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二章》--谷聿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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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二章
发布日期:2020-07-10 字数:7948字 阅读:151次

  龙台王宫有点慌乱了。

  赵悼襄王在得知秦燕通好的消息,正头疼愁煞如何应对即将夹击来犯的两国联军,忽然,紧张兮兮的邯郸令急急来报,说有秦国使者过来,已经抵达邯郸城外六十里处。赵悼襄王蓦然一怔,真不知来者是善是恶,亦根本来不及细想深入,于是就急匆匆,赶紧带上数十文武朝臣与上百侍卫随从,车马辚辚,破例跑出龙台王宫,气派隆隆地亲自赶到了邯郸城郊外的练军大校场。

  锦簇搭架,红毡铺道。

  赵悼襄王神情不宁地危坐在华丽宽敞的软榻之上,不时翘首眺望着山谷深处的一弯驿道,焦心等待着,迎接秦国贵使的到来。

  太阳西坠,已是火红一天。

  终于出现了,远远地,一长列隆隆的车马驰骋出了崇山谷口,须臾间便卷起了一地的黄土尘埃,直朝着赵悼襄王的迎宾台奔来。

  近了近了,一溜马蹄慢慢减速下来,一辆接一辆,缓缓地直排排停驻在了一条大红地毡的道口前。

  走下来了,只看见秦国使者一下撩开车门帘——蓦然刹时,赵悼襄王呆傻住了,他,他万没想到,从第五乘锦绣车辇上走下来的,竟然是一小小孩童。随即,他又揉揉眼,再睁大眼眸一瞧,已见那小小孩童,身着一袭锦罗白袍,容光焕发,神情傲然,矫健昂然地走过不长亦不短的大红毡道,很快来到了赵悼襄王的眼皮底下。

  太出乎意外了,真太出乎赵悼襄王想见的意外了。不想……他不想了,亦不能想了,因为小小孩童已经向他递上了一封国书帛函。赵悼襄王不能不捧手接过,低头展开看了起来。仅一会儿时辰,他便抬起了头来,眼神轻蔑地望着小小孩童,开口讪问道:“甘罗,哦,你就叫甘罗。嗯,哈,甘罗哈,寡人就想知道一下,那先前曾为秦国通三川之路的勇将,亦是甘氏,可是与你这小……噢,对,小先生可有何关系乎?”

  甘罗遽然昂首,非常自豪地回应道:“赵王,那是外使的先祖父也。”

  赵悼襄王“噢”了一声,连忙接着又诘问道:“寡人看你还只是个小毛孩儿,真不知道,莫非,莫非是秦国年长的都不能出使了,却要有劳于你小先生乎?”

  甘罗又一昂首,更是气壮凌人地回应道:“赵王,我大秦王用人,当是各尽其才。那年长者当然得任以大事,而年幼者当然亦就任以小事。至于外使我嘛,就因最年幼,故而我大王才派我来出使您赵国呀。”

  赵悼襄王一听这口气逞强,虽说心中不是最爽,然还感觉甘罗说话算得得体,这般从容不迫,显现出不免令人叹服的不卑不亢,且神态若定,表现很少年老成,不由产生了一种自己亦很难明白的遵从与尊重来。然真说穿了,其实还不因为甘罗是代表着秦国,一个强大的国家,不管怎样,甘罗毕竟是大秦王派遣来的外交使者,对于他赵国多少带有一种强烈的威慑力,以至于从内心深处亦潜藏着一定的畏惧感。正因如此,赵悼襄王哪敢怠慢,还不得不按国宾最高规格待遇,同甘罗携车相行,迎领着这一长列的秦使车马,辚辚驶进了邯郸城,齐肩并行地走上了龙台王宫,昂首阔步迈入祝融火红的盛宴大殿。

  一片灯火辉煌,佳肴醇酒。

  待一群绿裙舞姬优美舞罢,赵悼襄王便满脸堆着肉笑,想给甘罗一个下马威,旋即把盏问道:“小先生辱临敝国,可有何教寡人矣?”

  甘罗没予理睬,而是表情严肃,一一扫过酒宴席上的文臣武将,最后才落眼到赵悼襄王身上,一声高吭地问了上去:“赵王,燕国送太子丹到我大秦为质,您应知晓吧?”

  赵悼襄王格楞一下,随后瞥眼慢悠悠地,摆足一副君王架子不甚自然地点了头:“嗯,寡人是听说了。”

  甘罗不作停顿,紧接又问了上去:“那我大秦张唐将军要去燕国为相,赵王亦应知晓吧?”

