顿时有人鼓掌,说:“好,岁岁平安。”

  茂哥不依不饶,说:“老子今天喝喜酒,要砸一下,给你俩助助兴。”

  我一把没拉住,他从女服务员端的托盘里抄起五粮液酒瓶,哐当一声把后面玻璃屏风砸破了。大厅一下安静下来了,连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见。高哥和董姐脸都僵住了,大厅来宾面面相觑。

  很快酒店熊老板被服务员领过来了,他个头不高,四十左右,又蛮又壮,屁股上挎把刀就像日本鬼子。

  “别在这操蛋,跟我出来。”

  “老子怕你啊。”茂哥站起来拎拎裤带昂首出去,梁姐没能拉住,气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赵老大老婆劝她过去看看。“我管他干什么,我自己的事还管不过来呢。”梁姐扭扭胖大身子没动。

  “祝我们好人高哥一生平安!”赵老大这时兴奋得满脸放光举起了酒杯。

  “好。”大厅气氛又活跃起来了,高哥和董姐又开始挨桌敬酒。转了一圈下来,我到窗口看外面,只见熊老板和几个伙计在踢茂哥屁股,茂哥手捂着被踢的屁股,边躲边对边上劝架的人说:“你看,你看。”

  茂哥一个朋友带着哭腔喊:“你们再敢动茂哥一根毫毛呢,我一刀砍死你。”他冲向酒店准备拿刀,被人抱住了。

  高哥和董姐到一个包厢敬酒,我过去问要不要找几个人下去看看,高哥坚决地摆下手,对几个外地来的朋友说:“文革那时候,我们在长江路上看打架看得还少啊?大街上哪敢管?管就死掉了。高哥又对董姐说:“阿华弟弟就在逍遥津给人家钢珠枪抵在脑袋上打死的,当时边上那么多人哪敢拉?”

  女孩这时回来了,她笑得直弯腰说:“开始茂叔还在跟他们打,但是打不过他们。”

  “在什么地方?”董姐问。

  “就在下面大厅,那个茂叔开始还跟他们打了一会,但是打不过,那个熊老板和几个厨师一起打他,他就把脑袋缩在墙角给他们打,一拳、两拳、三拳,他还在那数着。那个熊老板又拎根棒子打他,每打他一棒,他就推倒一大叠盘子。那个王老总叫他们不要打了,他年纪大上去拉不开,其他人在边上都不敢拉。”

  “小茂还没反击呢,”高哥说,“以前哪敢惹小茂,连我们那时候最坏的黄军都不敢惹他,黄军是钢刀队最早的中队长,他家就给小茂带人抄过两次。他那时候给关在螺丝岗,哪个号房的将军都怵他,所长都没办法了,最后把他赶到劳动号,白天人家下田干活,他就蹲在路边卖冰棒。他只要搞出那副玩命的架式,哪个都怕。其实都知道他装的,但哪个都怕他那个架式。他打架被逮到派出所,进去就拍桌子要给他老头秘书打电话,把所长、指导员都给震住了。”

  过会酒店外面又闹腾起来了,传来摔碎的酒瓶迸炸声和一阵玻璃破裂声,熊老板的骂声里已经带着哭腔了,他嗓音嘶哑地吼着:“老子不宰了他鬼了呢,刀刀,弄你妈的,快把刀还我,不照!不照!”

  刚才那几个还在踢茂哥屁股的伙计已经有两个躺在马路边上,就像仰头呼呼大睡一样一动不动。茂哥正待冲上去打熊老板,边上拉架的人太多,熊老板捂着半边可能已经被打肿的脸躲躲闪闪,一边指着穿黑皮茄克威风凛凛的茂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俩人不停地移动,茂哥始终一声不吭,随他怎样扭动脖子骂都不理会,一个人看到情势不妙,赶快绕出了俩人中间,这时茂哥冲上前打了熊老板一拳,熊老板无力还手往后一退,茂哥又跟步打,马上被几个人挡住了,他让开劝架的人,脱掉一只皮鞋握在手里又冲上去打熊老板,熊老板明明是胖肿脸上挨了两下,却抱着脑袋倒下了,茂哥愤怒地穿上皮鞋又上去跺,被劝架的人死死拉住了。这时一个人径直扑向茂哥,先给了他迎面一拳,跟着又狠踹一脚,劝架的人刚上去拉住,这边躺在地上的熊老板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和另外两个伙计一起对茂哥又打又踹,但很快就被拉开了,茂哥从地上抓块砖头又砸到酒店玻璃上了。

  “敢砸老子的店,你妈个逼的……”熊老板扯着哭腔的嗓子已经完全嘶哑了,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骂着。

  “算了算了,”拉架的王老总说,“有话过后再讲。”

  “不行,敢砸老子的店,不赔钱休想走。”熊老板被拉回了店里,茂哥依旧不走,默默地站在风里一动不动,他瘦高个腰身笔挺,几个劝架的想把他往车上拉,熊老板还在喊:“回来!”

  茂哥远远看着他,不动声色对手机说:“给我拉百把弟兄过来。”

  这时路边停下的警车下来一个警察和几个武警,警察喝斥了一声:“好了吧!”

  “好了,好了。”几个武警恼火地把茂哥推上车了。车门关好后,没亮警灯也没拉警笛,车向前面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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