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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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4-04-28   共 0 篇   访问量:819
长在空中的树
发布日期:2014-04-28 字数:16056字 阅读:819次
    我叫李生花,一个女孩家家的,我会很快长成一个大姑娘的,因为我今年已经三岁啦!
  就在昨天,我唯一的亲人那个名叫花哥的爸爸死掉了!他是在这怒江大峡谷劈开的滇西高原的万架大山里死掉的。这里有那么多的岭,那么多的树,那么多的云雾,那么多的河流瀑布,那么多的坡地和石头,那么多的干部百姓,那么多的教堂基督徒,我的花哥爸爸想要得到属于我们的一小块土地,土地边上还有一条河,我的花哥爸爸想要守护那块小小的坡地上栽种的两棵李子树,大的一棵是他,小的一棵是我。以前那张拉石头的破拖拉机停在坡上时他就会抱着我来看这片地,这两棵树,看看小树又看看我,沾满机油的污黑的大手胡乱地胡噜一通我的小脑袋,想要帮我拔苗助长,目光里既有怜爱,又像是看着一棵长得太慢无法换钱的摇钱树。我知道,我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都被我的花哥爸爸先后换了钱,她们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四岁,大的叫李思土,小的叫李生英。昨天,我的花哥爸爸背着弩弓开着拖拉机拉着我们的锅碗瓢盆破烂家当往这块地里搬家,倒车时那张快要散架的拖拉机突然失了灵,呼呼隆隆像是大口喝稀饭似的翻了下来。所以,他就死掉啦。
  别看我是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儿就认为我不算什么洋芋皮皮,哼,还真别把土豆不当干粮,我小脑瓜里装的东西真不比大人少。我不光知道现在的,还知道过去的,将来的,现实的,还有虚幻的。考考你,最接近大自然的是谁?最靠近上帝的是谁?是儿童,透明的儿童!每个刚刚幻化成人形的婴儿都刚刚告别大自然的各种形态,被上帝派来人间,他不仅有先视觉后视觉,还有洞悉事物本质的本能和直达天庭的直觉。他能洞察大人的壳和芯,也能感知世界万物的每一次律动。他是脆弱的无助的,又是强大的通灵的。我不仅记得一出生就遗弃我的妈妈的音容笑貌和在温暖的羊水里漂浮的十月美好时光,我还记得许多未被我爸爸送进妈妈肚子里以前的时光。当然,在妈妈肚子里一寸一寸变大的时刻最为美妙,独特,幸福。那时我整天都在水里游泳、潜伏、游戏、睡眠,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打骂,没有孤独和恐惧。我周围是温暖的,橘红的,一根管子将我与妈妈相连,将她的营养源源不断地输入我的体内,像李子树从贫瘠的悬崖里汲取菲薄的养分输送给苦涩的蓓蕾,去催开娇嫩洁白的花朵的生命。我渴了就喝一口甜甜的羊水,困了就蜷起身子睡眠,我挥拳舒腿,像孙悟空翻筋斗,或者一动不动隔着皮肤享受着妈妈充满爱怜的抚摸。短短十个月我经历了受精卵完成生命的长征,不仅是器官的长成,还是一场生命起源的历史进程。我出生后是卑微的贫穷的,可我完成生命的历程契合大自然的生命历史进程,我由此知道,每个人、每个生物以及每个不带生命的物体都是平等的,重要的,会呼吸的的,有感情的,是这世界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我由此知道,每一个活着的生灵都有他存在的道理,无论贫贱,无论富贵,无论光彩,无论暗淡,生灵之间无权相互仇视,相互排挤,相互杀戮,大家都应该手拉手心连心,世界才会更美更温暖,上帝才会开心,让这个星球更长久。
  我还记得在爸爸小腿里转筋的日子,那腿又脏又瘦,像他的脸一样难看。我的花哥爸爸有一头浓密脏乱的卷发,有肺结核带来的吁吁喘气和痰鸣咳嗽,有烟臭酒臭体臭和柴油机油混合的复杂气体,那气体在我出生后整天包围着我,使我既厌恶又依恋,既窒息又挥之不去。我的花哥爸爸是一个失去土地的无业游民,一个不识字却心思机巧触类旁通的能工巧匠。他五十多岁,自来卷的浓发已经花白,他不断地买来劣质染发剂让它变黑,过几天脑袋又会白一块黄一块黑一块像野猪毛一样。他留着日本指挥官的仁丹胡,脸上都是骨头,走路总是弯着腰背弓带刀,醉醺醺的速度却很快,把我拖得跟头流星的,老在背后哭喊,泪水将我乌黑的小脸冲的一道一道,乱七八糟的。这时候的他像一个又一次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了败仗的借酒浇愁的日本指挥官,而我则是跟着他四处败亡的不受体恤的狗腿子伪军。我的花哥爸爸年轻时可不是这样邋遢,他那时像刚授完衔的将军那样漂亮神气,并到处撒种,他一生有过不下十个女人,成嘟噜的孩子,而且不是他抛弃了他们就是他们抛弃了他。他的老家是横断山脉褶皱里的斗牛之乡维西,从小父母双亡,成为流浪的孤儿。他做过草医学徒、木匠、石匠、熬酒工、包工头,开过砖厂,当过盗墓贼,去过西藏新疆缅甸,干不完的花花事儿,所以才被人成为“花哥”。
