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怀念》--大山的女儿的文集
首页 |返回作者文集 | 加入收藏
最近更新: 2020-12-18   共 0 篇   访问量:616
秋天的怀念
发布日期:2020-12-18 字数:908642字 阅读:616次
    往事如烟,就好像是看过的一场电影,听过的一支歌,逛过的一处名胜……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无凭无据。但记忆却似无花的蔷薇,永远不会败落。

    记得那是一个秋风萧瑟、树叶飘零的周日下午。当时,我正在读高中,平时在学校里吃的粮食,是父亲送的;但零花钱,却是母亲给的。因为每学期除了交5元钱的书杂费,还需要些零花钱来交伙食费、买学习用品、日用品等。
    母亲用她瘦小的身躯背负着我艰难的求学梦,超负荷的付出成为我难以承受之重!我知道母亲攒钱不容易,所以我从没主动开口问母亲要过钱,她有了,就会给的;没有,也就算了。
    这次也一样,吃过午饭我要返校了,自己默默地背起书包走出家门,依然没吭声,母亲看了我一眼,嘴里也没说什么。可是当我走到我家门外边将要转弯时,回头朝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似意外又不意外地发现,母亲已经走到我家的菜地边了。我心里顿时有一股暖流从中而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升腾起来,因为母亲已经不止一次地在身后边追过我了。有时母亲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有时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我回身朝着母亲走去,母亲气喘吁吁地来到了我跟前,秋风飒飒,拂乱了她鬓边的白发,吹动了她单薄的衣角。母亲穿着一件黑蓝粗布大襟布衫,她果然在用右手撩起衣襟,左手摸摸索索地在贴身的衣袋里掏,转眼间掏出了一把零钱,我大致瞄了一眼,硬币有1分的、2分的、5分的,纸币也是1角的、2角的、5角的,没有一张是1元面值的。
    我右手捏成拳头按着胸口,深呼吸着,一下一下,调节着自己的心情,然后伸开双手捧过母亲递给我的一把零钱。望着手中那些零零碎碎的、带着母亲体温的纸币和硬币,我鼻子里一阵的酸涩,涌满眼眶的泪水差点儿掉下来。我别过脸使劲地眨了眨眼睛,缓解着自己激动的情绪。
    我哽咽着说:“妈,您……”
    母亲说:“这是我偷偷攒下的,不想当着家人的面把钱给你,知道你去学需要钱,你就拿着吧!”
    我双手并拢捂紧了手中的零钱,强忍住鼻中的酸意,刻意压制住那种想哭的冲动,转身踏上了去学校的路。转弯后背过母亲,我终于不用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任由眼泪在脸颊上肆意横流。又走了一段路,我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又摊开两手边走边数着那些零钱,一共有3元多,我心里既感到欣慰又感到心酸。
    欣慰的是我可以用这些钱交伙食费了,因为我在学校管伙老师那儿已经支取过两次饭票了。我们当时把粮食交到伙上,一斤粮食还要交1毛钱的伙食费,因没钱交伙食费,我只好支点儿饭票先用着。俗话说,只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我已支过两次饭票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去管伙老师那儿支取饭票了。心酸的是,母亲攒这些钱,不知要吃多少的苦、出多大的力呢!
    母亲给我的这些零钱,是靠她养鸡下蛋、刨中药材、摘木耳和拾橡壳卖了才攒起来的。自81年土地承包到各家各户后,虽然不用再靠工分吃饭,但我们那里是深山沟,土地很少且又贫瘠,每年打下的粮食还不太够一家人吃。家里每年除了养一头猪,到年底可以卖几个钱以外,也没有别的门路可以挣到钱。而卖那一头猪的几十块钱,除了置办年货,也不知道有多少个窟窿在等着填补呢。
    至于我县探明黄金储量100吨,黄金年产量12.5万两,为全国六大产金县之一,我们那道沟里出了个大金矿,周边也发现了零星的小矿洞,就在我每星期来回走的路两边的山上,有的人去国营大金矿谋个职位,有的人开洞做矿石淋金当老板,有的人去金洞里给老板干活,有的人去给矿洞的民工队做饭,有的人从金洞口往碾子场背矿石……那已经是过了几年我出嫁外乡之后的事情了。

