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45544554 第十章_长篇_扫花网
《第十章》--徐健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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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发布日期:2021-02-22 字数:7049字 阅读:481次

三年自然灾害时,老家附近几个村庄都还好,没有饿死过人。在最困难的60年,村里有人出去要饭,但是姥姥没让家里人去。

其实当时也不是没有东西吃,好多东西都被浪费掉了。我妈说地里还有很多东西,但是都不许动,谁挖就抓起来批斗游庄。那时姥姥和妈妈说你去挖吧,二姥爷告诉妈妈哪里有东西。妈妈那时已经十几岁,就扛着农具去挖了。挖出来好多黄豆和山芋,坏的都扔了,好的带回来,姥姥晚上在石磨上捣黄豆,做的糊糊吃了二十多天,这才度过了难关。

我妈挖这些东西的时候,生产队长从边上过没吭声。他怕我二姥爷。后来那个队长在运动时被批斗了,村里人都恨他,婆娘们一拥而上用鞋底抽他,有的鞋底上还扎着几根大针。那个队长被打得哇哇大哭。他跑到家里向姥姥下跪求情,姥姥指着他鼻子说你太坏了,你砸人家锅,叫人家去吃大食堂,你嘴里还带嫌字骂骂咧咧,人家打个饭吧,你站在那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人家不是怕你,是时候没到。

在这之前,每次妈妈从乡里回来,姥姥就说你去说说他,别人说他不听。但是那时候说什么都没用,那个生产队长就带人到处割资本主义尾巴,二姥爷种的果树都被砍了。姥姥和那个队长说,你都知道人家也有报仇的时候,你这样武,这都是亲戚。队长说大姑,你思想跟不上趟了。我妈火了,说去你妈的,你才思想跟不上趟,我照脸呼你。

后来每次批斗那个队长,姥姥都会让妈妈从乡里回来帮他说情,人家才不打那么狠了。我妈高中时就被调到乡里工作了,先是在大队当妇女主任,那个大队的干部没有识字的,大队长和副队长都不识字。后来大队长被批斗了,还跑来找我妈说你有文化,你要救救我。他没有文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被批斗。

我妈工作时才十几岁,一个月工资二十二块钱,只要几块钱就够用了,全都交给家里了。二姥爷说国家给你钱是让你吃好的,让她给家里留五块就行了。

后来妈妈调到省里工作了,二姥爷在老家骂过好多人,说她才到省城几年,你们都找去,你娘个逼没吃过菜还是没吃过饭!这样为我妈减轻了很多负担。

老家人热情好客,只要来人就要喝酒。我爸第一次去家里,进村的时候好几个人保驾,帮他挡住那些直扑上来的狗。我爸不抽烟不喝酒,但是上了饭桌,烟可以不抽酒必须喝,他屁股还没坐稳就被灌倒在地了。我妈说农村喝酒,那都是揪着耳朵灌啊。

后来我爸再没喝过酒。小时候有一年他来这边,请几个阜阳的同事到家里吃饭,等人走后,他也点上一支烟,刚抽一口就咳了起来,赶紧按灭,皱着眉头苦着脸直扇烟气。我就见他抽过这一次烟。上初中从李桂家借来一本《少年文艺》,里面有个小孩在家偷偷抽烟,怕被家长发现,又刷牙又洗脸折腾了好久,让我想起爸爸那次抽烟了。我爸烟酒不沾,后来调来合肥,每天只要工作不忙,回来烧饭的都是他。

 

 

日光流年,童年短暂。

儿时最快乐的日子就是过年。爸爸过年前就托人运来东西了,那些油炸馓子装在大铁皮桶里,就是外面卖烧饼用的那种大铁桶,里面一层一层塞得满满的,我和妹妹放学回来,就先抓一把垫垫肚子。

很快爸爸就会来过年了。他每年过年都来,记忆中最难忘的就是他风尘仆仆的喜悦样子,和那只青灰色装满东西的人造革大皮包,上面还有洋气的上海外滩风景图案,我对上海的认识就从那只包开始的。那时最好的东西都是上海的,大白兔奶糖和各种饼干,还有自行车、缝纫机都是上海生产的。

