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亲戚》--中天悬明月的文集
首页 |返回作者文集 | 加入收藏
最近更新: 2020-02-01   共 0 篇   访问量:439
瞧亲戚
发布日期:2020-02-01 字数:2742字 阅读:439次

  奶奶去世后,年下就没人来我家瞧亲戚了。

  但是奶奶的兄弟姐妹们还在,于是我家年年都得往外瞧。

  炸麻糖都要找人帮忙,忙碌好久,炸满一笸箩,到亲戚串完时就所剩无几了。

  我家瞧亲戚,以前是姐姐去。姐姐结婚后哥哥去。到这年的正月初三,终于轮到我了。

  我不想去,吃罢早饭,我就开始在屋子里哭。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小声哼咛,泪珠子不间断的掉,嘴里还不停地抗议。

  我哭的主要原因不是不想去瞧亲戚,而是不能和伙伴们玩了,我知道瞧亲戚不自由。还有,头天才做成的一副高跷,满打算第二天要跟他们比试一番,却被派了个这样的差事。关键是,在家还有戏看;亲戚家的村里也有戏,但在亲戚家看戏,没有朋友玩,并且我总觉得亲戚家那里的戏不够好看。

  我说:我不去。

  母亲:你不去叫谁去?

  我:咋不叫我哥去?

  母亲:你哥得去相亲。

  我:那相完亲,叫他明天去。

  母亲:明天借不来篮子。

  这我知道。亲戚多了,自家的篮子不够用,就得打听着借别人家的用一天。别人家也要瞧亲戚,因此用完得赶紧还给人家。

  在我边哭边抗议的当儿,母亲已经把四个麻糖篮装满了。每个麻糖篮上都绑着一根红绒绳,上面盖了张红纸,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等着我。

  我只当没看见,继续哭。

  这时,父亲一声不吭,走了进来。

  我便止住了哭——我很怕父亲。

  父亲没有嚷我。他拿来一段竹竿,把篮子绑在上面,一端两个,做成一副担子。掂着试了试,觉得挺结实。看了看我,估计我能担得动,然后就又出去了。

  父亲的意思我懂,不去也得去。

  于是,只好擦干眼泪,担起篮子,就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四个装得满满的篮子,放在一个小学生的肩上,那分量已经不轻。路面又不好走,有的地方坑坑洼洼,上面结满了冰,溜滑溜滑的,还绕不过去,就只好小心地从上面走。关键是还有风,钻进骨头里的冷风,刮在脸上和手上,刀割一样。我只好把担子搁在肩上,手尽量朝袖子里缩,用胳膊保持着平衡。

  还是不行。麻糖篮挑在肩上,不像一般的东西,它来回不停的摆。走一会儿,里面的麻糖就被晃得快散了架,有一根“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冷风一掀一掀的,把上面的红纸吹飞了,飘到了路边的雪地里。有人提醒我——

  那娃子,纸刮飞了!

  我赶紧放下担子,去追那红纸。吓得雪地里的几只麻雀扑棱棱的飞。

  就这样,走一会儿,歇一歇。左肩换到右肩,右肩又换到左肩。肩上换到手上,手上再换到肩上。本来是冷,后来是热,慢慢的便满身是汗。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路上瞧亲戚的,看戏的,一拨一拨的都走到了我的前面,又越走越远,渐渐地看不见了;反正上冻的路面,慢慢地都被日头晒化了,变成了泥,越来越不好走了。

  五六里的路程,我歇了不知道多少次。

  终于到了舅爷家的村子里。

  舅爷是他村里唱戏的领班,那一天他却不知为啥没去唱戏,待在家里烤火。见我来了,笑眯眯地接住了篮子,说——来了!

  然后,不用我说,他便提着篮子,帮我朝村里的几个姨奶家送。边走边问我:这么多篮子你咋担来了?沉不沉?

  到姨奶家。向她们介绍——

  下湾村的小山来瞧了。

  又把我交代给他孙子——琼,你带着小山去看戏吧,人家是客,可不准你欺负人家。

  又交代一句——

  也不许别人欺负他。

  舅爷村里的戏的确不好看。倒是琼带我到村口,荡了一会儿秋千。

  晌午回到舅爷家,他家又多了许多瞧他的亲戚。桌子上摆满了麻糖篮,我家的那个绑着红绒绳的篮子被挤在桌子一角。屋子里热气腾腾。一个戴军帽的,眼睛眯着,给我舅爷喊“爹”,问他咋没去唱戏;一个穿老棉袄的,伸着手烤火,瓮声瓮气的给我表叔说《货郎翻箱》。一年不见的漂亮的表婶围着围裙,在厨房里里里外外地忙碌。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客,穿着红棉袄,在帮表婶做饭。

  人太多,吃饭时,分成了两桌——屋子里一桌,院子里一桌。舅爷家吓人的大黄狗,在人堆里蹭来蹭去;一只大红公鸡,好像把客人们当成了观众,立在墙根处的雪堆上练嗓子,让这个小院子格外热闹。

  就有姨奶家里的人,一个一个来喊我吃饭。见我们已经开始吃了,让了几句就回去了。

  吃完饭,我便去姨奶家里取篮子。姨奶们向我问这问那,又一个个拧着秀秀溜溜的小脚,走过来走过去,忙着给我东西吃。

  再回舅爷家时,客人已经走完了。只剩下我家的篮子还在桌子一角。

  舅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抽着旱烟。好像专门等我。他说:小山,你回去跟你爹说,你奶不在了,我们还年轻,身体也没啥大毛病,以后不用年年来瞧。一个娃子家,担三四个篮子,恁远的路,大人咋会放心?将来见你爹,我还要专门给他说道说道。

  舅爷的话让我心里暖暖的,觉得舅爷比我的父母还疼人;他本来方面大耳,眼睛也很大,一副凶相,唱戏时经常演黑脸的包公,白脸的严嵩,声音发粗,都是吓人的角色。那一时,不知为什么,让我觉得格外亲。

  但是,在那个地方,我没像在家里时那样哭。我只是胡乱的答应着,也不知答应的对不对。

  这时,表婶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朝我口袋一掖。那一掖给了我意想不到的惊喜,却本能的朝外掏着不要。

  “拿着,”表婶笑嘻嘻地把我手拽住,生怕我掏出来,又按了按我口袋,夸我说,“小小年纪,不简单,会自个瞧亲戚了!”

  又说:“大正月,不回东西不好看。少回点吧,你拿着也轻些!”

  回来时,篮子还是四个,但分量马上减轻了。我把四个篮子里回的东西并到一个篮子里,才装了大半篮,胡乱地绑在竹竿上,轻轻松松地往回走。

  已是下午时分,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大路上融化了的泥,被无数的脚踩来踩去,慢慢变干了,成了一条窄窄的小路。看见田野里的飞来飞去四处觅食的乌鸦,我突然想起家里藏的弹弓,回去正好拿出来试试。一路走着,一路想着:高跷是不用比了;村里的戏也看不成了,只好等晚上再看了;哥哥相亲也不知相得怎样。长了这么大,今天的口袋里破天荒有了五毛钱,这才是瞧亲戚意外的收获!

  心里头一直美滋滋的。


上一篇: 《除肺疫得安康》     下一篇: 《母爱在诗词中承载
责任编辑:何美鸿 | 已阅读439次 | 联系作者
对《瞧亲戚》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