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远遁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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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麻雀(下)
发布日期:2020-01-10 字数:7890字 阅读:171次

军听完我的话一愣,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突然,他低头想了想,然后说:“你不是开玩笑吧?你喜欢我啥呀?”

“我……我也不知道。啥都喜欢……”我略显慌乱地答道。

“我们还不是很了解……再说……我们国籍不同,生活习惯不同,将来会有很多麻烦的。”军在拒绝我。

“不了解可以慢慢了解嘛,我很习惯在中国的生活,将来我也可以留在中国。”我索性穷追猛打。

“你毕业后准备干什么?”军看着我问。

“我可以在我父亲在华投资的企业里工作,也可以自己找份工作干,总之要和你在同一座城市。”我似乎显得有些无赖。

军微微皱了皱眉头,思索了许久,突然问:“你家条件那么好,人又这么漂亮,为什么会喜欢我?”

听完他的问话,我笑了,说老实话,我对自己的容貌倒是颇为自信,也很庆幸生在一个富足的家庭,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从上初中起就有数不清的男生围在身边向我献殷勤,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似乎从未考虑过爱情这件事。自从认识了军,我的心顿时就不属于我自己了,在回国的那些日子里,我的心每天都空空的,总觉得在远方有一根线在牵着它,让我白天坐不安,晚上睡不实。我觉得,我是爱上他了。我爱他应该不是因为他救了我,这一点我敢肯定,因为从小到大帮过我的人实在太多了,也有胜过军救我性命的帮助。我也说不清究竟喜欢他什么,大概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缘分吧。

“爱一个人难道一定需要理由吗?”我用这句老话来反问他。

“可是……”军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可是我们的出身背景相差实在太大,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我家里很穷……”他又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记得小时候我父亲和我的四个叔叔挤在低矮的泥草房里,爷爷很早过逝了,是在年三十的夜晚。你知道吗,旧历腊月三十在中国是最热闹的一天,全家人都聚在一起,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留到这一天吃,有新衣服也要留到这一天穿。那年我刚出生,我是爷爷的第一个孙子。冬天家里非常冷,墙壁都上霜了。爷爷怕我冻出病,深夜去邻村偷柴草。那天夜里下起了大雪,爷爷本来腿脚就不好,加上雪大路滑,爷爷一个不小心,滑到深沟里摔死了。全家人在哀痛中度过了这个春节。那时生产队还没有解散,每人每月只能领到二两豆油,二两就是一百克,就这样,到过年的时候,奶奶硬是攒了一小坛油,为的是给孩子们炸点丸子。我从小吃的就是用玉米面做的被我们叫做“大饼子”的食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如此,一直吃到我上大学。在大学里我吃细粮了,可爸爸、妈妈和弟弟在家里吃的还是大饼子。为了供我上学,爸爸在外给人做木匠活,一出去就是半年;妈妈自己干将近二垧地的活;弟弟放一群羊;全家人这么辛苦都是为了我,可我连续二年没考上大学。第一次落榜时我的心情很沉重,那时我曾经犹豫过,是不是要放弃学业,以减轻家里的负担。后来妈妈劝我说,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应该一直走下去,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我也不甘心就此放弃,便开始了复读。第二次上考场时,我已揣着一份不安。结果这次又没考上,我的自信心和承受力再一次经受着考验。我吃不下饭,在没有告知家人的情况下一个人出去闲走,一边走一边沉思,思考该不该继续读下去。那天我走了很久,思绪也比较混乱,后来坐在一棵大树下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发现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我回到家时,家里人都不在家,原来他们见我久久不回家都担心起来,撒开人马出去找我。此后,我再出门他们就远远地跟着我,怕我走丢。我心中暗笑,但知道他们出自一片好心,也就由着他们,假装没看见,走一会就回家。暑假快结束时我终于下定决心再补习一年,我的决定也获得了家人的支持。又经过了一年的苦熬,我终于如愿以偿了。可是,上这四年大学,加上弟弟前年结婚,家里已经背下了沉重的债务。毕业后我要使劲挣钱,来回报他们。”