爸爸那时风华正茂,头发又浓又密,向上朝后面吹着很好看的发型,穿着灰蓝色中山装就像电影明星。他在单位是大能人,有很多朋友,那些来出差给家里捎带东西的人都热忱极了。后来他调到合肥了,在商场工作很忙,但只要一有空就在家里,他其实最恋家了。我上高中时,他被派到深圳那边一家合资工厂当中方经理,工资一半人民币一半港币,比在这边上班不知高多少倍。但他只干了一年多就回来了,不停地来信报怨,说我们只想让他挣钱不让他回来了。

每到过年,妈妈单位会发好多电影票,爸爸专门列张表贴在房门后面,上面从初一开始,一连好多天,每天下午和晚上几点放什么电影,全都清清楚楚。只要有大礼堂的票,姥姥也会去看。那时晚饭后去看电影,我在外面等他们出来了,就在路上快活地侧身以弓剪步跃马向前飞奔开心极了。

过年不但有新衣服还有压岁钱。我一拿到钱,就到新华书店买喜欢的书。开始买小画书,后来又买大人书,买的第一本大人书是《武松传》。

晚上爸爸会在外面带我和妹妹放烟花,他每年过年都花好多钱买这些,还安排好了哪天放哪些。每天晚上都有那种在手里绕着圈燃放的烟花和二踢脚,妹妹最喜欢放那种安全的烟花,而我就被迫戴上白棉线手套,两根指头拎着二踢脚上端,爸爸在下面把引信点着,我就只能自求多福了。他站在边上说不要紧,炸不到你。话音刚落,砰的一声,下面炸响了,二踢脚从我手中腾空而起,在高处又炸了一下。我才松弛下来,又兴奋又后怕。后来妹妹大一点了,她也敢放二踢脚,而且毫无惧色。

过年最高兴的就是到孙阿姨家做客,妈妈在合肥有几个同学,每年过年都轮流做东请客。我和妹妹最喜欢去公安厅孙阿姨家,孙阿姨最喜欢妹妹,她和许叔叔就想要个女儿。从小到大,祝子和贺子总是羡慕我和妹妹,说我们爸妈要是他们爸妈就好了。贺子写过一篇作文《我的爸爸》,开头第一句:“我爸爸是个麻杆……”孙阿姨来到我家就笑说这事,后来过年到公安厅去,许叔叔说起这事还又笑又恼。

许叔叔在公安厅工作,不过从来没见他穿过警服,他瘦高个,说话很风趣,经常出差办案。他就喜欢夸我聪明。我和妹妹都感到孙阿姨和许叔叔最好了,他们都那么和蔼可亲,我也很想和他们换换呢。其实也就那么回事,真要换了就知道厉害了。

那时不管到哪家吃饭,都是大人们一桌,小孩一桌,许叔叔就爱称呼我们小将们。我们最喜欢他们家做的素鸡、千张蘸酱油汁和油炸大白菜包的肉卷,妹妹和贺子最受宠,不管来多少小孩,每次只要吃鸡和鸭子,孙阿姨都会把两条腿分给他们。

祝子哥比我大一岁,比贺子大两岁,他个子很高,从小就被公认为小大人。他们家过年来客很多,有时大人忙不开了,就让他拎着礼品出去拜年。贺子说其实我哥也不想去,他也想在家玩多好。好多年后,贺子还经常回忆说,那时大家都不带妹妹玩,苗阿姨说你们带她玩啊,还是我哥心眼好带她玩。祝子哥人很好,从小就憨厚老实,后来到海南工作,大家都愿意和他交朋友,他成了一名优秀的企业家。

贺子喜欢放鞭炮,每次过年到公安厅吃饭,他都会揣上一盒火柴,有时还会偷偷带支烟,到外面像大人那样点上,和我们用来放鞭炮。在他家楼后面不远处,有一个很冷清的地方,那儿紧闭的铁门边有解放军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岗。贺子说那是关押犯人的地方。我们赶紧转移到别处去放了。

