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〇章》--谷聿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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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章
发布日期:2020-07-18 字数:6272字 阅读:214次

  回到洛邑封地,吕不韦原本想韬光养晦,坐拥曾是周天子的都城,若陶朱公一般逍遥度过风光安逸的晚年。然没料到,随着他吕不韦的到来,只一年光景,洛邑居然沸腾起来了。不仅有无数宾客舍人纷纷前来探望、问安,更有列国诸侯都频繁派遣使者前来拜访、问候,往来车马络绎不绝,相望于道,争相欲请吕不韦为相。

  如此日久,不知怎么地,吕不韦的权力欲慢慢地就被撩拨了起来。

  吕不韦强烈思想起来,寄希望于儿子,不,秦王嬴政能幡然反悔,能看见这熙熙攘攘的探望宾客,拜访使者,尚知道他吕不韦仍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还能大有作为。巴望立刻、马上就有秦王诏书传来,旨令他回到咸阳,重返大秦政殿,辅助秦王政儿,上理朝政,下安民心,纵横捭阖,逐鹿中原,雄霸完成一统天下之大业。

  故而,吕不韦凡来者皆不拒,以礼相待,然他亦始终坚持一个定律,一概拒绝所有诸侯列国的请相,一心只想着为大秦,为他的儿子嬴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愿望美好,引颈期待。

  这一日,吕不韦却等来了一位他亦未曾想到的,从一片绚烂阳光里飘来的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云烟般地飘进了他文信候府的前厅堂,一见吕不韦,便挺立腰板,直快地自报家门,轻盈盈拱手道:“老朽苏厉,请见吕丞相。”

  吕不韦自然早已看见,紧忙一眼望去——“苏厉?”吕不韦不由一下惊讶,再熟悉不过了,太熟悉了,就似他早年看见的苏代一般的身型,瘦脸,小眼,但明显精神矍铄,童颜鹤发,一袭白衣飘飘,虽年过花甲,气质凌然出尘,身姿挺拔,绝有仙人之姿,淡淡的眉毛下,一双慈善目光炯炯有神。

  “正是。苏代兄弟苏厉,想必吕丞相应该知晓?”老者苏厉爽朗地回道。

  “哎哟,苏先生,吕不韦这厢失礼了,勿怪勿怪,快请上座,快请上座。吕征,上茶,上好茶,信阳毛尖。”吕不韦欣喜若狂地叫道。

  吕征应声快步走出厅堂,不一会儿,他便领着一紫衣婢女端着紫釉茶盘上来了,然后一人一盏斟好,轻轻摆放在了吕不韦与苏厉面对面坐着的俩人茶案几上。

  吕不韦悠悠地摆摆手,吕征连忙就带着紫衣婢女退了出去。

  苏厉捋着胡须,端起茶盏,哈哈笑了起来:“吕丞相……”

  吕不韦赶紧一声打断:“先生,别叫我丞相……”

  苏厉依然大笑,又捋了一把胡须,悠然地抢上道:“我还是得叫你丞相哦。”

  吕不韦有点慌忙了:“别,先生……”

  苏厉只顾自,吐出一句别有意思的问话来:“吕丞相,你知道为甚么吗?”

  吕不韦甚是不明其意,自然感到好奇地想听听为甚么,转而就谦恭地反问了一句:“为甚么?不韦愚钝,请先生赐教。”

  苏厉亦不谦虚,抿了一口茶,然后笑着一语道破道:“因为你还想做丞相,六根未清啊。”

  吕不韦一眨眼,不由亦笑了,连忙成心请问道:“哦,此话如何说呵?”

  苏厉笑笑,又抿了一口茶,并不着急作答。

  吕不韦等不及,便连忙自我辩解道:“先生恐有所不知,不韦对列国来使请相,都是一概拒而不受,如何就说我想做丞相哉?”

  苏厉含笑幽深地点点头:“固然。但这并非能说明,你不想做……秦国的丞相?”

  吕不韦猴急了:“我都被秦王罢相了,如何再做得大秦丞相?”

  苏厉又很诡秘地一笑:“是啊,你是被罢相了。所以老朽说,你六根未清,经不起热烈鼓噪,经不起权势熏诱,心里还想着呢,想着有朝一日……”

  吕不韦毅然截断,甚不乐意地问了:“有朝一日怎样?”

