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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20-08-17   共 112 篇   访问量:328
磙子
发布日期:2020-08-17 字数:3767字 阅读:328次

  磙子是我家的远表亲戚,他住在我家那几年恰好是我上初中、高中时期。究竟是哪年哪月哪天他开始住在我家,记不太清,只听父亲和母亲说按亲戚关系我该叫他舅舅。那时我只知道他不是我的亲舅舅(我的亲舅舅多着呢,有四个),今天我才明白这亲戚关系得用十根长长的竹竿去丈量,实在扯得有点远。


  磙子舅是旧县镇人,家住距离集镇四十里外的深山老林,从他家翻越几重巍峨的大山,就到了大章镇西北部大山的最深处,就是山沟沟里我的老家了。


  他上世纪九十年代那些年寄居我家,主要是那时我们山里掀起采金热,挣钱门路多,他可以凭借一身蛮力养活自己。他不识字,憨厚率直;头大,身粗,壮实,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凸起着,像拳击手一样浑身都是力气;一如他的名字那样,他就像打麦场上的石磙一样硬实得很,结实得很。夏天经常赤裸上身,赤红、酱紫肤色,一看就是太阳底下常年风吹日晒的出力人。双肩上疙疙瘩瘩,那是暗紫色的肉疙瘩,很吓人,我很好奇,问父亲才知是经常肩挑重担磨出来的。


  那时他有四五十岁,走路慢慢悠悠的,不算利落,不能干轻巧的细活,只能出蛮力,干粗活、重活挣钱。大山里交通不便,运输上全靠人力肩挑背扛或驴儿驮送,他只给人家用扁担担运东西挣钱。我亲眼见过他给人运送重物,从日出上路到日落收工,挑山工一样,担运的全是硬实笨重的机械、砖瓦、化肥、面粉一类的东西,从沟外往山上挑,一担一百四五十斤,一趟往返几里的崎岖山道,半天担两趟,一天最多担四趟,一天仅挣五元钱。


  任凭一百多斤的重担把脊背压曲,任凭粗糙的桑木扁担摩擦双肩,即使两肩热辣辣地疼,即使汹涌的汗水迷蒙了双眼,他也硬是苦行僧般一趟趟忍着,咬牙坚持着。陡峭的山路上,一线小径,曲曲弯弯,全是上坡路,每移动一步双腿禁不住簌簌打颤,但每一步他都要竭尽全力,耗尽体力,拼尽生命,每一步都要牢牢实实扎稳双脚,以防不慎滑倒,滚落山下。每一程山道上都洒下了他辛酸苦涩的汗水,每一步努力都累得他如骄阳下伸着舌头急喘的热狗,如三伏天原野上耕地拉犁时上气不接下气的老牛,如炎炎酷暑黄河纤夫拉船时那卖尽死力向前挣扎的模样。红杠杠的日头晒着烤着,一个夏天能晒掉他脊背上好几层皮,和着辛辣的汗水,透支着生命的体力,怀着对金钱的强烈渴望,他艰难地行走在依靠苦力生活的漫漫路途。


  半途上,实在筋疲力尽,累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也要放下担子歇息,长时间地歇息,吸吸烟,喘喘气,以缓解疲累恢复气力。就坐在路边的青石上吸一袋旱烟,准确地说他是吃烟,而不是吸烟。每吸一口,喉结都明显地上下移动,裸露的肚皮也跟着蠕动,他用清清楚楚的让人看得见的夸张的吞咽动作把烟雾吸进肚里,再让烟雾在肠胃里九折十八弯的循环中周转一圈后,最后从鼻孔中痛痛快快地呼出。每一口都吸得那么享受和尽意,每一口都吸得那样酣畅和恣肆,每一口仿佛比吃肉都来得过瘾和快活。估计一生的苦力中,吸烟就是他唯一的心灵的慰藉。


  夜幕下也常见他与父母闲话着旧社会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一脸慈祥温和的模样,当然还吸着旱烟,火红的烟光在夜幕里明明灭灭,闪闪烁烁,像极了夏夜的萤火,给那时的我以无穷的遐想。我猜想沉沉暗夜,寂寞了,孤独了,他是不是也会在一阵如雷的鼾声之后,起坐床头来一袋烟,以排遣他生命中深深的孤独和寂寞?这是有确凿证据的,那时出入我家厢房,就是他寄居的房屋,我就不止一次见过他的床边地面上有斑斑点点的烟灰。


  磙子舅岁数大了,早已错过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但也总没忘记并向往着要娶一个媳妇。听他说话的语气,他还是异常自信地认为凭借一身蛮力是可以养活一个女人或者一家人的,凭借出苦力是可以讨到一个老婆的。逢人便让人给她说个媳妇,要求不高,离婚媳妇就行,哑巴媳妇也可,憨憨傻傻也不介意。我常想,对媳妇的美好渴望和向往,应该是他干苦力活的唯二的精神动力和心灵的安抚(唯一的当然是吸烟了),因为一提到女人或者娶媳妇一事,他憨厚而又刻满岁月沧桑的脸上总是笑开了花。


