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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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家
发布日期:2014-03-02 字数:2072字 阅读:425次
  一辆大篷车停在门前,下来一群衣冠楚楚的乡干部,他们是来搞计划生育的。父亲出去了,妹妹去找。这些人就散在院中看我旧年留在门楣上的对联,不觉嘻嘻的笑:“自出心裁......字不太好...”
  乡长和一个清秀的女子翻看杂志上我的一首诗,笑眯眯的菩萨样的曹干事问我:“今年你外出打工了吗?”
  “刚回来几天。”我说完就去哥哥家建房了。
  这一天抄家开始了。主攻目标是后院的月兰。月兰漂亮,三个儿女的妈妈,丈夫在平顶山煤矿工作,整天胡嫖烂赌,百般要抛弃月兰。可他回来一次月兰的肚子就变大一次。她不让丈夫满足,就会招来拳脚,她又痴心地想用身体感化负心人,就成了计生工作的绊脚石。工作队罩不住平顶山,月兰又逃回了娘家,他们便抄了月兰婆婆的家,还拉走了小姑子做嫁妆的木料。婆婆装进大篷车参加学习班,每天要交学费的。
  另一家主妇生了四个千金,她是司法所职工的大姐,娇小单薄,面色苍白,拉着乡长的袖子声泪俱下:“都说是人多地少,再多生中国不打自亡;也说是男女都一样,没有女哪有男......可谁愿意绝后,谁愿意捣断脊梁骨,谁心里不憋着一口气......”
  乡长松了口,可以不结扎,但一年需交四次保证金,每次200元。可她的丈夫仗着小舅子在乡里“当官”托大不肯,结果铐起来就坐进高价车,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雕花大床、甚至房门都拆下来装进拖拉机,几个千金如几只喇叭,恐惧的哇哇大哭。
  一伙人进了玉梅家。玉梅和上门女婿移民新疆,丢下一个寡居的老妈,她生了三头虎子,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为首的叫羊娃,却分明是一只狼,他冲上来将老人踢翻,揪住头发用鞋底子猛抽。观众越来越多,几个人一递眼色,将老人抬进车里。
  工作队撬开了月兰的闺房。抬床时,一个包落在地上,打开,是月兰在砖窑厂卖男人一样的苦力积攒的500元血汗钱。这些人眉开眼笑:“别看钱自己出来了,他们还得拿钱赎东西!下次抄不出东西,把锅揭了!碰上穷光蛋,清他爹、他兄弟、亲戚、邻居!”两个面色不善的小伙子走过来,说:“我们帮你们抬东西吧!”
  工作队一瞪眼:“你啥意思!”
  有个打圆场:“你们年轻孩儿别多嘴,抓走你们,车费80,挨电棍还得付电费......”
  本村告一段落,工作队开向一里外的小村“庄户”,父亲也跟着。村民们黑压压的站在村前议论纷纷,有人骂政府,有人骂父亲。
  有的说,不光我们,王明口乡搞结扎,凡成年女子无一幸免,一个未婚女孩也被结扎。
  一个说,丁集镇过路的女子都被抬进了手术室。
  有个说,沈丘县一家超生的据门死守,工作队用绳一拉,屋倒人亡。
  有人说,一方面不让你生,一方面又高价卖给超生户准生证!
  老人喟叹:“灭人啦!国要乱喽......”
  这时,工作队在庄户遭到抵抗,一群精壮汉子把公仆们揍得落花流水,父亲被推到一边。也怪他们过于自大,队员们多数押送囚犯财物去了。庄户的地理位置偏僻,面积狭小,又没有头面人物,被大庄蔑视欺侮,造就了他们日本民族一样的极度敏感自尊自虐和自卑催生的高度自大。庄户的灵魂人物叫黑猫,极度肥胖,黑如锅底,性情暴烈,也是村里最有身份的人。他原来是公社“食品”杀猪的,一改革就隔住他了。他很愤,时刻激励后辈男儿当自强,少年们视他为精神领袖。他一声大喝,工作队屁滚尿流,黑猫捧腹大笑!
  庄户一战,捷报不胫而走,各村男女老少喜上眉梢而又忧心忡忡。
  果然天黑以前一辆又一辆汽车开来,跳下许多舞枪弄棒的警察和联防队员包围了村子......一时鬼哭神嚎,鸡飞狗跳,棍棒呼啸,天昏地暗!
  我站在村前的人群里,看见有两个汉子冲出庄户往东逃去,后面是追兵。那两个猎物踏着严冬空旷的麦野,朝邻乡的边界疾驰。
  逃吧逃吧,亲爱的弟兄!逃吧逃吧,我的父老乡亲!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可是,就算你逃到邻乡就能逃脱制裁吗?
  一霎时,我的眼里涌满了泪水。
  而我的身边,响起了哭泣。
  那两个人被按倒在地,抓了回来。许多人被装进带篷的车厢,车辆疾驰而去,鞋底和棍棒在车厢里飞舞......
  夜来了。万家灯火,家家的煤油灯亮了,没有用上电的豫东平原陷进一片静谧和祥和。我坐在昏灯摇曳的斗室,恍如坐上超载疲惫的列车行进在苍茫大地,透过车窗,我看见神情冷漠的城市、憔悴孤独的乡村,我看见呼啸而过的历史、面容模糊的未来;列车内,有人昏睡,有人发呆,有人站了仿佛一生,有人瘫倒在走道里可他还站着,因为到处都是人墙。有十个人挤在一个厕所里,一个少女在哭泣,她只能在众目睽睽下小解......
  节奏铿锵,时代的列车慷慨向前,节奏铿锵,我们尴尬前行。
  1991.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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