  赵悼襄王故意迟缓了一会,仍旧端着君王架子不愿放下,慢慢点了头:“是的,寡人亦听说了,如何哉?”

  “如何哉?”甘罗立马一下气势凶猛,语句铿锵地再逼问了上去:“赵王应知晓,在座的诸位朝堂大人都应知晓吧,我大秦与燕国联盟究竟是想干甚么吗?”

  赵悼襄王瞬间语呛,而满座的文武朝臣都禁不住互传眼神,一个个脸面渐变。突然,有一虬髯武将胖大了喉咙,心有担忧地脱口道:“小先生,难不是你秦国想要与燕国联合起来夹击我赵国吧?”

  甘罗诡谲一笑,遽然端起了一副大秦使者的威慑架势,着力地点了点头。

  要知这虬髯武将脱口出来的问话,亦正是赵悼襄王所担心的,原本还不愿承认,不想承认,然现实状况却明摆在面前,无法回避,更无法躲开。因此,赵悼襄王一下不免紧张起来,面显囧样表情,再端不住君王架子,毕竟,若真被秦国和燕国当作夹心肉饼前后攻击,这滋味怕确实是很不好受的。

  此时,王座之下的一众朝臣亦都不免显露出一丝惊慌,惊恐,纷纷交头嘀咕议论起来。

  见时机差不多了,于是,甘罗猛然将小手一抬,神情异常严正地指教道:“赵王,还有在座的诸位朝堂大人,都不必惊慌,恐惧,天无绝人之路,甘罗自有一策,不仅可以化危为夷,还能给你赵国带来莫大好处。”

  一听此言,赵悼襄王以及一众朝臣立马尽皆禁声,齐齐地望向了甘罗。

  甘罗“咳咳”了两声,顿了顿须臾,然后才中气十足地出谋道:“其实很简单,赵王,您,您只需将河间五城割让给我大秦即可!”

  赵悼襄王立马暴出一股怒色:“为甚么?凭甚么!我赵国土地奈何就白白给与你秦国!”

  甘罗眼毛都不撩一撩,甚是镇静若定,不慌不忙道:“难道赵王真没想过?那外使我就告诉您,不然,我大秦亦就与燕国合力,形成一股肉夹馍之势,攻取您赵国而扩大河间之地啦。所以啊,赵王若能主动割让河间五城予我大秦,那么,外使我将禀请我大秦王,止张唐之行,绝燕国之好,转而与您赵国为欢。果真如此,便可任您赵国向燕国发动攻伐,而我大秦则袖手旁观,绝不干涉。如此,赵王不就将从燕国取得,远远超过给与我大秦的五城之数了吗?”

  赵悼襄王沉湎了一会儿,想想亦是,若没得到秦国的默许,赵国是根本无法北上攻打燕国而没后顾之忧的。再说,赵悼襄王早有攻占燕国之心,原本就是担心秦国乘机背后攻打赵国,适才不敢攻伐燕国。现在,甘罗所出此言,正好化解了赵悼襄王的内心顾忌。

  于是,赵悼襄王狠劲看了看甘罗,不甚自然地笑了笑,欣然顺从地点头同意了。

  当即,赵王便与甘罗订立了一份协约:秦国默许赵国北上攻燕,对赵国之攻燕军事行动不加干涉。而赵国作为回报,即把五座河间赵城与及后攻燕所得的十分之一城池赠与秦国。

  旌旗招展,戈戟护卫。

  咸阳城郊外的狼牙台四周,虎贲军卫卒成千米成方的队形戒备警卫着。

  山峦叠嶂,只看见数十辆车马风尘仆仆地从远处疾驰而来,长长地卷起了一层尘雾,弥漫在笔直的黄泥驿道上。

  丞相吕不韦与将军张唐等一众文臣武将,静静等候在狼牙台前已有刻把时辰了。

  不一会儿,那数十辆车马辚辚驶了过来,开始慢速下来,缓缓地停在了红毡道口的数步开外。仅须臾,就见得从中间一乘锦绣车辇上,精神抖擞地走下了身穿锦罗白袍、身材矮小的甘罗,猛一脚踏上了绛红地毡,迈开了甚为欢快的步子,走到吕不韦面前两三步远处,才要躬身礼拜下去,却忽然,就听得一声尖锐的高叫声冲天而起:“大—王—驾—到!”