  后来我的花哥爸爸飘转于贡山、维西,又一任妻子难产毙命,留下我的姐姐李思土。他承包修路,招一缅甸妞儿烧饭,烧成夫妻,移居在怒江河畔、月亮山前,在缅甸妞留下一女被人拐卖后,目不识丁的他组装了一辆拖拉机跑起运输来。一线怒江拱破地壳咬碎岩石野野的吼着,挤开横断山脉,从滇西北高原夺路而下,千回百转地竟要去寻那梦魂之外的海。便有了这峡谷雄奇,终年流萤飞花,四时烟雨碧绿;也才有了遗世独立的怒江第一湾,鬼斧神工的石月亮,九死未悔的江中松;也才有了沿江生息的韧性民族,峭崖绝壁上的一条天路……我的花哥爸爸浓发满头,眼神野气。那车也怪,无牌无照,黑烟升腾,交警运政束手,城乡村寨任行。此车与三菱猎豹并驱,与奥迪大众争鸣,跻身在的士、面包之列,不遑多让长安昌河微型货车。上坡紧推,下坡紧飞,见客揽客,遇货装货,我的花哥爸爸汗流浃背上溯贡山下达六库,硬是要与现代机械抗衡从老虎嘴里掏食儿。这架神一样的交通运输工具空车居多。任他巧舌如簧乘客摇手逃窜,有人禁不起诱惑登车,听得喘息如牛也无端憋涨得难受。这张养活了李胜英姐姐和我的宝贝拖拉机,记录了我的花哥爸爸宜居怒江后的辛酸史:因为长期劳作,我的花哥爸爸染上肺结核。这时缅甸妞生下一女叫做生英,就是我后来的姐姐。我的花哥爸爸欢欢喜喜,抱病烤酒,电焊,做木器,为新生活忙碌。一天生英姐姐的缅甸妈妈失踪,却是被人拐卖到外省。生英姐姐不足一岁,日夜啼哭,我的花哥爸爸冒充女性解衣哺乳,生英姐姐抱着捆在爸爸胸前的奶瓶痛饮米汤,咯咯笑了。怒江公路像悬在半空的一条带子,弯急坡陡,到处都有泥石流。一天路上坠石,砸毁一辆外地中巴,年轻的司机身亡,车却弃置路边。我的花哥爸爸找来家什夜夜施工将车分解,空壳卖了废铁,换回一副微型货车外罩,用拆下的发动机、钢板等器官组合成一辆新车,就一窜一跳地在公路上庄严试车。麻雀咋能安个牛心?叽哩咣当伟大发明翻进水田,压住花哥爸爸半个身子。伤愈跑车,先被交警罚去两百,接着撞上山崖,又成了废铁。这可难不住我的花哥爸爸,他又卖掉废铁买来人家车祸报废的拖拉机东拼西凑日日加工,“突突突”,拼装的拖拉机诞生了,冒烟了,会跑了,我的花哥爸爸用它为新农村建设添砖加瓦,还拉着黑泥鳅一样的姐姐李生英。我的花哥爸爸还搞来一台坏透了的碎石机,一捣鼓就运转如初。他请小工,劈山崖,卖石料,制房砖,眼见得马上要财源滚滚。他元气未复,胯下却常无耻的处于战备状态,就先后物色了两个婆娘。一次生英姐姐告诉大家,她看见爸爸和一个大妈在家里做光屁股游戏。接着,他和光屁股大妈同居了。大妈丈夫因贩人劳教了,我的花哥爸爸为爱情做了上门女婿,还变卖了采石场,卖出了大姐李思土。谁知不到一年,那个人贩子将要刑满释放,这对苦命鸳鸯吓破了胆只好分手。可是光屁股大妈肚子已经高高隆起,一个小生命即将呼之欲出,一个名叫李生花的黄毛丫头将要踏上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开始她卑微平凡的生命旅程,这旅程偏僻崎岖荆棘丛生而又悬念重重。
  我长得很丑:肮脏的毡片一样的黄头发,睁不开似的小眼睛,满是鼻涕眼泪泥巴的小团乎脸儿,穿着破烂的开裆裤,还有两只颜色不同大小不同冬夏不分的拖鞋。我走到商店或小卖部就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一边淌口水一边吃着脏手,目光死死地盯住花花绿绿诱人的食物,我甚至会做梦一样一步步挪过去做梦一样伸手去抓。为此我醉醺醺的花哥爸爸没少打我,有时是用他污黑的大手抽打我污黑的小手,疼得我骨头都要断了,有时用小条子抽打我的屁股和后背,嘴里还叫着:“叫你偷人家的东西!叫你偷人家的东西!”那时我就会张着大嘴哇哇直哭,泪水把我的脏脸冲得一道一道的。我的花哥爸爸舍不得给我买东西,他自己却大包小包从商店老板手里买走赊走香烟啦啤酒啦白酒啦,这时我就会不停地叫:“爸爸,给我,钱钱,钱钱......”,一提钱钱,他打得更凶了。有时我的花哥爸爸也会给我买点零食,我就会止住啼哭,高兴的手舞足蹈,贪婪地往嘴里塞,一颠一颠地跟着他的屁股往回走。我搞不懂商店里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搞不懂东西放在那里为什么别人能拿我不能拿,搞不懂为什么到处需要钱钱,搞不懂为什么钱钱多的人洋洋得意没有钱钱的人愁眉苦脸,搞不懂为什么有的人有钱钱有的人没有钱钱,就像有的人有妈妈有的人没有妈妈。对了,我的妈妈偷偷生下我后就一次也没来看过我,可能因为发现我长得丑不要我了吧,她肯定不喜欢我。我的花哥爸爸有时喜欢我有时不喜欢我,在我的脑袋里妈妈的概念变得和爸爸的死亡一样陌生,一样缺乏概念,和这个没有边际的世界一般渺茫不可捉摸。
  这让我加倍怀念没有进入爸爸妈妈身体以前的光阴。那时候我一定是自由的、快乐的,那时候我也许是一缕阳光一抹月色,也许是一朵浪花一阵清风,也许是一片草叶一只蝴蝶,也许是山间竹笋平原麦穗,也许是一声羊咩一声鸡啼,我无处不在自由飞翔,绕过喷着黑烟的如林烟囱和磨刀霍霍的敌视仇恨,时而俯视人间时而穿梭天堂,我在上帝掌中起舞我在天使背上睡眠,乐而忘忧时空绵绵。不,没那么浪漫,也许我只是一棵山岩上的李子树,瘦弱丑陋,却平等的接受着天地恩赐阳光雨露,下扎其根上茁其芽,抽枝展叶坐果开花,花白如雪果红如玉,回馈天地完成自我,哦,我只是白雪似玉李花魂,清露浸蕊报娘恩!我只是娇嫩洁白李花上的一珠春露,晶莹剔透,温润的包孕着霞光。我的味道甜甜的,有着李花的清香,有着李花的魂魄,有着李花的冰清玉洁。可我一进入人体就不同了,父精母血有盐的味道、泪的味道、血的味道,任何一对父母孕育的孩子都会渐渐由甜变苦变咸,从水做的骨肉变成泪作的骨肉血做的骨肉泥做的骨肉,任何孩子都要在生活的熔炉里九蒸九炸脱胎换骨,什么时候心中涤清血泪而双眼依旧纯净明亮,这个孩子就真正长大了!
