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歌》--素虎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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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19-12-23   共 0 篇   访问量:823
冬到怒江
发布日期:2019-12-23 字数:2902字 阅读:823次

  如果说,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横断山脉区域是造物留给这个星球的一处秘景,那么冬日的怒江,则是这翡翠迷宫中一串珠玉四溅的彩色音符。

  雄浑的青藏高原一如琵琶反弹,向华夏挑拨四根铮铮作响的琴弦:长江、澜沧江、怒江、独龙江。多大的体量就有多大的能量,那孤绝傲世的喜马拉雅轻轻一挥,阻断滚滚南下的寒流;他回身喝令印度洋浩浩北上的暖湿气流改弦易辙,沿怒江河沟方向行云布雨,万花筒般一路铺陈着冰川雪峰、亚热带立体气候、千百神奇物种,与咆哮河谷间十几个民族的多姿生态走廊……

  怒山和高黎贡山夹峙的群峰怀抱里,江水收敛了夏秋浑浊暴怒的激情,变得清澈消瘦,却依然一心向海,不舍昼夜,在河床裸露的险滩,激荡出一阵阵雪白的浪花。这是一条没有船只、没有航标的河流,她的桀骜不驯不容许人类在自己胸膛上搬运欲望,她专在绝处夺路,到处布下陡崖暗礁,鼓荡漩涡激流,冰川的雪水使她的体温冷到发烫。她慷慨滋育两岸生灵,却不容亵渎和剥夺,也不容借水行船,这是一条极度自尊,长满獠牙的河。

  在那急流漆黑的河底,到处布满磨圆的巨石,人骨兽骸,坚强的藻类,游动着美丽绝伦的怒江裂腹鱼,形形色色罕见的微生物。她用神性的狂暴与充满欲望的世界对抗,用以保护自己的子息,保护高傲而脆弱的自己。她曾是万古洪荒不替的女王,只是,世纪的冬天宿命般降临,高天的寒风锁住了她上游贲张的条条血脉,纵横的冷气涂暗了她碧翠的妆容,人类的钓索、渔网缚住她奔跑的双足,民居的垃圾、污水肆虐在她白玉的躯体。

  当年她满江珠翠,何等富饶,人们吃鱼不用任何渔具,拎一条棒子到江边,击昏一头大鱼拖着就走。一包炸药下去,漂起满江白条,几麻袋都装不完。而今遍撒绝户网,收获的却多是江滩上累累不绝的垃圾,塑料袋……

  她有些憔悴,羸弱,心有不甘,像一个大权旁落的太上皇后。但是,她的心跳依然强健,涛声彻夜铿锵,使寒冷的火塘复燃,两岸的篝火鲜红,映照出山民淳朴无忧的表情,冬夜里汹涌着另一条酒与歌的河流。

  怒江鸟道,秦汉时称“古身毒(印度)道”,千年前即有怒人居住,多为羌族后裔,语言属缅藏语系,历代的迁徙、流放使这里族群逐渐丰富、多元。他们潜深山,捕鱼兽,茅棚穴居,刀耕火种,以玉米苦荞为食,用溜索渡江,怒江被称作“绳水”、“筰水”。元明清以下,统治者和土司对怒人的奴役盘剥日甚,兵役、劳役、税赋、实物索取,生存权被压榨,河谷两岸不断燃起抗争自由的烽火,在史诗、歌谣中流淌着一串串“盗火者”的英名。

  清末,英国人制造滚马惨案,夺了片马,怒人进行了长期艰苦的反抗。抗日战争时期,他们背干粮打赤脚,和其他民族劳工一起用双手开凿“滇缅公路”,为民族独立奉献了血泪和生命。日寇占据腾冲,数年间在怒江西岸烧杀劫掠,怒人整顿弓矢,斗智斗勇,出没在密林硝烟中。他们头顶的战云里,驼峰航线闪着风雷电光。建国后,怒人的道路仍是曲折艰辛的,山内外是联通的,山外经历的,山内很多也经历了。

  改革年代,经济大潮涌进来,带来商品意识、生活的改善,也冲击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古风。这社会越来越严重的男女比例失调,首先殃及贫穷闭塞的怒江,无数外地汉子挤进来买媳妇,滋生出贩卖人口、骗婚等种种罪恶,跳蚤一样爬满他们粗布的衣袍。