  苏厉不仅嗤笑了一声,直逼逼地看住他道:“秦王来请你啊。”

  吕不韦立马急声叫了起来:“胡扯了,胡扯了,先生,您这是真胡扯了。秦王既然罢免了我的丞相,如何还会来请,你真就是痴人说梦,无端瞎猜,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苏厉脸肉一哼,毫不留情点穿道:“绝无可能,说明还是有可能,说明你还是想啊。”

  吕不韦蓦然没了底气,却在勉力还击道:“先生这是……真的是异想天开。”

  苏厉却是中气十足,绝然相信自己的思维判断,摇摇手道:“莫急莫急,听老朽慢慢给你道来。吕丞相,你亦别急着否认,其实,这些日,你一直在等——”

  吕不韦忽然又觉得他似有意在诈自己,于是便表露出一副好笑的神色,逼问道:“我等甚么,等甚么?”

  苏厉异常斩钉截铁地:“等秦王。等秦王回心转意,等秦王请你再度出山,等秦王召你重回咸阳……做丞相。”

  吕不韦不由一阵心慌意乱地冤叫了起来:“先生这是疯了吧,胡思乱想,亏先生想的出,真想得出……先生意思,是我吕不韦还想贪图……真冤煞不韦也。”

  苏厉不想绕圈了,赶紧不隐藏地道出自己的真实来意:“不冤,绝然不会冤。你心知,我肚明,天地在看着。不过,如此看来,吕丞相真不知老朽今日所来何为?故而不明老朽之意?实亦难怪。那老朽现在就告诉与你,吕丞相,如今你恐面临悬崖峭壁,前途凶险啊。若原本,是没有,可现在却有了,有就有在你所说的贪图两字上。”

  吕不韦“啧啧”了两声,很不情愿听,便带有责备的口吻,不相信地拼命排斥道:“危言耸听,先生危言耸听了。”

  苏厉连忙挺直起身体,他知道该直言不讳了,再纠缠毫无意义,于是,旋即他脸色一变,非常一本正经地断然言道:“不,并非也。吕丞相,今日来,老朽当是看在我兄长苏代与你以往交情不浅,听从了他生前的专门嘱托,遁出深山而来,关注你,关注你的命运,尤其是在你面临危机的时候。”既然来了,他得说,得说透彻,不用怕得罪吕不韦,亦不用考虑任何后果,尽自己所能,尽自己使命,完成苏代临终之前的恳切交代,还了一份人情,更恐是执一身侠骨仗义,足矣,“现在果然来了,吕丞相,现在你已濒临危机,却还在自欺欺人,深陷莫知不觉,真是你的鬼迷心窍,抱有不着边际的幻想,只是不想承认罢了。但老朽告诉你,你恐回不去咸阳了,你再亦做不了秦国的丞相了,不管你承认或不承认,你自己心里定然明镜一般。其实啊,你非但做不了丞相,目下恐还有性命之虞,老朽为你不仅是在捏一把汗,而是你真就性命堪忧啊。”

  吕不韦已然心虚不宁,紧拧上眉,心情开始烦躁起来,嘴却依然还是硬硬地:“我性命堪忧,无稽之谈吧。”

  苏厉不听不管,仍顾自继续厉声蹡蹡而道:“不信,哎,吕丞相啊,老朽真心再劝你一句,不要再抱幻想,做梦了。你非常清楚,如今你已犯下了秦王诸多大忌,而秦王乃是暴虐无道,生性多疑,手狠毒辣,冷血无情。虽说你是他的仲父,曾为秦国丞相,但恐亦难逃厄运吧。你想,他连自家幼小兄弟都敢扑杀,母亲都敢囚禁,居然说出不到黄泉不见母,如此断然绝情,那世上还有甚么他不敢的,还有甚么他不敢做的?更何况你极大地触犯了他的三大禁忌——”他顿了顿,看了一下吕不韦,给他一个思考的时间,去想一想。

  吕不韦居然不吭声了,然,心里却已是一阵阵的惊颤,短暂不想,只是仰头想着倾听下去而已。

  苏厉一看他这样,立马自己接了上去,亦就不客气地,一一数落开来:“其一,秦王忌你与他母亲难以启齿的私情,一直都没放下,如鲠在喉,至今恐都不肯原谅,切齿恨恨也。其二,秦王忌你养虎为患,敢瞒天过海,让嫪毐假充宦者,专侍太后,终使嫪毐叛逆弑君造反,一直都耿耿于怀,恨恨在心也。其三,秦王忌你独揽朝权数十年,无论朝政、邦交、征战,到农耕、市商等等,都是由你一手操控,就算你能一统天下,那在秦王眼中,这个天下又是谁人的天下?因而,秦王怎能容忍,岂肯容忍你的专权独霸,恐早已恨恨不已也。但其实,真正要命的还不是你的专权,而是你耗尽心血的那一部《吕氏春秋》,你非但想制约秦王的君权专制,还想分了秦王的权力,这可极大触犯了秦王的逆鳞,更加恨恨之极。要知道,秦王对权力非常渴求,欲望性最最强烈,故而秦王非常推崇韩非子的法、术、势思想,非常需要君王之独裁罢了。而你的《吕氏春秋》却与《韩非子》全然格格不入,南辕北辙,就是背道而驰。”