  立刻,吕不韦与张唐一众朝臣急急忙闪身退到了红毡两边,一个个地侧转身向后探眼望了去——

  即见,一乘庞大的金銮车辇辚辚地驶了过来,很快就驶停在了红毡道上。等了有好一会儿,方才见到车府令赵高颠颠地奔了过来,一手轻脚地又颠颠地上了前车台上,动作轻悠地双手一撩,掀开了缀着金龙的玄色车门帘。

  须臾,才望见年轻气旺的秦王嬴政迈着健步走出了车门,满面红光,英姿勃发,聚透着一股遒劲的王者之气。

  甘罗不远望见了,赶忙急急地三步并作两步,穿行过吕不韦与张唐一众文武朝臣,疾步走到秦王的金銮车辇跟前,“扑”地一下双腿跪地,紧接着亮声大拜道:“赴赵使者甘罗拜见大王!大王万年万年万万年!”

  嬴政满脸笑容,轻快地摆起双手:“起身吧,我的大秦使者。”

  随后紧跟上来的,乃是甘罗的年轻随从,双手托捧着赵国赵悼襄王赠与的河间五城地图,紧忙亦是一个“扑通”双腿跪地,遂将那一卷轴地图高高地举过头顶,恭敬奉上。

  甘罗连忙又亮声喊道:“大王,此是赵王奉献您的五座城池,甘罗把它给您带回来了!”

  于是见,赵高快步颠颠地走了过来,伸上双手轻轻接过,拿住五城地图,随后便又快步颠颠地走回到了金銮车辇的前车台上,恭恭敬敬地放到了秦王嬴政的手上。

  嬴政甚是喜逐颜开,高举起五城地图,昂昂然,得意非常地狼声高叫道:“甘罗,你果然不负使命,给寡人带回来了偌大惊喜!——重赏了!”

  由此,少庶子甘罗凭着非同寻常的超人才智,一次出使赵国,竟不费吹灰之力,意气扬扬地带回来了赵悼襄王厚赠的河间五座城池,真可谓一人可当万千大军也。顿时间,不仅令整个咸阳城,令举国老秦人无不瞠目结舌,欢欣鼓舞,更加令秦王嬴政大喜过望,于是立马依功行赏,册封甘罗为上卿,厚赐田宅千顷,赏金千镒,并还返还了原先祖父甘茂的封地与府宅。

  巍峨咸阳宫,依然气势磅礴。

  抬眼望去,记不清多少次了,客卿李斯每每登上这陡耸的玉栏台阶,胸中总会升腾起一种欲望,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站立在九五之尊的最高台上,雄视整个天下。然当一跨入这座高大宽广的秦王书房,他便立马压制住自己那一颗激荡狂飞的心跳,怀揣着十分的谨小慎微,步履轻轻地迈走了进去。但不料,却一个迎面,他忽地撞上了车府令赵高,正领着数十位小太监或抬着捧着一卷卷书简、木牍,或抱着拿着一叠叠绢帛、笔墨,朝着大殿门外颠颠地小快跑而去。

  李斯不免感觉纳闷,遂不知发生了何等事儿,于是,他便更为小心地,一步三看地走向了偏殿一隅,极其透明敞亮的秦王读书堂。

  还未等走近,李斯就看见了秦王嬴政背对着读书案几,正呆望着背墙上一挂宏伟壮观的七国战势大图,看似沉吟在思索着甚么,恐或许有多时了,这不免亦让他从心里感觉出秦王嬴政似乎有点……有点寂然落寞,更或许是有点儿大心事。于是,他赶紧放慢脚步,蹑手蹑脚地再走近前去,却蓦然,他不禁发现了,映入眼帘的那一张宽大沉实的读书案几上,已是空空如也,彻底干净不见了曾摆满孔子老子之类诸子百家的所有书简,还有不见了那一片片的木牍、一叠叠的绢帛与石砚笔墨。

  已然,嬴政肯定听到了轻慢的脚步声,听到了很熟识的李斯来到的脚步声,然嬴政,他并未回转身来,仍旧顾自看着那一幅宏伟壮观的七国战势大图,却低沉地从喉咙里发出了自语自言,亦似这话儿就是说给身后边的李斯听的:“真不知是何位圣人说过,还是哪位古人说过一句话,叫做甚么,胜于外必先安于内。然可惜哉,寡人至今所阅诸子各家学说可谓多矣,却都无从得一治本良策也。”

  李斯才想欲言,忽又止,他紧忙再看了看秦王嬴政的背身动静,已然无语下去,自猜恐是在等着他的出言回应。于是,李斯稍作停顿后,并未直接应答秦王嬴政的话意,而是启口关心问道:“大王,您……您何故郁郁感慨耶?不是前些日才收获了赵国的河间五城,且并未费一兵一卒耶,李斯想,大王应高兴才是。”