听完军的这一番陈述,我不禁为他的坚韧与顽强所打动,也为他家人的不幸与万幸而动容。能从那样的穷村子走出来实在是不容易,是军的努力造就了他和我相识的契机,我也借机了解了中国的农村,了解了中国农村的教育。

“军,这一切都过去了,你的好时候就要到了,毕业后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将来好好回报你的家人。”我激动地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春节到我家看看吧,到时咱们再定,好吗?你毕竟没有见过我生活过的环境。”军试探地征求我的意见。

“好啊,我一定去。”我毫不犹豫地答应着。

这时,我们要的抻面已经上来了。我俩都饿了,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面时我偷眼看军,发现他吃得很专注,时而眼神有些发呆,似乎在凝思什么。我的心头不禁泛起一思担忧。

接下来我们开始断断续续地相约,大约每隔二周一次,因为军很忙,所以每次在一起的时间都不是很长。

 

恋爱中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军毕业了,他被分到兵器厂,这是一家国有重工业企业,军每月的工资是七百三十八元,工厂有单身职工宿舍,午饭在厂里吃。军报到的那天我和军一起去的,帮他收拾床铺,铺好了被褥。我怕食堂的饭他吃不顺口,于是给他买了个酒精锅,这样在宿舍做点吃的很方便。我们说好一周见一次面,每星期天中午一起吃午饭。

我在学校的学习任务也并不轻松,除了基础汉语、汉语语法、听力,还要学习中国国情、历史等。我热爱这片热土,热爱这个国家的辉煌文化,所以我没有荒废在校的时光。每天我都早起,先跑三千米,然后背单词、吃早饭,晚上坚持上晚自习,多同中国的学生交流,练习口语和听力。就这样,我的汉语水平进步得几乎可以说一日千里。可就在我发奋学习的过程中,在军上班后的不到两个月,一个从日本打来的长途电话中断了我的留学。

电话是十月二十日打来的,是我父亲曾经帮助过的一个叫山田的小伙子打来的。山田是我的初中同学,小时家里很穷,他的父亲在他七岁的时候因工程事故去世了,只剩下多病的母亲照顾他。记得在入学仪式上,山田是我们全班穿得最破旧的男生。后来大家了解了他的困境,都或多或少地给他提供了物质上的帮助。我十四岁生日那年父亲给了我十万日元的奖励,因为我在进入初中的升学考试中考了第一名。我没有花这笔钱,而是存了起来,暗中帮助山田。后来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他表示愿意资助山田上大学。可是山田还是中途辍学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是突然从大家的视野中消失的,有人说他去了外地,还有人说他去了外国。直到来中国上学时,我也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可这次他在电话中对我说他当年辍学后去了神户,给一家外贸公司当雇员,后来博得了老板的信任,被逐步提升为公司的副总,三年前他自己注册了一家外贸公司,现在已经成为大老板了。为了回报社会,他准备在东京办一所公益性学校,专门招收困难民众的子女就学。他邀请我为学校的奠基仪式剪彩,并请我帮他筹划建校事宜。我说我这边学习也很紧张,可他要我一定回去,否则他就来中国找我。想到已有六七年的时间没见到他了,我决定还是回去一趟。

临行前我约了军,就在军的工厂的生活区的林荫路上。以下是我们的对话:

杏子:“我的老同学请我出席他新开的学校的奠基仪式,还要我帮他管理学校。唉,真不知该怎么办。”

军:“你不是很喜欢做教育工作吗?”

杏子:“是啊。可是,在日本见不到你呀!”

军:“日本比我优秀的人不是很多?”

杏子:“干脆你辞掉工作和我一起去日本吧!”

军:“那我的父母怎么办?”

