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45544554 像狗一样地活着_生活散记_扫花网
《回望乡土》--李现森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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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21-01-12   共 0 篇   访问量:518
像狗一样地活着
发布日期:2021-01-12 字数:6390字 阅读:518次

老家的左右邻居各养了一条狗,西边人家是棕色的土狗,东边人家是卷毛的泰迪。

清晨,被主人打扮得很精致的泰迪,狗模狗样地迈着小碎步子走出家门。突然,它看见了那条被拴在夹道里的棕色土狗。顿时来了性子,傲娇地甩着柔顺的卷毛,向着土狗发起“进攻”,一边叫着,一边跳着。

听着泰迪的“呵斥”,土狗筛糠般颤抖着。它前腿一软,爬跪在地上,张皇失措面目恓惶地望着眼前不依不饶的泰迪。实际上泰迪不过是它身型的三分之一。像它这样的狗龄,完全应该有匀称轮廓和发达肌肉,但由于不受主人待见,只是比流浪狗稍强一点罢了,能有一口饭就不错了,就别说有强壮的体格和斗争精神。

泰迪的主人嘴上叼着烟卷,抱着膀子,悠然地欣赏着这一幕。大概发现土狗实在无趣,泰迪也就不叫了。而那土狗这时已经挣脱了脖子上绳子,开始张皇地向后逃窜,先是在马路中间斜着跑,不时回头看看,左右望望,还好来往的机动车并不多,在躲过了几辆来往的车,斜穿过马路,最后消失在了马路边的桥洞下。

见状,我颇气愤,又无奈。


你是一条狗啊!狗改不了吃屎!我被老板指着鼻子骂。不知道啥时候他突然冒了出来,在暖阳刚升起的早晨,他应该躺在床上享受漂亮老婆的温柔的。光头跟着他。

“你招来的都是啥玩意,一个个都是烂狗瞎耗子!”他拿光头开骂了。光头是他的跟班,手底下有二、三十号人,都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亲朋好友。老板不在时他就是老板,他喜欢背着手这在工地上,东看看西瞧瞧,时不时对他看不顺眼的员工训上两句。这时候,他腰杆挺得很直。我很羡慕他。

我做的是小工,光头派给我的活是给大工当下手。这是当天活中最重的活儿,一个人供三个大工。当给一个大工运送了砂浆之后我就要给下一个运,当我把第三个大工的砂浆运充足之后,第一个大工的砂浆差不多也用完了。所以我要源源不断地运送,一刻都不得停歇。

没有搅拌机,砂浆都是自己和的。沙子工地多的是,水也不缺,即便光着脚丫子去踩砂浆,我都不怕。但有一样我是真的干不动,那就是和砂浆。那绝对得使出吃奶的劲儿不停地用铁锨翻动,每翻动一锨起码都有十来斤重,一下午光是铁锨把子就让我弄断了两根。几天下来,胳膊和腰腿又酸又胀,手上也磨起了四、五个血泡。泡烂了,是钻心地疼。除了身体的劳顿,心里也很苦。

光头嫌我干活慢,就让我用小推车运送砂浆。我个头小,也不会推笨重的轿车。一不小心,在拐弯的时候手臂贴在墙边磨掉了大块的皮,疼得我直咧嘴。遇到有些地方比较高,我还得找一把厚实的凳子,再在上面铺一块大的木板,然后把推车上的泥浆一锨一锨地铲到木板上,大工就站在凳子上砌高处的墙体。尽管伤痕累累,还不敢停下来。我一听,那架子上的匠人就吆喝。每当这时,嘴里叼着烟卷的光头就会恶狠狠地骂:“能不能干,干不了就滚回去!”挨骂且不说,弄不好了还要被扣当天的工钱。

小推车太沉了,我脚不沾地没完没了,手指头肚上贴满了胶布,但房东却和《半夜鸡叫》里的“周扒皮”差不多天天催我交房租,说我上个月的房租还没交,我把身份证押给她,说我一定这个月交。我欠她三个月零六天的房租,我的身份证已抵押给她。老板欠我三个月零五天工资,他却什么也不抵押给我。我到这个工地有三个月零四天。

