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读梦】工作狂的窘境》--中天悬明月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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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读梦】工作狂的窘境
发布日期:2019-05-23 字数:13125字 阅读:3068次

  红楼中,热闹的场面比比皆是,但热闹的底色各不相同:元妃省亲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香烟缭绕、华彩缤纷的显赫富贵中却有一种规矩在上一步也不敢走错的严肃紧张,其间还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哭声;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是轻松到极致的热闹,那飞溅的笑声是一种居高临下炫富式的轻松,但背后却是弱势群体无可奈何的苍凉。红楼第53、54两回写贾府的“双节”——春节和元宵节,这是一次“亦庄亦谐”的热闹——祭宗祠,是慎终追远;开夜宴,是活在当下。这是红楼中又一个热闹欢乐的高潮。

  而年节的喜气,早在第49回就隐隐而来。芦雪庵即景联诗时,凤姐说老太太交代“离年又近了,正月里还该作些灯谜儿大家顽笑”。上一个元宵节,忙于贵妃省亲,几乎没写贾家怎么去过。这一次作者腾出笔来,专门写贾府的热闹狂欢。

  在祭完宗祠之后,这一个元宵夜,曹公煞费苦心,惨淡经营。写宴席如何布置,如何请族人,如何看唱戏,如何赏钱,如何斟酒敬酒,如何说到袭人,如何听贾母破旧套,如何斑衣戏彩,如何击鼓传花说笑话。其间还忙里偷闲,借宝玉的逃席,写一番寒夜里外面的情形。(顺便说一下,曹雪芹是一个忙里偷闲的高手。协理宁府,人人屏住呼吸等着看凤姐如何处罚那个迟到者,却非要宕开一笔,先慢慢打发几个回事支取东西的人;热闹的凤姐生日,偏偏岔开话题,写一段宝玉到郊外祭奠金钏儿;甚至在宝玉即将被打急得跺脚的紧要关头,还插入一段聋婆子把“要紧”错听成“跳井”的插科打诨:类似的不胜枚举。行家有个术语,叫作张弛有节。)

  从花厅写到外面,从外面回到花厅,从花厅挪到暖阁,从二更写到三更,从三更叙到四更。欢乐一浪高过一浪,笑声一波胜过一波。却在这最为热闹的时候,王熙凤讲了这样一个冰冷无味的笑话。

  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

  众人听他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数贫嘴,又不知编派那一个呢。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混,我就不说了。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别无他话,都怔怔的还等下话,只觉冰冷无味。

  就像在温度走高的锅内突然浇进来一瓢冷水,在群蛙喧闹的池塘突然间扔进去一颗石子,在阳光灿烂的响晴天气里猛然间飘过来一片乌云,气氛的陡转让人措手不及,猛然间变得一派死寂。有人据此说凤姐太会做人,有意礼让贾母,即使讲个笑话也不想抢占贾母的上风;也有人说,语言高手也有能力不及的时候,突然间的“别无他话”,说明她一瞬间的思想短路,江郎才尽。

  她不是没这愿望。难得的元宵节,早就安排着这样一次家庭宴会,伺候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内心舒服满意,不知会给自己的以后增添多少彩头。自己在贾府的地位不就是这样一次次提高的吗?何况,这是贾母在笑着催问——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

  甚至那些姑娘,那些下人,王熙凤此时此刻也决不愿意得罪。连那小丫头子们都忙出去,找姐唤妹的告诉他们:快来听,二奶奶又说笑话儿了。挤了一屋子的人,上上下下谁不抱着强烈的心理期待?在这样的对景的场合里气氛里讲一个对景的笑话,岂不是提升了自己的人气,何乐而不为呢?

  也不是缺乏氛围。早就已经悄悄造势的这次宴会,到这时已经进入了高潮,“春喜上眉梢”的击鼓传花,第一轮便是贾母,贾母那一个“吃猴儿尿”的笑话已经让大家笑得乐不可支,互相打趣。凤姐若把这个很对景、有气势、人物列举一丝不乱、尚未开始已经把众人逗笑了的笑话讲到底,来个锦上添花,岂不是两全其美?

  不是没有氛围,不是没有听众,不是缺乏后台。以凤姐的口才,即便是能力不及也要有原因的。如此喜庆,如此热闹的这一夜,作为这场宴会的总管,一向伶牙俐齿的凤姐却怎么会突然间这样的不愿恋战,草草收兵呢?

  答案只有一个:她在强撑。她的身体已经向她发出了某种信号,不容许她再无限度地承欢下去。她有意打断这个宴会,想让宴会早早结束。

  曹雪芹不是有意为之,曹雪芹写的是真实的生活。周汝昌说,红楼中很多情节和对话就是生活的实录。这一段大约可以为周汝昌作证。现实的曹家一定有过这样一次宴会,曹雪芹肯定亲历其中,宴会中肯定发生过类似的场景。热闹中的突然冷场,如灯花的突然一暗,江河的突然一旋,其背后皆有其势,皆有其因。曹雪芹只是把它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我们甚至可以推断,信号的发出就是在她讲到“嗳哟哟,真好热闹!”的时候。那句“嗳哟哟”与其说是感叹热闹,倒不如说是劳累过度时的一声呻吟。

  当然,在众人热情正高的时候,要强的凤姐是不会突然熄火败兴的。于是她又笑着讲了一个笑话——

  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扞的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凤姐儿道:这本人原是聋子。众人听说,一回想,不觉一齐失声都大笑起来。

  当众人沉迷于狂欢之中时,王熙凤已经回到现实,暗暗地为散场造势,清醒地面对元宵节后面的一系列繁琐的杂事了。

  众人却还在想着先前那一个没完的笑话,问她:先一个怎么样?也该说完。凤姐儿将桌子一拍,说道: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众人听说,复又笑将起来。

  有的读者把这理解成了凤姐的幽默,把他当成了凤姐的又一句笑话,这可真是抬高了凤姐,也冤枉了凤姐。这是凤姐劳累之余的真实感叹——天哪,年节过完之后,却怎么还有那么多的忙碌!冷静思忖一下,这和摔碟子赶人有何区别?