  然,秦王嬴政依旧静默不语,片刻之后,方见他沉郁地轻摇了数下脑袋,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李斯知道,他已到了绝然不说不行的时候了,再不应答秦王嬴政深有含义的话意肯定是不行了:“大王,李斯……李斯不敢……不敢……说……唉,大王,是这样的……李斯愚想,若……若欲除弊端当必先要知道弊之所在,然后……然后才能纠枉而正。可……可至今吕丞相治国已十年有余,自有其功亦就难免有其弊,弊既由自生,必难由其自除,须另法治之也……”

  嬴政霍地一下回转了身来,猛将一双狼眼直逼向李斯道:“嗯,李卿之言有理啊!”接着,嬴政急忙又问了一句,“那依李卿之见,当今我大秦弊亡何在?应用何法除之?”

  李斯顿然了,只是看着秦王嬴政,没有即刻应答,显得非常地犹豫不决。

  嬴政不由迷惑了,急忙又问道:“哎,李卿,你何故不言哉?”

  李斯遽然面露窘色,很是左右为难地道:“大王,李……李斯实……实是有些为难作答耶。想当初,想当初我寄于丞相门中,受其食宿之恩,欲言其弊,恐有负于人耶。然……然欲不言,怕……怕又有违大王之隆恩,有违于大秦统一之大业耶……”

  嬴政立马明白了,于是赶忙大声了点,给足劲地鼓励道:“李卿不必顾虑重重,寡人容你直说就是了。”

  李斯还在犹豫不定,又等了有片刻时辰,眼见得秦王嬴政那期盼许久的神情,开始显露不耐烦出来了,他方才吞吐了两下,随后狠下了心来,毅然决然地畅快直言道:“大王……大王……李斯……李斯来秦已有数十年哉,若以……以李斯所察之见,我秦地民风一向淳朴,怯私斗而勇公战,此为先王孝公变法之遗风耶。然……然而,自吕丞相当国之后,风纪却逐渐败坏,国内商贾云集,都将楚赵淫靡之风携来,致使民风浅薄自私,不仅贪图享乐,而且置国家利益于不顾,所有财富均集于少数富户手中,以致征战赈灾,均须向其赎贷钱粮,将国之命脉扼于手中。由此……由此而产生以粟拜爵,吏商勾结,共谋私利,甚至王公丧敛,一应布帛器皿亦由其包揽而暴利。倘若……倘若长此而往,不需数年,必然天地荒敝,流民皆入于市,而市难以纳之,从而导致法纪松弛,户籍混乱,种种乱象由此……由此而生,势必就会大大动摇我大秦之根基耶。”

  嬴政越听是越忧形于色,眉头逐渐收紧,思想了有半刻,便非常忧心如焚地请教李斯道:“那,李卿以为应以何法治之尚好?”

  李斯立马激动不已,并不假思索地,将已然考虑成熟的思想和盘端出,且语句坚定而果敢地道:“大王,李斯愚以为,治本之首要,须君权专独。独视者明,独听者聪,能独断者,故可以为天下王;其二,重农抑商,奖励耕织,以固国本;其三,加重工商税赋,节制私财,以积国富;其四,设置专署,购储余粮,预防商贾囤积居奇,牟取暴利,以维民生;其五,整顿吏治,察度功德,严禁私门请托,游说求吏,以正朝纲。”

  豁然开明,嬴政欣然闻听李斯这五点方略,若醍醐灌顶,不由击案称好,甚是大喜若狂:“善,善!此五项治国良策,李卿为何早不与寡人言之?当是贤人在前,寡人却耳聩目盲,可险些失之交臂矣。”

  李斯慌忙谦恭地作态盈笑道:“大王谬夸了,微臣惭愧耶。”

  嬴政继而急切数步跨下读书案台阶,矫捷向前,亲切执上李斯之手,异常诚恳地接纳道:“愿李卿助我也,所谋之策,寡人当一一实行之。”

  李斯很是幸喜过望,甚为感激涕零地大声言道:“微臣,当一一拟就,再禀呈大王过目。”

  嬴政猛然一击掌,极欢喜喝道:“甚好!”

  风和日丽,春意盎然。

  自是激动了一夜,李斯心情大好,心中一片明媚。翌日清早,他便轻车熟路,欢快地迈步走进了丞相府玄书房,恭恭敬敬地拜见了吕不韦。

  吕不韦瞬间觉得有点奇怪:“哦,李卿来了,有些日子不见你面了,可好呵?”