  斗转星移,笼在怒江人头上的云翳终于散开,峡谷上露出一线湛湛青天。现在,江上架起座座新桥,山里铺了平坦的油路,打造着特色民族旅游专线。怒江禁渔禁猎,正在实施行政长官河长制。年轻人走出大山,求学,求职,聪明而时尚。穷人住进“新农村安置点”,从草棚直接上楼。女人们花枝招展,在广场或教堂里翩翩起舞。汉子们在陡峭山上的中草药地里操劳,夜晚点亮篝火,炒马蜂,煮山鼠肉,喝酒聊天。老人们围着火塘,看电视,玩智能手机,吃着祖祖辈辈没吃过的工业流水线食品,啧啧感叹“活对了时候”。临近元旦,各乡镇的村民在加紧挑灯排练,要在新年去州县参加歌舞比赛,射弩比赛,“爬刀山趟火海”的勇敢者表演。

  冷风吹来遥远雪山的寒气,山上草木五彩斑斓,绿色仍是主打色调。雪很少下到江边,可每个怒江的冬天到来,都会带走一些衰弱的老人。人们围着死者守夜,谈论老人的往昔,聚餐吃喝,定时唱颂为老人送行的祷歌。笑对生死,万物有灵,是怒人血液里的旷达。江边的篝火,山上的灯火,天上寒冷的星光一起倾倒在江里,和着亘古不息的涛声,苍凉的歌子飞起来:

  “在九曲奔腾千年不息的江面上,

  一只向往自由的银鸟落下又飞翔。

  它从日到夜不停地徘徊,

  怒人的心儿啊在风雪里激荡,

  该怎样守住我们金桥银桥的老故乡……”

  黎明,寒气很重,潮湿的白雾丝丝往窗缝里灌,江声呜咽,我的床榻如在烟波里飘荡。这时,我听见附近人家树丛里传来三声细细的叶笛,静了静,又是两声。接着,那家楼上的女孩咳嗽一声,门响了,传出女孩溜向树丛小鹿般轻捷的脚步声。这是谁?我在黑暗里浮起微笑,这是怒人昔日用舌吹绿叶传情约会的密语,接近失传了呢。我拉开窗帘,外面一片茫茫。睡不着,干脆起床,到山野里走走。

  我拉开门灯,走到外面。灯光扯开夜雾,我看见潮湿的台阶上跌落着好几只巨大的金色蝴蝶,像徐迟笔下的枯叶蝶,它们熬不过寒夜,身体展开绚丽的花纹,向我,向这世界做着最后的谢幕演出,这山野间寂寞的天使。

  雾很浓,遮蔽山的轮廓,村庄的轮廓,风送来草木的清香,山神均匀的呼吸。即使对面江畔公路不时有车灯驶过,也不曾打破这夜的和谐。周围有美得令人心碎的静谧,鼻孔里呼吸着令人心碎的清甜,守护家园的土狗在路边傻望望我这心怀不轨的武陵人,无声地走开了。村庄在沉睡,山野在沉睡,江水在呓语。这最后的,易碎的,甜蜜而略带忧伤的,梦中的桃花源。

  我是个过时的、退守的人,功名富贵少时也曾心仪,现在早已梦醒。不与天斗,不与人争,身边的名山大川,我也不去造访。登与不登,山都在那儿;渡与不渡,水都在那儿;观与不观,风云都在那儿。山高人为峰,痴的是人,输得精光的也是人。世界是用来共生的,不是用来攫取和征服的。我害怕这星球一觉醒来会一无所有,山,只剩下人山;海,只剩下人海。然后,一切消失。

  我下到雾中的江边,躺在巨石旁,听万古水流,听母亲体内的岩浆在大地上奔突。雾渐渐稀薄,两岸的山峰露出青黑的轮廓,东山顶上吐出一缕白光,天空浮云转亮。长久的光明酿造之后,山巅突然华彩四射,群山五彩缤纷,熠熠发光,原来那轮旭日奋力一挣,跃出浮云的羁绊,照亮了黑暗的山河大地,也瞬间撕开我狭隘潮湿的心室,带给我无限的光明和喜悦。江上的冷雾并未马上消失,它滚滚滔滔,变得桔红透亮,如长虹卧波,又如在江上搭起座座粉红的海市蜃楼。

  这时,那只银鸟出现了,它像个九死不悔的精灵,闪闪发亮,衔着彩霞沿江飞行燃烧。那泣血的啼唤,划破长空,使深冬的山河间悸动着一阵阵渴盼春天的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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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飞 | 已阅读823次 | 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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