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乡土》--李现森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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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山过凹追太阳
发布日期:2019-10-11 字数:7175字 阅读:190次


那时是初夏,阳光如雨般泼在大地上。安子和我坐在麦场旁边,麦场上摊开着刚收割回来的麦子。用麦秸帽扇着脸上的汗珠,安子转过脸,对我说:“你闻到什么没有?”

“没有。”

“你深吸一口气看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闻到的是麦子的气味,有一点香”。我说。

他开颜笑了,说:“这不是麦子的气味,是阳光的香味”。

阳光的香味?我不解地望着他。安子先是拿出一把晒透了麦子,叫我去嗅,麦香扑进了我的胸腔。接着,他又从麻袋里抓出一把麦子让我嗅,却没有了香味。

我问他为什么呢?安子说他也不知道,是帮大人们晒麦子时偶然发现的。他说,这个发现让他想到,生活也得需要阳光,否则,再好的日子也会发霉的。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安子桀骜不驯,倒却忽略他竟还有着如此细腻的想象。

他矮小粗壮,孔武有力,理着个平头,一脸浓密的胡子茬,声音嘶哑,蔫蔫的,不过一旦犟起来,牛都拉不动。平日里喜欢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百十来斤重的麻包往肩膀头上一撂,“蹬蹬蹬”地走上个把里地,气都不带喘一下。所以,只要他一出现,总是像太阳吸引向日葵那样,把村里人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我和安子是一个村的,一起蹒跚学步,一起在村后的槐树林里割草、放羊,捉迷藏,玩警察抓小偷,拿弹弓用小石子射树枝头上的鸟儿,折磨昆虫——在可怜的蜻蜓身上系根线,每当它想振翅飞起,就把它拉回来……对他的熟悉,甚或超过了自己。

刚下学那会,他到村头的牛市上当了个牛经纪。后来,又和人厮跟着上山背矿石,还倒腾过木头,贩过私盐……用他的话来说,他要让自己的生活充满阳光,有光之香。

安子决定办养牛厂!并且他根本没有半点养牛的经验。消息传出,亲朋好友们表示怀疑,劝他别犯傻。当然,安子拒绝了。大家大摇其头,对他的顽固表示不解,甚或有等看笑话的。

安子说,那比黄连还要苦。当他拿出了全部家当租下了村后的那条荒沟后,已身无分文。下来的可以想象,那可是全靠贷款来支撑。

记得那是个周日,百无聊赖的我正在蒙头大睡,突然接到安子的电话约我出去吃饭。来到小饭馆,他没说什么,低着头。菜上来了,他只顾一个劲地吃,一句话也不说。我们喝了很多酒,他与我碰杯后一杯杯地咽下。

“厂子办不下去了!”他突然大声说。

我当时有些懵了,不顾周围诧异的目光,惊讶地问:“为啥?”他咬碎嘴里的冰块,悻悻地说:“这牛尾巴还没一根呢,揩油水的倒是一拨接一拨。先说修路吧,一棵不值仨俩枣钱的杨树,动辄是‘一万块’,少一分也不行。权不说村里人眼窝浅,那城里的也来了,嘴上说检查,那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想揩油……”说着说着,安子是泪如泉涌。

为省钱,他不仅自个儿设计施工图,还充当起了电工、管道工和小工……“哎,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别着急,熬过这一段时间,找机会再跟人好好说说。”我低声劝他。那天晚上,我俩都醉了,也说了很多关于人生理想的话题。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安子都是一个人守在沟里,也没出去找事做,尽管他并不喜欢这种生活。似乎,安逸的环境并不是他想要的,他所期望的是一种追逐、奔跑的姿态!

这种状况大概持续了大半年,正当人们觉得安子从此安稳下来,谁知他又做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做茶的生意,并且是要办茶场。

接到安子打来的电话,是夏日里一个傍晚。

安子在电话里说,他在云南昌宁县承包了一片古茶园,园子里还有好几棵上千年树龄的古茶树,邀我抽空来耍耍,也顺便品茗一下他生产的手工古树红茶。

我对茶没有研究,什么红茶,绿茶,白茶……至于哪种茶好?到嘴里都是一个味。不过,但有一点我知道,保山是“千年茶乡”,而昌宁又是“茶马古道”上的重要驿站,有20余万株古茶树。

“七月采茶茶二春,八月斗茶茶满香”。在安子热情相邀下,我们结伴来到昌宁。安子的古茶园子占地约有数百亩,错落有致的茶树,连片,成海,密密匝匝地生长着,空气里处处飘荡着生动气息,在微风的吹拂下,一缕缕清香直入鼻息,引得我们贪婪地呼吸着醇厚的氧离子,心都被浸濡得润酥酥的。

