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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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江露天电影
发布日期:2014-03-13 字数:4076字 阅读:486次

  1.
  天快黑,秋四得到一个消息,笑吟吟的问我:“你不是说天天都守在这里快闷死了吗,今天光威、和丽花都在,让他们看门。我们两个看电影去--米俄罗放电影,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她拿了一瓶加多宝,我拿了一罐健力宝,散步而行。
  江桥至米俄罗一公里,刚走两步,看见亡妻的表姐包着头巾缓缓而来,我小声说:“等下给她买瓶饮料。”表姐却不愿同去,支支吾吾落在后边。她后夫的女儿上到初二,亭亭玉立,刚刚卖给来买媳妇的河南老乡,14万,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老公开始喝酒赌钱,表姐到县城做了个全面体检。表姐以前据说有意于我,现在自然分外多了些矜持。
  我们从江东的公路下来,西过反帝桥而南,就是米俄罗的方向。内地农村政府电影放映队已经绝迹,怒江傈僳族却一直保留,我时常看见放映车门前来去,不想今日有幸重温旧梦。
  桥西一边是农行职工的楼房,一边是冒充越战受伤的小儿麻痹患者开小平的铺子;桥东一边是玉石商人于福生的家,一边是村医和一个退休教师的楼房。向南,走过几家,便是秋四的仇人虎齿的房子。秋四十年前离婚,被虎齿以打工为名连同另几个女的拐卖到山东,受尽了殴打凌辱,性情倔强的秋四吃了多于别人十倍的苦头,想当年她是闻名远近的美人,被虎齿和当地粗汉焚琴煮鹤,红颜命薄的秋四在后夫死后撇下一个男孩才被夫家放回。虎齿随时花枝招展的来我家买东西,往秋四眼里插刀子。秋四笃信基督,每日三省吾身,只好忍着,忍不住了便向我撒气。虎齿年前煤气中毒,老妈死了,她却无恙,现在也开始往教堂跑。
  而仇人,我也有一个,就是房子正正堵住桥东的李姓主人。
  我在峡谷11年,从身无分文到小有所成,也见证了江桥从四五户人家到楼房鳞次栉比的蜕变。我以儒商自格,自问俯仰无愧,却也招来嫉恨,我的亡妻便被李姓等人施以蛊术
  。我是个无神论者,然而世情险恶,更见冥冥之中自有理外之理,难免心中沉吟。妻子死得惨烈,加上某日李姓面对岳母的心照不宣的恶毒蔑视以及岳母悲愤的无言无助,我心中的怒火至死难灭。
  人生而悲苦我自明了,人屈己避祸我也践行,我自信还是个有血性的男子,可为了生存,不得不放弃许多做人的原则,家与国,是与非,正与邪,人与己,生活以将我磨得圆滑多了。
  在艰难面前,何止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强者都在圆融,都在屈服,何况我辈草根贱民乎!秋四村里一人名曰杂尅,已有儿媳,自己的老婆被骗卖到外地,杂尅遂娶了另一妇人。这妇人也是薄命,嫁过缅甸,拖着三儿一女,不料2014春节前妇人发现杂尅和自己12岁的女儿在做那种事,杂尅以前经常把女孩抱起来就走,谁想到竟是这样!妇人盛怒之下扬言上告,然而终于没有告,她携子回了娘家。杂尅无耻的嘿嘿直笑:“差不多不走了,那么多孩子又没有地,不走我就死定了!”
  岂止不走,这几天那妇人又回来了!
  2.
  天才黑,米俄罗村里便传出武打片的呼喝之声。我和秋四到了。转弯处停着不少拖拉机面包车电毛馿,我想我的车子开来准没处放。我以为在学校球场,秋四却揪着我往坡上住户缝隙里去,银幕挂在一面山墙上,男女老幼上下坐了两片。还没过去,一个喝醉的男子冲我来了,扳住我的肩往回撕,一边妹夫妹夫的乱叫。他的手乱舞,嘴里像神汉似的诋毁别的都是假神他的才是真神:“骗子,骗子!一看都是骗子!妹夫,我告诉你,现在骗子多得是……”他的手打住我的耳朵,热辣辣的痛。我抓住他的腰际轻轻丢了出去。
  有利位置已经没有,我和秋四站在外围。秋四掏出电话一打,提来两只塑料凳子,她坐在人丛,个子很高,别人休想挡住她,她一边嗑麻子一边对着银幕阿拉阿拉的惊呼。惊呼的不止她一个,观众情绪很高。我开始以为就是一个武打烂片,坐了几分钟便兴味索然,加上坐在悬崖边,下面是一个臭哄哄的猪圈,上面是一棵栖鸡的歪脖树,加上人群的复杂气体,我几乎艰于呼吸了。先是看见了徐帆,又发现打斗场面很大,演的是杨家将,耐着性子看下去。不料渐入佳境,那种个性化的打斗以及忠孝节义的生动表达令我有了久违的动容。秋四在旁边耻笑我:“这个人有点坐不住喔!”
  杨家七子将漫天的酒袋抛向顽敌,用火箭燃起烛天大火,观众呼曰:“汽油,汽油,不是柴油!”
  敌酋持刀袭向残存的杨六郎时,老老少少揪心的呻吟,杨六郎回身一枪,全场爆发出胜利的欢呼!放片时有组织者将银幕拉高了一次。第一部还未结束,坡上有个男的不住声的叫起来:“傈僳片拂来,可噶吃!”