  李斯喜滋滋,掩饰高兴地回道:“尚好,多谢丞相您了。”接着,他虚意关心地问候了一声,“丞相近来可好耶?李斯一直牵挂不已。”

  吕不韦只是应景一笑:“好,好哉。”转而,他忙趋问道,“李卿一清早过来,可是有甚么紧要事吗?”

  李斯不作犹豫,立马开诚布公道:“丞相对不起了,李斯今日是来向您辞别的。”

  吕不韦顿感疑惑:“辞别?”

  李斯认真地点点头:“是的,丞相,李斯是来向您辞别的。因为昨日,大王已令李斯日后常去伴于左右侍读,若再往返丞相府太远恐有诸多不便,尤其不利于大王勤于读书,思虑天下之大事耶。故大王,亦就赐予李斯府宅一座,近在咸阳宫不远,以方便大王随时召唤,李斯随时侍读。”

  吕不韦不由“哦”了一声,若有所思起来。

  李斯一见如此不能立即抽身而去,于是紧忙低沉声音叫唤了一下:“丞相——”

  吕不韦旋即回过神来,欣然而道:“好,好,李卿大有出息了,如此说来,大王很看重你啦。嗯,本丞相亦真没有看错,李卿确实能干,才智非凡,未辜负我的一片苦心,是堪当重任了。噢,那,本丞相恭喜李卿,日后亦都指望你了。”说的不假,吕不韦以为,他的思想主张,他的《吕氏春秋》有望了,有望通过,不,已经通过李斯完完全全、原原本本地灌输给了秦王嬴政。

  李斯当然明白吕不韦的话意所在,然他没予理会,仍旧不无谦恭地回了一声:“丞相过誉了,李斯不敢当之。”

  吕不韦一眼望着李斯,颇有些自得地感慨道:“哎,李卿配当之。只是,本丞相老了,在朝理政恐为时亦不久矣。但欣慰的是,我丞相府门下才出了一个甘罗,现又出了一个李卿你,都能被大王所重用,都能为大秦而建功,如此,我吕氏一门亦算是满庭生辉了。”即而,他两眼冒出闪亮地问道,“李卿呵,既然大王如此重用于你,想必《吕氏春秋》亦定然为大王所赏识吧?李卿呵,可否为本丞相说说大王近来的读书所得,如何哉?”

  李斯一下紧有些尴尬热脸,欲说无语。

  吕不韦不免疑惑了:“李卿有何难言?——但说无妨。”

  摒了好一会儿,不想,李斯忽然张口,深叹出一口气儿来:“唉,不瞒丞相,亦不敢瞒丞相您,大王……大王其实早已弃之不读了。”稍顿,他又急急补充一句道,“唉,岂止是《吕氏春秋》一书,就是诸子各家学说书简都被大王旨令撤出读书堂了。”

  吕不韦惘然惊诧不已,顿觉天旋地转,不禁失声高叫道:“如何这样,如何会这样!这是为何呵?”

  李斯却气神若定,挺身昂然地解释道:“大王的天性和雄心,丞相您都是知道的,要制服六合,统一天下,这帝王之术对大王来说太过柔弱……”

  吕不韦仍在懵懂晕眩,还没弄明白,心觉奇怪地想要问:“那么大王还要李卿去……”才出口半句,他蓦地止语不说了,大脑中瞬间闪现出适才李斯辞别的理由,似乎已对其中蹊跷异样有所感悟出来了。于是 他遽然沉默下来,思索良久之后,无望颓丧地,慢慢悔叹了一大声,随之便断然地挥了挥手,道,“好了,本丞相知道了,你……这就去吧……好之为之。”

  李斯讪讪地,不想再多说甚么,更不想解释甚么,赶忙匆匆撞撞地退了出去,疾步流星走出了玄书房。

  不料,总管吕征急匆匆地一头撞了进来,擦撞着李斯而过,连看亦不看他一眼,慌乱地奔到了吕不韦面前,一句急声禀告道:“丞相,甘府刚才差人来报,甘罗,甘上卿于今日凌晨无疾……无疾而卒了。”

  吕不韦猛然一惊,立马起身,双手一下甩动,不想甩碰到了书案几上的一册《吕氏春秋》书简,立即噼里啪啦地掉落在了地上。于是紧忙,他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弯下了身去,缓缓地,缓缓地将竹简捡拾了起来,呆呆地,呆呆地望着这竹简,指数着竹片,许久许久不发一言……突然,他一个压抑不住自己,心胸起伏地大叹一声道:“唉,高才不寿也!高才难尽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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