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杨建保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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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
发布日期:2020-08-16 字数:152078字 阅读:410次

  明天就是男人的接见日了。

  监狱里有规定,只有在接见那天喜梅嫂才可以见到自己的男人阿愚。要是男人在里面表现的好,还可以得到一次同餐的机会,喜梅嫂就能和阿愚在一张小桌上吃饭了。阿愚还会大胆的、悄悄的拉着喜梅的手,捏捏摸摸,说些悄悄话,直听得喜梅嫂耳热脸红,心蹦蹦直跳——有狱警在一旁看着呢!喜梅嫂不喜欢隔着那些铁栅栏和厚厚的玻璃用电话和自己的男人说话,她知道有人在暗中录音监听呢。有的话阿愚张张嘴说不出,她更说不出口。简单的几句问候话之后,就没啥可说了。末了喜梅嫂把带的日用品往里面一递,就回来了。总显得感觉不真实,像是在梦游一样。前天接到男人打回来的亲情电话。男人说这个月他的改造成绩很好,政府又奖励了一次同餐的机会。男人在电话中说,来吧,来了能吃饭。喜梅嫂听到旁边有个尖尖的嗓子叫唤着:“愚哥哟,不做饭咋能吃饭?要先‘做饭’哟!”阿愚大声说“去去去”。那个“尖嗓子“的下一句话喜梅嫂没听清楚,只听到电话里传来一阵阵哈哈呵呵阴阳怪气的笑声。喜梅嫂的脸马上就红了。

  下午的太阳很好,暧暧的。两个孩子都不在家,老大吃了午饭上学去了;老二只有六岁,在门口玩沙土呢。婆婆躺在里屋的床上,时不时咳嗽几声,院子里显得很空落。一只公鸡顶着血红的冠子趾高气扬的站在矮墙头上,四处展望。几只母鸡“咯咯”的叫着,在院子里悠闲的觅食。有一只母鸡在刨土,两个爪子奋力向后挠抓着,不时把土粒、小石子儿扬到它的屁股后面。有一个小石子竟然蹦到了喜梅嫂的脚面上。那鸡一会儿就刨了一个小坑,舒服地卧到了里面,半闭了眼睛,喜梅嫂知道这是鸡在“洗澡”呢。

  喜梅嫂看来看去,还是数这只鸡最肥,看那鸡大腿往后蹬的多有劲啊,上面一定有不少肉咧。

  喜梅嫂右手拿着菜刀,伸着左手、弯着腰慢慢的走近这只鸡,刚刚触摸到它翅膀上的羽毛,还没抓牢,不想这鸡已经意识到危险的来临,突然从土坑里跳出来,挣脱开喜梅嫂的手,飞不是飞跑不算跑的四处乱窜着,凄声惊叫着,弄得一群鸡都惶恐不安的跟着那只大老公鸡咋咋呼呼、乱叫乱飞乱跑,一时间院子里的鸡毛、枯叶和灰土都被搅腾的飞起来了,蹬翻了饲料盆子,碰掉了窗台上晒的红薯干儿。喜梅嫂干脆扔掉了菜刀,顺手操起一把大竹扫帚,满院子追着撵着这群亡命的鸡子,后来它们竟然慌不择路跑到了屋子里,有的飞上了床,有的跳上了供桌,有的钻到电视的后面,那只最肥的老母鸡竟然被卡在了灶台和砖墙中间的缝隙里,进不能进,出不能出,急得拼命尖叫。汗津津的喜梅嫂扔了大扫帚,一伸手就把它抓住了。

  喜梅嫂像往常男人杀鸡那样把鸡的两个翅膀翻上来紧紧的抓住,把鸡头扳过来,左手的拇指死死的摁住鸡下巴,刚才还在拼命嘶哑尖叫的肥鸡马上住口了,嘴一张一张,双脚又踢又蹬,眼珠子都要崩出来了。喜梅嫂像男人往常那样把鸡脖子下的毛一撮一撮的拨掉,很快就露出了布满鸡皮疙瘩的细脖子,喜梅嫂拿起了菜刀,在鸡脖子上比划着,这刀她都磨了一个上午了,她试着砍了一支树枝,一刀下去树枝就断了。

  就在这一瞬间,喜梅嫂觉得这一切是多么熟悉啊,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喜梅嫂和男人在北京卖烧鸡,男人天天杀鸡,一天要杀好几百只呢。男人杀鸡老练的很,摸过一只鸡三下二下拨去毛,一刀下去,那鸡连叫都来不及叫就死了,男人低着头看都不看一扬手甩进了旁边的脱毛机里,机器突突的旋转着,几分钟后出来就成了白条了。男人肯干,勤劳,做出烧鸡的味道也好;自己站柜台,零售也批发,有时还送货。秤上是不能少的,有时少个三角五角的也就不要了,这些城里人啊,有的人就是爱贪占个小便宜。他们在北京这个大城市里做着小生意很快发了家。第三年就在家里盖了新楼房,第四年买了辆货车,还多雇了几个人。正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老家的公安上来了人,说是男人在结婚前和别人曾经在公交车上抢劫。这一案判下来男人竟然要坐十年大牢。生意自然是做不成了,都回了老家。

