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四章》--谷聿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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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章
发布日期:2020-07-12 字数:8011字 阅读:140次

  红烛高照,锦团花簇。别一样的吉日良辰,华灯初上之时,这整一个咸阳宫都洋溢在一片欢歌笑语之中,喜气洋洋地,在为大秦这一位尊贵高寿的王祖太后丰盛而又隆重地庆贺五十华诞。

  编钟欢腾,琴瑟喜悦。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南山有桑,北山有杨。乐只君子,邦家之光。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婀娜,欢快,喜庆。从透亮的远门处,由五十名红裙少女组成的“寿”字人形,曼妙轻云般地飘移到了寿宴殿的中央,稍顿须臾,又旋即翩翩歌舞起来。那舞姿婀娜,若柔骨飘逸的仙子;那祝拜欢快,若热火奔放的雀儿;那炫耀喜庆,若缤纷飞舞的彩蝶。轻快地踩着欢腾喜悦的节拍,摆动起了舒缓的手臂,扭动起了柔软的蛮腰,绽放起了绚烂的笑靥,一个个尽情尽兴地,舞蹈出诗经“南山有台”妖娆般的庆寿欢悦。

  高寿台上,容光焕发的华阳祖太后,一脸慈祥,笑逐颜开地观看着歌舞升平、君臣共聚的宏大场面,不禁油然升腾起一种自足陶醉的满心欢喜。

  “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南山有栲,北山有杻。乐只君子,遐不眉寿。乐只君子,德音是茂。南山有枸,北山有楰。乐只君子,遐不黄耇。乐只君子,保艾尔后。”

  但等一群红裙少女舞罢,秦王嬴政便迫不及待地从王榻上站立起来,微笑着满面红光,一身衮龙玄袍,豪迈地迈开健步,昂扬走到了华阳祖太后的高寿台前,精神万分地挺身跪上菩提软垫,一声高吭贺拜道:“王孙儿嬴政恭祝祖太后万寿无疆!寿域宏开,福寿连绵!”由此可见,嬴政对于这位一生讲究衣着和养生,于今一副福态,显得越发雍容华贵的老寿星祖太后是格外地敬重有加,故而才会大张旗鼓地为她老人家设国之大宴,在咸阳宫大小宴殿盛宴群臣,隆重庆寿。

  随后跟之,是丞相吕不韦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一个稽首,甚是敬重地跪拜道:“臣吕不韦恭祝祖太后万寿无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再随后跟之,乃是左丞相熊启曼步轻盈地走上前来,亦一个稽首,极为虔诚地跪拜道:“侄臣熊启恭祝祖太后万寿无疆!福寿似东海云鹤,老健若南山劲松!”他屈膝跪地不起,稽留多时,就为是感恩华阳祖太后多年来的深情厚意,尤其感恩不尽,而特地依照周礼左手按着右手,支撑于地,并缓缓叩首至地,手在膝前,头在手后,全然感恩般稽拜完“九拜”之中的最重礼节。

  随之最后,便是整一个主宴殿的文武朝臣,都一个个侧转身来,面向华阳祖太后齐齐地跪倒在酒案几旁,齐声响亮地稽拜道:“恭祝祖太后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余音绕梁,醇酒浓浓。

