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乡土》--李现森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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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块月饼
发布日期:2020-09-28 字数:4942字 阅读:337次

奶奶走时,给爹娘留下一个很费解的“谜”。

那天,在昏暗的小屋,爹和娘依偎在奶奶的床边,小心翼翼地拿着蘸了水的棉签,轻轻地擦拭着奶奶干裂的嘴唇。

气若游丝的奶奶早被病虫掏干了身躯,干瘪的血管已很难输进液体啦。一家人泪眼婆娑地瞅着医生,一遍遍地在奶奶干瘦的手臂上这揉揉那擦擦,寻找着能够扎针的血管。

奶奶费力地睁开眼,看看爹,又看看挂在墙上的小提篮子,目光呆痴,嘴角微微动了动,但没发出声来,接着又沉重地合上了眼。谁也不知道奶奶想说点啥?

70多岁舅姥爷神情凝重地把爹叫到一旁,低声交待着奶奶的后事,末了说:“给那几个在外地的娃拍个电报吧,兴许还能看她奶奶一眼。”说完,圪蹴在门坎上唉声叹气。

爹是他们兄妹中的老大。自爷爷去世后,他成了这个大家庭里的“家长”。听了舅姥爷的话,爹点了点头,转过身来,背着舅姥爷和娘商量:娃们回来趟不容易呀!

娘没有言语,她知道爹的心思。虽然爹没明说,但家里的窘境娘心里再么恁清楚了,紧巴的日子实在是拿不出一张车票的钱啦。何况我们都在千里之外,来回一趟就得花销几百块钱呢。

人啊!没钱时气短,一分钱也能难死英雄好汉!

娘犹豫了一下,说:别说了吧。日后谁要问起来,就说娃们回不了假……彼时,弟弟在成都,而我在武汉集训。这是1997年中秋的事儿。

记忆中,奶奶清瘦、矮小,后背微驼,但腿脚利落,走起路来稳实有力。我们叔伯兄妹多个,稍大一点的几乎都是在奶奶的肩膀头上长大的。

小的时候,农村责任田没分包到户,一家子的口粮全凭下地挣工分来换取。爹、娘和叔婶们下地去了,我们就成了奶奶的小巴狗。她怀里抱一个,肩膀头上扛一个,脚后跟后还跟两个。小孩子眼窝子浅,磕了碰了,饥了渴了,动不动就哭鼻子。这个哭,那个闹,小院子里鸡飞狗跳是常有的事儿。

每当这时,奶奶就扯着我们的小手去屋里,颤颤巍巍地站到马扎上,取下挂在墙上的小提篮子,像魔术师一样从篮子里面要么拿出一块糖来,要么掰上半块馍干。看着一个个破涕为笑,奶奶这才摸摸这个头,拍拍那个肩,戴上老花镜子坐在院子里做起针线活儿来。

那挂在墙角的小提篮子,也就成了我们童年的记忆。

记得有年中秋节前吧,远嫁的姑姑回来看望奶奶。除了给爷爷奶奶各添置了几件新衣服外,姑姑手上还多了两提溜子用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月饼。清楚地记得,那张圆圆的红色油纸片上还印着一朵绽放的牡丹花和“老月饼”的字样。隔了老远,就闻到甜丝丝的香味。

 “这是给你们奶奶买的,谁都不准碰。”姑姑说,谁要是敢偷吃了,就把爪子跺下来喂狗。末了,她背着我们把月饼放在了那个小提篮子里。殊不知,那早就是奶奶给我们公开了无数次的“秘密”宝库。

或是怕姑姑真把手指头跺下来喂狗吧,我们也只敢是嗅到了味儿,像小巴狗一样仰着小脸吸溜着鼻子头,眼巴巴盯着篮子旋圈转,猜测着月饼的味道。这个说是香的,那个说是甜的……奶奶说,等到了中秋节月亮出来了,你们就知道是啥味了。

终于等到中秋这一天。那天,我们再没了心思玩耍,只盼着月亮快快升起来。我们不赏月,小眼珠子盯的是那个小提篮子。日头还没落下,我们便围在奶奶身边跳,哼哼叽叽。奶奶知道我们心思,说,等月亮出来了咱就吃月饼。语气里仿佛她在做着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终于等到月亮出来了。我们一个个流着口水围坐在奶奶身旁,眼巴巴地等着奶奶给我们分月饼。奶奶很看重这一天,一家老老少少坐在一块,有说有笑,团团圆圆,这也是她一年当中最开心的事儿。年年如此。

