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三峡 5》--Kyle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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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20-07-18   共 0 篇   访问量:191
下三峡 5
发布日期:2020-07-18 字数:3416字 阅读:191次

5

   

天,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小雨。雨滴飞落在玻璃上,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回到船舱,二人都上了床。两个床铺之间只有五、六十公分的间隙。房间内再有就是一个洗脸架子。设备虽然是简陋了一点儿,可毛毯和床单,还有小窗上的窗帘都很干净。

脱掉帽子,松本躺下后或许是太疲劳的缘故,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陆一心看到父亲的头发在这二、三年间花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加深了不少。想想父亲背后是日本企业,而自己肩负着的是党和国家给予的重任。数年间,父子俩只能是不断加深相互间的苦恼。现在好了,宝钢完工后,父亲可以解任回日本了。他也终于可以从中日合作的工作与父子亲情的夹板缝里解放出来了。

回想起双方痛苦不堪的那些个日子,陆一心虽然痛心,但并不后悔。自己的对手是父亲,可自己身后是受尽了外国人盘剥的十一亿中国人啊!想想,华国锋当年搞了十大项目,最后也只有宝钢和咸阳彩色显象管厂胜利落成了。不干,行么?

傍晚,象是驶进了万县港口。船又开始鸣笛了。在餐厅和日本人围坐同一张餐桌吃晚饭时,有人鼓动,想上岸去观光一下万县的景物风光。

对于这些观光客来说,恐怕是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到这个长江沿岸的边远港口小镇来观光的了。下船时,外国人例外地没有享受到外国人在中国“应有”的特权。搬运生活物质的中国人优先下了船。

站在船舷朝河岸望去,依稀可看到几盏昏暗的路灯。横在下船的乘客面前的是一道很陡的石头台阶。雨后跳板和台阶湿漉漉泥稀稀的,用扁担挑着行李物品的人大声吆喝着,一步一滑地登上了台阶。也有摔倒了的,爬起来再上。自发形成的队伍始终未乱。

他们走后,游客们可以上岸了。难为了这些平时缺少锻炼的外佬们,不知他们是怎样地爬上了这又泥又滑的台阶。松本好几次险些摔倒,每次都被陆一心强有力的臂膀给支撑住了。

“你,力气不小啊。”

松本又惊又喜地说了句。

“没什么。那是在修黄河大坝时锻炼出来的。”

“诶?黄河大坝……?”

松本停住了脚步。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走吧。”

以前虽然跟松本说过在宁夏和内蒙古劳改时的事儿,也只不过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而已。不是陆一心不想说,是他不愿回忆过去。人活着,只有朝前看。朝后看的人,永远也活不出头来的。

登上台阶,眼前便是万县的繁华街。街道两旁挤满了饮食店、杂货铺和卖手工编织的竹器的小店铺。店铺里大多是灯火昏暗,店铺门口满是泥浆。可是无论是居住在此地的人也好,还是南来北往的行人也好,人人的脸色都是开朗明快的。这里不受中国的政治风波的影响,这里没有贫困悬殊的差别。悠然自得地生活在长江河畔的人们,可以说是中国人中最幸福的人。

在卖纪念品的小店里,松本看中了描绘在长江卵石上的三峡画。那时长江沿岸还没有坑人的旅行社和靠吃回扣过日子的导游。松本用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的价格买下了这块石头。

陆一心搀扶着松本,顺着下坡比上坡更危险的台阶,回到了船舱。

在船舱里,松本把玩着手中的小石:

“敦子要是还活着,也会和我们一起来的。”

想想敦子生活着的村子,起码比万县落后二十几年。是一个缺水少电的贫困乡村。陆一心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松本换上睡衣,上了床。

两床之间,伸手可及。看起来就象是和日本父亲并枕而眠。上次去日本父亲家,给神龛上香后,也只不过说了不到一个小时的话就回去了。象这样和日本父亲睡在一起,陆一心长大之后,这还是头一回。不知是激动还是心慌,陆一心怎么也睡不踏实。松本虽然闭着眼,同样也只是装装样子。

“回去日本后,您还能做什么工作?”

 “先回总公司卸任,然后再分配到下属的分公司里去做职员。工作嘛,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同样还是做设备方面的事情。我的事儿好说,那么你呢?还能再参加第二期工程吗?”

“后脑勺摸得着,看不着。谁知道呢?”

 “是么?在北京家里见到的燕燕,真是又活泼又讨人喜欢。月梅外柔内钢很会调理家务。怎么说,你也有个幸福的家呀!”

说到这儿,二人都止住了话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可以听见波浪轻轻地拍打船舷的声音。

“……怎么样,跟我回日本去吧?”

父亲首先打破沉默,提议道。

事情突然间挤在这儿了,过于唐突。陆一心一时间有点儿迷惑,不知该作何回答。

“实际上,当你上次因遗失机密文件而被下放到内蒙古的大包钢铁公司去的时候,我就想好了的。这些全都是因为你是日本人的缘故,他们才会这样对待你的。今后,这个国家就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么?谁敢保证?想来想去,我觉得你还是回日本的好。”

“可是……现实上,这是做不到的,对我来说。”

陆一心用平静的语调回答道。可心里却在为父亲所说的话而有所动摇。

“幸好,你还只有四十几岁。在日本可以学习,一切从头干起!这事儿我已经跟柿田副社长说起过了,他答应帮忙的。只要能得到范家屯两位老人的同意,你可以带着妻子和女儿一起回日本的。怎么样?我今后的工作怎么说也会是同中国有关的。到时候,我可以和你轮流着去范家屯看望他们。要不,将两位老人一起接到日本去生活也可以的。”

真要能这样,陆一心何尝不愿意回日本呢。可两位老人的根在中国。老人养育了他,也将他的根扎在了中国。陆一心到底还是没有答应。

“睡觉吧。”

松本道了晚安,顺手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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