  亦就在寿宴进入高潮即达酣畅淋漓之时,却不料突然,从寿宴偏殿的一隅传来了囔囔吵吵的尖音辱骂声,遂引得诸多饱食酒臣纷纷拥挤了过去。亦在同时,从远门口冲奔过来了数十名王宫侍卫,一下推拨开人群,猛然一看,却见是那衣着光鲜、一脸骄横瞪眼的长信侯嫪毐,正与一个叫颜泄的中大夫博赌耍赖而争执不休。于是紧忙,一众侍卫急急上去劝赶着围观的臣吏,再有俩侍卫另处跑上,才想要去劝阻嫪毐争吵双方……没想,那狂饮半醉的嫪毐,已是囔吵得更为汹汹,根本就不想放过颜泄。而由此,才从嫪毐的辱骂声中约摸得知,原来是嫪毐因博赌连连失利,心里不爽及至很不高兴,为了挽回面子,非要与颜泄继续博赌。可那颜泄却撞着一股酒劲就是横竖不同意。这一下可好,立刻激起了嫪毐愈发的勃然大怒,披头散发,喷着酒气,跌跌撞撞,一步向前,二话不说,狠狠一把揪住颜泄的袍领,直照着他的脑门就是重重的一拳。这一下可惹毛了颜泄,颜泄哪里肯让过,亦仗着一股酒劲拼命地与嫪毐扭打了起来,从而彻底激怒了嫪毐立即翻脸,凶相毕露,瞋目大叱道:“孙子!我乃是当今大王之假父,你这蝇床瓦灶的小人,怎敢与我抗乎!”他边叱骂着,边又是一拳地砸了上去。

  颜泄遽然一听此狂语,立马吓的是赶紧捂疼着脑袋跌冲冲地逃离而去。

  而那一直围在周边观看吵闹赶不走的一众臣吏,亦陡然不见了原先脸上的喜庆之色,慌乱显露出不是瞠目就是惊讶,更有带着惶恐,再不用王宫侍卫驱赶,都紧跟着颜泄身后一哄而散,溜了,溜跑得快快若飞。

  颜泄已然似一只无头的苍蝇,奔跑的速度极快极快,却不知怎地,居然不知不觉,跌撞摇晃地跑到了寿宴主大殿,还一直跑到了秦王嬴政的王台前,惊恐万丈地“扑通”一下,抖抖索索跪伏在了地毡上,非常猛烈地就是一阵磕头不停,亦又借着酒劲更是嚎啕大哭,哭不断地号叫着请死,请死。

  秦王嬴政很是突兀一看,立马感觉颜泄号叫着请死,当来得太过蹊跷,非常不对劲儿。于是他一边大声呵斥,断然阻止颜泄再出口乱喷,一边赶忙叫着车府令赵高与左右侍卫,将这个颜泄拽扶到王书房去,准备秘密询问。

  过了约有半刻时辰,嬴政方才怒步走回进了王书房。

  颜泄,被拽扶进来的这一个中大夫颜泄,却还跪伏在宽宽的地毡上,一直都在痛哭流涕不止,酒恐早已醒了多大半。

  嬴政是一脸威严,盯看了颜泄须臾,紧接着就是一阵狼声厉斥的逼问,直吓的颜泄更加哆哆嗦嗦,更加泪洒满面,即刻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嫪毐暴打他脑门、自称为假父之类一轱辘子的恶言秽语,全都向秦王嬴政倾倒了出来,及至最后抹着一把鼻涕眼泪,突然又爆出一句耸言,禀奏道:“大王,罪臣该死!罪臣该死!罪臣还不得不说,不得不说……嫪毐,嫪毐,那嫪毐……实非宦者,他,他,他是诈为腐刑,私侍太后,早已产下二子,匿于大郑宫中,并……并还,还,还有蓄谋篡夺大秦之意啊。”

  嬴政闻之,若五雷轰顶,刹时怒火喷烧,气冲牛斗,大气的浑身乱颤,青筋凸暴。仅一会儿时间,他铆足了劲,异常闷声闷气地发出了一声怒吼,极凶猛地将一案竹简扫荡到了地上,疯了般地又将那张王书案几拼力推翻。接着,他疾速跨步而出,猛然蹿上数步,一把揪住被吓瘫了的颜泄,两眼放射出狼一般的绿光,脸面抽搐着,鼻孔则不断地喷着粗气儿。

  颜泄更是浑身发颤,脑袋胡乱地连连鬼叫道:“大王,臣有罪,臣有罪,颜泄罪该万死啊!”