杏子:“你可以往家里邮钱给他们呀。要不,把他们也接到日本去吧。”

军:“那不可能的。我爸爸最恨日本人了。”

杏子:“我还没决定帮他管理学校呢,我还可能剪完彩就回来呢。”

军:“你哪天走?我送你。”

杏子:“后天。”

军果然送我到机场。临别时军送我一条红丝巾,系在了我的脖子上。秋风吹得丝巾乱舞,军看着我笑了。可无论如何我也没有想到,这竟是我记忆中军的最后一笑。

回到日本我马上和山田见了面,他变得让我几乎认不出来了。从前那个瘦小的、怯懦的小男生不见了,站在我面前的他高大、帅气、成熟、自信。他把奠基仪式定在十一月十日,并递给我一张聘书,上面写着聘请我做育梓学校的校长,聘期是终生。

“我可不想给你打一辈子工。”我笑着说。

“不是给我打工,是为孩子们做福利。”山田辩解道。

“奠基仪式我一定出席,可是这校长嘛,我可不想当。”我的语气显得很坚决。

“你还想回中国?”山田问。

“当然了,我的汉语还没学成呢。”我说。

“不会是中国有人在等你吧?”山田用深邃的目光盯着我。

“也有可能吧。”我含糊地回答他。

举行奠基仪式那天,场面很隆重,许多山田生意上的朋友都来捧场,我和父亲也出席了。山田给我父亲深深鞠了一躬,并请我父亲坐了首席。看到山田从一个昔日的穷小子变成今天致力于支持日本教育事业的一位企业家,父亲和我都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和骄傲。

接下来就是筹备建校事宜。我虽急着回中国,但看到山田那么忙,身边也确实没有他可信赖的人为他做这样大的事,于是只得暂时留下来帮他,等忙完这段再回中国。就这样,我整天穿梭在工地、建材市场、审批部门之间,就连和山田见面的机会也很少。在此期间我给军打过几次电话,往他工厂的收发室打的。军说他工作还好,不累,生活很充实,双休日有时间就回乡下老家,闲时躲在宿舍里看书。我问他想不想我,他不答,只是问我想不想他。

中国旧历的腊月三十来到了,我身在日本的家中,可心却始终在军的身边。多么想给军打个电话呀!可是他家里没有电话,记得临别时他给了我一个村中食杂店的公用电话,说有事可以往这部电话上打,让人叫他去接。虽然觉得不方便,但我实在想在这样的日子听到他的声音,我想他也会期待听到我的声音。算好中国时间,估计军应该吃过晚饭了的时候,我往那部公用电话拨了过去。那家主人答应为我去叫军,并叫我十分钟以后再打。十分钟后我又一次拨通了那部电话,那家主人这样答复我:“我刚才去了他们家,他们家锁着门,屋内开着灯,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不禁一愣,记得军对我说过,他们中国人年三十这晚都要呆在家里,叫做“守岁”,可为什么他家里会没有人呢?我满腹狐疑地度过了这难耐的一夜。

第二天我又一次拨通了那部电话,军的老乡这次没让我等待,他直接告诉我说军于昨夜从家中走失了,他的家人正在四处找他。我的心不由得一颤,想起了这半年来我和军交往的一些细节:每次我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总会无缘无故地发呆,有时会突然问我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有时问我的问题怪怪的,叫我无法回答。他的心理压力似乎很大,总说要多挣钱,要还父母的钱,报父母的恩。我说我有钱,你用我的钱不是一样?他总是不置可否,时而轻轻摇头。

当第三天我拨通那部公用电话的时候,我听到的是一个霹雳般的消息:军的家人在一个镇的铁路旁发现了军的尸体,他的身上穿着一件进口大衣。我泥塑般地站在电话机旁,听筒从我的手中滑落到了地板上。我半年多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了,军最终没能战胜自己,没能驱除心头的魔障,他没能等到他的好日子的到来,却被无边黑暗的过去包围着,紧紧地包围着。他在作茧自缚吗?军,你为什么不能用光明驱散黑暗?你还没有还父母的债,还没有报父母的恩呀!