在分月饼前,奶奶总不忘问爹一声:“娃们都来了吧?”问后仍不放心,再眯着眼儿“……三、四、五……”再数上一遍,生怕拉下了谁。

早些年,月饼是稀罕物。别说没钱买了,就是有钱也买不来,得凭票供应,能吃上一口香喷喷、甜丝丝的月饼,比过大年儿还幸福。奶奶分月饼了,先孩子后大人,每人半块,人人有份,就连婶婶怀里最小的妹妹也不会拉下。大人们多半舍不得吃,藏着,等我们嘴馋了时,分了去吃。当然,我们兄弟当中若谁个没在家,奶奶一准会给留着。

煤油灯下,奶奶小心地揭开一层一层的牛皮纸,用切面刀将月饼一切两半,香味和笑声顿时从她的指尖上飘满了小院,飞过墙头,飞上树梢,弥漫在月夜之中。

我们接过月饼,用小手托着,感觉日子幸福得能滴出蜜来,恨不得一口将月饼吞进肚里。在我们眼里,那就是美味佳品,人间珍馐。

看着我们一个个馋模样,这时,奶奶就会劝说,好东西要留着慢慢吃。于是,我们把月饼分成一点一点的碎屑,舔着吃。也总能把半块月饼吃到第二天,甚至第三天。


看着奶奶慈祥的脸上洋溢出了满足而幸福的微笑,有几次,我举起小手把月饼塞到奶奶嘴边,要她尝尝。而奶奶每次都煞有介事地说,“奶奶的牙口不好,吃不了甜的”。我也就信以为真,长大了,才知道奶奶是舍不得。并且姑姑们每次孝敬奶奶的糕点、饼干,她连尝都没尝过,全让我们给吃了。

奶奶的笑容总是那么柔软,似乎带着和煦的春意,哪怕是在严寒的冬日。村里有两个孩子跟着寡母过活,自是没钱买月饼。中秋时,别人家欢歌笑语,他们家却冷冷清清的。奶奶说,“小可怜人的”。遂踮着小脚,给他们送了月饼去。回家来安慰我们,让别人吃掉,比自己吃掉好。

我少不更事,不明白这句话。现在想想,奶奶说的是帮人的快乐啊。

那两个孩子早已长大,也都出息了。奶奶在世的时候,他们每年回来,都会去看看奶奶。他们说,忘不了小时候用牛皮纸包着的那半块儿月饼。

后来,家里的经济条件好了些,每年中秋节,奶奶也学着自己做月饼。月饼里有花生、冰糖、芝麻等叫不上名的东西。每年的这天,她都会早早地把花生炒香,然后再用玻璃瓶碾压成细碎的颗粒,加上黑芝麻,冰糖,还有切碎的糖冬瓜,全部搅拌在一起做成月饼馅。饼粉也是奶奶自己调配的。奶奶说外面买的有杂质,不正宗。

奶奶做月饼了。她先把发好的饼面捏成半圆状,再往里面加上馅料,揉成球状后,再放到模具里,用小木棍碾压,把多余的部分挤出来。然后再拿起月饼模具,“叭”地一声,就在案板上磕出一个带着牡丹花的月饼来。

当然了,这些都是我当兵后娘写信来说的事儿。娘在信里还说,每到中秋节,奶奶总少不了唠叨:“也不知道三儿在队伍上能不能吃到月饼?”

娘边烧火边劝奶奶:“部队条件好着呢,你老就别操心了!”但说归说,劝归劝,奶奶总是不忘给我留上半块月饼。


……

一晃我当兵七年了。期间连着五年都没回过家了,也没吃到奶奶做的月饼了。虽然有时也很想家,但我知道,一家不圆换得万家团圆!想通了,那份想吃奶奶亲手做的月饼的想法,也就渐渐地淡了。

得知奶奶走了的消息,是在半年后。爹在信中絮絮叨叨地说着奶奶最后的日子和临终时的表情。泪目中,我再次想起了那个挂在墙角的小提篮子。

翌年春天,我获准探家。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床前,我心如刀剔。无意中,我看到了小提篮仍静静地挂在墙角。或是爹娘不曾留意,也或是被遗忘了,更或是在等待着我的归来。

那天,当我用颤抖的双手取下那个篮子时,轻轻拂去上面蜘网和尘灰时,再也忍不住哭了——篮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四个半块月饼。

每块月饼都是包了好几层牛皮纸,当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月饼早已发霉,长满了霉斑,一块块硬棒棒的,显然有个把年头了。这一刻,我失声痛哭,我知道奶奶疼我,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奶奶竟年年还给我留着那份属于我的半块月饼。

再过两天,又是一年中秋,我再次想起了那半块月饼,再次想起了奶奶!奶奶您在天堂还好吧,孙儿今个给您送月饼了,您就尝一尝吧!

(2020年9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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