  我的花哥爸爸生下我后在怒江西岸一块荒弃的石崖下栽种了两棵李子树,大的一棵是他,小的一棵是我,并给我取名李生花。我们在峡谷公路边的小房子也是他偷偷占用的,怒江人心善,我们运气好,没有人过问。多年前我的花哥爸爸移民怒江时当地政府给他一块田地,赶上怒江兴修水电站的热潮,不仅干流规划修建多座梯级电站,将来需要大量移民和搬迁,大峡谷任何一条像样的支流都被抢先截流发电。花哥爸爸的土地被电站老板征用了,他像一根豆芽菜顽固地躺在自家田里撒泼打滚,妄图阻挡历史的车轮,被人扫到垃圾堆里,从此又变成无业游民,开始组装拖拉机了。
  我的花哥爸爸经常叨咕:万物土里生,人是泥巴变的,人离了土地就像树被拔了根,人和树有土才能活,有地才有家。可上帝从来也不给他地不给他家,所以他就不信上帝,自己挖空心思蛮干,酒气袭人,在这块教堂林立的人神共居的三江并流之地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与不合时宜。土地是万物之本万物之源,人类自古为土地不惜发动战争,势力强权自古为土地施尽阴谋阳谋,我一个小屁孩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没有土地我这棵小小的李子树就会无处扎根枯萎而死,开花结果只能破碎成一个血迹斑斑的梦!我知道万物生灵都是平等的,你有的我也可以有,不能为了你活得好就剥夺我的生命自由,上帝赋予我生命,就同时赋予我生存的权力和空间。我是一棵树,只能长在地上而不能长在空中。可是土地既能养人也能杀人,我的花哥爸爸最后就被土地杀死了。
  李生英姐姐是2014年春节前卖出去,不,嫁出去的。她是花哥爸爸米汤奶瓶的假乳房喂大的,现在这个假乳房又把我养到三岁。生英姐姐长得很黑,这一点很像她的缅甸妈妈,她眉清目秀,这又超越具有国际主义精神的花哥爸爸。生英姐姐读到五年级,就有不三不四的成年男人围着她转了,去年上到初一半年中就失踪了好几次。怒江现在男女比例失调,过去二十年太多的外乡人来买媳妇,又滋生出拐卖妇女和骗婚的肮脏市场,那些黑心的人贩子连儿童和拖儿带女的已婚女人也不放过,太多的家庭破碎,太多的帅小伙打了光棍。新的一代逐渐觉醒,求学,打工,经商,走出大山,寻找真正的人生。生英姐姐河南的的白马王子被妈妈领着走山串寨,无奈水至清者无鱼,灰心绝望中邂逅我家,他们一啪即合当场成交。我的生英姐姐不满十四岁,像一颗刚刚结出的青涩李子就被急不可耐的人们采摘下来。姐姐跟人走了,只剩下我和爸爸,那个背我抱我哄我疼我的同样脏兮兮的姐姐不见了,黑暗狭窄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我的花哥爸爸闲时带我四处走走,和他的酒友干杯,帮人拉货时有时把我放在没有挡风玻璃的破驾驶室里,更多的时候是把我锁在残破的阁楼上,一整天一整天不回来,我从刚生出来到现在以来一直如此。最初我的花哥爸爸抱着新生儿的我去找政府,说是捡来的,要抚养费,明察秋毫的官员们轻易戳穿了他的把戏,训斥一通又网开一面,没有追究他超生的罪行。从此我只能躲在阁楼上与老鼠作伴,头伸在窗口冲路边眼巴巴的张望,每路过一个人我都会发出声声绝望的哀鸣,像一只关在笼里即将面临杀头的小动物。在这段时间,我也会昏睡,乱爬,随地拉屎拉尿然后用尿洗脸,津津有味的拿着麻花似的屎撅往嘴里填。这段时间饥渴的我曾喝下一瓶柴油,吞咽过半袋洗衣粉,弄得一张嘴就会往外吐泡泡,五彩缤纷的飘向窗外,仿佛回归很早以前的时光。
  洗衣粉的泡泡黯淡了,夜色吞没了一切,它带来恐惧、孤寂和更深的饥饿。公路上车声骚然,“呜......”货车在加油门,像鬼吹灯。“日!......”小轿车在疾驰,像富二代在骂人。“通......”拖拉机在奔跑,像阁楼要倒塌。“嘟......”摩托车在逃窜,像失去土地的人在呕吐......远处,怒江南流的涛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城镇化建筑工地上机器的轰鸣钢铁的尖锐撞击。