  吕不韦听的呆然了,低首垂眉,心情搅乱得一团糟糕,无以复加。

  苏厉显然言犹未尽,跟着就不无痛惜地感慨道:“吕丞相啊,你还以为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拜访你,请相你,是在帮你吗?那是在害你!你如此大的声势,反而让秦王感到触目惊心,不禁高度警觉,就是震惊你在秦国在诸侯间的巨大影响力,害怕你对秦国太过了解,太过深谙秦国的政情人事,故而,秦王非但不会启用你,重用你,势必只会忌惮你,怕你为他国所用,发生变乱,怕你一旦侍奉他国与秦国为敌,内外勾结,出兵攻击,那将对秦王对秦国造成无穷的危害。如此,就是放老朽亦会,秦王不诛你还能诛谁?”

  句句点穴,切中危害,刹时惊醒了梦中之人,若醍醐灌顶,大彻大白,言语虽不中听,甚至露骨,赤裸裸,彻底地将吕不韦的所有心思、想法和行为盘剥的一丝不挂,暴晒在了光天化日之下,难看极了。

  吕不韦遽然大汗淋漓,猛然一声喊:“先生教我也!”

  苏厉不禁大呼出一口气,慢慢地摇摇头道:“不用教,老朽想你聪明一世,仅是糊涂一时,是被亲情所羁绊,被自己的自欺欺人所蒙蔽。今日老朽来,只是尽一己之力疾声唤醒你而已,应如何做,你应知晓,亦只有看你自己的了。好了,再无赘言,老朽走了,你就好之为之吧。”一等说罢,苏厉便站起身来,头亦不回地走了,飘然而出侯府厅堂,瞬间消失在一片绚烂的阳光里。

  好一位仙风道骨的隐世高人。

  吕不韦似梦游一般,似乎自己亦在绚烂的阳光里沐浴了一回,飘飘然,晕晕乎,似喝醉了迷魂汤药,已经不能自己,更不知白衣飘飘的苏厉归隐遁去了何方,没能留得住,恐亦无法留住他。但反正苏厉已经留下苦口良药一剂,吕不韦亦就信了,不断地,只顾着自己在嘴中反复唠唠叨叨一句话,我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

  咸阳宫热闹了,秦王嬴政暴怒了。

  络绎不绝,来了一个又一个,吕不韦门下的各地宾客、诸侯使者,还有学究辩士都来到了咸阳,更有朝中些许臣将亦纷纷前来向他求情,来为吕不韦求情,谏言劝说,试图让吕不韦重新回到秦国权力的最高层,再做大秦的丞相?

  哼,休想。

  “大王,齐国使臣请求觐见。”中车府令赵高颠颠地又跑来禀报道。

  “所为何事?”嬴政似乎已经意料之中地问道。

  “乃谏文信候吕不韦之事。”赵高尖嗓轻声地回道。

  “赶了走!赶了走!都立刻给寡人赶出咸阳去!”嬴政雷霆大发,一下暴跳了起来。他再亦无法忍受,忍受这无止无尽的觐见,还是为吕不韦,为吕不韦求情,真就没完没了了。岂能容忍,是听他等的,还是听我秦王的?秦王嬴政不仅暴怒,更是怀疑,震惊于吕不韦在秦国在诸侯间的巨大影响力,于是不得不开始提防着,甚至注意着,恐其为变,担心吕不韦会不会内外勾结,发动变乱。

  正在想着心情烦躁之时,廷尉李斯趋步走了进来,手拿一大卷的竹简密报,拜见毕秦王嬴政,即又是一阵火上浇油道:“大王,又有密使从洛邑回来禀报,文信侯仍旧有恃无恐,还在与六国使者往来不断,密切接触。更还有朝中诸臣亦有遇事去洛邑移尊就教的,旧日宾客更是趋之若鹜,天下儒生亦多有慕名求访,致使洛邑俨然成了另一个咸阳。”

  嬴政目光若炬,气愤凶凶地:“难不成我大秦需要两个咸阳?岂有此理!”