我们过年会见好几次,到安徽日报社李阿姨家吃饭时,她家的大海也和我们一起放鞭炮。大海和贺子同一年的,他小学三年级就开始看大部头的小说了。有一年过年到他家,看到他书桌上放着一本《李自成》第三卷,他爸妈都说大海以后准备当作家,现在专门有人在辅导他。我们都对他肃然起敬。大海原来很瘦,个头好矮,那年过年到外面吃饭,回来时不知怎么掉到一个窟隆里了,大腿被烫伤了,住了一个多月医院。我妈说就因为年三十晚上他家为做菜的事吵架了,过年时千万不能吵架。不过大海因祸得福,住院期间营养补上了,从小瘦子一下变得好高好壮了。

我妈在合肥这边还有一个女同学,那个阿姨好像姓刘,我妈和孙阿姨她们都不大和她来往,大家都说她不好,说她爱人对她那么好,就差帮她擦屁股了,她还成天麻子麻子的骂人家,后来硬是离了婚。

孙阿姨和我妈是最好的朋友,她们是同一批从下面被推荐到省里工作的。孙阿姨在外贸局,一年到头家里都是老家来的亲戚,有孙阿姨老家的,也有许叔叔老家的,他们家被搞得很困难。我妈说其实孙阿姨根本没亲戚,她是孤儿,是政府把她养大的,那些亲戚都是后来自己找来的。但是孙阿姨和许叔叔爱面子好热闹,只要老家来人就热情招待。

有一年我家遇到事情,急需几万块钱,下午我妈给孙阿姨打了电话,傍晚上她和许叔叔就带着钱赶来了,说就怕她着急。那时候几万块钱真是不容易借的。

孙阿姨后来办公司当了董事长,家里还是整天来人,她还认了好多干儿子和干女儿。记得有一年中午我回父母家,正好妹妹来这边吃饭还没去上班,她看到我进铁门了,赶紧跑到纱门边笑着招手说:“快来看,快来看。”

那样子都快赶上9.11事件时了,那次我也是中午从外面出差回来,妹妹单位离家很近,中午在这边吃饭,我刚进铁门她就飞奔到纱门边挥手喊我说:“哥,快来看电视,出大事了。”当时她样子那么紧张激动,这回却是难掩的兴奋和感到好笑。

我进屋看到她笑着打开《合肥晚报》,上面一副彩色大照片是孙阿姨和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搂在一起痛哭,边上站满了报社领导和记者编辑,都那么感动地唏嘘不已。原来已经退过休的孙阿姨从报上看到一个贫困女大学生情况,到报社要求资助。孙阿姨说我也是从农村贫困家庭出来的,今天要回报社会。

 

 

孙阿姨家和我妈家相距不到三十里,她们在县里上高中认识的,后来一起调到省城成了最好的朋友。她们都是当时的知识女青年,反感农村早婚陋习,结婚都很迟。

我妈上学时是优秀学生,获得过很多荣誉。家里专门放钱和存折的抽屉里有一个厚厚的棕色人造革封面笔记本,里面夹着各种票证、奶油糖纸和好多照片,照片上都是她和同学们的合影,我妈是最出众最好看的。

我妈说那时和孙阿姨来合肥工作,傍晚在食堂吃过饭,就一起逛百货大楼,她们在那儿看玻璃柜台里的金戒指,那时价格还好便宜。

我妈刚来时,每月工资三十五块,后来提到了四十四块五,根本用不掉。她一天三顿都在大食堂吃,早上买稀饭,吃一个白煮蛋。中午买一个炒菜,炒肉片一毛钱,素菜五分钱,汤一分钱。晚上就买肉包和烧卖吃。日子过得很滋润。单位一个老大姐和她说,我小时候苦啊,家里只有过年才吃回肉,就这样女孩子还吃不到,只有男孩子能吃,说女孩子不干活吃什么。到了周末,我妈就和孙阿姨去看电影,那是她们的一段快乐时光。

我妈当时住在一个仓库里,因为工作忙,有时下班食堂已经关门了,里面一个大师傅对她很好,会给她留喜欢吃的菜放在蒸笼里保温。

我妈住的仓库很大,里面都是一箱箱抄家抄来的东西。冬天的时候,在床铺下面铺上厚厚的老宣纸,睡在上面比盖什么都暖和。我妈说那些箱子里都是古玩字画,还有后来在电视上看到的国民党军官佩戴的中正剑。