  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加上男女的说话声:“花哥喝醉了又没回来,只有他女儿一个人锁在屋里!”接着他们走上楼来,一边撬锁一边喊我的名字:“李生花,别害怕,李生花,别害怕......”灯亮了,我狺狺叫着被人抱在怀里,他们带来的有水有饭,有商店里买来的零食牛奶。这伙善良的入室强盗都是我的老熟人了。他们当中个子最高的叫此早叶,他是个基督徒,有中国缅甸双重国籍,他的水田被房地产商征用了,山田被当官的买断种草果了,他有了中看不中吃的二层小楼,就经常跑去缅甸做小买卖,他有一个儿子给缅甸的一个司令开车,也找了缅甸老婆。那个连鬓胡子的叫阿匹,守着江桥路口的黄金路段却穷的叮当响,阿匹说话走路都像在梦游,卖烟卖酒大半被儿子偷去、小半被人赊去,还有一点被自己消耗。他是我的花哥爸爸的酒友,仅剩的地皮就是自家的住宅,不少有钱人要买阿匹都拒绝了。阿匹的老婆过去也做人肉生意,卖别人,也卖自己,山里山外乱跑,又染上酒瘾,五六年前死掉了。现在家里只剩下光吃不干的儿子邓鳖鱼,目露凶光,昼伏夜出。他偷盗、结伙打架、拐卖妇女儿童,劳教过一次,回来更凶了。他经常插着刀子领着来历不明的汉子影子一样各个山寨晃悠。一次邓鳖鱼对我爸爸说:“你这么老,又没有地,就算养大你也该死了,干脆交给我卖掉吧!”我的花哥爸爸当时脸色铁青,死人一样难看。我一看见邓鳖鱼就浑身冰冷,像掉冰窖里似的。
  那个包头巾的大妈叫阿娜,三十多岁,脸红扑扑的,眼睛明亮。她死了老公改嫁给一个六十来岁的供销社职工老范,她和老范都信基督,每周都到教堂做功课。他俩也没有地,靠老范每月九百元退休金过活。她的儿子余幸福十三岁就辍学去广东打工了,人太小工厂不要,就在街上捡垃圾,不知怎的就被车子撞死。阿娜哭得死去活来之后再次怀孕,现在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余小福。余小福看见我咿咿呀呀打招呼。还有一个走路一高一低的大肚胖子开小平,是个基督徒里的投机分子,随时准备为了钱像犹大一样出卖灵魂。他从小是个小儿麻痹患者,仗着嘴巧干过村民组长、不会爬高的电工、拖欠工资的包头、借了不还的小卖部老板、分不清石头的玉石商人,他在缅甸住过多年,儿子夭折,现在夫妻住在桥头,没有土地,腆着肚子脑门倍亮像陈老总似的对人谎称对越战争受了伤,要国家养他,又宣称自己是武林高手,除暴安良!他几度信教,这次刚从山东一家奶牛厂回来,来回一个月。他在奶牛场专管收拾粪,活重点长,吃饭要抢,晚了就没了,还没有星期天,不准他做礼拜!开小平给我带来一支棒棒糖。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的瘦老头儿,他是一个失业的猎人,给我带来一块自己舍不得吃的煮小猪肉,擦净我的手塞过来,小猪肉包了三层塑料布,热乎乎的。这个小老头总是戴着老花镜捧着圣经虽不认识几个字却很像大学教授,其实年轻时他是一个神箭手,现在他在一条山路转弯处修了一座木屋,上临悬崖下照深渊,路只有几米宽,大队劝他说太危险,他理也不理,傲慢的把落满尘土的弩弓挂在门口示威。他的几块土地卖给了老板,一块借给我的花哥爸爸种包谷,还栽了李生花和花哥爸爸两棵李子树,他自己就在木屋里养老。
  昏黄的灯光下大家给我收拾干净,一边看我狼吞虎咽,一边说话。陈老总开小平提议大家轮流照顾我,并七嘴八舌分工,他们说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不仅上帝不答应,他们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后来,我在阿娜大妈怀里沉沉睡去,他们打着哈欠还坐着。最后喝得一塌糊涂的花哥爸爸被人送回来了,硬着舌头向众人道谢。老猎人说:“花哥侄子,我借你的那块坡地准备收了!有个外地大老板要在我们这里开采铁矿,那个地方准备征用,不是老叔不愿帮你......”
  我的花哥爸爸像孩子一样哭起来,不停地说着车轱辘话:“我的生花呀,我的树呀,我的孩子吃什么呀......我也不想卖自己的孩子呀,女孩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啦,思土哇生英哇,你爸不是人哪!我算什么人呐,工人不是工人农民不是农民老板不是老板商人不是商人,啦啦啦......”这哭声半夜里令人发瘮,大家就劝,越劝我的花哥爸爸动静越大,然后一阵猛咳,他喷出一口血来!众人把我吵醒了,我也哇的一声哭起来。
  第二天,我的花哥爸爸用卖李生英姐姐的钱买下了那块地。
  生英姐姐嫁人那几天,我的脸洗的干净,还新买了花裙子,我的脸羞得红扑扑的,骄傲的在大街上走着,一有行人看我,我的脸更红了,眼睛里发着亮光。可我的生英姐姐很快就不见了,我的花裙子很快就脏了,脸和手又恢复了老颜色,每当我梦游一样接近小卖部伸出手去,那个满脸酒气的龅牙老板娘就会恨恨的小声咒骂:“这个小修拖拉机的!”
