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花》--罗飞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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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忆
发布日期:2014-07-06 字数:5159字 阅读:745次

  人的一生中,总会有一些时光是深深地印在脑海里的,象窖藏的酒一样,年深日久,不得没有挥发掉,反而经过岁月的酝酿后越发香醇浓郁,回味悠长,动辄把我们醉得酩酊。

  那时的我有多大?三岁,四岁?总之在我五岁上学前,那时候父亲在离家二十多里外的干剑沟农场里当拖拉机手。家里只有母亲,我,还有耳朵很聋的爷爷。是个冬天,雪下得挺大,母亲病了,发烧,躺在床上。母亲喊我到病床前,要我到村前的全武叔(赤脚医生)家包点药,是当时流行的退烧药——安乃近。母亲又交待我几句,见了全武叔怎么怎么说,并让我牢记药的名字,又给了我钱。一贯我都是很任性的,非常图耐母亲,那次看着母亲的样子,却很听话、很懂事捏着钱出门了。
  村里那时候不象现在盖满了房子,整个村子稀稀拉拉的只有几户人家。天空彤云密布,雪花飞舞,地上的积雪足有我的膝盖深了,眼前一片白茫茫。小小的我深一脚,浅一脚,独自走在这茫茫的雪野中。
  终于走到了全武叔家,全武叔看着我很惊奇的样子。然后我按着母亲交待的话说:叔,我妈发烧,让我买两片安乃近,把钱递给了全武叔。全武叔接过钱,笑着摸摸我的头,赞说“好懂事”,就包了药给我。
  包完了药是怎么回来的,已不记得。只记得母亲接过药,连夸我“好懂事”,“长大了”。后来母亲每常骄傲地与人谈起此事,当然是夸自己的儿子懂事早,三四时就能冒着大雪给大人拾药了。

  人的四岁前的记忆,常常是空白的,我的记忆中却清晰了的这样一段场景。可能跟母亲时常说起这件事,加深、固化了我的记忆有关。无论怎样,记忆最深处的那片雪野,成为我人生记忆的“开场白”,也成为我人生正能量的开始。


  五、六岁,我上学了。学校在我们村头,教我们的是我一个表姑,班上好像一共只有十几个学生。对这位表姑老师,我已记不清她的样子了,然而却清晰地记着当时和小伙伴们早课围坐在一起早读的场景。
  “春风吹,天气暖,冰雪融化,种子发芽……”早读大概从六点多钟开始,教室里有些暗,小伙伴们经常把长条凳子搬到教室门口,趁着自然天光齐声朗读课文。村里有个女孩,姑且叫她小芳吧,朗读的声音很大而且好听,小伙伴们都喜欢坐在她身边,和着她的声音朗读。我和一个叫中的家伙,更是为争和小芳坐在一起暗暗较劲。
  小芳喜欢坐在右侧条凳中间的位置,为了争到那个位置的邻座,我和中心照不宣,暗暗比赛着起早来占位,经常是天上星斗还满天,我们就已早早来到学校(我们俩都拿有学校的钥匙),一到学校,第一件事当然就是先抢位置,抢小芳旁边的座位。抢到此座,一早上都会得意洋洋,然后故意很大声地和着小芳一起朗读课文。挨不到小芳那位,屈坐左侧的凳子,则往往要扯圆了嗓子故意不与小芳等同步、同调,朗读其它段落,并尽力带动自己周边的同学也跟着自己的步调朗读,以此打击右侧人等的嚣张气焰。

  和中这样的暗中较劲,大概持续了有一年。后来这个学校被砍掉了,所有同学转到村中心小学去上了。这段经历,让我养了勤奋早起的好习惯,也使我童蒙之初就能熟读、熟背课文,为以后学好语文打下了基础。现在还时常见到小芳与中,一直到现在我们谁也没有提到过此事。可能,他们的大脑里,根本就没有这样一段记忆吧。