  男人在监狱表现的好,已经减了一次刑,再有四年,他就回来了。几年了,男人在监狱里没有吃过一个烧鸡,有时也有卖的,但男人总是舍不得钱买。马上过年了,她要亲手做一个烧鸡给自己的男人送去。

  喜梅嫂用刀轻轻的在鸡脖子拉了一下,没出血,再用力割一刀,出血了。鸡血淅淅沥沥的流在一个小白花碗里,慢慢的有小半碗了,暗红。那鸡在拼死的扑棱着,双脚尽力蹬直,双爪却是蜷曲着。喜梅嫂想差不多了,就把沉甸甸的鸡扔到了一边。

  那只鸡在地上痛苦的伸长了头,呕哑着嗓子叫了几声,没想到伊竟斜斜的站了起来,蹒跚的走了,脖子下还滴着血,鲜血滑过白色的羽毛,滴在干燥的地上,马上被灰尘裹成了一个小团团……

  喜梅嫂内心几天积蓄的杀鸡勇气马上被双眼的泪水所瓦解,她哭着望着这只可怜的将要死掉的鸡,这只刚才还在刨土的鸡,现在被自己杀得奄奄一息的鸡,这是一条生命啊,是自己从春天从雪球似的鸡娃娃一直伺候到冬天的鸡啊!刚刚开窝下蛋的鸡啊!自己走一步这群鸡就跟一步,吵着叫着要食吃,像是自己的一群士兵,如今它却被它最信任的主人杀死了!

  喜梅嫂惊惧的看到这只鸡一歪一歪的向她走来,它已经失去方向感了,像是醉酒的人那样。喜梅嫂躲在了厨房门后,隔着门缝,看着它的头垂了下去,身子慢慢的倒了下去。两个脚爪子先是痛苦的收缩,后是极力的蹬直,僵直……。

  喜梅嫂双手捂住心口,无声的哭泣着。

  当喜梅嫂把烧鸡做好后,大儿已经放学回家了。老二也像个跟屁虫似的一身泥土像个“土匪”一样跟着哥哥进了门。大儿子说妈妈做什么好吃的了,好香啊!一下子掀开了锅盖,“哇,烧鸡”!老大的口水嘟噜一下就挂在嘴角;老二一听马上就吵着闹着说我吃烧鸡我吃烧鸡。喜梅嫂脸一沉说,这烧鸡是明天给你们爸爸送去的,咱们谁也不许吃!啊?乖!老大说妈妈我不吃肉,我就喝一口汤,有鸡汤么?喜梅说就那一碗鸡汤,端给你奶奶喝了。老大的眼泪刷地就涌出来了,不再说话,默默的把书包打开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写着写着,本子就湿透了。老二这个六岁的小屁孩儿对爸爸没什么印象,依然不屈不饶的坚持要吃烧鸡,喜梅一急伸手就打了他一巴掌,这下坏了,老二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哭的一把鼻涕满脸泪,大声嘶叫着我吃烧鸡我吃烧鸡……

  泪水再次朦胧了喜梅嫂的双眼。她从烧鸡肚子里的鸡肝上小心的取掉指头肚那样大小的一块,塞进了老二的嘴里,六岁的老二马上不哭了,香香的咀嚼着,格格的傻笑着,说:“真好吃”。下巴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儿。喜梅嫂一把搂过两个孩子,呜咽着哭了起来。

  晚饭后,喜梅嫂把大孩子作业督促着写完又给老二洗脸洗脚,给婆婆擦洗身子,把老的小的都打发睡后,才发觉夜已经很深了。喜梅嫂却睡不着,她在想着明天见到男人要说的话:地里的麦子刚浇了第三遍,天暧和,有点旺长;你娘的病还是那样,起不来床,我伺候的好着呢,你放心;儿子学习可好了,又得了一张奖状;一进入腊月,乡民政所还是和去年一样给了五百元的救济款;别老为家里操心,操心你也帮不上忙,好好改造早点减刑吧,俺们在家等着你回来哪……

  还要告诉他,院子里腊梅花快开了,一树的花骨朵可稠了,喜梅嫂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她梦见腊梅花真的开了,一树的灿烂一树的娇艳,香满小院……。

  (写于2003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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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飞 | 已阅读410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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