  自从我会走路以来,最吸引我的有三个地方。一个是小卖部,一个是教堂,还有一个地方是村里的小学。当我在小卖部就这口水吃完手指,又会梦游一般走进教堂,我不光因为在这里有时可以吃到糖果饼干,有时还吃到热腾腾的饭菜,我还可以听到优美的唱给万王之王的赞美诗,那歌声悠扬宏大无所不在,带着我徐徐升空,像一片碧绿的李子树上脱下的羽毛在高原的天空里翱翔,随着天使们翩翩起舞......这时候,听歌的我两眼出神,污黑的小手托着腮,很乖很乖。
  学校里可热闹啦!那里有高大明亮的教室,大大小小的孩子,漂亮的玩具漂亮的衣服漂亮的花书包,学校门口的路边停着有钱人的小轿车,那是接送孩子的。我的花哥爸爸只有一个烂烂的拖拉机,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来接送我,让我和那些孩子一起玩,一起在球场上做游戏,一起坐在天堂一样的教室里大声读书唱歌,静悄悄的写字,跟着美丽的女教师跳舞,我的脸因为幸福欢乐害羞和怕失去这一切而变得一会儿通红,一会儿苍白。我不想被锁在黑暗肮脏的阁楼上,我想有和别的孩子一样的生活,一样的快乐,一样的妈妈,温柔爱抚呵护我的妈妈,她的爱抚我曾隔着她的肚皮尽情享用,妈妈,妈妈,谁是我的妈妈......我只有我的花哥爸爸。白天,有时候带着我拉东西,有时候带着我在别人家在小卖部喝酒,有时候把我锁在家里。夜里,我的花哥爸爸抱着我睡觉,烟味酒味柴油味呛得我直咳嗽,这时他就会快活的呵呵笑,一递一句教我说话,还成套的给我讲他的梦,他的伟大蓝图:“我的生花女儿,爸爸的宝贝疙瘩心肝锤锤呀,我们明天就会发财啦!有一大片一大片土地,一大片一大片玉米稻谷,一棵又一棵的李子树,花开得像银子,果结的像红宝石,谁也抢不走谁也羡慕我们,你爸不再是土地的奴隶而是土地的主人啦!我的小宝贝,我的李子树,太阳照着你月亮看着你,要风有风要雨有雨,你就快快长大吧,快快开花快快结果让爸爸享你的福
  。”接着,他气管里带着痰响唱起一首他原创的李生花之歌:
  你是我的宝宝,
  你是我的贝贝。
  你是我的亲亲,
  你是我的心心。
  你是我的星星,
  你是我的月亮。
  你是我的花花,
  你是我的果果。
  你是我的眼泪,
  你是我的土地。
  ......
  在他的歌声中,我和我的花哥爸爸变成两棵碧绿的李子树轻飘飘的飞起来,飞出阁楼,在笼罩月光的怒江上空飞过,在连绵起伏的群山里飞翔,一群绿色的天使迎接着我们,在我们周围快乐的歌唱舞蹈,我和爸爸也随着他们起舞,歌声中我柔嫩的枝条簇簇生长,清香的嫩叶像翡翠的羽毛翩翩起舞,一霎时李花盛开,如雪似玉,香气袭人,飘荡天地......
  昨天,眼睛明亮的阿娜大妈背着余小福领我去教堂排练歌舞。教徒们一年有三大重要节日,圣诞节、感恩节、复活节。2014年的复活节一天天临近,本村教堂承接本县教徒,要在教堂吃住三天三夜,唱歌跳舞,听牧师布道,不同教堂的人都会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节目。阿娜大妈盛装着民族衣饰,头上戴着珠串,身上挂着玛瑙,所有的女性都这样打扮,男人也光鲜出场,手拿吉他又跳又唱。教堂门口挂着十字架,上写“以马内利”,教徒凑钱新添了电子琴、架子鼓等西洋乐器,墙壁上还挂着会变换风景的报时牌匾。
  我的花哥爸爸来找我了,他弓着腰,气喘吁吁,面色灰白,拉着我往家里走,他的拖拉机停在路边,我发现车上放着我们的锅碗瓢盆衣服被子塑料帐篷,还有一些烧黑的空心砖烧饭的三脚架。他把我抱起来放进拖拉机,自己通通通发动起来,下路过桥往江西开。风很大,驾驶室前面没有挡风玻璃,蚊虫尘土迷住我的眼睛,我在颠簸动荡的拖拉机上紧紧拽着爸爸的衣襟生怕甩了出去。我感到花哥爸爸心跳得厉害,不说话就要憋死,他不停的对我告白也不管我是否听懂。他颠乱地说:“我的宝贝疙瘩生花啦,你爸爸我活不了太久了!可是我的小亲亲啦,你别担心,你的花哥爸爸已经给你买下了土地,就是种下我们两个的风水宝地!这几天大老板要征我们的地啦,你爹我这次要带你住在田里,跟他们要赔偿金,跟他们要抚养费,我要拉开弓箭保护我们的李子树!”
  江西的山腰有一条简易的乡村公路,公路尽头有一条小河,下面就是我们的土地。地里的包谷已经抽芽,两棵随遇而安的李子树迎风怒放,大树挽着小树冲天地发出感恩的嘤咛。
  我的花哥爸爸来到河边停下,开始调头,屁股冲江车头冲外,拖拉机忽然不听话了,重重的车屁股裹挟着磨损不堪的轮子往山坡下坠落。我的花哥爸爸惊恐地止住说话,狂乱的打着方向盘,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拖拉机翻着跟头投奔怒江,可山坡下的那棵大的李子树阻断了它的梦想,它愤然咒骂了几声四脚八叉躺着不动了!与此同步,这件通灵神器壮烈赴死的一刹那,巨大的惯性使我和我的花哥爸爸同时飞了出去,而我的花哥爸爸早已为我们的这次华丽飞行预留通道,那块不翼而飞的挡风玻璃拉开了我的花哥爸爸和我的通向天堂之门。
  我们穿过驾驶室御风飞行,我的花哥爸爸生怕我不和他一起飞,紧紧把我捂在胸口,飞了一会儿,我们不想飞了,在乱石坡上我的花哥爸爸调整降落姿态用后背着陆,生怕把我压着,可他的着陆过于生猛,隔着他的肉体我让感到巨大的震动,几乎使我第二次起飞,可他双臂的拦阻索束缚了我,我在他胸口弹动了几下,感觉那拦阻索丝毫没有松弛下来。他不仅轧断了属于他的李子树,他的脑袋在落地时还与一块石头发生接触,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就再也一动不动了。
  不知多久过去了,山下的怒江吞吃完拖拉机反倒出去的东西开心的哗哗唱着,我的花哥爸爸身体由热变冷,头底下淌了一大片血,我仍然在他身上趴着,没有动,也没有想。人们聚拢来,有男有女,还有交警、当兵的,有人抱起我,我仍然一言不发,脸色发青瑟瑟发抖。交警翻看着我的花哥爸爸,说:“死了。他在保护自己的孩子,真想不到父爱竟有这么大的神奇力量!”他们使劲掰开我的花哥爸爸的手臂,把我抱起来,又说:“小孩的妈妈呢?”他们拿着长长的皮尺丈量现场,记着什么。一个兵撬开变形的车门,拿出我爸爸的脏兮兮的手机,我忽然哭叫起来,我爸爸现在死了,不想动了,等一会儿他不死了找不到手机怎么办呢?我使劲喊着:“爸爸,死了,手机,给我,爸爸,打我......”他们从车里找出一张医院化验诊断书一个传给一个看起来,叹息似的说:“啊,肺癌晚期!”