  却忽然,嬴政猛一下松开了手,渐渐地稳住了自己的激怒情绪,仍旧一双狼眼看着叫死一样的颜泄,不由脑中翻回了自己儿时在赵国蒙难受人欺负之时,母亲赵姬时常对他说的那句话:“忍,要能忍啊!政儿,俗语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忍,要能忍,忍辱负重,才能成就大事!忍,忍……”嬴政一边记忆着,一边清醒了回来。于是,嬴政又看了颜泄一眼,连忙地,只手挥了挥,再没问他一个字,亦没发出任何旨意,就让车府令赵高把颜泄给带了出去。

  总算,还好,嬴政能一下从暴怒之中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思考,再作决断。或许嬴政知道,他已不再是昔日年幼无知、懵懂莽撞的雏儿少年了,须得凭头脑,得使手段,得等待时机,对,现在得先了解事情的真伪状况,得先知道嫪毐究竟做了些甚么,还想做甚么,得先清楚嫪毐的一举一动,下一步如何阴谋,清楚他只是想张狂逞强,还是真想谋逆造反?对,对,嬴政已然更清楚,他不能再凭感情冲动随意妄想猜测,只有抓住确凿铁证,然后才可以干净彻底地斩草除根!对,对,否则,就不能轻率武断,轻易下手,因为这毕竟牵扯到了自己的母后——赵姬,嬴政自然亦就得投鼠忌器了。

  随即,嬴政唤来了廷尉李斯,遂旨令他立即、赶紧去查实此事,速速回来禀报。

  一夜雷电暴雨,倾泻得咸阳宫大为惊魂不定。

  翌日一大清早,嫪毐便从醉酒迷浑中猝然惊醒过来,他竖耳当先闻听到滴答不停,轻敲乱打窗棂的落雨声。继而,他忽地一个跳身,迅即惶遽不安地记忆起了昨夜寿宴之上的酒后乱言,不由地猛打自己一阵脑袋,知道闯下了弥天大祸。于是他立即,极度慌张地跳了床起来,胡乱地拖上衣袍,匆匆钻入车辇,十万火急地逃奔回了雍城,亦顾不得停息,急急忙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郑宫寝宫。

  太后赵姬被嫪毐的突然闯入,吓了一大跳。

  遂一见赵姬,嫪毐更加快了跌跑过去,“扑通”一声,干脆利索地跪伏在了她的脚跟前,捣葱般地连声喊叫道:“太后救我!太后救我啊!……”跟着,他就把自己寿宴之上醉酒乱言的事一吐而出清楚。

  骤一听,赵姬那是一个气啊,硬不予理睬地转过了头去,满脸都是怒容。

  嫪毐紧忙拖地跪行向前,仰着头可怜地乞求道:“太后,你不救我,就无人能救了!嬴政是非杀了我不可的!”

  赵姬猛然一个转头回来,开口就是一声怒喝:“你怕嬴政?就说出如此事来。你怕嬴政杀你,难道就不怕我杀了你?”她的脸上似乎亦真的蒙上了一层杀气。

  嫪毐赶紧又是接连不断地叩头点地,满面已是泪水涟涟。

  赵姬无辙摇头沉闷了,更是无语地凝视着嫪毐这张泪湿英俊的脸庞,看到了他额上叩头留下的斑斑红印,情不由自己地,一种女人的怜惜之情随即汹涌了上来。于是,她慢慢地将他拉了起来,让他坐在了自己身边,随后便柔声低气地问了一句:“嫪郎,我要如何救你呀,啊?”

  嫪毐横竖心一狠,咬紧着嘴唇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也!”

  赵姬不由一惊:“你这是谋反,乃是灭族之罪啊!他和我是母子之亲,难道你不怕我告诉他吗?”