老板骂完了气呼呼地走了。我很希望成为他,他不光是老板,还有一个漂亮的干闺女。每天早上我都能看到她从一辆红色的“宝马”上下来,纤长的美腿,有时是黑色的丝袜,有时是肉丝的丝袜,黄金耳坠掷出一道金光,她扭了扭小屁股就转身关车门,然后娉婷着走了。她是老板的秘书。


我永远都没想到我和一个“傻子”成了朋友。一位被光头整天喊“傻子”的工友,看我年龄小,心痛地提出让跟他当下手。那天他的活儿是在工棚上铺油毡,让我在下面给他递。这活儿轻些,当递上去一捆,能靠着墙角歇一小会。

起五更搭黄昏,也没个啥盼头,手脚和肩膀都磨起了泡,结了痂,痂掉了,再磨出泡,反反复复,连自己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见有人心痛,我也很是感激。但没想到,也够倒霉的了,从起床到现在这手上活儿没停着,刚像狗一样伸了懒腰,就被老板抓了个现行,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地挨了一顿骂,“你小子的躲到这里偷懒,今个不给记工了……”说着,还把记工本摔在了我脸上。那凶巴巴的模样,简直和那条只会仗着人势的“旺旺”叫泰迪差不多。

狗日的,你才不是个人!我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烈日晒,寒风吹,老板的训斥,光头责骂……那情景至今都忘不了,整个人就像一截木桩子,没有思想,没有欢乐,没有悲哀,行尸走肉地重复着昨天的轨迹。天不亮就爬起来,吃一个僵硬的馒头,就一杯白开水,接着又是一个从日出到日落,到了晚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工地上伙食也差,顿顿是少油没味的大锅菜,吃得久了,端起碗就反胃。除了苦与累,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贫乏,那是比劳动更难受的痛苦,不亲身经历的人是体会不到的。整整一个冬天,我几乎是在泪水和汗水交织中走过的。


我还是被光头给“辞退”了。快到年关了,我身上只有7块3角钱。我很希望光头能给发点工钱,让我交下房租,能去街头喝上一碗热乎乎油乎乎的羊杂汤。那几天,我像“孙子”般低三下四地去找他,若不是“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就差一点就给跪下了。可光头呲牙咧嘴,极其厌恶地让我去找那个打扮得像“金丝雀”的女秘书要钱。

女秘书是老板的干闺女,看起来是很妩媚的那种女人。她的差事让我羡慕,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嗲声嗲气撒个娇,还能拿着高工资。不像我为了拿到应得的工钱,四处求爷爷靠奶奶,直恨爹娘没给自己也生个女儿身。

我小心翼翼站在她的对面,担心她不理我,便试探着问:“忙着咧。”她头也没抬就嗯了一声。我很高兴她搭理我了,我搓了搓手,大冬天本不该搓手,但我不知道怎么放置我的双手。我现在跟大人物说话呢。起码是跟将来的大人物说话。“你每天挺忙吧。”我又问。

“是”,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啥事?”天啦!她竟然抬头看我了。这时我呼吸特别紧,眼睛睁的特别大。很久没人拿正眼看我了。现在好了,她竟然问我有“啥事”。我赶紧说没事没事。听这么一答,她斜了我一眼,又拿起眉笔对着镜子描起了眉毛。

我仔细看她。她那鼓嘟嘟的两坨子肉在呼吸着,一颤一颤地敲打着我胸口上。这时我呼吸特别紧,眼睛睁的特别大,突然有一股强烈反应。我只得把身子往桌子边上靠了靠,免得她发现。我小心地说想领点工钱。她又是嗯。听起来比第一声嗯要急促,不耐烦的样子。我能感觉出来。

在她的一句“没钱”的打发中,我狼狈地离开了。没活干就没钱,没钱就没饭吃,这是定律。若不是那个“傻子”工友指点迷津,我或许一辈子都不知道,我们的工钱都被她私下里扣了。弱肉强食,谁让咱是条不受待见的土狗呢,也怨不得处处受刁难了。唉!人啊人!


老板要给孙子办“百天”,工地上的人都去了。安子邀我一起去随个礼。我清楚地知道,我不是圣人,也不是活在真空里,也很想去台面上蹭点吃喝,可兜里实在掏不出一个子呀?除了老板那次喝多了高兴让女秘书给每个工友发了200块钱工钱,都大半年了,我也连根狗毛也没拔到。

何况自己又一向自视清高,对这号来路不正的人向来不屑一顾,便说这是助纣为虐,凭啥拿着自己辛苦挣来的钱去蹭他那门子屁股呢?难道不随礼他还能把蛋子捏下来炒炒吃了?