  这天我的花哥爸爸被人抬放到自家门口,头上搭着塑料帐篷,一些人在用木板钉一个大盒子,准备把我花哥爸爸装进去,一些人拿着工具到那块李子树地说是要“挖坟墓”,我的花哥爸爸留着仁丹胡,脸渐渐有些胖了。但他不说话也不起床也不抱我也不打我也不喝酒也不吃饭,像一架坏拖拉机一动不动,拖拉机加完油修一修就会动的,我的花哥爸爸连眼也不睁开。一个戴着帽子的老女人东指挥西指挥,她说自己是我的花哥爸爸的亲姐姐,我却从来也没见过,就像没见过我自己的妈妈。而且,我的妈妈至今也没有来。老女人还领着几个虎视眈眈的成年儿子,视察了那块即将变成钱的李子树山坡,又围着我们公路边的住宅窃窃私语,评议着到底价值几何。我的李思土姐姐却回来了。从前她被外地人领走时才十五岁,是个穿着破烂的丑小鸭,她两颊绯红,心跳气喘,对外边世界和新生活的憧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两年后她带着妇科病只身返回怒江,打过工、卖过菜、嫁过人、离过婚,现在上海打工,老公是个老实而小气的好人,现在她烫着金发穿着时髦的衣服显得很漂亮。思土姐姐用毛巾擦拭爸爸的身子,然后久久抱着他流泪。有人给李生英姐姐打了电话,她们一家也从遥远的大平原动身了。
  夜里人们燃起篝火,一为驱邪,二来取暖照明,人们围着我的花哥爸爸饮酒喝茶打牌。附近的基督徒也来守夜,他们和抽烟喝酒的人们分开坐着,因为我的花哥爸爸不信教,所以他们不给他祈祷唱赞美诗。天亮的时候,他们准备把我的花哥爸爸装进大盒子埋掉,我的花哥爸爸还不起来,我急了,爬到他的身上不停地拍他的脸:“爸爸,起来,爸爸,起来!”一双生硬的大手将我凌空提起,那个老女人沉着脸嘟囔:“野种!少娘没教的......”我刚要挣扎啼哭,忽然打了个寒噤,像被丢进冰水里一样从头凉到脚:人丛中有一双冒着绿光的狼眼在死死注视着我,他是邓鳖鱼。这时,人们忽然移动起来,原来我的花哥爸爸已被装进盒子抬走了,大家都跟着,我却被阿娜大妈紧紧抱住不准跟去。她们说如果我跟去,我的花哥爸爸就会回来把我带走。他们为什么不让爸爸带走自己的娃娃呢?我苦着皱巴巴的小脸刚要哭,阿娜大妈把余小福手里的棒棒糖夺过来交给我,我就不哭了,余小福却替我哭起来。
  真的很奇怪,爸爸一下就不见了,所有的人都散了。我的思土姐姐紧紧抱着我,在和老女人吵架,什么土地呀继承权呀抚养权的,我听也听不懂,心里挺烦恼的。
  夜里思土姐姐抱着我睡,老女人睡在旁边,谁也不理谁,那几个男的睡在楼下。
  第二天,风尘仆仆的李生英姐姐回来了,陪着她的有老公还有年轻的婆婆。短短几个月不见,十四岁的李生英姐姐瘦了,高了,黑黑的小脸洗的干干净净,衣裙时髦,配着高跟鞋,明亮的眼睛哭得通红。这次她是专门来接我的,虽然她的老公和她都没有土地,靠打工生活,善良的平原人还是一口答应了她的要求。李思土姐姐也想抚养我,可李生英姐姐不答应,除了她自己,她不放心把我交给任何人。我的两个姐姐没有别的任何要求,只想照顾自己的妹妹。那个老女人却不准我的姐姐带走我,她要抚养我,任何人也休想动我一根寒毛。因为大队里说如果我走了,我的花哥爸爸的住宅还有那块即将变成金疙瘩的李子树坡就要收回集体,什么时候我回来了再交到我手里,就是征用变成钱也由集体保管。可如果我不走,谁抚养我这些东西就归谁。
  我的两个姐姐吵不过老女人,只好哭,老女人口角泛白,声音越来越大,那几条汉子像点着火的炮仗蹭蹭往上窜!吓得我哇哇大哭,苦胆都快吐出来了。附近的村民看不上去了,人越聚越多,开始斥责这伙掠食者,开小平指手画脚,声震板棚,阿娜大妈也气得脸红通通的大声说:“总有说理的地方!把李生花交给我,你们两姐妹和他们打官司!去派出所!”老猎人气得枯槁的小脑瓜直晃荡,阿匹陀螺似的直转圈,不停地抓脑袋揪头发。当事双方去了边防派出所,他们在派出所各执己见互不信任拒绝接受调解,迟迟没有回来。
  后来,夜来了。黑暗笼罩大地,也将雄浑野性的横断山脉装进安宁和静谧。怒江日夜匆匆南流,村村寨寨灯火亮了,又稀落了,狗有时一连窜的狂吠,接着安静了,然后又叫起来。这一夜,凡是认识我的花哥爸爸的人们都早早关门闭户,心房怦怦跳着躲在被窝里。这里的风俗是人死第三天就会从坟墓里出来找垫背的,拉这个人顶账,自己超生。这个夜晚神秘诡异,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大家都不愿发生太多的好奇心。就在这个夜晚,一伙蒙面人闯进村民屋里,大人被捆绑,劫走五个娃娃。这五个娃娃当中就有我和余小福,那伙蒙面人破门而入,将阿娜大妈和老范捆起来堵住嘴巴,不仅捂住我和余小福的嘴抱走,还轻车熟路地把阿娜大妈家里的钱财洗劫一空。这一夜,阿匹胸口被插了一口尖刀,等人们赶到时差不多血都流光了,他趴在门口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人说:“快...邓鳖鱼,李生花...五个孩子...”就断了气。他的一只手断气前抬了抬,想要指向碧罗雪山的方向,可惜只抬了一半就垂下去。
  大队干部天不亮就去砸乡长的门,乡长又去砸派出所长,一时全县皆兵,又电告峡谷各处的边防检查站注意犯罪分子的动向。各处回复均无异常。警察、武警紧急赶赴事发现场,排查犯罪嫌疑人,忙得像没头苍蝇。过去的这里民风淳厚路不拾遗,突发此等恶性案件,于上于下均无法交代。可短时间内除了弄清邓鳖鱼有重大作案嫌疑(杀人,还是自己父亲,抢劫财物,挟持儿童),其同伙人数姓名去向均不明确,如同人间蒸发!接着大队干部向上级报告,本村数名村民背弓带箭,向东翻越碧罗雪山而去,他们是游商此早叶、残疾开小平、村妇阿娜、还有神箭手老猎人。他们走了不久,又追上去一群山民!
