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乡土》--李现森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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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20-11-19   共 0 篇   访问量:271
拉脚儿
发布日期:2020-11-19 字数:3816字 阅读:271次

 

拉脚儿,通俗点说,就是帮助车夫拉车的人,类似用绳子在岸上拉船前进的纤夫。在豫西,俗称拉坡,也叫拉套儿。

在嵩县,其西部山区被称为“坡上”,东部的洼里为“山下”。人们常常提到的坡上坡下,指的是窑北坡。它是城里城外的交通道口,也是坡上坡下的分界点。我家就住在这道坡疙瘩上。

几百年来,这里都是荒郊野外,感觉离县城老远老远的。坑坑洼洼的泥土路,雨天泥,晴日灰,汽车很少见,更多的是架子车。坡上的人到城里拉煤、拉水泥、拉化肥,坡下的人进山里拉柴、拉粮食、拉柿子,都要经过这道坡。

架子车完全靠人力拉动的,拉车的多都是青壮年人。一辆架子车承载千把斤货物,一个人很难从坡底拉到坡上来。就算年富力强的壮汉,也是一步一把汗,腰弯的像蒜苔杆儿。

最早拉车人是舍不得雇拉脚的。每到上坡,三两个拉车人就要把车停下,轮流“盘车”往上拉。而所谓的盘车,就是你帮我,我帮你,走着S形轮番把车拉上坡去。虽然这样能省下几个小钱,但很耽误活,如果是单车了,就非得雇上个拉脚儿的不可。

正是这种机会,给家境贫寒穷的我们提供了“拉脚”的商机。于是,村里就有了专门拉脚的人。我也是其中一员。

那年,我还只有十三、四岁。开学不久的一天,向娘要钱买作业本。娘说,没现钱,等鸡下了蛋,再到代销点去换吧。当时,甭提多失望,多伤心了。

我流着泪,低着头,夹着书布袋儿,慢慢地向学校踱去。

出了村口,凑巧碰到了个拉车人,见我大热天晃晃悠悠过来,他满脸堆笑着主动搭腔:“小孩儿,帮我拉个车给你买块冰棍吧?”一块冰棍就是五分钱,能买一个本子呢。我一听来劲了,以五分钱的酬金雇给他做了拉脚的人。

他麻利地从货筐里取出一根绳子,将一头绑到架子车辕木上,另一头放到我的肩膀上。在他“走”的吼声里,我勾着头,弯着腰,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吃力地朝着前方拉着。

那人一边用力拉车,一边把手搭在我的绳子上,边拉边说,中,真卖力,真能干。他越说,我越卖力,生怕把绳子拉弯了。不知拉了多长时间,终于上了坡。

接过5分钱,我瘫坐在路边,张着嘴大口地喘着气,但心里却很高兴:我能买本子了,我能买笔了。我是撒着欢儿地笑着,喊着,哭着,跑着……这情景至今仍频繁出现在我的梦境。

学校里放假了,我跟娘说,我想跟表哥厮跟着拉脚儿去。

娘有些惊诧,但又拗不过,只得帮我在家里找出了一根两米多长粗麻绳,绳子一头拴上铁钩,一头系上圆套。娘怕我肉皮嫩,还特意找了几件破衣服,做了一个U形垫肩。垫肩看上去有些粗糙,但这不碍事,用它来垫肩还能少勒出几道血印子。

初次拉脚,我没敢跑远,就在村西头蛤蟆岩的一陡坡处。这里常有人来拉沙子和石头,大我几岁的表哥就在这给人拉脚。之前,我曾偷偷来看过表哥给人拉车,用钩子勾住架子车的偏帮,用力帮着把重载的架子车拉坡上来,拉一次两毛钱,后来涨到五毛钱。我也曾问过他,一天能挣多少钱?表哥神秘地说:“这得看活多活少,活多了,一天咋不挣个四、五块……”

“四、五块?这么多呀!”表哥的话让我直咋舌,心里痒痒的。“从坡底下拉到坡上是两毛钱,帮着装车是三毛钱,如果是全程拉车五毛钱。体弱者、妇女、孩子需另行讲价,有的一毛、两毛,甚至五分钱……”听说我想拉脚儿,表哥耳提面命。