    回归正题,话说母亲攒钱艰难,那是因为当时鸡蛋才6分钱一个,中药材也不好刨需要满山坡跑着去找,摘木耳是要趁下雨天或是雨刚过后就得去的,母亲身材瘦小,拾一袋橡壳需要很吃力才能先背回家,然后再背到收购点去卖。
    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见天空下起了雨,母亲便对我说:“你就在家做功课,我要去摘木耳。”
    我望着门外正在下着的淅淅沥沥的秋雨,忧心忡忡地说:“妈,雨下得这么大,您淋雨感冒了怎么办?”
    母亲说:“没事,我淋雨淋惯了,再说,我戴着草帽,披着塑料纸,雨水也淋不到我身上多少。我就是要趁着天下雨才去摘木耳,你想啊,天一下雨,木头上的木耳都被雨水泡胀了,这样才好摘呀。木耳在野坡上,谁摘到就算谁的,要是去晚了,就会被别人摘走的。”
    母亲边说着话,边戴上草帽、披上塑料纸、拿上竹篮就出了家门。望着雨雾中渐行渐远的母亲,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知母亲又要跑几架山坡去寻木耳摘呢。母亲的身影离开我的视线已经很久了,可“淋雨淋惯了”那五个字,却一直萦绕在我的耳畔挥之不去,让我心里涌上一种钝痛的感觉。
    那时候,我们那里还不兴人工用菌种去种植木耳和香菇。摘木耳,不是去摘堆放在一起的木架上的木耳,而是要满山坡去找那些散倒在地上的木头,发现哪根木头上长有木耳,就摘下来放进篮子里。而长木耳的那些木头,是家里需要盖新房子的人砍到了栎树,打截成大梁、二梁、檩条、椽子、錾子板等,把需要的成品拿回家去,截下的木头扔在山坡上,沤得时间长了,上面就会长出木耳。
    初中毕业那年的暑假,我就去摘过几次木耳,因此能切身体会到母亲摘木耳时的不易。我每次都是跑了好几架山坡才能摘到很少的木耳。一般有木耳的山坡都是深山老林,下了雨树林里潮湿阴冷,脚踩在常年沉积的枯枝败叶上面,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时还会因脚下打滑而摔倒。最后我把摘了好几次、晒干后积攒在一起的木耳全卖了,才够交高一第一学期的5元钱书杂费。
    等母亲回来时,她浑身已被雨水浸湿透了,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也被雨水湿成了绺绺儿,前边的头发贴在两边的脸颊上;黄力士鞋更不用说了,就像刚从泥水里捞出来一样,水湿水湿的,鞋帮上还沾着泥巴……再看看篮子里,却只有一篮底的木耳。
    我哽咽着喉头,催母亲立马去换衣服,自己赶紧去厨房煮了半碗姜汤端给母亲喝。所幸的是母亲没有感冒,正如母亲自己说的,她已“淋雨淋惯了”。
    农闲时节,母亲总是肩背一把小镢头,臂挎一个小竹篮,到山坡上去四处寻找中药材,血参、细辛、柴胡、桔梗……见到什么便刨什么,然后拿回家择好、晒干再拿去卖钱。
    记得秋假中的一天,母亲去刨中药材的时候还好好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回来时两边的脸却肿得特别厉害,就好像是发面馍一样,两只眼睛也眯成了两道缝。见到母亲的脸成了这个样子,我吓了一大跳,眼泪马上涌满了眼眶,赶紧拉着母亲的胳膊问是怎么回事。
    母亲说:“我刨血参根儿的时候,镢头不小心碰到了一个马蜂窝,那窝马蜂“嗡”的一下飞了出来围住了我,在我脸上蛰了很多下,脸当即就肿了起来。”
    我带着哭腔说:“妈,我陪您赶快去找医生看看开点儿药吧!”
    母亲却说:“不用,等肿气消了自然就没事儿了,看医生还得狂花钱!”我拗不过母亲,只好由着她。母亲让我到厨房里去给她找几个蒜瓣,然后掰开在她脸上被马蜂蛰到的地方涂抹了一遍。过了两天,母亲脸上的肿气才慢慢地消了。

    尽管母亲很努力地攒钱,想供我考师范大学,让我长大后能当一名教师,可毕竟挣钱门路有限,因为母鸡下蛋是分季节的,中药材也不是刨不尽的,木耳也是下雨时才有的,橡壳更是秋天才能拾到的,母亲也是心有余力不足。知道母亲平时攒钱不容易,我从小到大,一直牢记着母亲让我考师范大学的嘱托,学习一直很努力。
    三年级时,我做数学题,回回都是全对的,老师在我的作业本上打满了整整齐齐的对勾。初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我除了语文是98分,其它门门功课都是满分,Z校长就在大集时,对着全校师生说:“XX新,门门100分,长大后不用再把红薯啃。”新来的Z校长还没记清我的名字,说的话倒是蛮押韵的。考高中的时候,我和我们学校另外一名复读一年的男生考上了。高一第一学期末,我就考了年级第一名,学校让我戴上大红花,拍了照片挂在校园里,和其它班成绩好的学生一起去公社参加表彰大会,还代表全校高一学生在大会上作典型发言。复读两年后,参加高考预选,我和我们文科班另外一名男生被预选上了,取得了参加高考的资格。
    尽管79年恢复高考之后的前几年,考题比现在容易些,但由于我们的青少年时期,处于文革的动荡岁月和之后的恢复时期,学校对学生的学习抓得不紧。因此我的求学梦,就如同建在沙滩上的空中楼阁一般,地基不稳。比如我的数学,因中小学时期基础太差,高中阶段尽管已经很努力了,预选上那一年高考数学卷前面的题100分,还有一道附加题5分,总分105,我也才考了65分。结果那名男生因为比我复读的年头多一些,这年他考上了,而我却因几分之差又一次落榜了。前面所说的我在中小学时期班里学习成绩好点儿的例子,也无非是瘸子里挑将军而已。当我被放入全省的高考大军中,一下子就被湮灭得无影无踪了。