  这四名老弱病残方向对了,目标对了,只是他们根本就来错了!因为他们面对的敌手也有四个,他们年轻力壮,心狠手毒,都有案底,他们的头领邓鳖鱼更是连发现他们秘密声称报案的父亲都敢杀。以前他们多次作案,抢劫强奸,贩卖人口,他们到边防检查站不坐车,冒充打草的村民混过去。这次事出意外,邓鳖鱼判断沿正常路径无法逃脱,他们挟持这五个娃娃连夜攀登碧罗雪山,想从没有人迹的原始森林和常年不化的雪峰穿越到外地,高价卖给下家,然后远走高飞。只是再狡猾的野兽也瞒不过猎人的眼睛,老猎人根据阿匹遗言、动作、山路上的不起眼的脚印,被刀砍过的荆棘判断出了蛛丝马迹,心急火燎的带人追了上去。
  第三天,老猎人们接近了这伙野兽。
  这时,双方的干粮都已吃尽,邓鳖鱼和他的同伙在原始森林里迷了路,鬼打墙一般原地兜圈子,咒天骂地气急败坏,我们五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娃娃成了他们的累赘、负担、不知何时爆炸的炸药包,一旦我们暴露在光天化日就是他们的死期到了。
  “老大,把这五个小孩埋了?扔了?我们再跑!”那几个家伙商议。
  “放屁!”邓鳖鱼一瞪眼:“他们是我们的挡箭牌,有了他们,谁也不敢动我们!还有......”他露出一丝凶残的笑意,“我们不是快要断粮了吗?这可是现成的粮食啊!”他们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奸笑,我们五个娃娃瑟缩在一块落着积雪的凸出的岩石下,被这血腥的寒意逼得浑身发抖,没有一个人发出哭声,个个睁大惊恐的眼睛。婴孩的直觉多么敏锐,我们又冷又饿,却明白感受到这四个“坏人”的恶意,不用人教,我们便用沉默来忽略自己、保护自己,只是这沉默多么脆弱,就像我们娇嫩的生命一样脆弱。有时候厄运突如其来,有时候恶人无比强大,一个小生命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将会经历怎样的身体和灵魂的历险?优胜劣汰物竞天择,一个人掌控不了命运时就把自己交给天意吧,可哪怕有一线生机自己都不能放弃,自己都要把握。
  这时正是夕阳西下,一座座雪峰被造物涂染得金碧辉煌,彩云萦绕天地,大森林光怪陆离,时不时传来虎豹熊罴的吟啸,野驴群纵蹄奔腾,滇金丝猴在树与树之间飞荡,一窝一窝的野鸡飞速跑去,寻找灌木丛中的窝窠,黑颈鹤在高山湖水里默立,小熊猫悠闲自在的咀嚼竹笋,乔木藤草挤挤挨挨,各种小生灵在夜色降临之际有的进入睡眠,有的趋于活跃。寒风冷冽,雨雪忽降,俄尔风定,繁星似火。五个弱小的生灵在大自然的威严里挣扎,邓鳖鱼们也是半人半鬼,而追踪而来的人们在老猎人的带领下正蹑踪前行,连夜赶来。
  天亮了。四只饿狼背负着五只猎物摸出丛林,走走停停,向最后一道山坡爬去,过了这道坡山下就有人家了,他们就能和联系好的下家卖掉我们,然后远走高飞。这时,天生耳朵敏感的我听到了我们之外的细微的人声,那不是风过草木的声音,不是山鼠轻微的窸窣,不是鸟在振翅,而是实在在的几个人追赶的喘息声,有衰朽的老者肺部的翕呼,那是给我小猪肉的老猎人的;有壮汉大步跨越的奔跑,那是此早叶的;有一高一低沉重的脚步,那是越战老兵开小平的;那吃力而急促的轻柔呼吸我最为熟悉,那是不是亲妈胜似亲妈的阿娜大妈......他们同样是强弩之末,精疲力尽。其他的孩子都在昏睡,这几个恶狼拔步疾驰,想要快点结束这场噩梦。
  忽然,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哭起来,只哭得两眼翻白四肢抽搐,我这一哭,比窦娥还冤的小伙伴们齐声放歌,声震群山。余音绕梁,绵绵不绝。而且,我还屙尿了邓鳖鱼一身,气得他哇哇暴跳,差点把我摔死,他不得不让他的人停下来,收拾干净,再喘口气。
  这时,在高原的迷雾里出现了四个长短不齐的剪影,他们羸弱而坚定的包抄过来。
  四个歹徒放下我们,拔刀迎了上去。
  云海笼罩的群山一望无际,而那轮亿万斯年日日带给人们永生信念的不朽太阳正从血珀般的分娩阵痛里艰难重生。重重迷雾如同胭脂泼雪,层林尽染,万道霞光斩断羁绊冲天而起,多彩的山体或红或黛娇媚多端,皆似振翅欲飞。深邃的蓝天拉开恩泽芸芸众生的大幕,把日月星辰、雨露风霜、四季更替、时光荏苒、悲欢离合、天地轮回赐给人间,人间有时豺狼当道,美玉蒙尘,不,并非苍天无眼,它在忍耐,它不争一时,甚至不争一世,任何魑魅魍魉在永恒的宇宙轮回面前都是短命的,可笑的!