不远处,那几棵长在半山腰的千年古茶树,氤氲着清香,枝杆藤叶间是经过了岁寒洗礼的墨绿,自有一股上了年纪的老者的庄严之气。走近了又能发现,粗直的枝干上,是跃跃欲试向外冒尖儿的新芽,亮眼的嫩黄新绿,充满了生的喜悦。步行其间,心中不免感叹,实在是太美了。

“真美呀!”就在我们啧啧赞叹时,茶厂里的工人给我们端出几杯泡好了的古树红茶,说是让我们品尝一下。见我们犹豫不决,姑娘爽朗地笑道:“喝吧,纯手工的,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啦。”

古树红茶,汤色褐红,口味醇香,茶心温和……听姑娘这么一说,虽然我不懂的茶道,但还是接过杯子,啜饮一口,还真别说,那味道是一种沁入心脾的浓郁醇香,仿佛是甘泉入喉,清香百味,给人一种“心旷神明”的感觉。

……

当我们起身告别时,姑娘连说“不忙不忙”。她笑咪咪地起身拿过几包准备好了的茶叶,邀我们得空儿多来转转,说多喝红茶养胃养生……

哦,一杯红茶,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君子之交吧!

人生,最难忘的是心中的一份情。这情啊,既有思乡之情,还有亲情、友情等等,都可以在一杯茶水中找到一份寄托,一份牵挂。

……

在云南闯出了一片天地的安子回来了!这是去年的事儿。

这次回来,他心里又种下了一个太阳!村子后坡有久已废弃的窑洞,洞口灌木丛生。多年的风霜,使得这里摇摇欲坠。

安子打来电话,一本正经地说,他想箍几口窑洞当酒窑,地方都选好了,就在那老窑洞边上坡隔岩。听了他的话,我忍不住想发笑。

窑洞在中国西北黄土高原是司空见惯的建筑,有冬暖夏凉,保湿衡温,抗地震等作用,如同挂在云雾中的洞天神府,有“黄金屋”之说。而我老家那块儿,多是褐黄的料礓地,每一锨、每一镐插进土里,都会遇到无角无楞、不方不圆、无形无状的料礓石。这种土层,并不适合箍窑。

“你在听吗?”

“是的。”我心不在焉说,并试着抿紧嘴唇,但笑声还从鼻孔冒出来。说实在话,在全是料礓地的坡岩上挖窑洞,是痴人做梦。我清楚地记得,早些年,爹也曾想在此挖几孔窟洞,用于贮存红薯和白菜。但由于土质原因,试了几次,只好黯然放弃。

办酒厂、挖窑洞,与其说他“执着”,不如说是瞎整。不过,听着安子热情的话语,我还是尽量装得兴致勃勃,把自己变成一个热情的观众。

安子还真的干起来了。

几个月后,安子特意托我给他求幅字“室雅气香”,说要悬挂要新建好的窑洞里,我半信半疑。回到家的当天,恰好是新箍的窑洞合口的黄道吉日。轰鸣中的挖掘机正在作业着,使锤的,和灰的、抱砖块的,叮叮当当,十几号人正在忙碌着。

酒是有魂的。不远处的酒坊里,安子用传统工艺酿造出的米酒正散发着浓郁的醇香。他说,他是抱着对酒的崇拜,这些年他没少往贵州跑,从学徒开始,跟着一位老酿酒师一步一步学习,怎么选料,提纯,怎么把握火候,怎么做出好酒。直到去年师傅点头让他出师了,他才决定回家办这个酒作坊。他想在家乡做出最好的酒。

小院子里还有亲戚朋友在帮忙,桌子上虽然只有一盘简单的韭菜炒鸡蛋,或是一碟花生米,但不时传出的“六六六”、“九九九”的划拳声,甚是热闹!

 “一撒平安,二撒健康,三撒和谐……”此时的安子,正端了一盆子准备好的糖果、花生,站在窑顶上,嘴里说唱着往人群中撒糖果,大人和孩子推推嚷嚷着往前面挤,纷纷伸手接着、抢着,期冀接个好福气,抢个好彩头……

站在人群里,透过爽朗的笑声,看着阳光四射的安子,想想现在他不仅经营着自已的古树红茶生意,还办起了影楼,养牛厂、米酒厂,还有一家餐厅,以及他还想建个养老院的设想,这倒让我觉得,此景和安子的性格相同,什么是黑,什么是白,全然由他说了算。因为在他眼里只有黑和白,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也是这么随心所欲地打造着他的世界,虽然给人的总是格格不入。

我为安子自豪,为他骄傲。在他阳光的背后,给我的是一份久违的质朴。那夜稍晚的时候,我蜷缩在床上,拧开台灯,在摊开的稿件上,提笔写一下一行字:安子,过山过凹追太阳的人

……

(2019.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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