  嫪毐急忙又一副换脸,还是可怜兮兮地,狗舔着乞怜道:“母子之亲,亦不说亲不过肌肤之亲啊。再说了,一个当不过俩,太后,你可别忘了你我还有俩孩儿呢,啊?”紧忙着,他又是抚着她的嫩手,起身又是屁股蹭蹭地挨近到她的身边,又紧忙贴上她的耳畔是一阵的喋喋细言蜜语。

  赵姬又慢慢被软化了,便嚅嚅地,但语气中仍充满了犹豫地问:“我,我能帮你做甚么呢?”

  嫪毐斜睨了她一眼,连忙毫不客气地轻声道:“太后,你将你的太后玺和军令符给我,我好发卒啊。”

  赵姬立马眼珠瞪大了:“甚么!你……”

  嫪毐忽一下站立了起来,显得很坚决地:“对,太后,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是个死,先下手为强,说不定能起死回生,不,就能杀了嬴政,那你我的儿子就能取而代之了!”已然早有谋逆之心,现在既然事已暴露,他自然就不得不决定铤而走险,反正不是嬴政死就是他嫪毐亡。

  赵姬瞬间眼珠瞪得更大了:“这……这不行……不行啊,嫪毐!”继而,她萎声下去,环顾左右极其慌乱地言道,“你,你得给我点时间,给我点时间考虑,对,考虑……好不好?”

  当不料,嫪毐却狠狠地一拍大腿叫道:“嘿,太后,已经没有时间考虑了!嬴政那边早晚都会动手,会来寻我灭我的!”

  赵姬仍在四顾茫然犹豫着,不敢相信来的如此突然的这事,居然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嫪毐,嫪郎,但,但这事毕竟事关重大,我不能不考虑,不得不考虑呀!”

  这下子,嫪毐是心焦急乱得团团转了起来,干吼颤颤地道:“太,太后,不能啊……听,听我的间人在我来的道途中密报,嬴,嬴政已经知道了我假冒阉者进宫的事了,太,太后啊,若这要是揭穿出去,我,我嫪毐死不足惜,可太,太后您,您往后还有何面目见天下人啊?”

  赵姬一听这,即刻气哼哼跳急地一下站立了起来:“他敢!”

  嫪毐紧忙趁机,又是一个“扑通”跪伏到了地上,拽拉着赵姬的裙裾哭丧了脸,乞怜道:“你,你看他处理亲弟成蟜的样子,他还有甚么不敢的?太,太后啊,我死不足惜,可惜,可惜你我那俩孩儿啊——”

  赵姬刹时紧张了起来,急问:“俩孩儿如何样?”看似,她有点儿心活了。

  嫪毐显出非常痛楚地,硬又挤出了数滴眼泪,哀声嘶叫道:“定然的,我获罪之后,嬴政定然不会放过这俩孩儿的!”

  赵姬厥然晕头大震:“啊?啊!”随之她不再说话,无法说话,而是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天光渐暗的绿帘窗棂前。

  嫪毐看着她,亦只能眼巴巴地,怔怔地等待着,等待着。

  而咸阳宫此时已在酝酿着,酝酿着。

  秦王嬴政心底沉重,双手背着在王书房里慢步踱着,然表面神情却显得很平静地,一句关切话语问了上去:“丞相近来可好?”

  不知为何,嬴政越是这般显得若无其事,吕不韦就断定越是有大事来临。他知道,嬴政是决不会为了闲聊或问候召他进宫的。于是,他只好边谨慎回答,边揣摩嬴政的意图:“谢大王,臣尚好。”

  嬴政继续慢慢踱着步:“太后可好?”

  吕不韦即刻明白嬴政乃是为了赵姬的事寻他而来,心里不由有点紧张起来,他很吃不准嬴政到底知道些甚么和知道了多少:“大王,太后的情况,臣知之甚少。大王常去看望太后,怎么……”

  “哼。”嬴政忽然不轻不重地哼了声,遂停住步,但背却还依然对着吕不韦。

  吕不韦一悸,不知说甚么好。

  少顷,嬴政又接着问:“那丞相知道些甚么呢?”