我马上买了机票。大年初四的早晨,我乘坐的飞机已经在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降落了。我给军的厂领导打了电话,正好他们今天准备去军的家中帮助料理丧事。

我们一行四人坐着吉普车下了公路,来到了这座荒僻的乡村。吉普车走在一条土路上,走在一条颇不平坦的土路上。路的两旁是田地,地里满是积雪,积雪下时而露出没有被收回的玉米秸秆,秸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颇像坐在车中的我。村庄我已看得很清晰,东西能有五百米长,南北能有五六条街。我们遇到一位老乡,在他的指引下,汽车停在了入村第二条街的一座红砖房前。

我们下了车,这时早已转过来一群人。厂长忙问谁是军的父亲,一位看上去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上前握住了厂长的手,眼中含着热泪。人群簇拥着厂领导进了屋,我则向人打听军出事的经过。

他的四叔说军这次回家就显得不太正常,在家很少和人说话,没事总爱往外走。因为以前有过走到外村的先例,所以他一出去家人总会跟着他,他倒也不和家人计较。军偶尔还会出去和小时候的朋友打会儿麻将,但都知道早些回家。三十那天晚上他要去村东头的二叔家看奶奶,当时军的父亲在食杂店闲坐,那是村里人的“俱乐部”,没事的人时常在那儿谈天说地,军的父亲也是那里的常客。军的母亲在厨房准备饺子馅,因为这天晚上零点要吃饺子。军的弟弟在屋外劈柴禾,他想:“过年了,多烧点,让家人暖暖和和过个年。”大家听说军要去二叔家,谁也没担心,毕竟很近嘛,于是就没有去跟他。可是,零点快到了,快吃饺子了,军还没有回来。弟弟着急了,忙去二叔家打听,可二叔说军没去过他家。这下全家人都慌了,忙到村里各家各户去找。结果都没找到,军根本谁家也没去。第二天大家又到邻村去找,终于在前天找到了军,他死在一个镇上,是被火车撞死的。

我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对军的亲人们稍稍作了一番安抚,转身离开了人群,沿着铺满白雪的乡街,来到军曾经读书的小学。这所学校的面积还没有我家住宅的面积大,红砖墙面,上面是青瓦。学校的三面种着白杨,干枯的树枝被寒风吹得呜呜直响,几只麻雀在树枝间乱窜,它们是找不着家了吗?

学校正在放寒假,教室里没有孩子。房前的小操场上是一块被耕种过的地块,上面还有枯黄的茄子秧。这就是曾经哺育过我深爱的军的学校吗?军小时候是在这里读书吗?久居在城市的人们,你们知道在农村还有这样的学校吗?

一只小麻雀在我的面前跳跃着,我朝它走了过去。他没有飞走,我很奇怪,又向前走上几步,它还是不飞。它可能是飞不动了,是累了吗?还是确信我不会伤害它?我俯下身,把它抓到手里,它好奇地看着我,似乎在问我:“你这么远来就是来看我吗?”看着可怜的小麻雀,我落下了泪。在这样寒冷的冬天,它会去哪里觅食呢?它可能饿了吧?它像我的军一样的可怜。我把它揣到了怀里,迈步向村委会书记家走去。

书记姓吴,他热情地接待了我。我没有说出我和军的关系,只说我是一位中日民间友好协会的工作人员,想为村里捐点钱,建所新的学校。吴书记很高兴,他说他也知道学校太破旧了,早该盖新的了,可是村里没有钱,上边也不给拨钱。我没有在书记家久坐,交待完善款的使用事宜后就起身告辞了,吴书记将我一直送到军的家门口。这时军的领导们也已做完了家属的安抚工作,我们一起上了车,离开了军的家。我回头望了一眼这间曾经为军遮风挡雨的小屋和辛勤养育军长大的慈祥的父母,心头一阵酸痛。

回到哈尔滨,我的情绪总是无法平静,军的音容笑貌总是萦绕在我的脑海里驱之不去,看来我是无法再在这座军曾经学习和工作过的城市里呆下去了。我决定回日本去,再也不来中国了。

正月十三那天我雇了一辆汽车,去了军出事的那个小镇。返回哈尔滨后,我马上办理了退学手续,然后回了日本。

我把那只小麻雀也带回了故乡,并专门为它订做了一只三十立方米的大鸟笼,每天按时喂食、饮水。在我的精心照顾下,它终于渐渐丰满起来。半年后,它长大了。我真想放了它,给它自由,但我舍不得。每天看到它,就像看到了军,因为它曾经和军住在一个村子。夜间我有时睡不着,就会起来打开灯,看看小麻雀,它并不被灯光惊醒,大概它心里知道,又是我在窥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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