    那时还没有打工、摆摊之类的事儿可干,可是我又不甘心就此回到深山沟继续过父辈们那种贫穷的日子,我就在学校里拼命地去学习,想通过高考这座“独木桥”去改变自身的命运。
    为了节约粮食,节省伙食费,我一天只吃一斤饭票,早上、中午,每顿用4两饭票,吃2两的白面馍,喝一碗2两的稀玉米糁汤,晚上喝一碗玉米糁汤里下面条的糊涂饭,用2两饭票。在家里还能吃些野菜、野果,而在学校没有菜吃,更没有水果吃。由于在学校学习紧张,又加上营养跟不上,所以我就患上了脑神经衰弱症,没钱医治,头整天觉得木木地痛,老师讲课也听不进去。
    不仅如此,秋后的一个周六,早上起床时,我突然发现我的左腿竟痛得不敢挨地,我托同学向班主任请假回家。
    平常过星期天,我总是周六下午回家,周日下午返校,学校离我家有35里路,那时没有车,往返都需要步行。此时,我却犯愁了,这几十里的路,我腿痛得那么厉害,怎么走回去呢?可不走吧,不光没钱去看病,而且没钱、没饭票,下一周在学校的日子也没法过啊!
    于是我只好忍着左腿的疼痛慢慢地往家走,腿痛得轻一点儿的时候,走一段路;痛得很的时候,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我走了大半个早上,才走了不到5里地。
    我正坐在路边休息的时候,大路上走来了一个人,我父亲和他熟识,我平时就叫他老伯,他拉着架子车要去沟里拾柴禾。老伯问我:“你们不是下午才过星期回家,你现在要去哪儿啊?”
    我对老伯说:“我腿痛,跟老师请假回家,可是却走不成路。”
    老伯说:“来,坐到我的架子车上,我把你拉着。”
    我不想麻烦老伯,就说:“您去那么远的地方拾柴火,一天要打一个来回也不容易,我就不耽误您的事儿了。”
    老伯说:“我今天就去你们那道沟里拾柴火,刚好顺路把你捎着。”
    我心生感激,出口说道:“那好吧!”
    老伯拉着我走到他要去拾柴火那道沟的沟口,就说:“我要进这道沟,不能再拉你了。”
    我说:“您把我捎到这里,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要不是您,我兴许现在还在沟外边呢!”我嘴里说着感激的话,抬腿就慢慢地从架子车上下来了。
    这个沟口离我家还有七、八里地,我又开始步行往家里走,还是走不了几步,就得坐下来歇一会儿。又走了一段路,快到医生家的时候,我的一个邻居大哥从我身后走来,他得知我腿痛,就把我背到了医生家。医生给我开了药,又给我倒了开水随即让我吃了一包。
    我托邻居大哥给我母亲捎信儿,母亲便到医生家来接我,医生叮嘱我母亲要给我增加营养,说我脑神经衰弱、腿痛等毛病,都是营养不良所致。于是,回家后母亲就把平时舍不得吃、攒起来准备卖钱的鸡蛋,给我煮着吃,煎着吃,打荷包蛋,包饺子,让我补充营养。我吃完了医生包的药,又在家里将养了一个星期,腿走路不疼了,我才又回到了学校。
    母亲的艰辛,病痛的折磨,腹中的饥饿,“独木桥”的难过,终于让我在又一次高考落榜后痛下决心,不再复读了。尽管我心里明白,我辜负了母亲对我的期望,因为打小时候起,母亲就想让我长大考师范院校,毕业后成为一名端铁饭碗的公办教师。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无奈之中,我只好怀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心态,回到了那个位于大山脚下、深沟之中生我养我的家了。

    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后来侥幸遇到一个契机,我接替村里一个嫌待遇低辞职不干的民办教师,去村小当了一名“村代课教师”。次年我参加了成人高考,成了H大中文系的一名函授生,也算圆了我的求学梦;后来毕业后,我拿到了学校颁发的大专文凭,县里按“五大”毕业生对待,安排我当了一名“县代课教师”;后来的后来,我通过了县里代课教师转正考试,成为一名拿财政工资的公办教师,终于偿了母亲的夙愿。
    时隔30年多年,母亲也去世10年了,但当年在飒飒秋风中,母亲站在她经常伺弄的菜地边上,颤颤巍巍地用左手摸摸索索地给我掏零钱的那个画面,一个很清晰很清晰的画面,一个很真切很真切的画面,一直定格在了我记忆的屏幕上。
    回忆本来是美好的,只要你能让过去的,它都能过去。可是,这个场景在我心里却永远也过不去,每当秋风起,那个画面便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依然是那么地清晰,那么地真切。凡事到了回忆的时候,真实得就像假的一样,但这个画面可是的的确确存在过,秋风知道,菜园知道,母亲知道,我知道。
上一篇: 《第九章》     下一篇: 《读《奇迹男孩》有感
责任编辑:罗飞 | 已阅读616次 | 联系作者
对《秋天的怀念》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