  于是就常常有人抓住他的这一心理,虚假地承诺给他说媳妇,说哪哪儿有个寡妇,不高不低,长得漂亮,皮肤那个白赛过蒸笼里刚刚蒸出的白面馍,她一个人艰难啊,要养活几个孩子,可以牵线搭桥,保证一提就成云云,喷得云山雾罩,说得磙子舅一张古铜色的脸立马绽放成三月的艳艳桃花。然后话锋一转,诡诈和圈套就露馅儿了。说,不过我有三十担砖在坡底,你先给我担上山,再谈正事。这一说,磙子舅就乐了,心想只要能说个媳妇,怎么都行,拼上老命也干。我们都能听明白,这是出力不掏钱的活计,心眼死的磙子舅自然也明白,但他愿意,他永不相信这是圈套,他不谙人心的诡诈和人性的丑恶。三日五日,十日八日,不要钱,卖命地干。


  等活干完,人家说我去了(其实压根就没有去),那个寡妇说要你先盖一座新房子。磙子舅一听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就像十冬腊月里一盆水瞬间凝结成冰,仿若一川湍急的流水顿失滔滔,仿佛三月里一树桃花在一场倒春寒的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全然凋零。他知道这没戏了,因为在他自己认为他这一辈子是没有能力盖一座房子的,这场荒诞的戏剧到此就算收场。干活不要钱,还得好好感谢人家,这样的人家真是欺人老实憨痴,太不厚道,不地道!


  最可笑的莫过于某些人背后指着某某家十七八的大闺女,对磙子舅说,你把我的啥啥活干完,我保证给你提亲并保证成功。年龄相差二三十岁,可能吗?但磙子舅依然傻傻地憨笑并相信,乐呵呵地跑去给人家牛马一样地出死力,驴子一样地干脏活、重活、累活,猪八戒盼望娶媳妇一样地幻想着把那十七八的大姑娘娶到家。真是想媳妇想疯了啊。当然,那一肚子坏水的人家也饱受善良山民的非议和诟病。


  那时寄居我家,磙子舅爱管闲事,真的不把自个当外人,他住的那间厢房,他总是出门落锁,唯恐别人偷了他似的。这些都让我有些愤愤,并几次怂恿父母把他撵走,心想世界上真是啥样的人都有呀。为了回馈我家,没有挣钱的活可干时,他就帮我家干干农活,这也算是他的感恩之心吧,毕竟在我家是白吃白住。高一那年夏天收割麦子,我也算是家庭的主劳力,毒辣辣的日头照晒着,大山下一大片麦子青黄交杂,绵延纵横,熏热的南风吹拂,脚下的泥土烙炙双脚,真不好受。接近中午,我实在饿得心慌,也热得要命,不想再干了,干一会就跑到地边树下乘凉,有意磨蹭时间。不想,这惹恼了磙子舅,他见我久坐树下,铁青着脸,突然舞动着镰刀往我坐的地方飞过来,大声呵斥并咒骂着。说时迟,那时快,仿佛一座大山瞬间向我压来,也像一阵狂飙向我卷来,更如一只饿虎向我猛扑,我一见那吓人的阵势拔腿就跑,吓得怦怦心跳,险些被他击中。


  从此我才知道,平时我叫他舅时那一脸温和、和蔼的模样只是他性格的一面,除此他还有满脸凶相、极端暴躁和丧失理智的二杆子的一面。于是就憎恨他多管闲事,并在心里诅咒他,心想娶不来媳妇真是活该你!至今想来都是后怕,如果那天他击中我会是什么后果,简直不敢设想,也许就真的残废或没命了。那天中午我躲在灶房悄悄吃饭,心有余悸,惴惴不安,生怕他再惹事,一直没敢出来与他照面。


  记得夏天的傍晚,也常有比较温情美好的时刻,那就是听磙子舅说故事,那都是真实的故事,还真有那么一点点英雄传奇色彩。他说他年轻时在大队当护林员,只要有人乱砍滥伐或者偷卖林木,他就严格执法,无论亲戚路人,绝不姑息,看来他是一个很能坚持原则的人。一年冬天的深夜,有人偷卖林木,那人身手矫捷,身负一百来斤的圆木疾走如飞;磙子舅摸黑追赶十里山路,寒风刺骨,星夜驰逐,穷追不舍,步步紧逼,情势万分火急,真有塞外烽烟再起、关山万里、战事吃紧的意味。最终硬是把那人追到死路,那人因慌不择路而掉到冰窟窿里,大喊饶命。


  也有令我羡慕至极的事,他说常常一个人在护林站值班,懒,不想做饭,中秋节前后总是买了很多月饼,每顿饭啃四个硕大的月饼充饥。这真让我垂涎欲滴,那年月,在我家月饼是稀罕的贵重食品,每年中秋节父亲只买一斤,就是四个,每个掰成四份,全家七口人一份份分着吃。心想磙子舅真会享福,他竟有这样奢侈的经历,想象着什么时候也能像他把吃月饼当成吃饭,那该是怎样的一种人生享受啊。


  究竟又是哪一年哪一天磙子舅搬离我家,我一塌糊涂。前几年回家,偶然听母亲说磙子舅死了,我才又忆起有关他的点点滴滴,并朝我家门前起伏的群山久久眺望,我知道他就长眠在那几重大山之外的贫瘠的黑土,寂静的林泉之下。他光棍一生,没娶过老婆,一个人出蛮力过日子,苦啊!年岁大了,干不动活了,听母亲说有他的弟弟照料。也好像听说过年轻时他脾气暴躁,与其唯一的弟弟关系不和。我不知道老年时他的生活怎样,大概晚境不会很凄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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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飞 | 已阅读328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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