  转眼,我上五年级了,五年级开有历史课。教我们历史的是一个半老的老头儿,姓刘,名玉书。刘老师的历史课很有特色,在匆匆给我们讲过一遍课文后,剩下的大部分课时,都是在教我们说唱一些由他自编的历史歌谣。
  “一百多万年前,中国已有人类的祖先……前770,到476,这个时期属春秋;封建社会,战国开始,时间就在前475;前221,秦统一;前209,陈吴起义……张骞西域,前138,前359商鞅变法……”时隔多年,我仍然能清晰记起这些歌谣的其中一些段落。由于小学历史考的都是一些重要历史事件及其年代的简单识记,所以这种学习方法易学易用,很实惠的。
  那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历史课了。经常是上课铃一响,刘老师健步如飞走进教室,大喝一声,“上课!”班长跟着大喊“起立!”全班刷得站了起来。刘老师的教鞭在台上很艺术的一挥,“说唱历史歌谣现在开始!”“一百多万年前,中国已有人类的祖先……”刘老师边指挥边领唱,我们也都摇头晃脑的唱起来。全班歌声大作,气氛很是热烈。那时候我们都把这些歌谣抄到了小本本上,最初唱的时候还要看着小本本,后来熟悉的都要能倒唱了,小本本也就不知扔哪儿去了(后来再没找到一个完整的文字记录,这真是一个遗憾)。这样激昂的唱过两三遍后,刘老师大手一挥,“坐下,现在大家自己唱,我到地里看看。”
  刘老师是“民办”老师,家里种有好几亩地,一到季上他就要到地里忙了,历史课就变成了自习课。刚开始,大家在班长的“镇压”下还能安生的唱一会儿,唱着唱着,就有调皮的学生发出些怪腔出来,故意把调唱跑了,弄得全班哄堂大笑。历史课也就变成了“笑闹课”。
  最美的记忆是春锄的时候,刘老师把我们带到他的地头。给我们起个头,唱上几句后他自己就去锄地了,留我们在那儿继续高歌。那时候阳光煦暖,春风沉醉,麦苗儿绿油油,油菜花金灿灿,小鸟儿在空中无拘无束的飞翔,我们的歌声在田野里飘荡。唱歌时面前那一张张可爱的小脸庞,至今还清晰的印在我的脑子里。
  锄一会儿地后,刘老师会回到我们中间,给我们讲上一段故事。这老头儿肚里故事多着呢,而且一个比一个精彩。讲完后他继续锄地,我们继续歌唱。
  有一阵儿觉得奇怪的是,对于刘老师私自拉我们出去上课,上课时自己外出锄地等校长从来不管不问,对别的老师却做了严格的限制。但后来我就不奇怪了,因为升初中的毕业考试我们班历史考的是全乡20多所小学的第一名,我们班半数以上学生历史分数都是九十多分。唱了一年、闹了一年,我的历史轻飘飘得了九十六分。而且在以后的历史学习中,我对于最令人头疼的年代、事件等记忆一点儿都不觉得吃力,常常是一问起哪年发生什么事,即能脱口而出。
  看到现在孩子们学习那不堪重负的模样,我觉得很心痛,也加备怀念那段说唱历史课的美好岁月。刘玉书老师现已70多岁了,退休在家,这些年听说他又编辑了不少地理、历史歌谣,惜都未能广为流传。当我把这段故事说给在一所重点中学教历史的朋友听时,他轻蔑地说道:你那位刘老师用的是土八路战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你想我的历史课若改成了音乐课,闹哄哄的那校长还不跟我急,家长还不跟我急?
  此道竟不得传,看来我记忆里那段满溢着歌声与欢笑的历史课也只能成为历史了……