  李斯接着,居然口出骇人听闻:“其实,大王,臣更担心,恐……恐如此下去……大王,臣说句不中听的话,恐洛邑会……生变啊。”

  嬴政气色大变,狼声道:“生变?生什么变?难不成他想造反?”

  李斯更加推波助澜,道:“大王,世事都很难说,您看,嬴成蟜都敢叛逆,嫪毐都敢谋反……”他不说下去了,留下余言就是让嬴政自个揣摩,他知道嬴政完全听得懂,定然明白甚么意思,因为他说的已经够露骨的,只是忌讳着自己直接点名不好罢了,再怎么说,毕竟吕不韦对他还是有过不小恩情的。

  实在阴毒,小人翻脸绝然阴毒,为了自己仕途,甚么都干的出来,甚么都肯干,不惜一切,不管对方是谁,即使恩人,该落井下石时就得落井下石。

  嬴政当然知道李斯言语中所指何人,然,嬴政此时表面却忽然一下显得很是平静:“让寡人想想,让寡人想想。”说着,嬴政顾自转身,慢慢地踱步朝着王书案几台上走去。其实,与嬴政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自然无疑,李斯已然撩拨起了嬴政的沉沉心事,触到了嬴政的心脉根处,似乎亦已经帮他做了决定。

  嬴政容不下了,或许他意识到了,摆着吕不韦就是摆着一个大火球,随时随地都会轰然炸响,比之嫪毐更为凶险。再想起吕不韦自自己登基到亲政的九年间,在自己眼皮底下的为所欲为,难以启齿的,与母后脱不了干系的隐隐私情,一直如鲠在喉,天理不容,寡人更难容。而嫪毐的弑君叛乱,亦是他吕不韦养虎为患,一手造成大逆不道的谋反叛乱,始终耿耿于怀,想想后果可怕,寡人岂能再容忍下去。至于与自己思想绝然相对立的《吕氏春秋》,并非是寡人治理天下的九鼎朝纲,何能容忍,寡人决不能容忍。

  其实,嬴政早就形成了自己的认识和判断,可以动手了,毕竟,现在的嬴政已经彻底甩开膀子亲理国事政事,已经成为集大秦军政大权于一人手中的君王了。

  李斯似乎猜透了嬴政此时的心情,此时的所思所想,于是赶紧地,还显手中的刀子通的不够彻底,便故作犹豫地硬生生地一刀又直接通了上去:“大王,臣就再多句嘴,原本不该,但为了大秦江山,为了大王您的威势,雄霸天下得以实现,臣还是直言了吧,大王,文信侯确实危害到了我大秦的安危矣。您知道,当年苏秦就曾挂六国帅印于洛邑,合纵对抗我大秦,而文信候一旦若真为诸侯哪一国所用,凭他对我大秦内政外交、山川民情的烂熟于胸,凭他赈灾征战而在军民中布下的恩德仁心,其危害之大非苏秦可比也。大王,您不得不防啊,否则,后患无穷。”

  嬴政遽然彻底爆发,猛地一把抓起太阿宝剑,“碰”地一下甩砸在了王案几上,狼嚎一声道:“决不会有这个一旦啦!”

  杀机腾然而起。

  秦王嬴政一刹时感到了吕不韦已经对自己,对大秦的威胁愈加明显,危害愈加致命,不禁真就重起杀机之心。想想不是嘛,真一旦吕不韦为六国中的哪一国所用,那对他大秦绝对是致命的。李斯说的没错,吕不韦专权大秦九年,对大秦所有一切都了如指掌,反手攻击,将会非常轻易地颠覆我大秦江山,亦就必戕害我大秦社稷啊。或许,不杀是不行了,决然到了非杀不可的时候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吕不韦不知道,远在咸阳的儿子,秦王嬴政,正目光如炬地盯着洛邑,盯着自己。他更不知道,门庭若市的文信候府,将成了击穿秦王嬴政的一道闪电霹雷。

  是否,吕不韦真的实在太不了解秦王嬴政了,不了解他的儿子乃是古来最独的人,不肯与任何人分享权力的人。吕不韦终于感觉不妙,似乎隐隐感觉到了,不,应该彻醒明白了,苏厉留下铿锵话语,其实就是预告他,警告他,该丢弃幻想,面对现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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