  一霎时,天地的光辉将我们五个卑微的生命打扮得熠熠生辉,我们,不仅是命运的弃儿,还是自然的宠儿。
  正当歹徒们狼行虎视之际,躲在一块巨石之后的老猎人用嘶哑而威严的破锣嗓音嗓音喊话:“孩子们,你们马上悬崖勒马,放下武器!在你们面前的是一个赫赫有名百里无敌的神箭手,孩子们,投降吧!”
  歹徒们充耳不闻,汹汹扑来,老猎人擒贼擒王,举弩对着邓鳖鱼就放,扑打一声线断了,竹子削的浸泡了三分杀毒药的箭头没头苍蝇似的飞了一段献丑一般钻进土里。歹徒们愣住了,然后发出一阵狂笑,更凶猛的抡刀扑来,此早叶开小平迎上去短兵相接,这时阿娜大妈发现了余小福和我们,她像发疯的母兽嚎叫着冲了过来,刚到近前就被一个家伙踢倒,举刀就剁,此早叶一棒将他打翻,另一个打倒了此早叶,开小平来救又被打翻,这时弩箭飞来,一支接一支钉到歹徒们的手臂上,邓鳖鱼没来得及逃跑也被射到了,他们全都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警察和后续村民赶到时,这支杂牌军早已取得完胜,勇擒歹徒并解救下了我们,当然,也付出了两人挂彩的代价。老猎人获得了久违的尊严和荣光。他们的壮举轰动了峡谷,政府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表彰大会,他们被鲜花和掌声簇拥,被热情淳朴的山民歌颂,他们不光救下了五个孩子,还帮警察破获了几起重要的积案。一个美丽的中年女人面带春风一样的笑容看望了我们几个被解救的儿童,人们叫她娜姐,是这个县的县长。她是山妹子,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摸爬滚打上来,她知道百姓的疾苦,日夜为民生操心,为这个县营造了生态园、科技园、草果基地、核桃基地,主持了退耕还林、村村通公路、新农村建设。她两眼明亮,心地光明,可是,面对不可阻挡的经济大潮,面对一轮又一轮的房地产热和圈地热她能阻挡这股潮流吗?那么多失地农民的长远生计问题她有能力解决吗?她特地抱了抱我这个丑丫头,询问了我的花哥爸爸和我的抚养问题,从她自己口袋里拿出一沓钱来,并对乡长说一定要解决好这个孩子的事情,民生无小事啊。
  复活节到了。吃过苦味的人们想要吃些甜味了,何况这是一个乐而忘忧的民族,一个擅长苦中作乐的民族。今年的复活节全县的人们都来了,教堂里住不下,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素不相识也可以入驻。整整三天三夜,男女老少歌舞狂欢,教堂免费而美味的手抓饭,一麻袋一麻袋的花生瓜子,一箱一箱的饼干,一只又一只的烤乳猪,一串又一串的油炸老鼠......信教人不能饮酒,就成桶成桶地痛饮去年珍藏的杨梅冰糖汁,然而经过长期发酵,好多人都容颜酡红,熏熏微醉,耶稣会宽容的,万能的主会保佑我们的,哈利路亚,以马内利!
  人们在教堂里听牧师布道,主人们精心准备了歌舞节目欢迎各地来客,教堂内外彩带飘飘人头攒动,阿娜大妈穿戴漂亮和伙伴们翩翩起舞,为大家献上美好的心意,余小福在老范怀里咯咯直笑。此早叶手按圣经高歌一曲。老猎人带上老花镜,像个老教授节奏混乱的唱着:“耶稣醒来了!耶稣醒来了!”没有人耻笑,反而送上阵阵欢呼和掌声。无论团体还是个人节目,大家都会同声盛赞:“夏木哇!(谢谢)”开小平慷慨上台,像陈毅老总似的气派声如洪钟地介绍了自己山东打工雪山救人的心得,他说只要心中有了主有了信仰主就不会抛弃自己,想当初自己为了挣钱背叛了主去山东奶牛场打工,不能做礼拜是多么悔恨啊,无论如何贫穷也不能做坏事,而不顾一切捞钱的人主都是不会原谅的,时间证明他都是会后悔的!接着他献歌一曲:
  我想飞
  飞到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贫穷悲伤
  那里也没有孤独冷漠
  那里也没有欺骗和仇恨
  ......
  那里就是我们幸福的天堂
  复活节过去,我的花哥爸爸的李子树坡还没有被征用,老女人全家代表我跟大老板们讨价还价,涉及到我的抚养费、土地的价值、坟墓的搬迁。那棵大的李子树被拖拉机撞断,已经枯萎,残枝败叶落了一地。那棵小的李子树紧紧抱着陡峭的悬崖,细弱的树根贪婪的汲取着天地给予的养分,几条嫩枝条条向上,羽毛似的叶片翠绿如玉,枚枚招收,和风一过就向天地发出感恩的吟唱。花期已过,正在酝酿着小小的果实,准备给土地深情的回报。将来,它会有自己的家园,会有自己的扎根之地吗?它,一棵小小的李子树会长在哪里呢?不会长在空中吧。
  我的李生英姐姐还无法动身,她也许明天带我走,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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