  第二部是刘烨主演的“硬汉”。演一个潜艇退伍兵送快递的,不傻装傻不楞充愣,怒江州有专门搞电影译制的,于是乎刘烨们说起了娘胎里没学过的傈僳话。演员们一开口,观众就发笑。出来个光头劫匪,那个又喊起来:“偶绿!(光头)”
  这人叫黑福彩,爹哑巴,他就话特多。从去年起他一个人在江桥挖地基盖楼房,神情像他爹迟钝凶猛,有一股徒手制造原子弹的狠劲儿。
  十年前傈僳族缺乏娱乐,这可难不住富于娱乐精神的人们,他们徒步几十里找电影,找电视,一个录音机便能招来数不清的男男女女彻夜狂欢。在露天电影、电视录像、“舞厅”的平台上,滋生着男女本能、歌舞、酗酒、殴斗、拐骗、贩卖,上演着人间悲喜。渐渐的,电视影碟打败了露天电影,合村老少挤在一起看录像成了赏心乐事。山上有个叫游灯的,老婆是自己的姑表妹,邻居男女都来看,他放的是三级片,观众不自在,老婆说他两句,游灯眼瞪得像油灯,道:“再说,再说叫你妈喊过来一起看!”
  滇西北崇山峻岭,人们不识飞机为何物,偶尔峡谷上空飞过一架直升飞机,便倾巢而出行注目礼。这在聚众看影碟时也出了大糗。一村人围在一家看影碟,粗心的主人装进去毛片。观众们见一物自远而近自小而大不禁大快,齐声欢呼:“飞机!飞机!”
  定睛看时却是一具不要脸的男根!顿时鸦雀无声,男男女女面红耳赤低下了脑袋。
  3.
  第二部刚开始,秋四说不看了,我也腰背酸疼,就下到路边还凳子。主人是小卖部的老板娘,阿娜,多年前从远嫁的四川跑回来,老公找就捉迷藏。她先后姘居过不少人,这两年好上了村长。村长是个退伍兵,一上任就走了运,县里要修通往石月亮的旅游通道,正在他的地盘,他当了包头,一年挣了七八十万,自然要换糟糠之妻。可两个女孩都上高中了,阻力大。这届村长也落选了,对阿娜的承诺也落空了。他现在仍四处包活,走马灯似的换姘头,大有淫尽天下美女之气概。阿娜与他渐行渐远,貌合神离,又和大队部的武干好上了。
  阿娜屋里亮着灯,男女说的挺热闹,秋四槅门寒暄而退。
  天上浮云遮月,地上倒也明朗。想起几个月前我们在这附近半夜两次私会,彼此哈哈一笑,没想到这么快走到一起。我俩都有坏脾气,秋四有时更有男人的剽悍,路还长,互相宽容才能相守,一个人无法抵抗生活,两个女孩的她应该知道,一儿一女的我也该知道。现在,我们两大四小,成了现代社会豪华家庭组合。亡妻已远,我又走出今天这一步,岳母的失落悲愤溢于言表。老人牢牢抓住我五岁的女儿,几乎不让和我见面。其情可悯,其志可哀。
  唉。
  秋四和我第一个月就中了奖,无奈只好打胎,这傻家伙第五六天便大闹要和我同房。数月来身体一直不爽。往回走,我一窜就上了她的背,她驮起来就走,说:“你以为我不敢呢!”我忙下来,她敢,我不敢。
  走到中途,过一条小河,两个醉汉跌撞过来。一个叫API,追过秋四,一个才二十出头,高个,酗酒偷盗,爹瘫了,缅甸妈嫁了别人。他们一不打工,二不干正事。现在怒江男女都往外走,打工、经商,年过了,在家的多是些留守老弱妇孺,这些人混迹其中,令人不安。
  怒江露天电影还是热闹的,却似乎是最后的夕阳返照。
  到家,和丽花守在电脑前,往qq头像套假发,孜孜不倦,万分认真。
  儿子刚才泡吃了方便面。这次在学校得了奖,以前他是全县第一全校第一,后来和我较劲成绩一落千丈,连妈妈的姐妹也渐渐看不起他了。现在我重组家庭,多了和丽媛和丽花两个漂亮姐姐,他渐渐开朗。前天他进门时悄悄,不喜形于色,一会儿却自己走来给我看一样东西,是他的奖状,他还在上面写了一段话:
  “星期五。  今天要上台领奖了,当快喊到我名字的时候,我双手突然在颤抖起来……
  今晚50块钱奖金全都请客了!
  好久没上台的感觉,变生疏了!
  今天w和d一起上台领奖了,哈哈……”
  当时我的眼泪几乎流了下来,为了孤寂的父母心,为了孤苦的少年的颤抖……在这星球,在这国度,在这段时空,每个人每个家都有自己的悲喜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是场露天或不露天的电影,每个人都表演着自己,有的有掌声,有的无人喝彩。
  第二天,剧情在继续。
  早晨,门被喊开,山上有人下来用pos打款。他叫阿给,儿子在外打工,今天打电话说骑摩托车翻了,钉子扎了,很危险,要汇四千元过去。阿给一脸紧张哀伤,我觉得蹊跷,又不敢多嘴。阿给刚走,米俄罗又来了一个漂亮的木匠,他儿子昨夜2点来电,摩托车翻了,要寄钱,说人在陕西。他多了个心眼,在我电脑上查到那家医院电话,急诊查无此人,他儿子却说医院要钱多住不起,只好等死。此言一出,木匠神色大变,一边汇钱一边打车要去陕西。他走了。下午阿给又来,一口气交三个人的电话费,眼睛红红的,当爸的肯定哭了。
  又一天,杂尅来买大米。
  今天,木匠回来了,儿子却没见到。走到昆明,儿子打电话让他汇钱,自己和“女朋友”坐飞机回来,汇了钱,电话再也不通了。“加入传销了!”木匠说。
  北京正开大会呢,传销组织却在各地害人。露天不露天的电影正在怒江上演,没有观众,无人喝彩。

2014.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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