  于是,乘着别人的大笑,凤姐儿终于小心地笑道——

  外头已经四更,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罢。

  如此主动地提出散场,这在王熙凤是头一回,往日里哪一次不是承欢到底,到贾母说散时才散?这哪里是“老祖宗乏了”,是凤姐乏了,是劳累的聪明的凤姐委婉地提出散场,想要休息了。

  但无奈,最高层贾母一直毫无倦意,兴致居高不下。凤姐只有打起精神“笑”着“忙”着奉陪下去。于是,看贾蓉指挥小厮们放烟火,命小戏子们打了一会“莲花落”,撒钱看孩子们满台抢钱取乐。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地推测,后面的这一段不管如何热闹,凤姐都是勉强支撑下来的。

  能够强撑到这样,让喜庆的宴会圆满结束,凤姐真不容易。然而,这还没完——

  又上汤时,贾母说道:夜长,觉的有些饿了。

  凤姐儿忙回说:有预备的鸭子肉粥。

  贾母道:我吃些清淡的罢。

  凤姐儿忙道:也有枣儿熬的粳米粥,预备太太们吃斋的。

  贾母笑道:不是油腻腻的就是甜的。

  凤姐儿又忙道:还有杏仁茶,只怕也甜。

  贾母道:倒是这个还罢了。

  有人说:侍候贾母,凤姐压力很大,既要小心翼翼,又要有备用方案。我读到这里也担心,假如这杏仁茶还不合贾母胃口的话,不知凤姐还有没有现成的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若没有的话,很可能只好吩咐厨子们再做好了。

  这一段文字还再次告诉我们,元宵宴虽说是贾母策划,但背后全是凤姐的用心安排。实际上,凤姐的忙碌从十月里头一场雪发放年例就已经开始了,到年事忙完,算是告一个段落。这还只是生活中极平常的一次,整个红楼,那一件少了凤姐的影子?协理宁府时,宝玉见别的媳妇领牌子支取东西,问她说:怎么咱们家没人领牌子做东西?凤姐道:人家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元妃省亲已经交代了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清虚观打醮当天,众人的轿子车子占了一条街,鸳鸯的车子离贾母较远,到了观前,当张法官执笏披衣迎接时,凤姐知道鸳鸯等在后面,赶不上来搀贾母,便自己下了轿,忙要上来搀。这等等细心周到,放给一般人是很难想到做到的。

  这一切本也符合凤姐的本性。仗着年轻,自恃强壮,在揽权揽活中感受到一种受尊重的快感,在威重令行之中博得上层贾母一次次的夸赞,换取心中的那份得意,也给自己带来种种实惠。但是,权力也是一把双刃剑。凤姐这样做,背后不可避免的要付出代价:受冷落的主子和遭处分的奴才们,内心对她无处不在的嫉恨,这是其一;其二就是精神的损耗、精力的不济和身体的透支。

  果然,年事忙过,凤姐便小月了。这一病就是大半年。

  这才知道,凤姐不光是忙,而且是拖着怀孕的身子在忙。事多任重,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挣扎着与无事的人一样。一个开动起来就不知熄火的工作狂,终有一天要感到体力的不支。曹雪芹饱蘸同情之笔墨,有意无意地告诉读者凤姐的不易,替劳累的凤姐叫声苦。红楼中,除了王夫人,还有谁能体谅到凤姐的不容易?

  唯恐中国不乱的外国人通过领袖讲话、会见外宾和出席重要活动的次数和时间来推测领袖的健康状况。这一夜,那些憎恨凤姐的一班人大概会嗅到一丝惊喜的信息。明眼人从凤姐的语言中已经捕捉到了盛筵必散的端倪——凤姐一连三次的说“散了”,是不是在代表这个家族发声?实际上,贾府真正的由盛转衰就从这热闹的宴会开始,就是从这个“凡鸟”的这个无趣的笑话迈开了脚步。

  也许有一天,当群鸟皆散,浮世成空。在一派苍凉的暮色中,病榻上回想这一段经历,凤姐会发自内心地感慨,从而吐出真言:我本善良,根本不想在人网中穿梭,逢迎卖笑也不是内心所愿。我多想做个富贵闲人,落个李纨一样的好好先生;但是,环境险恶,命运弄人,冥冥之中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推着我走,透支体力,透支健康,终于走到油干灯枯,日暮途穷——我只好用眼前的亲身经历,劝一劝那些还在尘世中营营碌碌的人们,少一点奔逐,多一点养生。

  倒是贾母,这个老祖宗,肯定已经感觉到盛宴将散的危机。她预感到这样的好日子来日无多,因此才愿意在这一夜尽量延长欢乐的享受的时光。从后来一次凉似一次的寿宴和中秋中,可以看出贾母的预感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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