  吕不韦沉吟了须臾,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臣听说太后常悒悒不乐。”

  “嗯?”嬴政故作诧异地,“悒悒不乐?”

  “诺。”吕不韦点点头道,“似是为长安君之事吧。”

  “哼!”嬴政又忽然哼了声,比之刚才用力了些,随后,嬴政转过了身来,一双狼眼异常尖锐地射向了吕不韦,“丞相可曾听说过嫪毐是个假阉人吗?”

  吕不韦顿时心悸了,开始有些音颤了:“臣,听说过。”

  嬴政“唰”一下把脸板下了,问:“为何不禀告寡人?”

  吕不韦额头明显有些细汗了:“这——大王,事关太后的威仪,臣不敢妄言。”

  嬴政忽地一吼道:“威仪?哼!”瞬间,嬴政的脸即变得阴沉起来,狼眼里已然喷出了一股可怕的怒火,“寡人一向对丞相十分信赖,敬重,如此之大事,居然数年来,丞相竟对寡人只字未提,丞相难道真的是顾忌太后的威仪吗?”嬴政的话不仅咄咄逼人,而且句句在理。

  吕不韦恐是无言以对,只好低眉一个认错道:“臣失职,臣知罪。”

  嬴政见状,遂慢慢地收回了逼人的眼光,随之脸色亦稍有了些和缓,又少顷,他便低沉着声音严厉告诫道:“不论真伪,寡人都不想再听见此事,亦不允许有人再为此事窃窃私议。”

  吕不韦连忙躬身应道:“诺,大王,臣明白了。”

  不想,嬴政又忽然一下激愤起来,凶狠狠地一句恶言道:“寡人要嫪毐死!”

  尚是预料之中,吕不韦没有回应,他亦不知该如何回应,然而,在他心里自是窃喜不已,因为嫪毐是他所荐太后赵姬的,所以只要嫪毐一死,便亦就牵连不到他吕不韦了。但吕不韦非常悔恨当初,当初自己预见的是,嫪毐定然会深受赵姬的喜欢,而让他万没预见的是,赵姬居然对嫪毐的喜欢超乎寻常,不但让嫪毐享受荣华富贵,还设法封了嫪毐为长信侯,又赐予了太原郡,更名成毐城。一时间,无数趋炎附势者纷纷投到他的门下做了宾客舍人,人数达至数千,成为能与他吕不韦平起平坐的一股强劲势力,这太出乎吕不韦意料了,亦正应了赵姬的那句刻薄冷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时至今日,事态已是无法挽回,吕不韦亦就无可奈何矣。而现在,嬴政却因愤怒的嫉恨定然要铲除嫪毐,吕不韦当然是巴不得,亦正合了他的心意。

  或许,吕不韦想的太过聪明了,其时不然,未必也。

  但此时,嬴政还想不过来吕不韦在作如何之想,只是一意地在盯着嫪毐的死活,已经更加激愤难消,顾自便又甩出一句极其恶狠的话来:“无论有无此事,嫪毐都犯下了不赦之罪,死千次,死万次,都难以抵过他的罪孽!”

  而这一次,吕不韦不再迟疑多想了,紧忙回应道:“诺,大王,嫪毐当该死。”

  是该死,但该按甚么罪名让嫪毐死呢?嬴政不由诡诈地抬起狼眼来,盯着吕不韦压沉了声音,并非自问,当是咄咄逼人地问道:“但寡人已封他为长信侯,治罪不能事出无名吧?”

  吕不韦当然知道嬴政的用意,可他更知道自己现在很难说话,治罪之名亦不是自己所能说,更无法定。于是,他便只能模糊不清地应和了一句:“诺,大王,嫪毐有罪,当然就有罪名。”

  嬴政随即更为狡诈地,狼眼直接盯住了吕不韦,却显得非常诚心地道:“哦,是这样吗?那……寡人请你来算是对了,能否请丞相教寡人也?”