我妈长相好又善良,很多人都喜欢她。因为姓苗,刚来省城工作时,人家还以为她是苗族呢。一开始她穿着土布衣服说话有口音,在单位里被人瞧不起,后来大家都喜欢她了。那时有个阿姨老喜欢拍她,有时搂她脖子,有时还捏她,我妈有一次打她手了,说你干什么。结果那个阿姨眼泪哗哗流出来了,说我妈打得好疼。我妈在单位管机要文件和公章,天天在文件和出差证明上盖章手很重。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妈单位的造反派和保皇派斗争那么厉害,但是双方都一致同意让她保管公章。

我妈人缘好,认识她的人都喜欢她。小时候每次和她出门,从家门口走到大院门口,一路上会停下来好多次,喊好多人,还要听她和人家说会话。经常傍晚妈妈下班回来正在吃饭,外面有人来找她开出差证明或拿文件,她又匆匆忙忙去单位了。

我妈后来退休了,有时到百货大楼买东西,四牌楼附近当时还有看相的,人家就招手喊她,都能追好远要免费给她看,说她面相好有福气。

我妈住在仓库时,养过一只小狸猫,那只猫又聪明又漂亮,到我出生时,那只猫还在。那时我妈晚上去单位加班它就跟着,路上还不时地停一停等我妈,我妈就边走边和它说话。那只猫通人性,我妈进办公室一拉灯,它在就在外面叫了,我妈说听到了,它就不叫了。只要看到我妈办公室灯一关,它就从树上窜下来了,等在办公楼外面和我妈一起回家。有一次小狸猫在外面玩,被警备区一个干部家属逮到了,被关在了家里。姥姥说你去找找吧,我妈就到外面到处喊它,后来到警备区里面喊猫咪,就听到它在一栋楼上跟疯了一样叫起来了,我妈找到了那家,那个女的不承认,说这是她家的猫,我妈说是你家的猫你拴起来干什么,那个女的说它好乱跑,我当然要拴起来。那个女的难缠得很,就是不愿意还。我妈说你把它绳子解了,看它跟不跟我下楼回去。那个女的不干,我妈没办法只好回来了,又从单位找同事帮着去要,但那个女的就是不还。厅长王妈妈知道后,当即给警备区的政委打了电话,那个政委就在警备区门口等我妈,我妈赶紧过去了,很巧这个政委就住在三楼,那家是二楼,政委说是有一只猫,晚上一声一声叫,我们都给吵死了。我妈说了情况,政委说这还了得,就在传达室给那家男的打电话,政委说你现在就给我下来,你今天要不把猫还了,你明天不要来上班了。那个干部来了,说明天就准备送回老家了,你到我家去拿吧。我妈说我不跟你去,你放开绳子它自然会下来。果然那只小狸猫一下就冲下楼来,扑到我妈身上了。等到了家,姥姥正在引炉子,它一下就蹦到姥姥背上了。

我妈当年如果去上大学,一定会前程似锦,顶替她的去的一个阿姨后来官当得好大。我妈退休时只是处级干部。有一回省委领导来单位视察,故意问她:“小鬼,轻工厅有没有人欺负你们?这个地方可不好待,轻工厅就喜欢欺负年轻人。”我妈说:“还是领导了解情况。”这位省委领导就是厅长王妈妈的爱人,他们都是打过仗的老革命。王妈妈最喜欢我妈了,在单位里只有我妈敢说她。

王妈妈家两儿两女,家里还有保姆。我妈对高干家庭的事非常感慨,很多年后看电视剧时,还经常说起这些。她最同情王妈妈家的二儿媳,有一次那个二儿媳在街上看到有卖桂鱼的,买了回来到单位找王妈妈要钥匙,说买了鱼放回家。王妈妈说我家里有鱼,要你买什么鱼。我妈说你真是不知福,儿媳妇给你买东西不好吗。那二儿媳当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边上的同事赶紧拉她坐下了。王妈妈对大儿媳就不一样了,那是南京军区一个副政委的女儿,她认为跟她家门当户对。我妈说其实王妈妈的二儿媳长得漂亮人又好,她的三女婿是上海的,也是高干子弟。她家就一个小四子最后摆脱她妈妈的控制了,她说我就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她找了一个在报社搞美术的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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