话一出口,安子很是紧张地往外瞅了几眼,见窗外没有人,小声给我说,你这话可别乱说,要让狗听到了不咬你一口那就是祖上烧高香了。狗疯了说咬人就咬人,也不打个招呼,咬了人都没处讲理去。

从安子喋喋不休的嘴里,我知道了老板是从承包土地、建房子、搞工程、建工厂、玩黑道起家的,虽然进去了几年,但凭借着强大的基础和人脉,依然富贾一方。有势有钱,身边也经常围着很多人,个个活像松狮,五大三粗,纹身、戴耳环、戴金链子,用下眼皮看人,鼻孔喘着粗气,不仅长着“狗相”,也一副“狗”的做派。那年老板家里要置新坟,就动动嘴皮子,于是那些“松狮”就软硬兼施地逼着村里百姓挪坟,没一个人敢说个不字。

我嗯了一声就开始劳作。安子就在我旁边,他喜欢和我聊天。他说他被狗咬怕了,早些年他跟人一块开过矿,曾经挣了100多万,后来让“狗”咬了口又全部赔掉。他说他有两个儿子在读书,媳妇也从不给他好脸色看,因为他赔掉了100多万。他说他们一家人现住在几间破旧的老房子里,因为房租便宜,屋门盖不严,蚊子呼呼进,就点上蚊香;没有厨房,就在院里搭一个简易棚子洗澡和做饭。白天,出去打工,回来就脱掉一身脏衣裤,挤在屋子里吃饭、说笑,也挺好的。这些话安子给我说过了很多遍,就像祥林嫂嘴里的“血馒头”块一样。每次说起他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他都有一副很知足、很幸福的样子。

当然,我也真心替他高兴。他现在能有这样一个容身之所,让一家人像狗一样地活着,从这一点上就比很多人强,至少不用像流浪狗般露宿桥洞,躲避了外面的车流、人流。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我突然想起了家中的那条土狗,不知它怎么样了?或许它还在人流、泰迪们的夹缝中谋着生存?如果不出现意外的话,大概它还确实还在艰难地活着。躲避车流,躲避泰迪,躲避闲人,躲避城市执法者,它断断不会主动去碰那些不长眼的车吧。


工地上的厨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臃肿的胖女人,憨大的胸脯,满月的脸,但一双大手极其吝啬。她给我饭盒里的菜很少,但比“傻子”的要多。在工地上,“傻子”是那种谁都可以欺负谁都可以忽略掉的人。

此时,在胖女人趾高气扬的吆喝中,“傻子”蹲在墙角用大拇指掐住掉了瓷的碗口,四指扣住碗底,口衔碗口“吱……”喝个半圆,再“吱……”重喝回来。那声音,或高或低,或粗或尖,此起彼伏,简直像是在吹哨。

一碗稀汤却让“傻子”喝得有滋有味,喝出了烟火气,喝出了欢声笑语,也让我想起了村里那个叫花婶的女人。她男人有工资,家里不缺吃还缺穿,隔三差五还会炒个鸡蛋、整个肉片什么的。那个香味呀,大老远都闻得见。

花婶是住在乡下的城里人,看不上我们这些面黄肌瘦、眼窝凹陷、一身补丁的穷小子,打心眼里厌恶我们,生怕沾了我们的穷气。一次,我放学从她家门口过,她叫住我:“诶,那小孩,碗里还剩点面条儿,小白狗不吃啦,你吃不吃?”说着拍拍她怀里的那条已经吃得肚圆流油的哈巴狗。

我年龄小,也听不出啥好赖,还真像狗一样,十急八慌地捧起碗就吃,连碗沿都舔的干干净净,生怕那狗儿与我抢食。我在狼吞虎咽地吃着面条时,花婶是远远地看着,用一种鄙视的眼光瞥着我……

这情景多么的相似呀,看着“傻子”头都不抬地喝着稀汤,这也让我想到《芙蓉镇》里的一句话:“活着,像狗一样地活下去!”是啊,毕竟,这可怜的人,带着些梦想比猪狗一样活着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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