  吕不韦居然没想到,嬴政还会请教自己,而且是这般地练达,不露痕迹,亦不容你回绝,遂不由心中暗暗地称道,嬴政能在激愤、怨恨的状态之下,依然能保持如此的冷静与老成:“唔。”他还好早有所准备,在稍作思忖之后,便一句一顿地出谋道,“大王,嫪毐原是个市井之徒,虽不免狡诈却亦十分浅陋。大王既然杀犬,不如逼其咬人。想嫪毐毕竟是小人得志,难免会忘乎所以,加之心性浮躁,亦必沉不住气,再有他本自心虚胆怯,臣度之当会中计也。”此是他想让嫪毐自己跳将出来,以应了那句古人之语,天要让其亡,必先让其狂。

  嬴政假作不信,甚感疑问道:“他有这个胆量?”

  吕不韦自信地,胸有成竹道:“这就要看如何逼,狗急了,必会咬人。”

  “唔。”嬴政稍许想了想,便又很狡诈地请问了一句,“丞相当有逼法可以教寡人矣?”

  自然,吕不韦明知嬴政是在耍心眼儿,但话已至此,他亦就索性言无不尽了:“以臣之见,这亦不难。只要放出风声,言大王已知其事,必欲杀之而泄恨。嫪毐恐惧之下,门下又有宾客私仆数千,必铤而走险。”

  嬴政脱口而出:“来攻袭咸阳宫?”

  吕不韦摇头道:“咸阳宫卫卒数千,郊外更有上万虎贲军,嫪毐虽愚,却绝不会以卵击石的。”

  嬴政立马果断地:“那就给他个机会,让他以为有得逞的把握。”

  “正是。”吕不韦见嬴政如此十分机敏,果敢,甚是欣喜,“大王既然如此说,一月之后就有个机会。”计谋全然兜出,因为他自以为嬴政已不再是耍心眼虚探,而是真心实意地听了进去。

  “唔——”嬴政只稍作沉吟,便急忙张口道出,“丞相是说寡人的加冕大典?”

  “大王英明。”吕不韦更是由衷地夸道,“大王的加冕大典依例当往旧都雍城举行。雍城距咸阳二百余里,大王的护驾卫卒自不会超过千数,雍城附近百里亦无大军驻扎,嫪毐必以为有机可乘。”

  “好,寡人决也。”嬴政紧干脆决定,当即他的神情亦似乎如释重负了。

  吕不韦终于寻到机会,可以除掉嫪毐这个给他带来奇耻大辱,甚至于导致他身败名裂的宵小狂妄之徒了。

  嬴政自不管吕不韦在想甚么,连忙紧盯住他道:“其它的事,寡人自会安排调遣,丞相只需用心相逼,务必使这条劣犬跳墙。”

  吕不韦瞬间傻愣,瞬间收回,旋即面不露色,心却很是不愿地应道:“诺,大王。”

  嬴政诡秘一笑,然后就用一种异样的目光,莫测高深地又看了吕不韦一眼,但真不知,这一眼看的究竟是一种信任还是不信任呢?与嫪毐乎,与吕氏乎?其实,嬴政是想起了李斯的密查禀报,气正不打一处来,牙更恨的痒痒:你这个吕不韦啊!与嫪毐脱不了干系,还能让寡人放心吗?还能叫寡人相信吗?

  吕不韦非常难受极了,真不知嬴政究竟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自己?否则,凭甚么如此对他,似乎还怀有一丝敌意。然而,一想到自己毕竟是在帮衬秦王,帮衬嬴政,帮衬儿子,骤然间他又释然了。不管怎样,他吕不韦都是为了嬴氏江山,不,吕氏江山,甘心情愿,鞠躬尽瘁,即使真被冤屈而死,亦绝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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