那时的钱实,五分钱能打半斤醋,一毛四分钱能买一斤盐,三毛钱能打一斤煤油,对这份额外的收入,我是非常看重。

第一次出门拉脚儿,能不能受雇心里没底,也不敢大声的吆喝,就躲在树荫下等雇主。不像表哥,人站在路边,一看到有架子车过来,就赶快上前打招呼,“雇吧?雇吧?”拉车人一旦说雇,他挂上铁钩,将绳子套在右臂肘弯上,拉着就走。如果拉车人说不雇,还要跟着走出老远,劝着拉车人雇。拉车人实在不雇,才肯罢休。

我圪蹴了半天,一趟也没拉上。直到快晌了,有个拉车人过来:“小孩,拉脚吗?”我激动地站起来赶紧说:“拉,拉啦。”“拉,那你咋不过来问呢?”这话儿原本善意,我听了脸“刷”地一下窘得通红。

太阳炙烤着大地,一丝风也没有,衣服已经湿透了。用力也过猛了,肩膀头上勒出了好几道血印子,磨起了泡,汗水一浸,疼得我吡牙咧嘴。我一边用袖口擦着汗,一边挽起草帽的一角扇着风,又一次圪蹴在路边,等待下一个拉车人。

终于又等到了一个落单的。我鼓起勇气学着表哥的模样追了过去:“雇吧?雇吧……”或许是听不得我稚嫩的哀求,抑或是同情,他雇下了我,这一趟我挣了五毛钱。本来应是三毛钱,但在我翻着口袋给他找零的当儿,那人叹了口气怜悯地瞅了我一眼拉着车走了……回到家时,天色已接近黄昏。掏出兜里的钢镚子一数,辛苦了一天,竟然挣了一块七毛钱。

整整一个假期,因为坚持,让我挖到人生的第一桶“金”,挣了34块钱。也因为坚持,也学会了硬着头皮追着人屁股后喊“雇吧?雇吧……”,即便遇到白眼或横眉冷对,也没了羞涩,反而是迎着他们不解的目光一路奔跑……

真正尝到拉脚的苦味,是在那个严寒的冬天。

那是年关将近了。俗话说:有力好攒年关钱,一天硬要抵两天。农历腊月二十七,一大早,表哥来家里,说他揽了一单活,给一户人家拉煤,想让我给他拉个脚,问我去不去。这可是找上门的活,我一听起了劲。

路程是相当远的,从起点到终点少说也有十多公里山路。沿途有大大小小不少的坡呐!还偏偏碰上大雪纷飞的天气。一路上,人迹已被白雪覆盖,已很少有人肯出门了。大雪地里,只有我和表哥一步一探、一步一滑,躬身吃力地行走着。

起初,尽管我们怎样把脚踝严严实实地紧裹起来,但那雪水还是渗进了皮肉,像是有千根万根针尖在猛扎。到后来,便渐渐地麻木了,双脚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耳朵听见脚掌“咔嚓咔嚓”地抠进雪地里去的声音。直到拼命拉坡了,才全身发起热来,于是那冻僵过的双脚便感到了痛楚,那是一种奇痒无比的痛楚啊!

也不知是咋的,我突然想起了那首悲壮的《过滩谣》的号子声来:

呃——纤夫过滩哪——嗬嘿!

不惜命哪——嗬嘿!

……

这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趟拉脚。或因,过了年我就要当兵走了吧,一向抠门的表哥破天荒地塞给了我十块钱,说以后的路全靠你自己走了……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坡上坡下的路,经过了几次整修拓宽,现在已经成了宽敞的大道。当年拉脚的地儿,也早已盖起了许多楼房,商铺林立,住宅成片,成了繁华路段,白天车流如织,晚上灯火辉煌。拉车人和拉脚人也都成了过去下死力下苦力的一个符号,消失在记忆里了。

呃——纤夫过滩哪——嗬嘿!

不惜命哪——嗬嘿!

……

这首悲壮的《过滩谣》的号子声,却一直萦绕在我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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