  又转眼到了十八、九岁,在郑州上学时,阴差阳错的,我这沉湎醉心于文学的人、满心浪漫和诗意的人,居然在高中毕业后跑到省城,学起西医来了。上课没多久,我们就进解剖实验室,在呛人的福尔马林气味中对着死尸学习人体的生理构造。那种压抑、沉闷、冷漠的气氛几欲令人窒息,我的浪漫主义思想在这种严酷冰冷孤独沉闷压抑言语不通的环境中饱受酷刑。我感觉自己就要疯了。好在同宿舍的一帮男娃娃也都是疯子,我们没多久就厮混熟了,夜里贼兴奋,不睡觉,居然你领个头我领个头的搞起大合唱来了。那时学校内宿舍满员,学校在校外给我们这一级的学生租了栋楼当宿舍,宿舍外围空旷,有条护城河缓缓流过,所以晚上管得不是那么严,容许我们鬼哭狼嚎。陌生的环境,让人新奇而又孤独,也许大家是和我怀着一样兴奋而又寂寞的心情吧。每晚上灯一熄就唱歌,成为我们那个宿舍的必修课,而且,每次都要唱到夜深人静才罢。
  我们这栋楼一共四层,算“混居楼”,一个楼内既住有男生又有女生,底下两层是男生宿舍,上边两层是女生宿舍。我们住二楼僻静的拐角。有一晚上唱着唱着,忽听楼上的女生宿舍也跟着唱了起来。刚开始还是低低怯怯的的三两个女孩子的轻唱,接着就大声合唱起来,倒把我们的声音给湮没了。好像记得当时我们唱那首歌是黄安的《样样红》:“青春少年是样样红,你是主人翁,要雨得雨点,要风得风,鱼跃龙门就不同……荣华富贵飞呀飞,世上的人追呀追,何时放下歇一歇……”楼上那悠美的女子合唱,先是让我们宿舍的六个男生一齐静了下来,屏息聆听,接着忽然狂风乍起、火山爆发,大家一个个都嗓门提高了八度,怪叫着唱了起来。灯是熄着的,可我的记忆里总觉得当时看到了几个小男生兴奋的闪亮的眼睛、光鲜充血的脸庞和狂叫嚎嚷的表情。“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地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一曲终了未曾暂歇,我们宿舍的第二首歌就又起来了,楼上的女生也似乎都很兴奋,又跟着我们合唱起来。两股子歌声在八月热燥的窗外撞击着,空旷悠远,混合在车啸声中,敲打着这疲惫的城市。
  于是每晚上和三楼的小女生们对歌成为我们睡前的必修课。先是合唱,而后是你一首我一首的唱歌比赛,直到把对方唱得唱无可唱、精疲力尽为止。有时候,我们一首歌刚起个头,楼上便另起一首歌把我们压下。男生哪有女生会的歌多呀,那结果便是我们常常弄得很狼狈,连《国歌》、还有《济公》电影里那主题歌“帽儿破、鞋儿破,身上的伽裟破”这样的歌也弄出来了还敌不过人家,常惹得一帮小女生嬉嬉哈哈的讥刺。
  宿舍内不能供开水。打开水要穿过一条大街回学校打去。女生们的开水是永远不够用的,有时候,楼上会从窗口探出头问我们有开水没。我们的开水水源是很充足的,因为我们在宿舍接了个插座用“热得快”偷偷的烧水。那帮小女生们用我们开水时,从窗台系下根绳子,然后把我们的暖水瓶系上去。趁送出水瓶的时候,我们满宿舍的脑袋都探出来,要看看接水的女生长啥样子。可惜总是只能看到一个黑黝黝的身影,或者楼上沥沥拉拉几滴水滴在了脸上,便赶紧又把头缩了回去……人家也不白用我们水,有时候暖瓶下来的时候会带着些水果、小吃之类的东西下来。而且,还可以由我们点歌她们来唱作酬。这么一来二往的,两个宿舍的人便渐渐对于彼此的声音和名字有些个熟识了,并指名道姓的要求单唱。那女宿舍里有个叫“燕子”的,歌唱得极好,嗓音圆润且有磁性,微微的透着一股感伤的味道。她唱歌的时候,两个宿舍都着了魔似的奇静。我有个洞萧,虽不善吹,但也能呜呜的附合。一曲终了,大家往往要她再来一首。连隔壁宿舍也喊。燕子不多说话,但每说话,她的声音总是得到一片的附合。看来她在她们那个宿舍是深得大家的喜爱和尊重的。于是我们便推测她一定是个很漂亮且不俗的女孩。这个推测很快就被证实了。因为我们宿舍里一个标榜“只求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自谓“泡妞高手”、外号唤作“菲律宾”的很快就带着两个室友作护卫和遮掩,找到楼上宿舍那帮女生所在的班,与燕子等人作了会见。回来后菲律宾先是唉声叹气的,说美好的感觉全被破坏了,白唱了这么多日子,原来都是一帮丑女。随后又目放异彩,说就那个叫燕子长得还不错,看上去挺纯的一个女孩子。说哥几个,这个让给我了,你们谁也别和我抢啊。
  因为打饭的时候、路上经常会碰到。通过大家指指划划的,又通过“菲律宾”一些殷勤的举动,我们两个宿舍的人,慢慢的便大都有了一些照面。那个叫燕子的女孩,确是生得很清秀,眼睛大大的,清澈如水。菲律宾追她追得很紧。经常到她的班找她,一放学就在门口等她。两个人总是给人在一起的感觉。有回在路上迎头碰见了菲律宾和那几个女孩子走在一起。菲律宾走在燕子身正旁手舞足蹈侃侃而谈,我避之不及,只好迎上前去和他们打招呼。菲律宾说,向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宿舍的白面书生菲萝同志。燕子笑着说,是不是用萧给我伴奏、唱《在那遥远的地方》唱得很好的那位?说着,那双清澈的眸子便和我的眼睛撞在了一起。她的眼睛里有种异样的光茫,刺得我心脏忽然有力的泵血了几个回合,面皮被血充得有些发热肿胀。我笑着点点头,表情作出的是奇怪的冷漠和孤傲,走过去了……

  自从彼此认识以后,两个宿舍的对歌活动便结束了,因为再没有那种神秘感,那种纯纯的幻想、美好的感受和孩子般的激情,大家也都开始适应省城和学校生活、各自有了各自的故事。那个“菲律宾”最终没追到燕子,燕子飞走转到一所军校去了。我也渐渐适应学医这单调乏味的日子,有了以后更趋丰富的生活经历。但不知怎么,记忆里总清晰的保留着这么一段歌声相伴的生活。

    记忆中那记得的场景还有很多很多,但都没有这几段场景在脑海中清晰、温暖。很多记忆都是这样,没有什么理由,但你却清晰的记得它,并且会成为温暖你的心灵的力量。感谢这几段记忆,感谢生命中的这几段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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